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菲恩,此刻也以不输给迪卢木多的气势进行着激烈的射击。投弹的空隙看了一眼菲恩的侧脸,这个神情严肃的男人让迪卢木多发自内心的敬佩。就是因为菲恩的邀请,他才从大学走向了战场——也同样是因为菲恩的原谅,他才有了在这里反击德军的机会。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防御战让已经迪卢木多汗流浃背。不时炸开在眼前的炮弹让他眯起了眼,就算用手去揉,也只能傪进更多的尘土。耳朵已经被爆裂的声响炸的发木,他几乎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了。
松开因为握枪而变得僵硬的手,用短暂的时间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刚要再次恢复跪射的姿势,一枚手雷凌空飞到了菲恩的面前。来不及考虑任何事情,迪卢木多下意识地就扑到了菲恩的身上,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响就几乎穿透了迪卢木多的鼓膜,炸开在身旁不远处的手雷碎片穿透了迪卢木多的军服,扎进了迪卢木多的后背。吃痛地咬了咬牙支起身,冲着惊诧的菲恩点了点,迪卢木多再次将身子立了起来,看向了前方的战地——
啪。
一声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传进了迪卢木多的耳朵里。
不是从任何别人的身上,甚至也不是从自己的躯体部位,而是从离耳朵极为接近的身体内部——
是喉咙。
他被迎面而来的流弹扎进了喉咙。
熟悉的中弹的感觉再一次传到了迪卢木多的大脑,然而这一次与之前不同,在剧烈的疼痛之下,他感到了瞬间包围了自己的窒息。捂着脖子瘫倒在壕沟里,迪卢木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忍耐的极度的痛苦。身旁的菲恩显然注意到了迪卢木多的异变,满是灰土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接着,他跪倒迪卢木多身边,却奇怪地沉默着,在惊讶的神情消去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默默地看向了倒在那里的自己的下属。
缺氧的大脑开始让意识模糊,迪卢木多本能地伸出了手去抓住了菲恩的胳膊。没有穷尽的窒息感让他作呕,从子弹穿过的地方,随着迪卢木多每一次无声地、艰难地开口求救,伤口都要汩汩地冒出着血泡来。因为痛苦和焦虑,迪卢木多的眼睛瞪大了眼睛,他感到这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突然袭来的死亡让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惧,他才知道,死之前的时间会让人感到这样的难以承受……抓着菲恩的胳膊,迪卢木多挣扎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救救我这几个简单的音节,然而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菲恩竟然没有采取任何动作。那男人脸上晃过了一瞬悲悯的表情,面对着迪卢木多痛苦的几近要流出泪来的神情,菲恩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要放弃我——求你,不要放弃我——
想要这样大声地嘶喊给菲恩听,迪卢木多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已经要到达极限了;空着的左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脸颊,留下血红的伤痕,无法呼吸的感觉让他生不如死。几度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要一用力,中弹的地方传来的剧痛都要将他打回原形。菲恩仍旧是没有任何想要救他的意思;这样的反应让迪卢木多感到难以置信。菲恩他究竟在等什么——
漫长而难熬的几秒钟之后,眼前的菲恩突然甩开了迪卢木多的手,抬起胳膊,用满是弹药灰尘的手掌,他盖住了迪卢木多的眼睛。
眼皮被菲恩阖上,迪卢木多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这袭来的黑暗让他感到了更加难以承受的恐惧,
为什么不救我——菲恩——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抠着脸颊的左手在下颚尽头留下了长长的血痕,迪卢木多终于到达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在所有的意识都将失去的最后一瞬,在漫天的炮火声中,他听到了菲恩低沉的嗓音:
不是我不愿意救你。
迪卢木多,我只是不愿意再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