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烟味和食物的味道相混杂的车厢里,迪卢木多独自坐在座位上,凝神无言地看着窗外。四月正是温暖的春的季节,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路边驶过的风景上。玻璃上映着他的小半张脸,在那张脸背后,他看到的却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他眼里只有那在雨中显得尤为苍凉的监狱的灰色墙壁和层层缠绕的铁丝网。就算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他还是无法忘记在走进监狱的院墙那一瞬间他窒息一般的感觉。焦虑不安的等待后,隔着又粗又黑的铁栏杆,他看到了疲惫不堪的韦伯的身影。
还是那样给人不成熟的感觉的小个子,脸上却是一副阅尽了沧桑的表情。看到坐在栏杆对面的是迪卢木多,他先是露出了稍许惊讶的神色,接着,坐到迪卢木多的对面,韦伯苍白着脸,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终于来看我啦,迪卢木多。”
与那时生气勃勃的嗓音完全不同的,有些干哑而无力的嗓音。看起来似乎好久未经打理的刘海半遮着韦伯的眼睛,迪卢木多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只是韦伯那客套般的一句话,就让迪卢木多之前想好的千言万语都不知去了哪里。他是带着赎罪一般的心情来到别尔马尔什监狱的。这些道路,他分明还记得很清晰,那在监狱中度过的短暂的几个月的生活的记忆,还如同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他跌宕的重生一般的人生的开端。他未想到两年之后,他会和他当年一起渡过难关的室友隔着一排沉重的铁栏相见。
“我进来之后,还从未有人来探望过呢。我想我和伊斯坎达尔大概已经被遗忘了呢。想不到你还会来……”
这样的话让迪卢木多更加自责了。他本应该更早一点来看他们的。他只是一直在逃避,一直鼓不起勇气来。
大后天就是他的假期结束的日子,思忖再三,他还是来到了这里。他不想再带着无法卸下的内疚上战场了。正是因为他在之前的战役中总是失神,菲恩才特批了他一个月的假期叫他冷静冷静。
他是来赎罪的。
“迪卢。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是几几年了?”
似乎没有在意迪卢木多的沉默,韦伯轻声问道。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补充道:
“你知道的……在这里呆久了,就会没有时间观念了。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重复的。我这次什么书都没有带来呢。”
“……1942年。1942年4月17号。”
迪卢木多小声说到。时隔许久在韦伯面前开口,他声音像蚊子一样没有底气。
“啊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呢,再次回到这里来。”
韦伯有些恍惚地说道,
“真没想到啊。自从那次分别以后,再次见面会以这样的形式……”
自嘲一般的话语将迪卢木多深深地刺痛了。他除了对不起之外什么都没说得出口。面前的韦伯在听到他的致歉之后,轻轻摆了摆头,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来,你又何来道歉之说……”
“……诶?”
连韦伯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重新打进监狱……?
“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再被关起来?”
“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耸了耸肩膀,韦伯微微低下了头。
“这些话在我刚进来的那几天说了太多次……后来,我实在承受不住看着伊斯坎达尔代我受苦,我就承认了。为了这件事,我还和伊斯坎达尔大吵了一架呢。那家伙太理想主义了。他还坚信自己会有被相信的一天呢。可是都经历了那么多刑罚,他们都在等着他承认我们通敌,他就算说一万次他没有这样做,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人来相信他不是么?所以我承认了。伊斯坎达尔非常生气。但是我最后还是说服了他——也罢,那也不能算是说服。我知道我是个爱哭鬼。我在伊斯坎达尔面前哭出来的时候他就认输了。他最后只能对我说,至少在监狱里,他还能在我身边——我们就是这样认输的。太凄惨了不是吗?”
苍白的脸色,将韦伯无奈的笑容映衬的极为凄惶。无论怎么看,这家伙此时都是完全无精打采的样子,就算能够和迪卢木多说话,也几乎是勉强尽到了全力了。
“……伊斯坎达尔呢?”
到这时,迪卢木多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在上报探望名单的时候确实填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然而此时坐在他面前的却只有韦伯。
“那个笨蛋现在生着病呢,来不了。”
“生病?”
这样的理由使迪卢木多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他从未见过那个比韦伯壮了足有两倍的高大的男人生病,他也不能想象那男人生起病来是什么样子。
“……果然这样的说法还是有些牵强吗。但是确实是真的。伊斯坎达尔更多的是心病吧——而且入狱以来经受的严刑也留下了病根。我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无敌的。他在我心中有着王一样的地位。但是就算是王,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算能振作起来,也必然还是会在意的。他现在状况很不好。春寒,他已经咳嗽了很多天。就算这样也在坚持上工,所以病的就更厉害了。监狱里的药也不顶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迪卢木多更深地低下了头。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希望亲口对伊斯坎达尔表达自己的愧疚。然而听到韦伯描述伊斯坎达尔的现状,他已经全然觉得自己罪不可赦了。眼前的韦伯看起来比曾经更要瘦弱,而伊斯坎达尔又因为自己的错误而留下了病根。
“他一直相信着你哦,迪卢。马库尔上校曾经作证你对上校说的是那时候德军的目标只有考文垂,但你打给伊斯坎达尔的电报里写的不仅仅是这样吧?他一直是相信你的。他也曾说服军方制定计划保护考文垂——但是被总司令——啊,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在监狱中救过我们的叫吉尔伽美什的——他是伦敦军区的总司令呢。你还有印象吗?保卫考文垂的计划被总司令驳回了,说是不能因为一座城市就牺牲掉整个超级机密。丘吉尔采纳了总司令的意见。”
“啊……”
那男人的名字突然从韦伯的嘴中被淡然地说出来,迪卢木多毫无防备地被戳中了心中封闭了已久的部分。时隔一年有余,他又一次在韦伯口中听到考文垂殉难的真相。他痛苦地握紧了双拳。这些内容菲恩已经多少跟他讲过,那时候他只能站在原地,低着头,强忍着屈辱和愤怒的泪水。不忍打断韦伯的话,迪卢木多只能静默地听着,又一次地接受着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后来,考文垂确实按照总司令所说的,没有进行军事防备。所有的军防力量都集中到了伍尔夫汉普顿和伯明翰。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军方当然会大怒,然后就追查到了我们这里。伊斯坎达尔坚持你一定是对的,他不认为你会叛国,他认为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军方也终究会证明他的清白——”
“……对不起。”
再一次地,迪卢木多用几乎只能让他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韦伯只是摇了摇头。
“我都说过了,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也有一部分原因在里面——他们在我房间搜到了德军内部的文件——那些都是我从阿其波卢德那里偷来的东西——他们说那些是德军的内部文件——我根本就看不懂……我也从未和伊斯坎达尔提到过,但我绝没想到这是笃定我和伊斯坎达尔通敌的证据……”
声音有些激动起来,韦伯的肩膀开始轻微地发颤。他低着头,放在台子上的戴着镣铐的双手攥紧了拳头,
“我不明白。我说了这些是我偷来的,可是他们不相信——我说了这是阿其波卢德的东西,他们告诉我阿其波卢德从未承认他见过这些文件……为什么?如果他真的没有见过这些文件,两年以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揪着我和伊斯坎达尔不放,而不去调查那个拥有德军内部文件的大学教授?!为什么这些过错要我和伊斯坎达尔来承担?迪卢木多……伊斯坎达尔为了保护我,承认那剩下的两个城市是他谎报上去的……那时候我已经快被打死了……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需要被这样对待,我们明明什么错误都没有……而你却坐在监牢之外?伊斯坎达尔一直信任你,他甚至都不愿意来看你,只是因为他害怕听到你亲口承认你背叛了他。……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迪卢,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们?”
像是压抑了许久,韦伯终于还是不能控制地问出了他藏在心底的那个问题。再抬起头来之时,他的脸上已经流下了泪来,似乎是在强忍着心中波动的情绪,他保持着理智看着眼前的迪卢木多。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迪卢木多心中苦涩到了极致。他恨不得能够跪下恳求伊斯坎达尔和韦伯原谅他,但他此刻甚至连原因都说不出口。回避着韦伯的眼神,他低下头去,
“……我没有背叛你们。”
“如果没有的话,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迪卢木多的这句话,韦伯眼中闪过了一丝微渺的希望。就算嘴上那样说,他和伊斯坎达尔一样,心底还是带着一线没有被迪卢木多背叛的企望的。将身子坐直了一些,韦伯凑近了铁栏杆,
“如果真的没有背叛我们,就告诉我你当时究竟做了什么……我一直在等你来,一直在等你解释……如果你真的没有背叛我们,我和伊斯坎达尔在这里都可以好受些……”
然而这样迫切的语气让迪卢木多更加焦灼了。他咬紧了嘴唇,深深地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断断续续地说到:
“……我不能说。韦伯。我不能说……”
咣啷一声巨响,迪卢木多震惊地抬起了头。前一秒还坐在椅子上的小个子,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握紧了栏杆,蚍蜉撼树似的摇晃着,手腕上的镣铐撞击在栏杆上,发出刺耳到令迪卢木多震颤的声音,
“——你这个骗子!叛徒!看吧,你果然还是背叛了我们——已经将我们逼到这样的地步了,你还要隐瞒什么!你居然还要对我撒谎!你为什么不直接嘲笑我们轻信了你,为什么不露出你的真面目来挖苦我、讽刺我,嘲笑伊斯坎达尔的不堪一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怎么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如果不是因为你!迪卢木多·奥迪纳!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小人——你——”
如同嘶吼一般的哭腔让迪卢木多简直要崩溃了。他甚至不再有抬起头看着韦伯的勇气,面前这个满脸都是纵横的泪水的疯了一样的小个子让他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他嗫嚅着重复地说着对不起,他的心中满是苦涩。他从未承受过比这更为深重的痛苦和酸楚,他带着赎罪的心情来,但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赎罪的机会。他已经不被会原谅了。
看到事态失控的狱警冲上来拽开了韦伯的手,控制住那个癫狂的瘦弱的身躯,将韦伯向着探望室的门口强行拖去。无法出言挽留,迪卢木多眼睁睁地看着韦伯持续着大声的叫骂,用绝望而怨恨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直到那单薄的身躯消失在铁门之后。突然袭来的寂静几乎要将迪卢木多击碎了。他在原地坐了很久,呆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探望室,半晌无法回过神来。待到身后的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头昏脑胀地向着监狱外面走去。韦伯绝望的嘶吼依旧回响在他的耳边,像是楔子一样一下下地凿着他的心脏。
好痛。好痛。
胸口的伤口好痛。
与心脏相反的位置,被吉尔伽美什击穿的地方,一跳一跳地剧烈地灼烧着。勉力走出监狱之外,扶着冰冷的石墙,迪卢木多终于失去了力气,滑在了地上。
他早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的。
他早就应该知道……
可是如今的现状让他发现他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不要说赎罪,这短短的会面已经让他陷入了罪恶的深渊。他已经完全无法原谅自己了。
黄昏的钟声提醒了他时间的流逝,在自责的漩涡中,他已经在监狱的墙外坐了两个多小时。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费力地支撑起身体的站立,漫无目的地,迪卢木多沿着伦敦郊外的道路踉跄着向前走去。
曾经在他眼中美奂绝伦的伦敦郊区的天空,在他看来,此刻也不过是将他所有的意志都浸染上绝望的色彩的血红色的黄昏罢了。
2.
从火车上下来,迪卢木多走出车站,拦了辆汽车,带着他的行李驶向了位于郊区的驻扎地。从监狱回来之后他已经无事可做,就算有事,也不可能有老老实实去做的心情。提前回到军营,登记了手续,迪卢木多将自己的东西安顿好,看了一眼表,发觉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这期间菲恩应该在临时办公区。绕出军用帐篷,迪卢木多向着菲恩所在的区域走了过去。
从他再度踏上英国的土地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那个夜晚被吉尔伽美什枪击以后,当他再醒来之时,他已经躺在了英国的医院里。他在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上了天堂,或者下了地狱;他未想到自己竟是没有死的。他未想到吉尔伽美什居然真的给了他一条活路。对于自己仍旧活着这件事,迪卢木多并未感到怎样的激动和感激,他只是觉得说不出的讽刺。吉尔伽美什的那一枪,打在了与他心脏相反的位置,并没有危及到他的生命。虽然明白自己如若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掉就太不值了,但此刻他就算活着,他也很难打得起精神。每日沉默着看着医院里的书刊活着窗外的景色,迪卢木多为自己的未来感到一片渺茫。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菲恩出现在他的病房里。
时隔许久的会面让两人之间极为尴尬。保持了不知多久的沉默,菲恩竟主动开口说了一句“我错怪了你”;这让迪卢木多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了。由此而展开的对话中,菲恩坦率地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并且邀请了迪卢木多重新回到自己的军队。
“伦敦军区的总司令说过你的情报任务已经结束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回到我的军队中来——”
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一句话就这么稍微振奋起了迪卢木多的精神。渡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后,他以痊愈的姿态回到了菲恩的队伍里。他所感到庆幸的,是菲恩的军队并不是驻伦敦的防卫性质的陆军,这让他完全躲掉了和吉尔伽美什见面的机会。离开伦敦越远越好——在意识到离开了德国,他在伦敦见到吉尔伽美什的几率反而更大这件事后,迪卢木多就忍不住这样企盼了起来。
他对那个男人的恨意,经过了一冬天的沉寂,比起激昂的盛怒,已经趋向了掩埋在心底中的痛恨。他在医院呆着的几个月里,吉尔伽美什也从未露过面。那恨意仍旧深深地浸在他的心中——因为他的家乡,他的朋友,他所有被吉尔伽美什毁掉的一切。正如吉尔伽美什所言,当迪卢木多再度回到考文垂的时候,他曾经的家邸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他的亲人一个都不剩了。在离开英国之前,他与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当他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之后,他却完全变成孑然一身了。他的好友身陷囹圄,他的家人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因为他自己的错误和吉尔伽美什的欺骗,他再也无法见到他的家人了。
这样的痛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有了重新回到战场上的希望之后才有所好转。失去了这么多的现在,他唯有靠自己在战场上奋力拼搏来让自己找回自我了。
而最让他觉得难受的是,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吉尔伽美什是德军情报部门头领的证据。他被送回英国的时候,跟着他一起回来的除了他在英军中的身份证明,什么都没有。就算吉尔伽美什不以伊斯坎达尔和韦伯的生命作为威胁,他也明白自己没有能够揭穿吉尔伽美什的能力。没有人会听信他这在德国失利的残兵败将的一面之词。
出院的前夕,迪卢木多下定决心选择了刻意地忘记。他已经不会再回到伦敦了。他会跟着菲恩的军队征战于西欧的战场上,他要用距离和时间来掩盖他无能为力的创伤。他仍旧恨那个男人。给他一个机会的话,他仍旧会选择杀了他。只是从那时起,他决定不再被对吉尔伽美什的情感阻挡自己前进的脚步了。
回到菲恩的军队后,顺应着丘吉尔打擦边球的政策,迪卢木多一直在跟着军队进行一些小打小闹的局部性打击。按照军方的意图,丘吉尔一直在拒绝着第二战场的开辟,坚持认为英军主要的作用应该在外围作战上,通过局部性的打击、海上封锁、空袭工业枢纽和居民点等办法来削弱敌人的实力,避免在西欧同德国主力激战,以免造成重大的伤亡。盟军对此感到极大的不满,讽刺英国是在敦刻尔克和不列颠空战中被人打成了怕死鬼,但就算催促与声讨的声音此起彼伏,军方也并不见有什么明确的作为。持续着这样的状态,迪卢木多在不列颠空战告一段落之后,再一次踏上了西欧的土地。当然,他根本没有丝毫的亲切感;只是离吉尔伽美什越来越远了这件事,让他多多少少感到了稍许的轻松。
但这轻松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被提及了伊斯坎达尔的名字,让迪卢木多压抑许久的记忆再一次复苏了。彼时,他们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在寒冷的冬日中守着收音机,听着从遥远的祖国传来的消息。考文垂殉难一周年——听到这样的一句之后,迪卢木多突然感到吉尔伽美什留给他的伤疤开始钻心地疼痛。从会话的中途抽身而退,迪卢木多站在寒冷的室外,那个夜晚给他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地侵入了他的大脑。
从那天之后,迪卢木多在战场上的表现就开始失常。对伊斯坎达尔和韦伯的悔意一直深埋在他的心底,然而现在却如同井喷一样侵占了他的神经。对迪卢木多恍惚的表现实在看不下去的菲恩便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现在,他的假期结束了。和伊斯坎达尔与韦伯的关系,基本上可以说是彻底断裂了。
将思绪从韦伯哭泣的样子中拉回来,迪卢木多挺了挺肩膀,走进了办公区。菲恩就在帐篷的外面站着,背对着他,正与什么人说着话。站在原地想要等对方和菲恩说完,但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对方还不见有离开的迹象。在向来说话干脆利落的军营里,迪卢木多还很少见到有人与菲恩这样长时间的交谈;索性不再等待,迪卢木多走上前,
“马库尔上校!”
菲恩的名字一喊出口,眼前这个高壮的男人就转过了身来。并没有露出迪卢木多所期待的欢迎的神色,菲恩轻轻蹙起了眉,
“你怎么回来了?”
“是的,上校。太想早点回到战场,我提前……”
剩下的话在迪卢木多看清菲恩身后的人的瞬间,全然消失在了空气里。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迪卢木多愣掉了。
“迪、迪卢木多……?”
宽沿的帽子下藏着一张精致的脸,之所以在刚才没有看到这个人是谁,是因为那身形太过娇小,被菲恩完全挡住了。迪卢木多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格兰妮娅,一时间尴尬得不知所措。他看了看菲恩,这男人脸上明显写满了不悦;喉结动了动,迪卢木多冲着格兰妮娅扯出一个笑容来,便什么都没有再说,匆匆施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为什么格兰妮娅会在这里?
带着这个充斥了脑海的疑问,迪卢木多向着自己的帐篷落荒而逃。气喘吁吁地赶回去,向面露意外之色的同住的士兵微微耸了耸肩膀,迪卢木多拉过了床边的椅子坐下抱住了头。
暗暗咂了咂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菲恩会对他的早归感到超乎寻常的意外——如果按正常时间回来的话,可能格兰妮娅就已经走了。太糟糕了。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他还不如老老实实在旅馆多呆几天了。好不容易菲恩又重新接受了他,好不容易他有了重新上战场的机会,他一点都不希望他与菲恩的关系再度因为格兰妮娅而土崩瓦解。就算他仍爱着格兰妮娅,就算亲眼见到她已经是五年以前,他都不可能就那样继续不客气地站在两人面前。转身离开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他开始在脑内重绘起只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的格兰妮娅的样子。她的身形还是那么较小而惹人怜爱——藏在帽子的阴影下的那张秀丽的面庞,哪怕是五年后的现在,也与当时没有任何区别。他最爱的女人还是那样美丽,那样端庄娴熟。不经意间,迪卢木多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在凳子上冷却了片刻,气息平定了下来,迪卢木多站起了身,开始整理起自己领来的被褥。格兰妮娅的身影仍旧在他眼前晃动;只是短短的一瞥,就让迪卢木多感到了一阵心旌飘摇。虽然明知这一瞥之后,他再见到格兰妮娅就又不知是何时,而就算是这短暂的相遇,也让他稍微开心了一些。
事到如今,他对格兰妮娅虽不能说无欲无求,但在医院休养的期间,他已经理通了自己的情感。菲恩来找过他之后,他思考过很久,在这战争乱世中,他与格兰妮娅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局。他只要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女人就够了——守护着这个女人,也包括守护着这个女人的家庭。这样就够了。在他心中,格兰妮娅仍是他的挚爱;但是得不到手的挚爱,只要默默守护着就足够了。
一边用这样的心理暗示来掩盖自己再次见到格兰妮娅的动摇,收拾好床铺的时候,晚餐的铃声开始在军营上空回响了起来。吃饭的地方确实是在办公区的反方向;这么思考了一瞬,耐不住旅途的劳顿和饥饿,迪卢木多同队友一起走出了帐篷。时隔一个月回到军营里来,迪卢木多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亲切。比起在断壁残垣、人情冷漠的大都市中享受乱世中的假日,他更倾向于留在全是粗汉子的战场上和他的战友们用生命来换取胜利。与其在城市中碌碌无为,在烟火喧嚣的战场上,他更能够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有时候不得不认为吉尔伽美什那句话是对的。他确实不适合做地下工作。战场简直就是他的第二个家。能够真正意义上为大不列颠效忠,为保护他的祖国和他的上级而拼杀,展现出他最为自然的姿态,赢得他应有的荣誉,重新回到他在进入监狱之前的人生轨迹——这是他求之不得的救赎。
走过转角拐弯的地方,迪卢木多突然看到放置军需的大帐篷边上藏着一个人。——是格兰妮娅。
与迪卢木多的目光对视,格兰妮娅像是吓了一跳,将身子又向帐篷后面藏了一些。见迪卢木多停住了脚步,格兰妮娅又探出了头来,接着,冲着迪卢木多招了招手。
看到格兰妮娅主动召唤自己,迪卢木多瞬时没了主意。眼见着格兰妮娅的身影完全藏到了帐篷之后,迪卢木多有些犹豫地在原地站了一瞬,接着,冲队友打了个招呼,就装作没事儿一般地走向了帐篷的后面。一转过拐角,格兰妮娅就出现在了迪卢木多眼前。菲恩并不在近旁;突然的独处让迪卢木多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只能牵强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了,马库尔夫人。”
似乎是这样的称呼让格兰妮娅有些不满,她方才还欣喜的神色一下僵硬了起来。场面变得有些尴尬,空气瞬间凝滞了起来。
“啊,确、确实呢,迪卢木多……”
称呼着迪卢木多的名字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仿佛格兰妮娅对能否这样称呼对方都失去了信心。为了缓和气氛,迪卢木多赶忙说到:
“……近来……怎么样?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还是那么漂亮……”
虽然听起来不过是恭维的语言,格兰妮娅还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倒是迪卢木多这样说也确实发自真心。然而眼前的女人,笑容之间不免参杂着些许的落寞;注意到无意间从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寂寞,迪卢木多忍不住心口一揪。他何尝不是和格兰妮娅一样呢。
被巨大的帐篷所遮掩,他和格兰妮娅的身边并没有什么人。低下头,迪卢木多注意到了格兰妮娅脚边放着的小皮箱。装作没注意到格兰妮娅有些受伤的神情,迪卢木多赶忙岔开话题,
“你这是准备回去了吗?”
“是的……想着或许走之前能见到你一面,真的见到了。我很想你,迪卢。”
坦白地将自己的心情说出来,格兰妮娅低下了头去,
“无论是上次通电话的时候,还是现在见面,迪卢都对我很冷淡呢。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见见你。我想迪卢大概已经不再喜欢我了吧,毕竟分开了这么多年……”
“格兰……”
冲动之下想要立刻否定这样的说法,迪卢木多的话却卡在了一半。他当然是还深爱着格兰妮娅的——但是现在他不能说。他已经决定不再和格兰妮娅有任何关系了。
“没关系的,迪卢。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从没有忘记过迪卢……就算怎么等都等不到你的来信,也没有办法获悉你的消息,我也仍旧喜欢着迪卢……没关系的。我……”
背后突然传来军靴踩在碎草上的脚步声,迪卢木多立刻回过了头。喉结咕咚一动,迪卢木多感到后背刷地一凉——是菲恩。不知道是谁告诉了菲恩还是他无意中看到了——现在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迪卢木多和格兰妮娅身旁。
被当场捉奸一般的感觉让迪卢木多冷汗直流,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解释。他不愿意再失去菲恩的信任了。这已经是支撑着他的最后的支柱了。
“……是我叫他过来的,菲恩。”
声音极为平缓地,格兰妮娅直视着菲恩说到。
“马上就要回伦敦了,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毕竟五年没见了。”
格兰妮娅平静的解释反而更让迪卢木多着急了。从菲恩的严肃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迪卢木多只能干站着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你不是还要赶飞机吗?司机在门口等了你很久你都不过去,我才过来找你的。既然已经见过面了,就赶紧上车吧。”
温婉地点了点头,格兰妮娅冲着迪卢木多优雅地行了一个礼。提起脚边的皮箱,转过了身,格兰妮娅迈步向着军营的门口走了过去。
没有了格兰妮娅在旁,和菲恩两人的相处让迪卢木多身边的空气再度停止了流动。目送着格兰妮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迪卢木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上校,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相信你,迪卢木多。”
打断了迪卢木多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辩解的言辞,菲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但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迪卢木多;只是面色沉重地看着格兰妮娅远去,再没有说出一言一词。
3.
六月中旬所独有的夏初的炎热刚刚遍布整个驻地的时候,又是一场小型的战役归来,迪卢木多收到了韦伯的来信。避开聚集在空地上喝着啤酒庆祝胜利的一群群战友,迪卢木多找了一处光线还不算微弱的地方,忐忑不安地展开了已经是二十多天前从监狱中寄来的信件。会收到韦伯的信,实实在在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将三折的信纸完全打开,迪卢木多凝神读起了韦伯书写下的工整的文字来。暖风吹动着僵硬的纸页,发出嚓嚓的刺耳的声音,讓迪卢木多不得不用手指夹住了信纸的页脚。
迪卢木多: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踌躇了很久该怎样开头。
在监狱中失控地对着你大喊,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吧。说实话,那时候我说了些什么,我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如果伤害到了你,请让我说一句抱歉。
虽然我一直弄不清事情的真相,但我仍旧相信你那么做会有你的理由。你告诉我你不能说,也必然有你不能说的原因。只是最终我和伊斯坎达尔成为了你的理由的牺牲品——真真正正的牺牲品。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好吧,这是我写这封信给你最主要的原因。
伊斯坎达尔死了。
读到这里的瞬间,迪卢木多像是被雷击中了身体,整个人完全懵住了。他盯着纸张的眼睛开始发花,他抬起手揉了揉,再次看过去,那句话仍旧清晰地写在那里。他开始怀疑他出现了幻觉,或许是光线太暗了吧——他摇着头,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颤抖着拿着信纸的手,强迫自己接着看了下去。一定是假的。看到结尾我就会明白,韦伯在骗我。一定是假的。
你走之后没有几天,伊斯坎达尔的病情就开始恶化了。我一直认为这点小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他有着那样强壮的身躯,有着那样温暖而结实的双臂——我的王,他不应该生病的。从一开始普通的咳嗽到肺炎,再到高烧不止,监狱方面似乎刻意在忽视着对他的医治,当你重伤之时、将你拯救过来那样的奇迹,没有再出现在伊斯坎达尔身上。他在病痛中忍耐着,然后终于倒在了工地上。那样强壮的一个男人,像是一座山塌下来了一样,倒在了我的眼前。
没过多久,伊斯坎达尔就死了。
他被扔进焚尸炉,草草处理之后,埋在了监狱后面的荒地里。我从工地上偷了一块石板,用小凿子刻上了他的名字,偷偷溜到那里去,将石板压在了埋着他的那片土壤上。石板下的泥土还很新,告诉我伊斯坎达尔离开我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在压上石板之前,我一直哭泣着,徒手扒开了那片泥土,看到了装着伊斯坎达尔的残骸的铁盒子。是个陈旧的、脏兮兮的铁盒子。我的伊斯坎达尔就在那里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被空气和雨水侵蚀着,没有温度,没有光,冷冰冰的,也没有我在他的身边。
在监狱里,伊斯坎达尔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真的很想就这样跟着他一起死掉,但是在伊斯坎达尔死前,他意识已经开始不清的时候,他叫我活下去。叫我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活下去,叫我等到英军胜利的那一天。
我没有把你同我会面的内容告诉伊斯坎达尔。他是带着对你的信任和对这个背叛了他的国家的忠诚离开我的。
装着他的铁盒子,总有一天会被空气氧化,吞噬,连同他的残骸一起,重新回归大地。我抓了一把他的骨灰,用衣服包起来,带回了牢房,放在了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我把那瓶子藏起来,只有在晚上难以入眠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抱着瓶子,想念着伊斯坎达尔睡在我对面、打呼噜打得震天响的情景,带着痛苦睡去。
或许你不理解为什么我会这样难过吧。迪卢,你有试过爱一个人吗?——或许这么说你会觉得很奇怪吧,但是,我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爱着同为男人的伊斯坎达尔。我敬仰他,倾慕他,我为他能够接受我而感到欣喜,那是在你陪着我渡过深渊的河流之后,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男人。但是现在他不在了。他离开我了。他要求我活下去,但是他却死了。
我当然怨恨这个世界会对我这样残忍。到处都是欺凌和背叛。为了一己私欲而打响的毫无意义的战争,为了根本不存在的真相而对我们进行的非人的折磨。你还记得你在监狱里为了保护我而被暴打的那一次吗?刚刚进入监狱的时候,看着伊斯坎达尔被狱警那样对待,我想起了你。然而,虽然这样说不是很好,但是看着他无声地承受着暴打,那样一个自尊心颇高的王一样的男人为了我而承受着审讯者的暴打,我要比在那时更加难受。我那时候想,哪怕一辈子出不去,也比就这样被人打死了好——所以我认罪了。但是我没想到,伊斯坎达尔还是死了。
早知道那时候我也被打死就好了。
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会是伊斯坎达尔?为什么是那个最不可能死掉的男人?
早知道他终究还是会离开我的,真的不如在刚进监狱那会儿死掉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每日都活在无边的绝望和猜忌中,也不会和迪卢你产生冲突。我也可以带着对迪卢的信任就这样死去了。
迪卢,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叫伊斯坎达尔的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再会有人跟你去那家叫Hurricane的酒吧聊天,看着你喝果汁(伊斯坎达尔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跟他过去的事),也不再会有人给你打电话,叫你去情报机构当地下分子了。你能想象这种感觉吗?你亲近的人就这样死去了,你可以感受到这种突然袭来的能够将一个人所有的灵魂和意志全部吞噬掉的悲哀与空虚吗?
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表达我的这种感受。伊斯坎达尔死后,监狱里并没有人对我投来同情的目光。虽然伊斯坎达尔生前跟他们的关系都不错,但是并不等于他们会跟我一样、或者有我十分之一的程度,会为伊斯坎达尔的死亡感到悲哀。
我本以为只要伊斯坎达尔在,十年,二十年,或者是一辈子的牢狱之灾我都可以平静地渡过。但是伊斯坎达尔死了。
伊斯坎达尔死了。我不知道要重复多少次这句话,才能让我真的意识到伊斯坎达尔已经不在了这样的事实。那块石板下面是什么?是我的王、是我仰慕着的男人、是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伊斯坎达尔吗?我不知道。那些骨灰和骨头的残片没有任何温度。我再也没有那样温暖的怀抱了。
伊斯坎达尔死后,我一直处在迷惘的状态。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你;虽然我或许不再可能有与你见面的机会,但是一想到你,我心中就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要将你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你怀抱着我所不知道的真相,将我和伊斯坎达尔逼向绝境的真相。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你这样做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也不准备再追问下去。
因为无论我得到怎样的答案,伊斯坎达尔都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了。
我想知道,你会对这件事情抱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负罪感吗?
当然,我真的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也许在你看来,以我和伊斯坎达尔为代价去做一些你无法对我说得出口的事情,是正确的。
我果然还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为了跟教授赌气而偷了他的文件。
如果当初没有偷他的文件就好了。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个境地了。就算我无法和伊斯坎达尔相遇也没关系。至少他不会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
这本应是个驰骋疆场的男人。他却在监狱中迎来了他的穷途末路。
我不需要回信,迪卢。我想你大概会写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的语言吧——我不需要那些。我不可能被安慰的。能安慰得了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是个自私的家伙呐。
如果哪一天,你愿意告诉我真相了,再给我写信也不迟。等到我的伤口全部愈合了、等到我已经不再为这些事情感到心痛的时候,再告诉我真相也不迟。在此之前,我仍需要将你认作我的挚友,尽管你离我已经太过遥远了。
祝安好,战斗顺利。
韦伯·维尔维特 于别尔马尔什监狱 1942
直到读完最后的四个数字,迪卢木多也没有找到一丝一毫韦伯在骗他的证据。他的自欺欺人不攻自破了。他甚至能够通过那些似乎是被韦伯的眼泪湮花了的字迹来想象出韦伯写信时颤抖的笔尖。像一座山倒塌在了他的面前一样——迪卢木多心中的某个角落,也随着这样一封信而崩落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的帐篷。韦伯传达给他的信息已经再明确不过了,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再去读一遍的勇气。他将无意间握成了一团的信纸颤抖着双手展开,重新折好了塞回信封里,藏到了枕头下面。翻身倒在床上,迪卢木多用手臂遮住了发黑的眼睛,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连呜咽的哭声都发不出来。
伊斯坎达尔死了——这样苍白的一句话,让迪卢木多几乎找不到一点真实感。他的的确确无数次地接近了死亡,但他从未体会过至亲的人的离去是什么滋味,直到他接受了他的家人已经全部离去的事实。在那时,他只能孤寂地祈祷着伊斯坎达尔的安好,那男人与韦伯是他最后的朋友——而现在,伊斯坎达尔也离去了。在遥远的万里之外,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就这样离开他了。韦伯纤细的文字看起来如此的无力,然而事实却容不得迪卢木多有一丝一毫的质疑。他脑中出现了那个跪在土地上抠着泥土的无助地哭泣着的少年,他无法想象那孩子承受着多么巨大的伤痛。
他感到极度的可悲。他和韦伯都陷入了自责的怪圈中无法自拔,韦伯在自责的同时,还在一直拼命地想要让自己相信迪卢木多。明明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轻信了吉尔伽美什导致的后果。明明他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那男人最后那夜张狂的笑声,又一次针尖一般扎痛了迪卢木多的大脑。那种沉郁在心底中的无法排解的恨意,因为伊斯坎达尔的死而再次从迪卢木多的心底喷涌而出。就算知道自己的错误也是无法否认的,但一切的始作俑者完全都是那个男人。想杀了他。想杀了他,替自己韦伯和伊斯坎达尔出口气。想把韦伯救出来,至少算是对韦伯的补偿……
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对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什么都做不了。
恶心的感觉让迪卢木多的胸口一阵痉挛,怒火灼烧着他的身体,他难受地蜷起了身子。被伊斯坎达尔的死讯和对吉尔伽美什的恨意交叉冲撞的大脑疼痛难忍,在外面的喧嚣中,迪卢木多感到了空前的孤寂。他想要放声嘶吼,想要憎恨这不公平的命运,但是他发现他连喊叫的力量都不再有了。他的眼睛发胀,胸部的伤口提醒着他那些无法消抹的过去,紧咬着牙关,迪卢木多感到了一阵无法克制的疲惫。总有一天他要杀了吉尔伽美什。总有一天,他要用自己这双手,掐断吉尔伽美什的脖子——
如果能改变过去就好了。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能够从哪里重新开始。
一团糟。他的人生已经一团糟了。
不知何时陷入的睡眠被一阵剧烈的炮火声打碎,迪卢木多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坐起身,身边的士兵们果然也都惊得面面相觑,紧接着,从帐篷外传来了一阵阵的脚步声和嘶吼的声音:
“都醒醒——!!德军突袭了!!!”
一边庆幸着自己因为疲惫而忘了脱衣服,迪卢木多跳下床,穿好鞋子,熟练地装备好武装带,提起手中的枪就冲出了帐篷。夜色下的天空被东南方向的火光映得一片通红,抓住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迪卢木多问道:
“怎么回事?”
“——是骷髅装甲师!主力明明应该都集中在苏德战场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夜袭我们!!”
听着气喘吁吁的传令兵简单地描述了原因,迪卢木多才知道驻地被德军偷袭了。竟然是第三骷髅装甲师——作为德军队伍中臭名昭著的陆上作战队伍,从入侵波兰开始,骷髅装甲师就一直遭到各方的骂名,却又在作战方面享有盛誉。的确,这个时期,装甲师本应都在苏德战场进行激烈的厮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法国的盟军驻地……来不及接着思考下去,迪卢木多向着炮火最激烈的方向冲了过去。简单构筑的掩体已经被炸塌了一大半,大部分的士兵都集中在另一半掩体的背后。短暂地环视了一番,迪卢木多在不远处的散兵壕中找到了菲恩的身影。提着枪冒着弹雨飞奔到菲恩的身边,激烈的战事却让菲恩连惊讶迪卢木多的突然出现的时间都没有。将枪架起来,迪卢木多保持起跪射的姿势,冲着瞄准镜眯起了眼。就算半夜突然被惊醒,他也能够迅速地投入战斗;战场是他唯一可以抛下一切念头专心做事的地方。咬开手雷的勾环冲着对面扔出去,爆炸的声音让迪卢木多的血液简直要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