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像是撕裂了黑暗的雾气一般的清脆的铃声。从无边的黑暗中惊醒过来,迪卢木多从床上坐起了身。是放在桌子上的电话。皱起眉头有些呆愣地看了几秒钟兀自叫嚣着的电话,迪卢木多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疑问。是谁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沉寂的房间中,只有那响亮的铃声刺耳地回响在整个空间里。犹豫了一瞬还是下了床,迪卢木多拿起电话的听筒,
“您好,这里是吉尔伽美什邸——”
“怎么这么久才接?”
——从听筒里传来的吉尔伽美什有些恼火的声音让迪卢木多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了下来。会是谁这么晚打电话来找这个男人——但实际上根本就是这个男人自己。
“来机场接我,杂种。”
干脆利落地甩下这么一句话,还未来得及等迪卢木多说什么,吉尔伽美什就在另一边把电话掐掉了。拿着陷入忙音的电话半晌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迪卢木多最终只能将听筒放回了原位,将房间里的灯打开,换好衣服之后下了楼。对于这个男人无常的个性,这两个月以来他已经领教了不少。现在,就算是大半夜打电话叫迪卢木多去伦敦郊区的机场接他,迪卢木多都觉得这是在意料之中的行为了。能够如此毫无愧意地对自己下命令的,也就只有这个男人了。
拿着吉尔伽美什的日程表,用铅笔在“前线视察”的时间段中标出来为期五天的用“卐”字代替的行程,还只是三天以前的事情。将日程表交给吉尔伽美什核对后,他与吉尔伽美什说定了在吉尔伽美什归来的时候去机场接他,然而现在出发还不到三天,吉尔伽美什竟一个电话打了回来。摸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迪卢木多也只能心情烦躁地开着车,在茫茫的夜色中向着伦敦城另一端的机场驶去。
成为吉尔伽美什的传令官助理已经有两个多月。已经熟悉了吉尔伽美什的作息,熟悉了这男人吃饭的口味,甚至熟悉了吉尔伽美什在床上的一举一动。嗓子已经基本恢复正常,除了不能大声说话以外,日常的交流并没有什么问题。况且他并不需要说什么话。除了工作上的语言之外,他几乎都很少同吉尔伽美什交流,在床上亦是如此。面对这个男人,他也已经明白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方式。
在最初拾起吉尔伽美什扔给他那一纸调令的时候,迪卢木多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和眼睛一起出了毛病。但他很快就看着那张盖着司令部印章的调令无奈地笑了出来,这样的任命真是太过符合吉尔伽美什的作为了。这摆明了是对他的侮辱——无非是想要将他拴在吉尔伽美什的身边。就算他凛然地摆出拒绝的态度,结局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如果还想叫你的朋友维尔维特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的指令。牺牲维尔维特也无所谓的话,我同样可以以违抗军令为名把你送到监狱里。如果真的无论如何都想跟我保持距离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出吉尔伽美什会再用怎样的语言来威胁他。他身旁所剩的无非就是这么些东西,他太了解自己哪里是软肋了。
他不愿思考和吉尔伽美什一同工作生活的未来,然而这未来已然作为不可能改变的现实摆放在他的眼前了。纵使他从没想到过这样的可能性,可现在他连震惊的心情都没有了。就算震惊,震惊之后他可以选择的,也只有接受这件事而已。
他实在是需要一个清楚的理由搞明白为什么吉尔伽美什非要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不明白将一个最为憎恨自己的男人提拔为自己的传令官助理这样的行为除了自讨没趣还有什么意义。折磨他这样一个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乐趣了。无论吉尔伽美什再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情,他都不会有任何情感上的波动了。
他不是已经只剩吉尔伽美什一个人了吗?
迪卢木多抖动着肩膀,自嘲地笑了起来。抬起笔,他终是接受了吉尔伽美什的命令。在调令上签了名,面前的吉尔伽美什便满意地把纸张收了回去。那之后没过几天,当迪卢木多下地走路不再困难的时候,他的传令官生涯也便开始了。
老实讲,大半夜开车去接吉尔伽美什这件事,让迪卢木多分不清这究竟是工作还是私事。既然和吉尔伽美什同住一幢房子,白天同他一起去司令部,晚上又要与他一起回来,这直接导致吉尔伽美什懒得去做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推到了迪卢木多的身上。就连衣服的送洗都要由自己来管——这根本不是传令官助理,这简直就是吉尔伽美什的管家了。
只是沉默着接受着这一切,迪卢木多从未表现过任何不情愿的情绪。他没有反抗的理由,也没什么可反抗的价值。既然已经注定要以在吉尔伽美什身边活着来度过此后不知要延续多久的时间,接受他所能接受的就是他需要做的。反正他已经无事可做了。
就算能够扳倒吉尔伽美什,扳倒那男人之后又能怎样呢。一切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除非时间回到战争之前,否则他现在任何的弥补都来不及了。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扳得倒吉尔伽美什的能力。
他早就死心了。
尽管在德国间时不时都能见到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真正在吉尔伽美什身边工作之后,迪卢木多才发现吉尔伽美什前往德国的次数并不是很多。吉尔伽美什这一次的远行,在迪卢木多成为传令官助理之后只是第二次。原本说定的五天的行程,不知为何归来的日期提前到了现在。他也不可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知道吉尔伽美什底细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点都不想让吉尔伽美什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就算再怎么冷漠,他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厌烦,他想着的还有那些他根本不想在思维清醒的时候去考虑的影响心情的事情。在吉尔伽美什身边呆着还要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这对迪卢木多来说已经是一种挑战了。
汽车行至机场,迪卢木多很快就找到了满脸不耐烦地等待着的吉尔伽美什。做好了听吉尔伽美什大发牢骚的准备,迪卢木多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中将。”
他平静地唤出一声来,掩盖着语气中的疲倦和无奈。
然而面前的吉尔伽美什却什么都没有说。似乎是永远会挂在嘴角边的不易察觉的笑意此刻也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虽然只是一瞬的功夫,脸上出现的阴沉的神色却让迪卢木多一怔。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吉尔伽美什,那一瞬的表情仿佛就是盛怒的前兆。
看到迪卢木多略有些意外的神色,吉尔伽美什却突然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他平时的姿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绕过迪卢木多身前,大步冲着停车场上自己的轿车走去。在原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的背影,迪卢木多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这男人似乎哪里不对劲。
跟在吉尔伽美什身后,迪卢木多走上前打开了轿车的车门。没有和平常一样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吉尔伽美什甚至看都没有看迪卢木多一眼便坐到了后排。重新坐回驾驶位上,迪卢木多握着方向盘,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很少亲自给吉尔伽美什开车;但凡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就必然会带着一脸惬意的神情坐到他的身边。而现在,他只能通过后视镜,在黯淡的光线中偷瞟着吉尔伽美什的脸。尽管平时两个人之间也不会有什么超过五句话以上的交流,但此刻的沉默让迪卢木多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但是吉尔伽美什的情绪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放弃了开口的念头,迪卢木多专心发动了汽车。
一路无言地回到宅邸,迪卢木多同吉尔伽美什一起走上了楼。目送着吉尔伽美什回到他的房间,迪卢木多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住处。虽然吉尔伽美什的情绪看起来出奇的古怪,但既然对方什么都不愿意说,那么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与吉尔伽美什有所接触了。他还没多事到要去做那个男人的心灵导师的程度。
刚刚脱掉上衣准备关灯接着睡觉,房间的木门就被吉尔伽美什一手推开了。抓着睡衣外套的手停在半空,迪卢木多看向了门口站着的男人。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慌忙地想要遮住自己赤裸的上身;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对把自己的裸体暴露在吉尔伽美什面前这件事已经多多少少无所谓了。
几步走进迪卢木多的房间,吉尔伽美什坐到了办公桌之后的椅子上。桌子是他在后来给迪卢木多添的,跟自己房间里的几乎一模一样。敲着椅子的扶手,沉默了半晌之后,吉尔伽美什终于说出了晚上的第一句话:
“——去拿些酒来,杂种。”
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低沉的嗓音,透露出这声音的主人此刻情绪的不佳。将睡衣直接扔回床上,迪卢木多走出房间,照着吉尔伽美什的喜好从储藏室里拿了红酒,又返回吉尔伽美什的房间取过了酒杯,放到了吉尔伽美什眼前。
无人说话的房间中,钟表滴答的声音让迪卢木多禁不住有些焦灼。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要在这里赖多久,明天早上他还要去司令部工作,而吉尔伽美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打着视察前线的名号在德国进行活动的。然而这男人却就这么坐在自己眼前了;一言不发地,沉默地盯着红酒的瓶子,若有所思。
或许就这么扔下他转身去睡觉就好——迪卢木多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但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状况;平时在司令部的时候,就算和吉尔伽美什独处,两个人也各有各自的任务,就算交谈也是军队中简洁的作风,偶尔参杂一些吉尔伽美什的冷嘲热讽。回到住处来,除了某些夜晚,他与吉尔伽美什也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交集,更不要说对方会闯到自己房间里来沉默着一言不发。
在吉尔伽美什身前足足站了有五分钟,那男人都只是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撑在嘴边,保持着双腿交叉的姿势。终于懒得看着吉尔伽美什发呆,迪卢木多向着床边走了过去。裤子就在被子里换掉好了——刚刚掀开被子的一脚,背后却传来了吉尔伽美什的脚步声,胳膊被人从身后拽住,刚转过身来,那男人却直接吻上了迪卢木多赤裸的脖颈。只有几秒的短暂的吸吮之后,颈间传来的微痛让迪卢木多皱起了眉头,
“你干什么——”
他说着,想要推开那个咬着自己皮肤的男人。然而吉尔伽美什却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甚至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调笑迪卢木多的话,只是就势将迪卢木多推到了床上,继续不断转移着位置吮吸着迪卢木多的身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出来,迪卢木多微微支起身子看着这个埋头在他身上的男人金色的发顶。
这男人哪里不对劲。就连从这种事情上都能感受到他阴郁的情绪——这么久以来,迪卢木多还从未见过如此沉默的吉尔伽美什。
不想让这个男人回来的原因,就是因为吉尔伽美什对他的性方面的需求已经几乎成为迪卢木多的日常了。最初的抵抗不是没有过,只是在一来二去的威胁之后,他突然就选择了放弃抵抗。
他已经被吉尔伽美什侮辱过了。事到如今他再怎么反抗,都无法改变他已经肮脏不堪的事实,他已经是个洗不干净的陈旧的人偶了。与其每日活在为了忍受吉尔伽美什的侮辱而痛苦的日子中,他何必不去选择坦然地接受呢。他从来没有成功地反抗过吉尔伽美什;每一个吉尔伽美什拉住他的夜晚,他都要以一个人在浴室里清洗着被弄脏的身体而告终。做爱之后,吉尔伽美什从来都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叫迪卢木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而每到那时,迪卢木多便穿好了衣服,咬着牙保持着最后的力气走出吉尔伽美什的房间去,然后颓然倒在自己房间的浴缸里。
就当被狗咬了。
看着自己满身情欲的痕迹,迪卢木多在一片湿润的雾气中抬头看着浴室阴惨惨的天花板。这房间的浴室和吉尔伽美什的完全不同。比起那亮着金黄色灯光的豪华的房间,这里寒碜的就如同街边破旧的小酒店。
他现在可以坦然地接受吉尔伽美什对他的性的欲望。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迪卢木多那一瞬间有些无法抑制地晕眩。那些激烈地抵抗的日子如同被黑暗的岁月浪潮所吞没了一般,尽管依旧清晰,却渐渐在他脑中远去;和吉尔伽美什相处开始,他就似乎在刻意地要自己封闭关于过去的记忆了。
尽管吉尔伽美什的舔舐与亲吻让迪卢木多身体发热,在对方啜到自己腹间、手指开始去拆迪卢木多的腰带的时候,迪卢木多还是用手推了推吉尔伽美什的肩膀。
“今天就算了。我明天还要去司令部——”
“……那关我什么事。”
动作停顿了一瞬,吉尔伽美什冷淡地说到。放在迪卢木多腰带上的手更加粗鲁地活动起来,叹了口气,迪卢木多又一次推起吉尔伽美什的肩膀来:
“我都说了我明天还要去司令部——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就不行吗——”
知道自己就算今天推掉了,下一次被狗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迪卢木多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不情愿。至少今天躲过一劫吧——这样想着,面前的吉尔伽美什的动作兀地停顿了下来。直起身来从床边离开,吉尔伽美什甚至没有看向迪卢木多的眼睛,便回到了桌前。
全然没料到吉尔伽美什离开的会这么干脆,这样利落的行为反而让迪卢木多感到有些意外。莫名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的背影,迪卢木多坐起了身来。
那男人盯着眼前的红酒瓶,足足盯了有十秒;接着,突然抄起桌子上的酒瓶来,挥手狠狠的砸在了桌子的边沿。玻璃碎裂的响声让迪卢木多禁不住一阵悚然,碎裂的玻璃混杂着泻出的红酒零落到地毯上,将那土黄色的地毯染得一片黯淡。从桌沿流下的红酒的声音,在吉尔伽美什的沉默中由细微的流畅变得断断续续,最终,那男人将手中剩下的半截酒瓶随意地向着墙上一丢,转过身来,双眼充血地走向了门边。
“——收拾干净。”
似乎连一贯接在语尾的“杂种”二字都懒得再说出口,也没有再看床边的迪卢木多一眼,吉尔伽美什转手便甩上了迪卢木多的房门。
2.
或许是因为同吉尔伽美什一起生活的缘故,那个夜晚之后,吉尔伽美什虽说一度恢复了寡然薄情的常态,常年挂在嘴边的刻薄的笑容也回到了嘴角,然而在不经意间露出的阴郁却也总能被迪卢木多收尽眼底。他不知道是否曾经有人和自己一样,同这个男人这般地一同生活过;只是和吉尔伽美什这两个月的同行以来,他也多少能够摸到了他曾经完全摸不清的这个男人的脾气。就算是再会伪装的男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会露出些尾巴来;更不要说吉尔伽美什会把作为男性的最原始的欲望暴露在迪卢木多眼前了。
没错,他是讨厌这个男人的。但是讨厌对方不等于他会完全忽视掉这个男人;正如吉尔伽美什所言,已经一无所有的迪卢木多的生活中,吉尔伽美什确实是处于绝对中心的位置。就算他再怎么保持距离和冷漠的态度,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也正因为如此,尽管努力想要告诉自己他没有必要为这个男人的情绪而受到任何影响,似乎被吉尔伽美什的阴郁感染了一般,迪卢木多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脑子里却仿佛不认识了那些最熟悉的字母,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已经被吉尔伽美什否定掉了自己的一切的如今,他已想不出对方还能在他身上施下怎样的计策。原本就毫无好感度的性行为在吉尔伽美什从德国回来以后越发地朝着粗暴的方向演变,怪异的性爱——完全说不出有什么爱的成分在里面。迪卢木多只是被动地承受着。对于这个男人的怒气,他完全没有兴趣去探寻来源;他所希望的,也不过是这男人能早点恢复正常,好让自己在晚上受到的折磨回归到哪怕稍微正常一点的程度。
将那些粗暴的回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迪卢木多拾起了扔在桌子上的笔。吉尔伽美什的这间办公室,他在去德国之前曾经来过一次,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以后的现在他会成为这间办公室中的一员。曾经空旷的办公室,在添置了迪卢木多的办公桌之后减少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而那张多出来的桌子,也曾经让迪卢木多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违和。在担任传令官助理的最初,迪卢木多曾听闻吉尔伽美什以前是明言不需要身边有人辅佐的;这更让迪卢木多感到吉尔伽美什不过是想要把自己像只狗一样拴在身边。
整个军队中,明白吉尔伽美什与德国有着暗中往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奈何吉尔伽美什也毕竟是一介情报机构的首领,迪卢木多甚至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吉尔伽美什才是真正的通敌的证据。空口无凭,就算他知道再多吉尔伽美什的秘密,他也知道凭着一己之力扳倒吉尔伽美什根本没什么可能。
回到伦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格兰妮娅的联络。但无论真的是格兰妮娅主动切断了她和自己的关系还是吉尔伽美什从中作梗,他都已经无所谓了。韦伯在狱中写给他的信,不知被吉尔伽美什从何种渠道弄来,时隔许久又交到了迪卢木多的手中。那时候,吉尔伽美什带着一副施恩于人的表情,将信件递到迪卢木多手中,露出了嘲讽的微笑。那几张薄薄的纸,成了迪卢木多的过去唯一留存下来的记忆。那是他在想要刻意忘记他被伤痛的黑暗污染的事物之时,留给他的曾经的最后的证据。
果然还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阻止我伤口的痊愈吧,迪卢木多在那一瞬间想。但他仍将那信夹到书里,珍藏在办公桌的抽屉中。回信他自然是没有写;他不知道就凭着这样的现状他还能写给韦伯什么东西。韦伯是吉尔伽美什栓在他身上的最后的砝码,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说服吉尔伽美什放韦伯出来。那个在监狱中服着冤刑的小个子,在迪卢木多的眼中,就恍若是暗夜中唯一的一盏阳炎一般虚幻的路灯。
伊斯坎达尔的死是这个男人一手造成的。每当迪卢木多感到自己几乎要被这种虽说不上正常但也还算平稳的日子吞没心中最后的波澜时,他都要拿出那封信来让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憎恨复苏重燃。
没错,他在下意识地回避过去的一切,但他唯独不想忘记他对吉尔伽美什的厌恶与憎恨。只是那种憎恨早已不再是波动的情绪和激烈的抵抗,那是一种永远流动在他的血液中的苦涩。
他是为了憎恨吉尔伽美什而活着的。只是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毫无感情地为吉尔伽美什处理他所下的命令,完成着他需要完成的任务。接受这个男人对他的性侵犯,与其说自己冷漠的反应是一种对峙一般的报复,不如说他只是不想再做那些徒劳无功的事情。他已经够厌恶这个男人了,他已经不可能再厌恶他了。更何况吉尔伽美什似乎并不在乎迪卢木多是否会在床上迎合他;或许自己真的只是个玩物吧——这样的想法反而让迪卢木多感到轻松。
对那个男人的憎恨,与其说是他想放手又不忍放手的过去中最为坚牢的稻草,也不如说是他作为证明自己还活着所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罢了。
时钟划过七时,迪卢木多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暮色。吉尔伽美什仍旧没有回来的迹象;近来因为盟军的动向,吉尔伽美什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这次临走之前,吉尔伽美什已经说过他会回来的很晚,叫迪卢木多先回去。收拾掉手头最后一份等待吉尔伽美什签署的文件,迪卢木多将一天的工作整理完毕之后放到吉尔伽美什的桌子上,从衣架上抓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只是分担了吉尔伽美什工作的一部分都让迪卢木多每天精疲力尽,他根本想不通在没有传令官的状态下,吉尔伽美什是如何一个人完成那些繁重的任务,还能自如地往来于英德两地之间的。这让迪卢木多不得不佩服那男人;抛开那些恶劣的作为不谈,这个男人的能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已经到了九月中旬,伦敦今年的秋天却要比以往暖和很多。车子还要留给吉尔伽美什坐,迪卢木多便独自一人坐上了电车。吉尔伽美什在伦敦的住处离司令部并不远,完全不像在德国那般隐蔽,也自然没有德国那般豪华霸气。虽然从内部装修上仍能够看得出来吉尔伽美什奢华的风格,但比起德国的宅子来还是要差得远。回到房间里脱掉外套,迪卢木多伸手拧开了桌上的台灯。今天已经在司令部处理完了全部的工作,吉尔伽美什不在的时间,他难得可以干一些自己的事情。
在房间里找了一圈,迪卢木多才想起来昨天看到一半的书放到了吉尔伽美什的房间里。被吉尔伽美什叫过去的时候,他尚未看完手中的章节;想要拖延两三分钟,吉尔伽美什却一把夺过了他的书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无可奈何地跟在吉尔伽美什身后,被狗咬过一番,他却忘了再把书拿回来了。
走出房间去压了压吉尔伽美什房门的把手,意外地发现这男人竟然没有锁门。推开门进去,迪卢木多在床头柜上一眼扫到了自己还没看完的那本侦探小说。拾起书来想要离开,无意间,迪卢木多瞟到了仍在吉尔伽美什桌子旁边的垃圾桶。
向来没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的垃圾桶,与以往不同,里面扔满了白色的带有字迹的碎纸片。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迪卢木多咬了咬嘴唇,将书放到一旁,走到垃圾桶前蹲下了身子。从里面拾出一张纸片来,上面用墨蓝色的笔水写着清晰的德文。
我已经死心了……
我至今也不愿相……
……是那样的真诚……
断断续续的字迹让迪卢木多皱起了眉头。他从未见过吉尔伽美什撕毁过什么东西,在纸张的碎片中,迪卢木多又找到了撕裂的邮票和信封的痕迹。疑惑越来越缠绕上迪卢木多的心头,或许这是吉尔伽美什心情燥郁的原因也说不定——将垃圾桶中的纸片全部倒在桌上,打开台灯,迪卢木多一张一张地拼了起来。
虽说他一心认为吉尔伽美什的燥郁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也懒得去向吉尔伽美什询问,然而这些异常的纸片就摆在眼前,这让迪卢木多也难以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一向处事谨慎的吉尔伽美什会将写有德语的信件直接撕碎了仍在垃圾桶里,足见那时吉尔伽美什的怒气已经到达了让他难以理智的地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抬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口,迪卢木多喉结动了动,低下头去专心加快了思考的速度。
时钟的滴答声下,迪卢木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信件一点点被他的手指拼凑出原来的样貌,迪卢木多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整张信纸被他还原完毕的瞬间,豆大的汗水滴落到纸片上,让那一片字迹晕了开来。
迪卢木多:
这是我第四次给你写信了。之前寄到你宿舍的信全部石沉大海,但愿这一封能够让你收到。虽然我也并不抱什么希望了。
请让我写出与之前相同的内容:在那次电话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了。我本以为你是个薄情寡义的男子,但是仍旧忍不住去多方打听;而我却再也找不到你的消息。据说你在兵营中也是一个人住着的,你的去向在两年前便无人知晓了。参谋处也找不到你,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军方中打探到你的消息,只能拜托与我熟识的玛尔加(希姆莱的妻子,我想你或许认识)来打听你的消息。然而还是了无音讯;我想不到你就这样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信在给你写到第三封的时候,我已经死心了。那时候你已经消失了一年多,那个美好的夜晚仍旧留在我的心里。我难以忘记你炽热的告白,而我至今也不愿相信那会是你对我说出的谎言。你是那样的真诚,我亲爱的迪卢木多!
第三封信也没有回音之后,我一度停止了给你写信的欲望。这次再提笔,完全是因为事情出现了转机。我的丈夫,肯尼斯,在前一段时间回国的时候,曾经跟我提起到一个跟你极为相像的人:他的一个女学生在英国考文垂一家疗养院里曾经见过一个长有一颗泪痣的美男子。原本是闲聊时的话题,我想到了你,就接着问了下去。
但是我没想到关于那个美男子的描述和你越来越像。我对肯尼斯说,我曾在宴会上见过与希姆莱和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吉尔伽美什队长在一起的男子,与他口中那个男人很是相像。肯尼斯却告诉我他说的那个男人是英国人。
尽管难以相信,我还是认为那个男人就是你。迪卢,你到底是谁?
我在痛苦之中曾经找过玛尔加向她倾诉。然而玛尔加告诉我我可以去拜托吉尔伽美什队长,因为你似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我对吉尔伽美什并没有什么印象,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职务,但对我而言,只要能够找到你,我无论拜托谁都可以。就算你是英国人,我也希望能够再见到你一面,因此我把这封信交给了玛尔加,请她交给希姆莱,然后再转手交给吉尔伽美什。
我希望你能看到它。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联络我。我的电话还是没有变,地址也如同信封上写的一样。不管你是否还愿意回到我身边,我都恳求你给我一个回信。
我已经煎熬了太久,在我没有爱情的生命中,是你点燃了我从未燃起过的火焰。就算需要熄灭它,也请你亲手来碾灭这脆弱的火苗——
我仍爱你。
索拉
并不冗长的信件内容,却看出了迪卢木多一身冷汗。如同撕碎了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那一层厚厚的蚕茧,那些已经被他选择刻意忘记的、他本以为已经全部切断了的过去,用这样的方式再一次展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早已将索拉抛在了脑后,对于那个他欺骗了的女人,除了歉意之外也没有任何的留恋。两年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对索拉的印象甚至已经开始模糊了。
这是一封和他有关的信。他没有做什么真正危害到德国的事情,手中也没有什么重要到不可告人的情报。离开德国已近两年,几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他自身不会遭遇到什么大的危险。
那究竟为什么吉尔伽美什会在盛怒之下撕毁这封信——如果只是一封女人寄来的情书,吉尔伽美什就算不愿交给自己,也大可以随便扔掉了事,又何必撕成这样的碎片?还是说……
拧结在一起的思绪突然被头顶亮起来的灯光打断了。震惊地抬起头,吉尔伽美什站在门口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迪卢木多眼前。拼接信件太过入神,以致于他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过于专心的思考也让他完全忽略掉了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就算比起以前,他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吉尔伽美什,但此刻他毕竟是在做着私闯别人房间、还挖掘着对方的机密的亏心事。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此刻摊开在桌子上的碎片完全让他陷入了百口莫辩的境地。
看清了迪卢木多在桌上摆着的东西,吉尔伽美什快步走上了前。低着头凝视了一阵迪卢木多拼起来的信,他突然一只手撑到了桌沿,另一只手将那碎片全部拂到了地上。揪起迪卢木多的领子来,他拉近了迪卢木多的身体,脸上是满溢的怒气。青筋暴起的手臂因为肌肉的紧缩而颤抖了一阵,最终,吉尔伽美什却什么都没说,一把松开手,将迪卢木多狠狠向后推了过去。垂下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吉尔伽美什冷笑着抬起了头。
“——告诉我,杂种,你都看到了多少?”
3.
小腿肚磕到椅子的边缘,迪卢木多吃痛地咧了咧嘴。扶住椅背让自己站稳,他想要避开吉尔伽美什那令他生厌的咄咄逼人的视线,然而那如同锁链一般的视线却紧紧地将他束缚住了。他从未见过吉尔伽美什的眼中会有这样的神情——同样是冷笑,此刻的吉尔伽美什的眼中没有半点戏谑与嘲讽的成分,多出来的是深沉地压抑着的怒气。
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纸片,迪卢木多稳定了一番自己的情绪,冷静地回答道:
“——只有拼好的信件部分。”
听到这样的回答,面前的男人眼睛轻微地眯了起来,像是在思考着迪卢木多有没有撒谎的可能性。接着,他哼了一声,
“那么你都得到了些什么消息?要不要先对我发一通脾气埋怨我私拆你的信件?”
“……”
何止是私拆,根本就是直接就撕掉了不是吗——虽说如此,但这样的场面之下,迪卢木多也完全没有埋怨吉尔伽美什的心思。这封信的本质对他来说本来没有任何价值,要说愤怒的话,无非也只是出于被吉尔伽美什看到了索拉对自己的爱恋而产生的羞耻感。但这些羞耻感,在吉尔伽美什隐藏的秘密之前,已经根本无所谓了。
“——我没有跟你起冲突的打算。我会整理这些碎片不过是因为我想知道影响你情绪的到底是什么。当然我提前也不会知道这是索拉写给我的信——你会拆我的私人信件,这种毫无道德的行为也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我只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从德国回来以后就变成了那副烦躁的姿态——”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感兴趣了,杂种?”
丝毫不为迪卢木多直白的言语所动,吉尔伽美什不屑地瞟了迪卢木多一眼。
“这跟我对你感不感兴趣没有关系。当然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兴趣,只是如果因为你的怒气而在工作上出了失误,我也会同样地感到困扰——”
“行了,停止你那些苍白的说辞吧。你对我感不感兴趣,对我来说也同样是无所谓的事情。你感兴趣的只是为什么我会发怒吧?看着一向沉稳的我怒火中烧,你在心中窃笑了对不对?”
抢断了迪卢木多的话,吉尔伽美什说到。突然地,从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里,迪卢木多看出了这个男人其实正在被压力所包围着的事实。然而就算被压力包围至此,吉尔伽美什也仍旧是吐露着带刺的言语,一心想要将迪卢木多激怒。
但是很快,吉尔伽美什没有等迪卢木多说出什么来,只是低下头,撑在桌沿的那只胳膊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再度开口到:
“去拿些酒来,杂种。你这么想知道的话,我就跟你全讲清楚。”
这是从德国回来的那个夜晚之后,迪卢木多第二次听到的叫他拿酒的指令。吉尔伽美什砸烂酒瓶的背影还深深刻在他脑海里,想起那一幕,迪卢木多在回到房间的时候踌躇了一瞬。所幸这一次吉尔伽美什只是和稳地打开了酒瓶,示意迪卢木多在他的对面坐下,啜了一口红酒,手背托住脸颊,怒气似乎逐渐散去了一般,脸上又浮现出了那副轻薄的神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对女人下手吗?”
突如其来的、似乎与正题完全无关的问题让做好了听吉尔伽美什讲正事的迪卢木多脸上瞬间布满了疑惑。
“……这和我们要讲的有什么关系吗?”
无法想象吉尔伽美什的怒气会来源于女人,迪卢木多问道。他是看到了索拉的信件,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联想到吉尔伽美什生气的来源会来源于女人。这个以剥夺男人的自尊为乐趣的男人,是不可能因为女人而愤怒至此的。
“因为女人很麻烦。要叫女人乖乖爬到我床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因为她们简直就像苍蝇一样缠人。就像追着你不放的索拉和那个让你堕落至此的格兰妮娅一样,如果你想要切断跟他们的联系,那简直难于上天。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当然,你是男人是必然的因素,再一个,如果我想要跟你从此形同陌路,你不可能继续来纠缠我。你这样的玩物,只要玩腻了,随手丢掉就可以了。”
就连解释这些莫名其妙的缘由都要加上侮辱自己的话吗——带着不耐烦的神情皱起了眉,迪卢木多克制住了自己的发作。如果他在每一次被这个男人侮辱的时候都去反驳的话,他恐怕到天亮都不可能听到真正的缘由了。再者,迪卢木多知道的最清楚的就是,反驳这个男人,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轻轻晃着红酒的酒杯,吉尔伽美什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那些女人不一样。如果你招惹了她,她会用十倍以上的让你根本无法想象的手段报复你。我要跟你说的原因,就是出自于希姆莱家的那个□□。你也在索拉的信中看到她的名字了吧?玛尔加,德国社交界里人尽可夫的荡妇。我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完全禁欲的索拉怎么会和玛尔加是朋友——女人的友情真是愚蠢到不可理解。你还记得我开枪打穿你那个晚上吧?哦,不,你当然不会忘记。”
似乎是在捕捉迪卢木多脸上转瞬即逝的不悦的表情,吉尔伽美什饶有兴味地看向了迪卢木多的脸。收到他想要的成果之后,他向杯中添了些红酒,接着道:
“打穿你的隔夜,我去希姆莱府上参加了宴会。这种事情我本来根本就不会记得,托这封信的福我还想起了我和那个□□也是说过话的——那天晚上,在宴会厅外面,那个□□想勾搭我陪她一夜风流,被我泼了一脸的红酒。这种事情我当然回头就忘了。不管那个女人在军官中是怎样盛名在外,对我来说也不过是角落里的一团垃圾而已。玩弄你比起跟她风流来要有趣的多了。”
持续不断地撩动着迪卢木多的仇恨的语言让迪卢木多感到了心烦气躁。用不着他来提醒自己有多讨厌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自己就已经不断地刷在新迪卢木多的反感度了。明白这男人其实乐在其中,迪卢木多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等待着这个男人继续的陈述。
“事情有所变化,是在我前一段时间回到德国以后。原本隔了这么久的事情还会生出波澜来——所以我才要说女人简直是这世界上最麻烦的物种。在与希姆莱会面的时候,他跟我提起了你,问你为什么后来不知所踪了——我回答说你有通敌嫌疑,被我处决掉了。你明明救过希姆莱的命,但是他对于你会通敌这个说法竟然只是保持了沉默而略有疑惑的态度。我自然不明白时隔两年之后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嘴里,而且他会对我处决你的理由并不感到惊奇——况且我也能感觉到,希姆莱那天跟我说话的样子不太对。在这之后,希姆莱就交给了我那封信,叫我自己随便处理掉就行了。
我想大概希姆莱也懒得去管女人之间的事情吧——但是他把这封信交给我着实是个巨大的败笔。信封上没有拆过的痕迹,希姆莱是没有看过的。我在看了信之后,推断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拾起桌子上被迪卢木多扔在一边的信封的碎片,吉尔伽美什在两指之间把玩着,接着把那碎片弹到了地上。再看向迪卢木多的眼睛时,他眼里的刻薄的笑意已经开始淡去,认真的神色显露了出来,
“索拉在听说你的消息以后,去和玛尔加倾诉了她那可怜的相思之苦。她大概还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被你骗了吧——你看她那坚定地相信着你的语言就知道。真是可悲的生物啊。玛尔加听说过你的存在,虽然你没有自觉,但是我带你参加的那场宴会之后,你作为美貌的军官的艳名就已经在贵妇圈中流传开来了。可惜在她有机会见到你之前,你已经因为可能会让我露出马脚而被我打发回国了。她知道你和我是上下级的关系,所以出言要索拉写信找我帮忙——这女人当然不可能这么好心。”
嗓音中逐渐染上了恼怒的气息,吉尔伽美什的脸渐渐阴沉了下来。
“她是在报复我的机会突然降临到她面前的时候,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而已。那封信能不能交给你,对她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要靠你是英国人这个不确定的事实来动摇希姆莱对我的信任就足够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希姆莱会对我变得态度奇怪的原因。希姆莱既然没有看过这封信,会打听你的下场绝不是出于个人兴趣,他对这些根本无所谓,何况你已经消失了两年之久。他是在怀疑你和我的身份。希姆莱这个人,一旦开始怀疑什么,不管这个人有没有嫌疑,做掉他都是迟早的事情。——也就是说,杂种,我被希姆莱做掉也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最终倾吐出来的真相之下,迪卢木多感到自己已经抓住了吉尔伽美什怒气的源头。这个男人连日以来的怒气正是因为他在德国的失利——因为在折磨手中的玩物的时候留下的不干净的手脚,这个男人现在陷入了难保退路的境地。
隐隐地,迪卢木多心中生出了一阵快意。指引自己去勾引索拉的正是吉尔伽美什,现在自食其果的也正是吉尔伽美什本人。就算这个男人表面上装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心中的悔不该当初和对玛尔加及索拉的恨意也绝对是不言自明的。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似乎看破了吉尔伽美什的表象。
他突然觉得很是讽刺。
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竟然是吉尔伽美什。这个将英德两军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男人竟然在德国失利了。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竟被人踩住了自己的引以为傲的翅膀。吉尔伽美什竟然也会有这一天。
而更让他感到讽刺的,是在面临着这样的状况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这副毫无改变的嚣张的做派。分明已经急火攻心,却仍旧要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的做派。这个男人这么多天以来怒火仍旧难平,分明是因为一时间穷于对策——
像是要将迪卢木多的思绪拽回来一般,吉尔伽美什轻轻地用手指敲起了桌面。再抬起头,迪卢木多看到眼前的男人又恢复了薄然冷笑的神情。与迪卢木多的视线相对,吉尔伽美什耸了耸肩膀,向后靠到了椅背上,
“不要着急走神,杂种。我的话接下来才是重点。”
不明白吉尔伽美什还有什么更重要的话可说,但又感觉到之后的话确实有听一听的必要——抛开脑中保存了还不到一分钟的快意,迪卢木多再一次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吉尔伽美什身上。
“我虽说过你不适合做情报员,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你没有多少经验,手脚倒是蛮干净利落。收拾你在德国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废掉我多少工夫。”
顿了顿,吉尔伽美什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冷笑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嘴角上:
“因为你的缘故,我受到了军方的怀疑。那么这一次,就轮你来为我做点事情好了——”
4.
眼看着闹钟的指针从深夜划至清晨,整夜都亮着的床头灯的灯光也开始融化在朝色中,迪卢木多伸手关掉灯的开关,坐起了身来。
越是到了临近下旬的日子,他的睡眠就越不安定,而到了今天军方发动行动的日子,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失眠的状态。似乎和他的处境相似,吉尔伽美什昨晚也并没有要求迪卢木多到他的房间去。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庭院,尽管正值深秋之际,满园的景色在他看来也只是一片阑珊。本就已经所剩不多的树叶经过这几天夜晚的大风,已经呈现出了一片凋零之态,似乎冬日的气息已经提前渗进了这只有他和吉尔伽美什两个人住着的院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时候,迪卢木多也会时常感到寂寥的气息,秋天的到来更加重了这种几乎环绕了这座院子的苍凉感。他想起吉尔伽美什在德国的那间比这个要大几倍的庭院来,这时或许呈现出的是更为萧条的景象吧——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
两个人住着这样的房子都会让迪卢木多感到寂寥,他忍不住猜测起吉尔伽美什一个人住在那样大的宅邸中的时候的心情。吉尔伽美什曾经说过他是个没有过去的男人。这么多年以来,在自己住进这里之前,这里会不会真的只有吉尔伽美什一个人?
——这恐怕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吧。迪卢木多默然地从窗前转过了身。看到吉尔伽美什失利,他自然是感到幸灾乐祸的。在深夜中,他曾经将手臂覆盖在眼睑上无声地笑了很久。酸涩的快意弥漫在他的心中,他想要看着吉尔伽美什摔跟头的愿望,在他已经放弃的时候,以他根本未料到的形势实现了。更何况坏了吉尔伽美什好事的还是自己——对于这种连他自己都感到讽刺的事实,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