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奏鸣行动取得巨大胜利 元首拟表彰空军元帅》
用特大号的字体印出来的标题,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了迪卢木多让他两眼发黑的消息。
——考文垂遭难了。
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迪卢木多努力想要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再一次地将视线移到了报纸上,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强迫自己去阅读那些在他看来无比令人憎恨的德语文字。轰炸是在14日夜晚。长达十个小时的炮火轰击。毫无防备的考文垂。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昔日英国的重要工业城市。
仅仅捕捉了这么几个关键的句子,迪卢木多就完全失去了将整篇报道全部读完的耐心。他将报纸对折起来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像是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迪卢木多躺在床上,瞪着上铺木质的床板,许久回不过神来。
几天以前那个夜晚还仍然在记忆中清晰可见。然而几十个小时之后,就在现在,他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了徒劳。他明明还记得吉尔伽美什将自己送回来的时候,在车窗后露出的那个想要让自己安心的笑容。他本以为考文垂会安然无恙了。迪卢木多感到自己的世界变得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了。他明明通过吉尔伽美什将消息传到了伊斯坎达尔那里。他明明通过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
迪卢木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没错,他是通过吉尔伽美什将消息汇报给伊斯坎达尔的。但如果吉尔伽美什骗了他的话——如果吉尔伽美什根本就没有把电报打过去的话——
抓起钥匙冲出大门,迪卢木多伸手拦了一辆车,向着吉尔伽美什的住处驶去。虽然今天是星期五,他本应继续去参谋部工作,而他现在根本不可能有工作的心情。凝视着车窗外的街道,迪卢木多焦急地握紧了双手。车子刚刚停下,他便扔下一张纸币跳下了车,翻过吉尔伽美什宅院的铁门,冲着对方的别墅奔去。这个时间吉尔伽美什不可能不在的。
伸手按着门铃,迪卢木多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只是这一次,吉尔伽美什开门的时间要比上一次短的多,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对方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一言不发地闪过身让迪卢木多进来,吉尔伽美什在他身后关上了宅子的大门。
“为什么——”
没有做任何语言的铺垫,迪卢木多直接问出了口。眼前的吉尔伽美什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道:
“我都知道了。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得到的消息。考文垂没有幸免于难。”
吉尔伽美什脸上沉重的表情让迪卢木多满心责备和质疑的话语都没有说得出口。他愣了愣,
“可是你不是把电报打给伊斯坎达尔了吗?为什么考文垂还会遭到袭击?”
这样的质问让吉尔伽美什沉默了下来。他有些眼神复杂地看着迪卢木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为什么比较好。”
“怎么可能!!”
越是得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迪卢木多就越是着急。向前跨了一步,他逼近了吉尔伽美什,
“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我靠着自己的身体换来的情报会完全起不到作用!你是不是骗了我什么——”
“靠着自己的身体?”
听到这句话,吉尔伽美什猛地挑了挑眉毛,
“你和索拉睡过了?”
“……”
突然杀出的疑问让迪卢木多窘了一瞬,接着,他又大声地说到:
“啊,是的,睡过了又怎么样!这不都是你安排的吗!但是为什么我得到的情报会一文不值!到底为什么!”
“……你还真是廉价啊,杂种。”
吉尔伽美什突然不屑地笑了一声。这样的反应让迪卢木多愣住了。在经历过那个雨夜之后,他本已对吉尔伽美什有所改观,而现在吉尔伽美什做出的轻蔑的表情和那句他再熟悉不过的“杂种”,让他感到了多少的不可置信。
“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别闹了。我是的的确确安排了你和索拉会面,我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能搞定那个女人。不过——”
没有耐心再听吉尔伽美什对自己的挖苦讽刺,迪卢木多毫不客气地用几乎要吼起来的嗓音打断了吉尔伽美什的话,
“现在我们不是在说这个吧!我只想听你解释到底为什么考文垂会毫无防备——既然你知道,告诉我又何妨!我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吗!”
“吵吵嚷嚷的烦死了——好吧,既然你要知道,我就告诉你。”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面前几乎要失控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啧了一声,开口道:
“这是伊斯坎达尔和英国军方做出的决定。牺牲考文垂。”
“什么——”
“为了不让德军知道他们的密码和暗号已经被破译了,所以丘吉尔选择了保持考文垂的军防力量原地不动。说白了就是,考文垂为了保住你们这一群情报人员而殉难了。”
“……”
简洁的几句话,便将迪卢木多所要的答案解释清楚了。也不管迪卢木多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吉尔伽美什见话已经说完了,便看着眼前怔着的男人嗤笑了出来。
“是不是觉得不可理喻?为了一个机构牺牲一座城市?”
“……那是我的家乡。”
迪卢木多低低地说到。紧接着,他抬起头来,
“那是我的家乡,吉尔伽美什。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都在考文垂生活着。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吗!我根本不知道我家人的死活!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去保全这个城市的生命,军方居然只用一个指令就让一座城市殉难了!这要我怎么来理解!”
“军方是有制定过防备计划的。叫做“冷冲”的防御和反击计划——但是被伊斯坎达尔否定掉了。这个男人表面上管辖着我手下的分支军队,实际上是布莱奇雷庄园——也就是超级机密组织的领头人。是他向军方进言要舍卒保车的。为了保住超级机密这个组织,他才选择的牺牲考文垂。”
吉尔伽美什平静地说出的这样的一番话无疑对迪卢木多是雪上加霜。他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去告诉自己牺牲考文垂是为了英国在战争中的未来了;而关于伊斯坎达尔的这一番听起来平白的陈述,却让他在人间道上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动摇。
“为什么会这样……”
低下头,迪卢木多攥紧了拳头。之前还一直担心着对方安危的好友,在他心中突然变得无比的陌生。就算知道伊斯坎达尔和情报部门之间有一定的关系,他还从未想象到过对方就是整个机密组织的负责人。他自己也是属于机密组织的一员,是处于整个组织最末端的外派情报员,但他从没听说过自己的最大的上司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伊斯坎达尔住宅的电话都需要定期更改接洽密码了。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牺牲自己家乡的建议就出自于自己这个好友之手——这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背叛了。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一点,迪卢木多。所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突然地,吉尔伽美什走上前,将迪卢木多的身子抱住了。
“我也知道你的家乡是考文垂,因此我才会愿意帮你。我也有自己的家乡——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出乎迪卢木多自己意外的,他这一次没有产生想要抵抗吉尔伽美什的意志。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站立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身躯让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依靠。并不如自己宽厚的肩膀,此刻在他看来竟然给了他一种救赎的感觉。
“我回去又有什么用……他们或许都已经不在了……”
“不会的。我会想办法打听你家人的消息。我不会让你在外冒着生命危险工作就换来这样的结局的。”
又一次地,同那晚一般温柔地,吉尔伽美什在迪卢木多耳边说道。他轻轻拍着迪卢木多的背,想要这个男人平静下来,待到迪卢木多终于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吉尔伽美什将他松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转过身向着台阶的方向走去,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给你拿样东西过来。”
留下迪卢木多一个人在原地,吉尔伽美什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小型的皮箱下来,走到了迪卢木多身前,将皮箱提了起来递到了迪卢木多手里:
“拿好了。这是我这里用不着的收音机,可以收的到英军的地下电台。线路号码我已经给你写在里面的纸上了。你把这个拿回你的宿舍去——不用的时候记得藏起来。”
有些不知所措地结果吉尔伽美什递来的皮箱,迪卢木多看了看皮箱上的锁扣,又抬起头看了看吉尔伽美什。他有些呆愣地说了一句谢谢,眼前的吉尔伽美什便轻柔地笑了笑,
“好了,不要再为你的家乡而担心了。战争就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如果要怨恨什么,就去怨恨这场战争本身就好了。”
说着,吉尔伽美什看了眼表,
“已经快要九点了。我先送你回去,你把收音机收好,然后我再把你送到参谋处去——就说我找你有事,所以来晚了。如果因为考文垂这件事让你自己在这边的工作受损,那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好的……”
听从着吉尔伽美什的话,迪卢木多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个男人又是那个晚上的吉尔伽美什了。这样的吉尔伽美什让他感到安心。
随着大门的开启声,吉尔伽美什已经走出了门外。看着吉尔伽美什转过了身来等待他,迪卢木多赶忙提起手里的皮箱,赶上了那男人的脚步。
6.
11月末,柏林已经开始下起了雪。从参谋处出来,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路灯的照耀下,迪卢木多裹紧了大衣行走在归往宿舍的道路上。同为军需所困的英军不一样,德军在服装上从来都是慷慨地让迪卢木多叹为观止。身上这件皮制的大衣,让他在寒冷的冬天中好受了不少。
距离考文垂殉难过后已经十天有余。这期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里听广播已经成为了迪卢木多的习惯。从拿到收音机之后,他便再没有得到过吉尔伽美什的联络,虽然考文垂的事情在他心中仍旧留存着莫大的阴影,但是不得不说,吉尔伽美什的安慰让他好受了许多。如今能够听到用熟悉的英语播报出来的英国的真实消息,也全部都是拜吉尔伽美什所赐。在地下室中,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对他说的那一番话,让他对这个男人改观了不少。或许到了关键时刻,那男人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吧——迪卢木多暗暗想到。他感到他和吉尔伽美什的关系或许有了融合的转机。
倒是不得不说,在其他方面,他又一次引火烧身了。低头瞟了一眼手中拎着的纸袋,迪卢木多不禁叹了口气。里面装着一条极为高档的围巾,是今天在工作的时候由参谋处的总队长交给他的。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并没有写送给迪卢木多这条围巾的人是谁。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迪卢木多将信拆开,扫了一眼信纸最下方的落款——索拉·娜泽莱·阿其波卢德。果然如此吗……无奈地将信件匆匆扫了一番,迪卢木多趁着午休的时候,按照索拉留给他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已经有过一晚温存的索拉同迪卢木多说话也不再拘谨,只是温柔地询问着迪卢木多的近况,以及他是否喜欢自己送去的那条围巾。怀着复杂的心情,迪卢木多一句一句恰到好处地应答着。恐怕从此之后他就要继续和索拉纠缠下去了——毕竟先告白的是自己这一方,就这样将索拉甩掉未免也太过可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迪卢木多一边处理着各地发来给总部的信件,一边有些苦恼地思考起了未来的对策。
为之烦恼的人物由吉尔伽美什变成了索拉,这样的情形让迪卢木多都不禁觉得风水轮流转。然而正如吉尔伽美什在送他回宿舍的路上所言,“不要因为一次由别人导致的挫折而否认你自身的价值——战争还在持续着呢。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也正是这样一句话,让迪卢木多多少振作了起来。
考文垂殉难之后,连续很多天,总部都能够收到各地的党卫队大队发来的贺电。处理这些东西加上日常的任务,离开参谋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在风雪中缩着身子,尽管脖子只能靠大衣的领子来御寒,迪卢木多也不愿意用索拉送给他的那条围巾。终于回到了宿舍,将炉子生起来,脱掉了外套,迪卢木多烧了些热水洗了把脸。伸手要将为了透气而打开的窗户合拢的时候,他低头看到反射着路灯光线的雪地上留下了两列清晰的轮胎印记。在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里还只是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正想到这里,宿舍的门突然碰碰地响了起来。
心想着“不会吧”而上前打开门,果然如同迪卢木多预想的一样,吉尔伽美什站在了门外。整洁的大衣上并没有沾上雪花,大概是坐着车过来的缘故。退了一步来让对方进来,迪卢木多站在门边问道:
“你来找我?”
“不是来找你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反问了一句,吉尔伽美什笑了笑,将房门在身后关住了。将大衣挂在门后,在迪卢木多房内扫视了一圈,吉尔伽美什的眼神停在了放在床下的黑色皮箱上。走到迪卢木多的床边坐下,吉尔伽美什将皮箱取了出来,
“怎样?这几天有拿来听广播吗?”
“当然有。几乎每天都在听——”
“那就好。不枉我专门为你准备这么件东西。”
满意地点了点头,吉尔伽美什说道。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招了招手叫他到自己身旁坐下。犹豫了一瞬,迪卢木多摇了摇头,
“坐一起可以会有些挤……”
说了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理由,迪卢木多坐到了吉尔伽美什的对面。面前的男人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熟练地将收音机取出来安置好,尔后抬起头来,
“地下电台是在每天的伦敦时间九点半吧?”
“是的。”
“那只有不到十分钟了。真可惜。”
咂咂嘴,吉尔伽美什微微摇了摇头。
“可惜?”
“是的。我本想说在此之前让你兑现一下你那晚的承诺……”
吉尔伽美什脸上露出的促狭的笑容让迪卢木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愣了几秒,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吉尔伽美什腿上时和对方做的约定;一想到这些,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了。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起来,虽说比起之前绝对的抵触和厌恶,他现在更多的是感到不好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和吉尔伽美什发生关系。只顾着感谢吉尔伽美什为他所做的事情,他几乎完全要忘记对方对他还有另一层意思了。
看着迪卢木多窘然一时的样子,吉尔伽美什摆了摆手,
“行了,我都说了可惜了。今天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今天来,是来给自己收个尾——”
“收尾?”
完全不理解吉尔伽美什的意思的迪卢木多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吉尔伽美什的话。他不知道那男人在卖什么关子。
“没错。有些事情的进展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今天来做个了结,顺便来见证一个会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愉悦到燃烧起来的瞬间——或许结局并不能让我完全满意,但是这种时候我也只能将就了。”
并没有正面回答迪卢木多的疑问,吉尔伽美什只是自顾自地用手指攀上了收音机的旋钮。开关打开的同时,刺耳的杂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似乎是准备要迪卢木多一起来听,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把耳机从皮箱中取出来。调节着旋钮寻找地下电台,很快,一段流畅的音乐声回响了起来。
是乐观的英国人民,在战乱期间也不忘用来调节心情的、地下电台开始前十分钟持续播放的音乐。短暂的等待后,音乐声停了下来,经过片刻的停顿,一个低沉的男子的声音传出了收音机:
“各位听众——这里是英国军方地下电台。我是播音员法尔德。”
不再看着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电台播报的内容上。专心盯着黑漆漆的收音机,他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现在是伦敦时间九点半。今天依旧会为诸位在外的工作人员带来十分钟的英国方面的真实消息。
首先关于德军的轰炸。考文垂轰炸之后,军方在今天解除了对伍尔佛汉普顿和伯明翰的高强度警戒状态。据不完全统计,考文垂事件目前为止的死亡人数已达到五百人,死亡者名单将会在日后公布——”
听到这里,迪卢木多禁不住心口一揪。他一直在担心他的家人的安危,但到现在也确实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能早日公布名单的话,无论是死是活,至少能让他得到一个答案——顿了顿,播音员又接着说道:
“下面要公布的是今天上午十时由军方做出的一项处分决定。经调查,伦敦军区副司令伊斯坎达尔·亚历山大少将,与其传令官助理韦伯·维尔维特在考文垂事件中有通敌嫌疑——”
……什么?
伊斯坎达尔和……韦伯?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迪卢木多猛的皱起了眉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一瞬,他强迫自己的思维回到播报内容上,
“考文垂事件中,亚历山大有谎报情报的嫌疑,调查员也在维尔维特的公寓中找出了疑似德军情报机构的秘密文件,内容尚在破解中——现已撤销两人所有的军衔和职务,移交别尔马尔什监狱处理——”
……别尔马尔什……监狱?
“我们为这一事件深表遗憾。亚历山大少将在超级机密计划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这次事件中——”
播报员的声音在迪卢木多的耳中变得遥远了起来。他的思维开始停滞了。他感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凌冽了起来,他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吉尔伽美什。
接着,他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将左手的手肘撑在桌子上,用他一贯地托着脸颊的姿势,笑着看着对面的迪卢木多。轻蔑地向上勾起的嘴角,正展示给迪卢木多一个戏谑的、刻薄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迪卢木多不能再熟悉的,他最为憎恨的吉尔伽美什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让迪卢木多一瞬间觉得不寒而栗。他脑子嗡的一声,在顷刻间变得一片空白。他喉结上下动了动,面色发青,
“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要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迪卢木多费力地问道。他看了看扔在播放着的收音机,又再次看向吉尔伽美什,企望他刚刚看到的那个笑容只是一个幻觉。他需要吉尔伽美什对他听到的内容做一个解释。
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关断开的声音,收音机被吉尔伽美什关掉了。垂下眼轻笑了一声,吉尔伽美什对上迪卢木多的瞳孔,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你的挚友伊斯坎达尔和韦伯,现在已经在别尔马尔什监狱的重犯牢房里面了。”
没有任何歉意和安慰意味的、甚至略带着得意和幸灾乐祸的语气。
“……为什么?”
“为什么?电台里不是都说了吗,因为通敌——”
“他们怎么可能通敌!伊斯坎达尔他——”
猛的从床上站起来,迪卢木多向前跨了一步,逼视着吉尔伽美什,吼了出来,
“那是我最了解的好友!他对英国的忠诚要比我还深重——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通敌!”
等待着眼前的吉尔伽美什做出解释,迪卢木多握紧了拳头。没有了收音机的声音,当房间中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席卷而来的寂静让他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焦躁。他突然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面前的这个男人,仰起脸来看着他的眸子中,显然放出了一种欢悦而快意的光芒。面对着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突然地,随着嘴角越来越猛烈的抽动,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肩膀颤抖着,失控一般地大笑着,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眯起眼,像是欣赏着艺术品一般看着毫无血色的迪卢木多,
“很好。开始了。我就在等这个瞬间了,杂种。太棒了——”
张狂的笑声如同针尖一般扎进了迪卢木多耳中,回荡在整个房间里,从四面八方把他包围的水泄不通。面前的这个男人愉悦地大笑着,夸张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蔑然看向迪卢木多的眼神中,有着一种与他年龄所不相称的孩童一般的残忍和压抑不住的快乐。终于对这笑声忍无可忍,迪卢木多感到血液向着他的头顶直冲了上来——他有种直觉他被背叛了——他冲上前,揪起了吉尔伽美什的领子,
“你不要再笑了!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被勒紧了脖子的吉尔伽美什的笑声这才收敛了一些,但仍然笑着,似乎根本认为迪卢木多的愤怒不足畏惧,攥住对方的手腕,吉尔伽美什硬生生地用蛮力将那双手从自己领子上掰了下来。甩开迪卢木多的手,猩红色的眸子闪耀出愉悦的光芒来,他低下头去用手指玩弄着收音机的连接线,
“——我当然会给你解释清楚,杂种。”
再次看向迪卢木多的眼睛,吉尔伽美什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傲然而轻蔑的神色:
“我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是不是被我善意的帮忙软化了不少?没错,我就在等这一瞬间了——看着你从希望的顶峰掉下来的瞬间——你这如同狗一般的男人!仅仅因为我帮你打了个电报,你就以为你会和我的关系有所进展对不对?别蠢了。不,不如说,你这副蠢样子也正是我希望的——”
用狂傲的语气吐出恶意的言辞,吉尔伽美什扬起了脑袋。
“你要我解释,我现在就解释给你听。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放你在房间里打电话吗——你错了,杂种。我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另一台电话机上,你跟你女人的纠葛我都听得一清二楚——‘菲恩!菲恩你听我说!’——不是吗?你像头丧家之犬一样因为一个女人丢掉了别人对你全部的信任,你这可悲的废物!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对你说点好听的,你就全部交待给我了——所以说你才像只狗一般啊,迪卢木多·奥迪纳!”
狂妄的语言让迪卢木多的脸上简直要渗出了血。他最为压抑的痛苦和耻辱就这样让吉尔伽美什揭开了伤疤,没有反击的力量,迪卢木多只觉得脑袋发痛。对方傲慢的声音仍旧在持续,
“顺着你摇尾乞怜的意志,我帮你打了电报——没错,我是帮你打了电报。只不过内容我变过了——你竟然连站起来看着我打什么的脑子都没有呢,杂种!我把空袭考文垂的情报改成了空袭伍尔佛汉普顿、伯明翰和考文垂——这就是为什么这十几天来前两个城市仍没有解除空袭戒备的原因!你还放心地让我属上了你的名字——既然是你发来的情报,伊斯坎达尔怎么会不信?报给军方,他们根本就没有准备时间——等到我14日下午把空袭考文垂的确切消息通知军方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你的家乡,就是因为属着你的名字的一条情报而殉难了,迪卢木多哟!”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迪卢木多的脸色再一次变得惨白。吉尔伽美什再清晰不过地告知他的真相让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考文垂并不是因为伊斯坎达尔而遭难的——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轻信了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家乡承受了十个小时暗无天日的轰炸——
看着低下头去,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将一只手撑到桌子上,带着些得意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报给马库尔的情报,在考文垂殉难之后,他才意识到你没有在骗他。他自然向军方提出了质疑——然后我就顺水推舟地让调查机构开始调查了伊斯坎达尔——不过,意外收获是维尔维特手里的那份文件——我都没有料到肯尼斯的文件就是那小子偷去的!这自然更坐实了伊斯坎达尔通敌的可能性——你不觉得这简直是个意外的惊喜吗?将伊斯坎达尔打入监牢的时间要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倍!真是要感谢你的朋友韦伯呢,真是太感谢他了——”
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让迪卢木多感到了一阵眩晕。扑面而来的层层真相让他仿佛直接被人剥掉了一层皮,纵使他感到难以置信,但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残酷地告诉他这就是他所面对的事实——
他被完全地背叛了。被利用了,被欺骗了,被眼前这个他一度想要信任和缓和关系的男人——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这个男人给他设下的陷阱中,他甚至都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突然变得对自己如此照顾有加,他甚至根本没想到这不对劲——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样,迪卢木多感到自己几乎要失去了知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拳打到了吉尔伽美什的脸上,力道之大让那个男人直接倒在了地上。扑上前去压在对方身上,迪卢木多紧紧地提起吉尔伽美什的领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说过你衷心于大不列颠的吗!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才需要被你这样对待!我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下等兵而已,我到底惹到了你哪里,需要你这样反复坑害我!我——”
面对着突然被对方骑在身下的局势,吉尔伽美什却只是纹丝不乱地又一次嗤笑了起来。安然地接受着迪卢木多的怒斥,看着迪卢木多被愤怒填充了双眼的,吉尔伽美什轻蔑地笑了起来: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会去相信那些张口就能说出来的谎话?所以说你真的是笨的可以啊,所以你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我不是吗?你这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听到这样的话,迪卢木多挥起拳头又一次揍到了吉尔伽美什脸上。他揪起吉尔伽美什的领子再狠狠的丢下,压抑着的愤怒马上就要喷薄而出。身下的男人猛地咳了一声,被拳头撕裂的嘴角边流下了血来,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却仍保持着不曾有一丝改变的嘲讽的笑容。为对方这样的反应而感到更加的愤怒,迪卢木多刚要又一次举起拳头,胸口传来的压迫力却突然让他高扬的手停在了半空。
……又是那把枪。
又是那把曾经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逼迫着自己放下男人所有的尊严去舔舐吉尔伽美什的性器的那把枪。
迪卢木多僵在半空中的拳头颤抖了起来,脸上一瞬间写满了憎恨和不甘。碎发间露出的吉尔伽美什的双眸中流露出了嘲弄的笑意,将手枪在迪卢木多的胸口压了压,像是要将枪管嵌进对方身体里面一样,吉尔伽美什微微旋转着枪口。从地上支起胳膊,让身体半坐起来,吉尔伽美什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所以说,你果然还是怕死啊,杂种。”
眼看着迪卢木多又要因为激愤而做出反应,吉尔伽美什咔擦一声闭上了保险栓的开关。这样的声音让迪卢木多的动作再一次停滞了下来,他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发颤。咬紧了嘴唇,迪卢木多激烈的用喘气来压抑着他满溢的愤怒,瞪大了眼睛,等待着吉尔伽美什下一步的动作。那男人接着便坐了起来,和迪卢木多保持着一把手枪的距离,冷笑着逼迫迪卢木多向后仰去身子,接着伸出手猛的按住迪卢木多的肩膀,将对方按倒在了地上。
局势在一瞬间逆转了过来,被吉尔伽美什压迫着的迪卢木多脸涨的通红,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太过气愤和不甘心,他明明可以将对方狠揍一顿,但仅仅凭着一把枪,对方就将他所有的行为都封锁住了。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尤其在这种时候,在被这个他恨不得杀掉的男人骑在身上的时候,他简直恨透了自己。
在这种状态下,吉尔伽美什已然胜券在握。他看着迪卢木多几乎要扭曲的五官,狞笑着,
“你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做这些?你自己都没有脑子想过吗?因为你太无聊了,杂种。你这令人作呕的个性根本就不适合来当情报人员。我禁不住怜悯你——为了给我无聊的生活加一份有趣的戏码,我才决定靠毁了你来让我的日子不再那么无聊。你能理解那种把精心呵护大的玫瑰碾碎在脚下的快感吗?那才是完全意味上的毁灭。让你的世界围绕着我旋转,让你怀疑我,憎恨我,信任我,依靠我——然后让你从天堂掉进地狱——我一直在等这一刻了,你这杂种。当你这张俊美的脸上露出因为我而产生的绝望的时候会是怎样美丽的景色?你当然不可能理解。你太无聊了。你也就适合来被我当做一个顺手的玩物,杂种……”
或许是因为嘴角撕裂的疼痛,吉尔伽美什一边说着,嘴角扔在忍不住地痉挛,让他看起来仿佛在露出着奇怪的笑容。用空着的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吉尔伽美什欣赏着迪卢木多咬得出了血的嘴唇,继续说道:
“效忠于大不列颠——别开玩笑了。战争对我来说不过是愚蠢的人类进行的贪欲的游戏而已。我只是在这游戏里寻找我自己的乐趣——在一群盲目的杂碎之间走钢丝一般的刺激的游戏。我不效忠于任何一边。我不过是个没有过去的男人,我除了我自己之外一无所有。我的背上从来就没有过你那样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只能作为我玩弄你的戏码的负担——你是不会懂这种一无所有的轻松的,杂种。我不对任何一个国家负责,我只做我想要做的事情。德军也好,英军也好,不过是种族不同的杂碎们按照不同阵营组成的愚蠢的集合。无论哪一边,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一群废物的狂欢罢了——”
吉尔伽美什的这一番话,让仍在盛怒之中的迪卢木多感到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疯子说出的话语——一个没有忠诚心的、用对待游戏的态度来对待一场几乎是全人类的战争的男人。他不能理解没有一颗忠诚之心的人的想法,对他而言,对于祖国的忠诚就是支撑着他在这异国的国土上拼命生存的支柱。他一直在怀疑吉尔伽美什究竟忠诚于哪边,而现在,这个男人告诉他的答案让他所有的猜测都成为了错误。
与迪卢木多对视着,吉尔伽美什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全然收尽了眼底。然而他并没有接着围绕着他的战争理论说下去;他只是像是说累了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过了,我做这一切也不过是想看着你毁灭而已。原本我还可以将这条线放的更长——但我没料到会有考文垂事件这么好的时机,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就开始相信我。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出乎到了无趣的地步了。我也想不到你和索拉会给我节外生枝——我是叫你去勾引过索拉,但我也没想到那女人会对你那么纠缠不清,在军方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我可是难保他的丈夫没听说过你在英国的事迹,毕竟你可是那个小偷的朋友——这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也罢。这次是我失算了。哦,对了,还有最后一点。我在德国之所以极少露面,一方面是因为我是英军的高级将领,再一方面——和伊斯坎达尔一样,他是英军的情报机构的首领,我也是。第八部门——你一定质疑过这个部门的存在吧?没错,官方资料里确实没有这个部门的存在,而这和机密组织一样,都是无声息的情报机构。这就是你要的答案,杂种。”
说完了这段话,吉尔伽美什沉了口气。他笑了笑,伸出手去,抚弄着迪卢木多的额头,手掌划过对方僵硬的脸颊,尔后眯起了碎发遮掩着的眼睛,然后用手掌盖住了迪卢木多的双眸。他将手枪举了起来,拿在手中凝视了一阵,再一次抵到了迪卢木多的胸口,
“——你要的解释,我已经都解释完了。这场游戏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
失去了视力的迪卢木多顿时陷入了无名的惊慌之中,他有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手臂活动着想要推开身上的吉尔伽美什,手枪却突然顶到了自己的下巴上。头顶上的吉尔伽美什的声音,比起刚才的激昂,像是突然冷却了一般不带有任何温度,平淡地传入了迪卢木多的耳中:
“——我需要你消失,柏拉奇队员。我会送你回去的。不过——你要知道,伊斯坎达尔和维尔维特的命还在我的手里,你最好老实一点。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迪卢木多的嘴唇,吉尔伽美什用舌尖轻轻舔起了对方嘴唇上殷红的血液。尔后,他直起身子来,露出了一个歪斜的笑容,凑近了迪卢木多的耳边,
“那么,我们再会了。迪卢木多·奥迪纳——”
在吉尔伽美什的手掌所制造的黑暗中,迪卢木多猛的瞪大了眼。
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出口,砰地一声枪响,就已经炸开在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