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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鬼江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2

1.

好冷。

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失神地看着对面因为故障而不停闪动的街灯,迪卢木多全身都被雨水浸得湿透。在如此滂沱的雨中,他将宵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在街道上跑得喘不过气来,停下了疲乏的脚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躲到一处屋檐下,从怀中掏出那张被自己贴身放着的从打字机中抽出来的白纸,迪卢木多喘着粗气看着上面的暗号写成的文字。在索拉家中,他已经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破解暗号的方法是错误的——但是不可能。他在暗号读取上从未出过错,而现在手中的白纸黑字,也明明确确表达着他读出的意思。

现在已经是11月12日。两天以后,德军就要对考文垂进行突击空袭——那是迪卢木多的家乡。从肯尼斯的书房中找来的、由空军元帅发来的消息让他霎时间陷入了慌乱的境地。该如何是好——他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迪卢木多像是疯了一样跑出了阿其波卢德的宅邸。他无法再在这间房子里等下去,回到索拉的床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等着那个女人醒来对她说那些情话——就算他明白他的不辞而别会影响到他好不容易在今夜构筑出来的关系,但他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他必须做点什么。这样的念头充斥着他大脑的每一个细胞,而当他此刻站在屋檐下,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完全不知道他能做什么。用意识支撑着自己疲倦的身子,迪卢木多将白纸对折后放回贴身的口袋,在雨中踟蹰地前行着。纵使他知道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他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将这条消息通知给英国的方法。

他的联络员已经死了。他不再有任何可以联络到自己国家的手段——除了吉尔伽美什。

但是不行。他不能去找那个男人。尽管这男人一直在用并不光明的手段帮助他,他也不愿去相信那个男人。他尚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勇气将这些情报透漏给吉尔伽美什——就算知道对方以此收拾他的可能性很低,但他并不认为吉尔伽美什会在这种事情上帮他的忙。在雨中打着哆嗦,迪卢木多思考着用电话传递情报的可能性。电报的速度太慢,若是等到明早,半晚上的时间就等于白白浪费掉了。情报处的电话需要接洽的密码,每个月都要定时更改,再由联络人告诉迪卢木多,而既然联络人已死,11月的密码迪卢木多根本就一无所知。还有谁——他还能打给谁——

蓦地,迪卢木多脑子里闪现出了自己挚友的名字。伊斯坎达尔——没错,他还能够联络到伊斯坎达尔。虽然对方在英军中的身份并没有吉尔伽美什高,但论忠诚度,要比吉尔伽美什高不止一个等级。能够相信的只有他了……这样想着,迪卢木多忍不住松了口气。

但是接下来,又一个问题摆在了迪卢木多的面前。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打这个电话——如果像他这样平凡的角色都能够随意地往英国打电话,他早就去询问伊斯坎达尔和韦伯的情况了。非备案机关打往国外的电话都会被接线员记录在案,如果查询到迪卢木多有这样的记录,那么他的卧底生涯也就会这么结束了。他更不可能潜入到哪个要员的办公室里去打这个电话……况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德军的炮火就会将考文垂轰炸成一个死城,之前他在伦敦看到的景象,将会被十倍地放大出现在考文垂的街道上。没有人会活着。没有人会在突如其来的炮火中毫无防备地活下来。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会死于炮火的屠戮,当他有朝一日回到家乡的土地上之时,他只会看到满眼的废墟——在伦敦的时候,迪卢木多从未如此担心过自己祖国的遭难;而现在,身处溢满了对自己国家的敌意的异国,维护大不列颠的心情就变得尤为激烈,更何况,那还是自己的家乡——没错,现阶段他还不能判断这条情报是准确无误的;无法得到德军对英轰炸的准确信息,他甚至不清楚考文垂现在的状况怎样。假设这计划并未决定付诸实施,那固然最好,但如果这条消息确实是真的,就算他不能保证会有别的比自己更高级的情报人员能拿到这条情报,但是若自己不将这条消息报告给英方,一旦考文垂真的遭难,他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才能承担得起这样的失责。

迪卢木多的脚步愈发慢了下来。越来越浓重的绝望让他开始丧失了行走的力气;他靠着一旁的围栏蹲下身子,双手抱住了头。他感到自己无路可走了。被雨水覆盖的手表显示着夜晚的时间,从他跑出阿其波卢德的宅邸,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就这样白白浪费在了辗转和踌躇之间。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失落而无望地看着表盘发愣了不知多久,迪卢木多再一次地、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扶着围栏让自己站稳身体,迪卢木多侧过脑袋看了一眼身旁建筑的门牌号。抬头仰望着阴沉的天空,接着,迪卢木多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摇晃着身体迈出了脚步。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除了去找那个男人之外,他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到达吉尔伽美什庭院前的时候,迪卢木多已经跑得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伸手摇晃了一下院子的铁门,门上着锁,他打不开;向后退了几步,迪卢木多牟尽全身的力气从高大的铁门上翻了过去。从门口到别墅的几百米距离,此刻在他看来都是如此的漫长。终于到达别墅院前,迪卢木多抬头看了看整栋建筑——没有一间窗户亮着灯。

他这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吉尔伽美什现在在哪里;自从之前对方声称自己要去英国之后,到现在,除了那封电报,迪卢木多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吉尔伽美什的消息。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满心都是不好的预感,迪卢木多还是来到了别墅门前,平息着自己的气息伸手按上了门铃。原本尖锐的铃声在这除了雨音之外什么都听不到的夜里显得如此虚弱,焦急的等待中,迪卢木多不断地按着那黑色的按钮。没有得到吉尔伽美什的应答,迪卢木多开始疯狂地用手砸着木质的门板,在寂静的夜里拼命地喊着吉尔伽美什的名字。他从未比这一刻更需要吉尔伽美什出现过,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他只觉得嗓子发痛,嘴里铁锈的气味有增无减。求求你快来开门——知道吉尔伽美什根本不在的意识越来越沉重,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迪卢木多已经擂门擂到麻木的手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在突然袭来的沉寂中,迪卢木多感到自己已经趋近于崩溃了。他颓丧地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用红肿的右手同左手一起覆住了自己的脸。没有别人的帮助就无能为力的自己真的只能用废物这个词来形容——明知道自己的家乡 会遭遇惨无人道的空袭,他却只能徒劳地奔波着,对一切束手无策。他得到这些情报还有什么意义——连将情报传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在雨声即将把他淹没在绝望的深渊里的时候,迪卢木多清晰地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木门开启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他仰脸看着靠在门边、穿着简单的衣裤、披著外套的满面倦容的男人;接着,耳边便传来了那个男人极为燥郁的声音:

“——大半夜的你在找死吗,杂种?”

2.

从门外走进温暖的室内,迪卢木多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狼狈地站在吉尔伽美什的房间里,湿漉漉的衣衫让他不知该不该坐下。面前阴沉着脸的男人双臂交叉,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转过身,从一旁的浴室里拿了条毛巾来,扔到了迪卢木多脸上。

“坐下。”

伸手指了指迪卢木多身后,吉尔伽美什端起床头未喝尽的酒杯,自己也靠到了身后的椅子里。有些局促地坐到吉尔伽美什对面,迪卢木多低着头,手里死死地攥着毛巾。几分钟前,他渴望见到这个男人的欲望还是那么强烈,而现在,当对方真真正正在自己面前时,他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将自己的需求传达给对方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落水狗一样的鬼德行。来找我干什么?”

依旧是连讽刺带挖苦地,吉尔伽美什开口道。放在大腿上的拳头握了握,迪卢木多深深地沉了一口气,

“——请让我打个电话。”

“……哈?”

“请让我打个电话,吉尔伽美什队长。”

虽然知道吉尔伽美什脸上必然是一副如同听见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一般的表情,迪卢木多还是抬起了头来。直直的面对着吉尔伽美什的眼睛,迪卢木多接着说道:

“请让我给……马库尔夫人打个电话。我没有能够给英国打电话的方法,我现在只能求助于你……”

“怎么——你半夜三点钟冒着雨跑到我这里来,宁可冒着破坏宵禁被抓的危险,只是为了给你的女人打一个电话?”

疲倦的脸上果然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吉尔伽美什说到。

如果真的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迪卢木多自己都会嘲笑自己的愚蠢。他怎么可能去给格兰妮娅打电话——他要找的是伊斯坎达尔。为了不将事情的全部都透露给吉尔伽美什,他只能撒一个看起来如此荒诞不经的谎。虽然心中有些暗自懊悔这谎言几乎不可能让吉尔伽美什来帮助自己,但是话一出口,除非他得到绝对否定的答案,在此之前他都不能将真相讲出来。无力反驳吉尔伽美什的话,迪卢木多只能不甘地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是觉得迪卢木多的行为完全不可理喻,吉尔伽美什不屑地笑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撑起自己的额头,

“如果我说我拒绝呢?”

“……”

毫无铺垫的否定答案传进自己的耳朵里,迪卢木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瞪大了眼看着气定神闲的吉尔伽美什,脑子里顷刻乱成了一团。他没有想到吉尔伽美什会拒绝的这么干脆——这也就是说,最后的一条路被堵死了吗……

看着露出了震惊神色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突然冷笑了一声,将高脚杯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别露出那副丧家犬一样的表情啊,你这杂种。怎么,连对我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说因为有求于我,害怕自己一生气连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

依旧是无力反驳。虽然迪卢木多并不是因为害怕而不去生气,而是因为他根本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此刻,连申辩的语言他都说不出来。跟吉尔伽美什说什么都是废话,他还是明白的。心里一时间溢满了苦涩,迪卢木多懊恼地垂下了头。

“——也够了,你这无聊的废物。你要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

突然地,在难堪的寂静中,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传入了迪卢木多的耳中。猛然抬起头,仿佛在质疑自己听错了一般,迪卢木多不可置信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的脸。那家伙果然又笑了一声,

“说啊。你要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请现在就——”

这样的一句话说出来,言语之间的迫切让迪卢木多都怔了一瞬。半夜跑来找人求对方帮自己打电话就已经够莫名奇妙了,现在更是要求对方马上就带自己去打这个电话——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的级别了。

“哦……”

然而出乎迪卢木多意料之外的,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接着讽刺到他身上来。用空着的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吉尔伽美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似的沉默了下来。但很快,他又坐直了身子,嘴角一如既往地刻薄地勾起来,

“我是不太能理解你居然能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样的地步,杂种。”

他说着,耸了耸肩膀,

“但是既然你如此着急,也必然有你着急的理由。也罢。只是让你打个无足轻重的电话而已,我也不可能受到什么损失。只不过——”

话语间突然出现的转折让迪卢木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现在很累了。说实话,我几个小时以前才刚刚从英国回来。我恐怕没那个精力现在就带你去打这个电话——”

“求您无论如何——”

眼看着涌出的希望就要折损在眼前,迪卢木多下意识地焦急地说出了声。然而吉尔伽美什只是皱起了眉,有些不耐烦地将迪卢木多的话打断在一半,

“听我说完,你这杂种。过来。”

“……诶?”

“叫你过来。到我面前来。”

面对这样的要求,迪卢木多迟疑了一瞬,还是站起了身。有些不安地走到吉尔伽美什身前,接着,他就突然被拽住了胳膊,身子向前倾去,倒在了吉尔伽美什身上。两条腿被迫叉开,迪卢木多坐到了吉尔伽美什的大腿上,瞬间拉近的距离让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面前的男人依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一只手伸上来抚了抚迪卢木多的下巴,另一只手勾住了他僵硬的腰身,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来,吉尔伽美什说到:

“想让我现在就带你去打电话,你得先让我清醒起来,杂种。吻我。”

“什么……”

“主动一点,自己吻我。只是一个吻而已,换你去打电话不会不值吧?”

显然看穿了迪卢木多焦躁的心思,吉尔伽美什抛出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要求。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迪卢木多刹那间窘迫起来的脸,收回了抚弄着迪卢木多下巴的手,吉尔伽美什开始了悠闲的等待。

方才还冷的发抖的迪卢木多,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本应该有心理准备的。然而被危情冲昏了的大脑根本完全就没有去考虑过恳求吉尔伽美什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现在对方要求自己去主动吻他,这让迪卢木多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是在恳求一个对自己有性方面的欲望的男人啊。

想到这里,迪卢木多坐在吉尔伽美什腿上的身子越发地僵硬了起来。然而想要逃脱已然没有机会,现在他等于是在跟这个男人做一个交易。

喉结清晰地咕咚一动,迪卢木多低下了头。就当做面前这家伙是个女人就好了。就像吻索拉那样,吻下去就好了。

这么想着,迪卢木多一点点地凑近了吉尔伽美什的脸。然而紧张与羞耻的感觉还是在一瞬间侵袭了他的后背,与自己近距离对视着的那双猩红色的眸子让他身体禁不住有些颤抖。但只要快一点结束就好了——让自己不再犹豫,闭上眼,迪卢木多下定决心一般地,吻上了吉尔伽美什的嘴唇。

柔软的、沾有红酒味道的嘴唇。和索拉热情的唇瓣不一样,这男人的嘴唇有着一种冷漠的温度。虽然被对方强吻过多次,但迪卢木多从未注意过吉尔伽美什嘴唇的感触。不需要强行突破就可以探进舌头的牙关,满腔高贵的红酒的气息;习惯于玩弄自己的舌头,此刻正平静地等待着自己去挑弄。尽管一再暗示自己要忘记眼前这个男人是谁,迪卢木多还是无法将吉尔伽美什的双眸从自己脑海中消去。勾连起对方的舌头的时候,迪卢木多觉得自己的脸颊简直要烧了起来;要做到如同吉尔伽美什主导的那样激烈的亲吻,他还远远跨不过那个坎。

有些胆怯与局促的亲吻让吉尔伽美什不耐烦了起来。伸手扣住迪卢木多的脑袋,吉尔伽美什再一次地开始了由自己主导的局面。吸吮的细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刺激着迪卢木多的神经,状况完全逆转的现在,他又一次陷入了被动之中。放在迪卢木多腰上的胳膊将他的身体压近了吉尔伽美什,呼吸急促起来,迪卢木多的手指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又是如同侵略一般的吻,战场从吉尔伽美什的口腔中转移到了迪卢木多这边,唇舌间的敏感带被对方一再舔弄,迪卢木多的背脊窜过阵阵令他颤抖的电流。

终于将这个吻画上句号,吉尔伽美什松开了手,撤下了自己的嘴唇。用拇指抹掉两张唇之间牵扯出的涎线,吉尔伽美什的手伸向下方,轻轻按了按迪卢木多的股间。

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的迪卢木多刚刚放松了还没几秒的身子马上又绷直了。嗤笑了一声,吉尔伽美什看着迪卢木多慌张的神情,摊了摊右手,

“完全没反应呢。果然现在你心里想的只有给你的女人打电话这件事吧?”

“……抱歉。”

不知该说些什么,迪卢木多只能无奈地吐出了致歉的言辞。没有反应明明没什么错——他全身的神经都被英国即将面临的危机占满了,哪里会对吉尔伽美什的刺激做出反应?

“用不着这么紧张,杂种。我今天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既然你这么着急,我再对你做什么岂不是强人所难——”

这样的话从吉尔伽美什嘴中说出来,让迪卢木多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一直都在强人所难的不正是对方吗——面对着迪卢木多露出的不可置信的神色,吉尔伽美什轻轻笑了笑。

“不过,我也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善良就是了。这个吻只是我带你去电话机旁边的条件。如果真的想打这个电话的话……”

将迪卢木多的身体又勾紧了一些,吉尔伽美什凑近了迪卢木多的耳边,

“用身体来换吧。用身体的全部——”

——果然是这样。

紧紧地抿住了嘴唇,迪卢木多知道自己最坏的预想成真了。顺着迪卢木多的腰线下滑的手掌缓慢地拂过了迪卢木多的大腿内侧,将手压在对方腿部的肌肉上,吉尔伽美什开口道:

“怎样?接受的话,就点个头。不接受的话——我也就不能帮你这个忙了,杂种。”

“……”

迪卢木多感到自己的指头简直要嵌进扶手里了。将力量全部付诸到指尖来克制身体屈辱的颤抖,迪卢木多在心中做着令他自己难以抉择的决定。在听到吉尔伽美什的要求的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的几个字便是“不可能”;但是如果当场就做出反驳的话,他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如果为了自己的祖国,他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这样的念头从未从他脑中消去过;然而那时,他丝毫没有考虑过为了大不列颠而将自己的身体交出去的可能性。

在几个小时以前,他已经为了怀中的这条情报出卖了自己的肉体;而现在——如果不能将这条情报传到英国,他之前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因为自己的可耻的自尊而让这一切功亏一篑,他恐怕要比责怪自己的无能而更为难受——

不断地用这样的思维暗示这自己,迪卢木多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

“……我接受。”

——不过是再出卖一次自己的肉体,前后能有什么差别?

得到了迪卢木多肯定的答案,吉尔伽美什审视着对方眸子中无法压抑的不情愿的神情,满意地笑了起来。坐直了身子,示意迪卢木多从自己身上下去,吉尔伽美什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走到一旁的书桌边上取出藏在抽屉里的一把钥匙,吉尔伽美什重新披上外衣,冲迪卢木多挥了挥手——

“走吧。该带你去和你的情人打电话了。”

3.

跟在不紧不慢地走在自己前方的吉尔伽美什身后,迪卢木多恨不能出言让对方稍微走快一点。原本以为吉尔伽美什会将自己带到党卫军总部所在的市内区域,但对方只是穿着睡衣,带着迪卢木多走下了一层又一层的楼梯。来到地下室的铁门前,吉尔伽美什将门打开,伸手点亮走廊中的灯,站到了门的内侧,转过身来等着迪卢木多同他一起进去。

走廊内部有着复杂的构造,无异于是一个秘密机构一般的地下建筑,说实话,若不是吉尔伽美什带着他下来,迪卢木多一个人走在这里都会感到阴沉可怖。同样是不见天日的地下室,自己呆了近一个月的情报训练处此时在迪卢木多心中简直无比亲切。在走过不知多少个岔路口、路过不知多少扇铁门之后,在走廊的一处尽头,吉尔伽美什终于停下了脚步。

钥匙插进锁孔,左右来回转动了几周,铁门终于发出着刺耳的吱呀声被推开了。顶上惨白的灯光亮起来,让本就阴冷的地下室显得更加苍凉。房间中央突兀地摆着一张木桌,和椅子一起,上面蒙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使用过了。靠墙的一溜桌子顶端盖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布料,随着桌面上摆放着的东西的形状起起伏伏。走到墙边的桌子跟前,吉尔伽美什将布料掀掉,靠着墙角的地方,出现了以很小的间距摆放在一起的电话、电报机和打字机。

抓起听筒放在耳边,吉尔伽美什在电话键盘上划了几个号码。凝神听了一阵又将听筒放下,转过身来看着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冲着他摆了摆脑袋,

“——过来。电话可以用。”

听从吉尔伽美什的话走上前,迪卢木多提起听筒的手有些发颤。他有一种成败在此一举的感觉;右手的指尖正要伸进电话上的圆盘,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冲着吉尔伽美什转过了身:

“能不能……”

“我知道了。我会出去等你打完。”

没有等迪卢木多把话说完,吉尔伽美什就已经了然了对方的要求,利落地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尽管明白地看到吉尔伽美什脸上是一副懒得和自己多纠缠的神色,迪卢木多心中还是涌起了一阵感激。虽不能说这男人善解人意,但他愿意出去,着实让迪卢木多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铁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迪卢木多一人。这样的处境让迪卢木多一瞬间冷静了不少,转过身来,他默默想了几秒伊斯坎达尔住宅的接洽密码,接着便将手指攀上了键盘。

短暂的等待之后,彼端的接线员机械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确认过迪卢木多的所在地之后,接线员生硬地说到:

“请问要接去哪里?”

“请帮我接英国伦敦肯辛顿街区23号,伊斯坎达尔宅——”

“请稍等。”

又一阵等待之后,熟悉的英语在迪卢木多的耳边响起了。请报上接洽密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迪卢木多迫不及待地将熟记在心中的四位数字报了出去。

然而电话的另一端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女接线员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

“抱歉,先生,您的接洽密码是错误的。”

“什么——”

“您的接洽密码是错误的,先生。我不能为您接到肯辛顿23号。”

“您可以告诉他我是——”

“迪卢木多”这个词还没有出口,对方的接线员就将电话挂断了。一时间,拿着被手心的汗濡湿了的听筒,迪卢木多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他脑子突然间一片空白,那声清脆的电话挂断的声音让他指尖发凉。

他的接洽密码是错的。

他在离开伦敦之前,由情报部门的总负责人亲手交给他的伊斯坎达尔的信件中写的接洽密码居然是错的。这不可能。简简单单的四个数字,他早就谙熟于心了,然而就在几秒前,他却被告知他的接洽密码是错误的。只有一种可能——在他离开伦敦的期间,伊斯坎达尔已经将接洽密码改掉了。

怎么会这样……

虽然知道伊斯坎达尔修改密码无可厚非,毕竟身处情报机构,无论办公区还是私宅都需要设定定期更换的接洽密码,然而未被告知新的密码而带来的心理落差让迪卢木多再一次全身发凉。如果他的情报员还活着就好了……想到这里,迪卢木多咬了咬牙。让自己从对吉尔伽美什的憎恨中清醒过来,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为私情所困扰的时候。在原地站着,迪卢木多在脑中过滤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他必须找一个能帮自己把这条消息传达给军方的人——一阵思考过后,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想到的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菲恩·马库尔上校。

虽然等级要比伊斯坎达尔低一些,但也是绝对有发言权的存在。如果可以,迪卢木多完全不想听到菲恩的声音——在经历了这么久的波澜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去和菲恩对话。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事态已经容不得他说不情愿三个字;鼓起了勇气,迪卢木多再一次提起了听筒。

一边为自己在深夜中打电话而满怀歉意,迪卢木多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对方的应答。比平时要长一倍的等待时间后,电话的另一端终于响起了一个声音:

“您好,这里是马库尔家——”

轻柔的女声让迪卢木多一下子哽住了。

不是菲恩。

是格兰妮娅。

阔别已久的恋人的有些失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迪卢木多觉得自己的声带都要颤抖了起来。他再一次地陷入了脑子空白的状态;与刚才不同,他挤压在嗓子里的话一下子都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喂?您好?请问您是……”

听到这边久久没有人出声,格兰妮娅有些疑惑地开了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迪卢木多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压抑着颤抖的声音:

“格兰妮娅……”

仅仅是唤出了一个名字,就似乎让那边的女人呆愣掉了。接着,压低了声音的人声从另一端传来:

“迪卢……木多?是迪卢木多吗?”

“是我……”

他感到格兰妮娅在那边几乎要哭出来了。那女人想必现在也与自己一样,对几年都没有见到面的失去音讯不知多久的恋人突然打来的电话而感到不知所措。想要安抚对方的心情萦绕在迪卢木多的大脑里,他现在是多么地想要探询格兰妮娅的现状,问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那令人怜爱的温柔的声音如果能多在自己耳边回响一阵——

可是不行。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不是为了给格兰妮娅念叙情诗,他有比私情更重要的事情要传达。顾不上哪怕只是说一句思念的话语,迪卢木多就匆匆忙忙接着说道:

“听着,格兰妮娅,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告诉马库尔上校。我这么久不能和你联络的原因是因为我现在在德国做卧底——按照今天我拿到的情报,德军空军会在后天——也就是14号突袭考文垂,发动月光奏鸣行动——请你务必将这件事告诉上校,让他通知军方做好准备——”

用自己都为之惊讶的冷静的语气将事件说完,迪卢木多又继续道:

“我现在不知道这条消息的真假情况,但从我手头的情报来看,这是空军元帅戈林亲自下的指令。请你务必转告上校——现在马上就告诉他,时间已经要来不及了……”

“迪卢……”

在另一端默不作声地听着迪卢木多讲话的格兰妮娅突然开了口。

“怎么?”

“你觉得……菲恩会相信你的话吗?”

“……”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迪卢木多愣在了那里。在格兰妮娅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菲恩会在这件事情上质疑他的可能性。

“虽然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是菲恩还是不能接受你我背叛他的事实,迪卢……我根本联系不上你,我只知道你平安从敦刻尔克回来了,这还是别人告诉我的消息……菲恩根本就不让我写任何信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给你打电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格兰妮娅温润的嗓音此刻在迪卢木多听来是如此的令人焦虑——他没有时间去听格兰妮娅跟他诉苦。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的事情。以他对菲恩的了解,那男人不应该是会把儿女情长摆在国家之前的男人。没有克制住自己的焦急,迪卢木多忍不住对着格兰妮娅大声呵斥了一句。然而他顷刻间便有些后悔,沉了口气,他忍住焦躁的情绪,耐着性子道:

“你听着,不管他信不信,哪怕你不要告诉他是我跟你说的这样的消息,你也一定要把这条情报传递给他!我不能坐看考文垂就这么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你要知道——”

“等等,迪鲁,他醒了!”

还未说完的话被格兰妮娅压低的声音突然打断,从电话的彼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将剩下的话全数吞回嗓子里的迪卢木多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将听筒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耳朵上,等着另一端的反应。很快,从格兰妮娅身后,传来了菲恩低沉的嗓音:

“——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

“把听筒给我。”

“不……”

“给我!!”

“不要!!”

格兰妮娅尖着嗓子拒绝的声音炸响在迪卢木多耳边,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担心格兰妮娅会因此遭到菲恩的责备,迪卢木多忍不住大喊了一句:

“菲恩——!!”

另一端陷入了一瞬的沉寂,接着,菲恩盛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好吧,你说是你的朋友!!我明明听到的是那个混蛋的声音——格兰妮娅!你这淫乱的女人——”

“不是的,菲恩!迪卢他只是来告诉我关于德军的情报——”

“德军的情报?你开什么玩笑,竟然对我撒这样的谎!他告诉谁不可以偏偏要告诉你?你真是出乎我意料的无耻——”

“菲恩!!菲恩你听我说——”

对着听筒喊了起来,迪卢木多多么希望菲恩能够接过格兰妮娅手中的听筒来听自己说话。然而这样的喊声只起到了反作用,听到了迪卢木多的声音的菲恩似乎更加愤怒了,

“他还有脸在另一端叫我——跟我说,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我还以为晚上打来电话的会是什么人——怎么,难道你们就是用这样苟且的方法保持着你们见不得人的恋情?格兰妮娅,你到底要让我多失望——”

“不是的,菲恩,他真的是来告诉我情报的——他现在在德国做情报人员,他告诉我后天德国空军会突袭考文垂,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条消息转告给你,让你通知军方——”

“不要再骗我了你这女人!!”

盛怒之下咆哮一般的怒吼从相隔万里的彼端传来,让迪卢木多脑子都要炸裂了。他在电话的这一段不停地喊着菲恩的名字,可听到的却是菲恩与格兰妮娅的争吵。绝望之时,他听到菲恩突然取过了听筒;正准备赶紧说些什么,咔嚓一声,电话再一次被切断了。

“菲恩!!”

徒劳地嘶吼出菲恩的名字,在紧接着袭来的忙音中,迪卢木多整个人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菲恩竟然把他的电话挂断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比打不进去伊斯坎达尔宅这件事更令他震惊的事实让迪卢木多完全怔住了。他感到莫大的惶恐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浪涛一般从背后扑向了他的全身。在原地呆滞地站了几秒,紧接着,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迪卢木多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冰凉的地板和紧贴着皮肤的湿漉漉的衣服让他浑身发抖,连续两次的挫折让他仿佛要被黑暗吞噬掉了。无法传达出去。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他都不能将这条消息传达出去——痛苦和恨意包裹着迪卢木多的躯体,在地上蜷成一团,将脸埋进双膝之中,迪卢木多的肩膀痉挛了起来。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已经排除了给别人打电话的可能性,他明明只剩菲恩这一条路了,而就在刚才,他走进了死胡同。

在压抑冷寂的房间里,迪卢木多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情绪。比起之前的痛苦,真正的希望被湮灭在眼前的事实让他更加难以接受。他完全束手无策了。菲恩将他的电话挂断带给他的打击让他已经不能思考了。为什么不愿听我的话——为什么要不相信我到这样的程度!!纵使我有一腔报国的热血,却抵不过你因为嫉妒而产生的狂怒吗菲恩——

他想要痛苦地喊叫,但他把那些声音都憋在了自己的喉咙里,只是一味地攥紧了双拳,耳边炸响着尖锐的耳鸣。

4.

不知将这样的状态保持了多久,当迪卢木多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猛然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吃了一惊地向后挪了挪身子,迪卢木多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是吉尔伽美什。那男人就站在他面前,无言地俯视着他,当看到迪卢木多抬起头满脸惊惶地看着自己,吉尔伽美什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打了什么电话,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我……”

说不出口。自己在骗这个男人他是去给格兰妮娅打电话的。虽然他确实是给格兰妮娅打了个电话——但电话的内容他完全不愿告诉吉尔伽美什。僵硬的沉默中,吉尔伽美什有些厌烦地用手指捋起了自己的头发,

“我真是受够了你今天晚上的这幅样子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迪卢木多·奥迪纳吗?你身上那种不屈于人的胆气去哪里了?狼狈地跑来找我只是为了给你的女人打个电话,现在我让你打完电话了你又是这样一幅失魂落魄的德行——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你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变成这样?”

“我……”

迪卢木多含糊地吐出一个音节,低下了头去,欲言又止。的确,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变成这样。他是为了他的祖国,为了他深爱着的大不列颠……可是他不能说出去。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吉尔伽美什。在这个男人面前,就算他走投无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一切的事实全部讲出去。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你对我瞒着这么重要的东西。——说是重要,当然,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这么久以来我从来不觉得你是这样一个软蛋。你究竟为什么不信任我?因为我对你有性的欲望?那你也真是太可悲了,迪卢木多。除了那些,我什么时候陷害过你?从见到你开始,我什么时候不是在帮你的忙?你就连私情和你自己的责任都分不清吗?”

“不是这样的……”

迪卢木多低着头喃喃着。没错,他是不信任吉尔伽美什,也确实在这不信任中包含着因为吉尔伽美什对他生理上的所为而产生的厌恶——但不是这样的。迪卢木多不愿承认自己是这样的人。

“你究竟是谁……”

用几近崩溃的声音,迪卢木多像是想要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期望吉尔伽美什能够说出一句让他信任他的答案。他只剩下吉尔伽美什这一条路了,他不想再走死胡同了。

面对着迪卢木多这样的疑问,吉尔伽美什沉默了几秒。接着,他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能看出来的,迪卢木多。我确实在英德两边都是重要地位的官员——在德军是情报机关的人,在英军是伦敦军区的总司令。我的确原本是到英军中做卧底的。但是我喜欢大不列颠。我厌恶德国。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帮你——你居然不懂吗?如果我真的要对你不利,我早就在审讯室中把你杀了。杀了你的方法我有几百种,但我一直在帮你活下去,帮你上位。难道凭这些你还是不能信任我?那跟我说清楚,迪卢木多,究竟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把你现在瞒着我的话告诉我?”

吉尔伽美什的一番话让迪卢木多完全动摇了。在绝境中听到的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希望之声。他知道这个男人一直在帮他。这个男人——除了在性方面的侮辱——从未对他做过任何不利于他的事。冒着被人揭穿被人发现的危险,在一直帮助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下层士兵——

“……如果我说出来,你愿意帮我吗?”

嗓音发颤地,迪卢木多抬起了头。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此刻的眼神中必然是被哀求的神色所占满了。

“我会的。只要我能做到。只要我能帮你回到你原来的样子,我就会帮你的。”

像是在抚慰着迪卢木多脆弱的情绪一般的坚定而温柔的语言简直要扎穿了迪卢木多的心脏。

“那……是这样……”

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迪卢木多断断续续地将他得到的情报告诉了吉尔伽美什。打不进去伊斯坎达尔的事情和无法与菲恩沟通的事情,他也多多少少地说了出来;向对方解释过全部的缘由之后,迪卢木多不再出声,凝视着眼前沉默的吉尔伽美什,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伊斯坎达尔的接洽密码我也不知道。从德国往英国打电话的话,对方也会怀疑我的身份。只能这样了,迪卢木多。我帮你打电报给伊斯坎达尔好了。”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知道有联络对方的方法,迪卢木多赶忙点了点头。绕过他的身前,吉尔伽美什走到电报机旁,思考了一阵,指尖噼噼啪啪地在电报机上活跃了起来。

“最后属你上你的代码——没关系吧?”

看样子似乎是已经打完了关于空袭情报的暗号,吉尔伽美什的手指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问道。

“没关系……”

看着吉尔伽美什忙碌的手指,迪卢木多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振作了些精神,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吉尔伽美什敲完最后一个字符,转过了神来看着他。方才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吉尔伽美什面前,此刻平静下来与他相对,迪卢木多不由得有些微微发窘。

看到这幅情形,吉尔伽美什也松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迪卢木多的肩膀。

“好了。已经结束了。就算明早才能看到电报的内容,我想英军花一天多的时间准备也还来得及。你的任务已经做的很好了,迪卢木多。”

听到吉尔伽美什安慰自己的话,迪卢木多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下来。他深深地出了口气,冲着吉尔伽美什有些发苦地笑了笑:

“——谢谢。吉尔伽美什中将。”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今天也很累了——跟我上去吧。”

这么说着,吉尔伽美什收回了放在迪卢木多肩膀上的手,转身冲着房间门口走去。跟在吉尔伽美什的身后,依旧阴暗的长廊此刻在迪卢木多眼中也不像来时那么恐怖了。回到别墅的二层,吉尔伽美什停在了一扇门边,掏出钥匙来把门打开,在一旁侧过身对迪卢木多到:

“你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房间里面有浴室,衣服我等会儿会拿来放在床上。你好好休息一下。你现在太累了。”

经吉尔伽美什这么一说,迪卢木多才感到自己此刻是有多么脱力。冲着吉尔伽美什感激地点了点头,迪卢木多也不再客气,走进了这间似乎是吉尔伽美什用来招待客人的房间。房门在身后被吉尔伽美什关上,迪卢木多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到浴室里脱掉衣服将身上洗干净,走出房间来换上吉尔伽美什放在床上的浴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关掉了床头的灯。

不知多久没有睡过的柔软的床榻让迪卢木多的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淋了一夜的雨,他感到脑袋现在涨得发痛。然而这疼痛与他的疲惫比起来根本就是微不足道——发生了太多事的夜晚,他的思维已经全然搅在了一起,思考能力完全钝化了。几乎是刚刚沾到枕头,他就坠向了深沉的梦境。

他又被吉尔伽美什帮了。那个男人突然对他坦诚了起来,温柔的超出了他的预想。

温柔的几乎让他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男人不是吉尔伽美什了……

5.

舒适而漫长的一觉之后,是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等待。在参谋部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进行工作,终于等到15日的清晨,在床上辗转不安了一整晚之后,待到闹钟的铃声响了起来,迪卢木多抓起外套便飞奔出了宿舍,向着报摊跑去。扔下几枚硬币,迫不及待地将报纸展开,首版的一行大字却让迪卢木多瞬间跌入了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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