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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

作者:鬼江 当前章节:12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2

这简直就是在逼着他回忆过去,回忆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然后再用这样的方式来进行自我安慰。这个男人也有今天。是啊,这个曾经将他折磨得几近要背离了人间道的男人也会有失利的一天。这个无往不胜、无所不能的骄傲的男人也会有需要用那样的安排来保全自己的一天。

不会出言拒绝,也不会全力配合——这是他现在所选择的对待吉尔伽美什的唯一方式。出于这样的原则,他选择接受了吉尔伽美什做出的安排。无论这安排的结果是怎样,都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只要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事到如今,面对吉尔伽美什的时候,他也只能这样想了。

离去司令部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既然已经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迪卢木多决定下楼提前去做些早餐。虽然自己做饭的水平并不怎么样,有时候也会因为前夜的疲惫而起不来床,吉尔伽美什却从未对他做的早饭抱有过一句真正的怨言——挖苦讽刺还是有,但仍旧能吃得干干净净。

这些日子以来,迪卢木多在看着吉尔伽美什吃早饭的时候,总会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情绪所包围。从吉尔伽美什跟他安排了计划那天开始,他在看着吉尔伽美什时的感觉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好像吉尔伽美什真的要死掉了一样。看着吉尔伽美什像个普通人一样吃东西的时候,他总会产生那样的错觉。他本应希望吉尔伽美什去死的。可是当他在产生这个男人真的会死的错觉的时候,他反而有些迷茫了。

明明是一个残酷而充满危险的计划,在他看来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到现在为止。

到这一天为止,就算迪卢木多再怎么努力,就算他已经和吉尔伽美什共同完成了筹备阶段,他都不能很好地将这个计划列入现实的范畴。直到今天为止。今天一天英军在非洲战场的动向会直接决定他和吉尔伽美什下一步的行动,为此,就算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就连吉尔伽美什也陷入了紧张的等待阶段。

10月23日。

撕掉挂在墙上的前一天的日历,迪卢木多将揉成一团的纸张扔进了垃圾桶。日历上的数字又一次提醒了迪卢木多这个日子的重要性。在厨房生起火来煎着鸡蛋,他的指尖突然传来了打着电报机的感触。在三个星期前打电报的感觉,至今仍旧如同丝线一般缠绕在迪卢木多的手上。把吉尔伽美什写好的消息用暗号打给德军情报部,这是吉尔伽美什对他作出的指令。

八月底,在非洲战场上痛击德军后,非洲军团就已经做出了乘胜追击的准备。第八集团经过六个星期的集结,已经派出两个突击队穿过德军在北部布下的雷场,摧毁轴心国的外部防线,等待后续的装甲部队来与德国的装甲部队对抗。那一段时间,吉尔伽美什正是为此而整天坐在会议室中商讨进军方案。

时至九月中旬,吉尔伽美什提出了利用物质欺骗德军的方案。在号称“柏特来姆行动”的方案中,盟军将在北部倾倒大量的废品,并将其伪装成粮仓和弹药库的模样,在轴心国保持警惕的阶段时,盟军不会做出任何的动静;等到轴心国开始麻痹大意时,盟军再连夜将垃圾置换成真正的粮仓和弹药库,以此将轴心国打得措手不及——就是在这个大行动的背景下,吉尔伽美什展开了他的报复。

“整个行动的第一步,就是利用希姆莱对我的怀疑,把‘柏特来姆行动’只是英军的障眼法这个消息给他们打过去。我会本本分分告诉希姆莱盟军正在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希姆莱那杂种当然不会相信我。他必然认定我在说谎,认定我捏造了一场莫须有的进攻。希姆莱必定会让隆美尔派人去调查那些伪装好的弹药库,他们也会发现那些不过都只是垃圾——这样德军高层就会沉浸在‘果然不出所料,吉尔伽美什这个叛徒’的自得和愤慨中。只是那帮杂种不知道的是——”

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吉尔伽美什接着说道:

“他们的行为正中盟军的下怀。欺诈师‘柏特莱姆行动’。南方会用胶合板来覆盖住吉普车,伪装成坦克,拖着德国森林狼在大漠中疲于奔命;北方的坦克也同样覆盖上了胶合板,装成运输队缩成一团。10月23号,就是他们等死的日子了。

等到前线溃乱,即使希姆莱被接连不断的败信弄得焦头烂额,他也会腾出时间来懊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听信我的战报。只是用一败涂地来回敬杂种们对我的怀疑,你也觉得我宽容得过分了吧?”

说着这样一段话的吉尔伽美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寒冷的笑意之下,恶意的火焰包围了他的全身。

在与军方敲定了柏特莱姆行动的最后一步之后,当夜,吉尔伽美什就将写好的暗号交给了迪卢木多。“是轮到你来给我打电报的时候了——”站在迪卢木多的身边,仿佛在监视迪卢木多一般,吉尔伽美什盯紧了迪卢木多的动作。这样的场面让迪卢木多觉得似曾相识,只是如今的两人都早已不再是那样的关系了。

那之后,一切都如同吉尔伽美什所计划的,隆美尔确实派出了人去调查那一堆垃圾,轴心国也确实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盟军在夜间进行的偷换活动也进展顺利。时间很快便行进到了十月尾端,展开突袭的日子就是今天——10月23日。

吉尔伽美什制定的计划,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顺利实现着。

一心想要保持旁观的态度,然而到了现在,即将与吉尔伽美什再度踏上德国的大地,迪卢木多的心情还是如同沉进了海底的石头一般,让他难以消除掉持续不断地包围着自己的焦虑感。他有时候甚至后悔自己去拼了那封信,而如今他也已经无法从这个计划中退出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和吉尔伽美什已经被联系在一起了。就算再怎么留在吉尔伽美什身边,生活中除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迪卢木多也从未感觉过自己与吉尔伽美什的距离如此之近。令他厌恶的近。

对他和吉尔伽美什来说,让德军一败涂地只是整个计划的序幕。他们要做的还远不止这些。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计划的时候,迪卢木多总是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盟军的胜利。这是为了他所忠诚的国家的胜利;然而每每想起忠诚这两个字,他都会产生一种陌生而疏远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在忠诚于谁。他一度将忠诚视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而现在,他已经觉得曾经最熟悉的情感已经恍若飘渺无物了。

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正准备摆好餐具上楼去叫吉尔伽美什起床,那男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迪卢木多眼前。充血的眼睛说明了他与迪卢木多同样的彻夜未眠,似乎是无力再保持悠然的态度,吉尔伽美什阴沉着脸坐到了餐桌前面。扫了吉尔伽美什一眼,迪卢木多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吉尔伽美什是绝对不可能把这样的一面露出在别人眼前的。能够看出来吉尔伽美什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一定程度的,只有自己。

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迪卢木多叹了口气,往吉尔伽美什面前放了一杯牛奶,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吃起自己的那一份来。因为时间的充裕,今天的早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丰富得多。

“……简直像是最后的晚餐啊,杂种。”

盯着眼前的玻璃杯,吉尔伽美什突然低沉地说到。

这样的一句话让迪卢木多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也呆然了。面前的男人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拾起刀叉来切割着煎鸡蛋,

“想不到我也会有为英国佬的胜利祈祷的这一天。真是讽刺。”

不知该用什么来回答吉尔伽美什的这句话,迪卢木多的手僵硬了一瞬,接着便有些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压抑的氛围中,两个人怪异地静默着。虽然平常两人也没什么交流,但今天,就连将玻璃杯放回桌子上的响声都在敲击着他的心脏。手猛地一颤,迪卢木多杯中的牛奶洒到了桌面上。咂了咂嘴站起来去厨房拿来抹布,将桌子擦干净,再坐下之时,吉尔伽美什突然抬起了头。

“——你很紧张吗?”

“……”

迪卢木多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是手抖了一下。”

他平淡地说道。

“有什么好紧张的。英国佬这次不会失败。这之后我们就能够继续进行下去了。”

扯出一个轻浮的微笑来,吉尔伽美什说到。然而这样的表情在迪卢木多看来也不过是勉强做出的行为;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的不安。他根本没有承认自己紧张。这男人不过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比起单纯的紧张,迪卢木多此刻的情绪要复杂的多。这个计划的可行度虽然并不低,但也绝不是什么稳妥而无风险的计划。说是紧张,那种感觉他不可能没有。但是他感觉他就像走在一根快要断掉的吊桥上,而吊桥上只有另一个人,吉尔伽美什。他们两个都悬在那根岌岌可危的吊桥上。他更在意的是他不得不和吉尔伽美什悬在一起这样的事。

就算在一起生活他也要逃避的男人,此刻他却不得不与那男人悬在一起。这让他的情绪复杂极了。

“我不是在担心英军的失败……”

实在是没有任何胃口,迪卢木多放下了刀叉。他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是难看的苍白和疲倦。

“别的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的计划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不会出什么纰漏。我说过了,在你做事方面我还是信任你的,至少从你这几个月的工作看来。几天以后你再坐在这里吃你那难吃的早饭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似乎没有被影响到食欲,吉尔伽美什在吃光自己的那一份之后用餐巾擦了擦嘴。将餐巾扔到桌上,他向后靠着椅子,

“不要以为这点小事就是你人生的终点了,杂种。既然跟我在一条船上,你以后要经历的还多得多。早点清醒些想好自己要做什么比较正确。”

“……你不也是一夜没睡吗?”

似乎看不下去吉尔伽美什强撑出来的姿态,迪卢木多一边站起身来收拾着餐具一边说道。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吉尔伽美什通宵,但是从未有一个早上,在通宵之后吉尔伽美什会看起来这样的阴郁,那种包围着吉尔伽美什全身的浑然天成的威慑气质甚至都像是被那阴郁缠住了。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司令部那边已经报上去了我们的假行程,到今天消息传来之前,你在这里呆着就行了。行李收拾好了吗?”

“……嗯。”

“那就可以了。”

吉尔伽美什说着,从椅子上站起了身。留下迪卢木多整理着餐桌,吉尔伽美什重新向着楼梯上走去。走到一半,他却忽然转过身来,

“——等会儿到我房间去。”

“什么……?”

“到我房间去。反正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也睡不着,今天就赐予你和我同床共枕的权利。”

对上迪卢木多有些复杂的眼神,吉尔伽美什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笑。回过头去继续向前,很快,吉尔伽美什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

在吉尔伽美什的床上睡觉——这种前所未有过的行为让迪卢木多感到了说不出的别扭。将窗帘拉住的房间里,一片黯然的淡灰色的光线。当迪卢木多换好了睡衣走进吉尔伽美什的房门的时候,那男人已经坐在了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张上勾画着什么。

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迪卢木多在门边站了一瞬,走到床前掀起了被子。从来都是在这床被子之上被吉尔伽美什侵犯,他还从未睡进过这被子之下。枕头的高度要比自己房间的低一些,在他的房间里,他都是将两个枕头叠起来睡的。异样的触感让迪卢木多在躺下的时候身体难以避免地僵硬。他侧过脸轻睨了一眼吉尔伽美什手中的纸张,

——是计划的第二部分的计划表。

察觉到迪卢木多在看向这边的吉尔伽美什对上了迪卢木多的眼睛,冷哼了一声,

“你果然还是在紧张吧。”

“……我说过我没有了。”

“我知道。”

轻轻耸了耸肩膀,吉尔伽美什收回了目光,再一次看向了那张纸。尽管早已经把纸上的内容全部刻在了心里,迪卢木多在这一瞬间还是觉得那张纸说不出的陌生。分明是阴暗的光线下,那张纸却前所未有的惨白。

“流浪汉我已经找好了。房子要用的东西也已经都准备完毕了。假造的证件不是也早就交给你了吗?你只要去配合我做完全部的工作就可以了,没什么困难的。”

吉尔伽美什盯着计划表说到。迪卢木多沉默着没有回答他。暗淡的光阴中,那男人说出这段话的样子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又看了那张纸几分钟,吉尔伽美什将纸张对折起来放到床头,拿起闹钟订了下午五点的表,关掉床头灯躺了下来。迪卢木多默然地背过了身去;下意识地,他拽了拽自己的枕头。不能夹被子的两腿之间总觉得空空荡荡。

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叫自己来和他一起睡有什么意义。的确,虽然疲倦,但是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定是必然,但这不等于在吉尔伽美什身边他就能安稳地睡好——不如说,在他想来,睡在吉尔伽美什身边会让他思绪更为凌乱和沉重。

和自己独睡一张大床不同,迪卢木多哪怕并没有肌肤相接,也能够感受到身边躺着别人时床单上传来的体温。

这竟然是那个男人的温度啊。

迪卢木多叹了口气想。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体温,和军队中任何一个士兵都没有区别的体温。这男人也是个人。就算他能力和计谋再怎么高人一等,就算他神出鬼没,就算他下劣到让迪卢木多咬牙切齿,这男人也只是个和他一样的普通人。至少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这男人和别人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连日以来,他目睹着吉尔伽美什在高傲的外表下强撑出来的压抑与烦躁,而此刻,他又意识到了吉尔伽美什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在迪卢木多心中,这个男人一向是一副难以接近的冷酷而残忍的姿态,在此刻,他突然觉得那样的形象开始松动了。像是一点点擦干净了雾蒙蒙的玻璃,他似乎能够看清那个他从未看清过的身影了。

这男人也不过是和自己悬在同一根吊桥上的人罢了。这样的想法又一次出现在了迪卢木多的脑子里。在这根只有他和吉尔伽美什两个人的吊桥上——

似乎是被从背后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所感染,迪卢木多的困意逐渐袭上了大脑。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么多事,他又将枕头拽了拽,蜷起了身子。

吉尔伽美什将他叫醒,是在闹钟的铃声响起的十分钟前。在暮色下睁开眼,迪卢木多困倦的神情还未表露出来,吉尔伽美什就已经下了床,开始换起了衣服。

“去你的房间准备一下。盟军第一战大获全胜,我们也该出发了。”

一边扣着便服的扣子,吉尔伽美什一边用简练而冷静地语言说到。明白这种场合下多说无益,迪卢木多也赶紧下了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以后,拉开行李箱简单地检查了一遍已经整理过十几次的物品,将箱子重新扣好,迪卢木多拉开门走到了走廊上。

走廊的尽头,楼梯拐角的地方,吉尔伽美什的身影伫立在那里。突然地,像是感觉那身影随时都会消失在了伦敦的雾气中一般,迪卢木多提着箱子,向着吉尔伽美什跑了过去。

5.

飞往柏林的飞机以迪卢木多不愿相信的速度降临在了机场上。看了眼手表,航行的时间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因为实在是不想再踏上这片土地,迪卢木多心中的抵触感给了他极大的错觉。提着小手提箱跟在吉尔伽美什身后,用伪造的军官证顺利离开机场,乘坐着拦来的出租车,两人向着吉尔伽美什在柏林的宅邸驶去。

计划的第二部分,就是要“想办法让吉尔伽美什死在德国”。

“德军失利之后,希姆莱就会意识到我说的是真的。那时候找机会把他叫出来,在他的面前伪造我被杀死了的假象。然后将留着尸体的房子烧掉——这样,我在德国的证据就可以全部毁灭了。”

依靠死亡的假象来从德国抽身,这是吉尔伽美什的计划的第二步。按照吉尔伽美什的推断,希姆莱不会追究是谁杀死了吉尔伽美什。他对吉尔伽美什的信任已经动摇过一次,不管吉尔伽美什这次提供的情报是否真实,希姆莱都会认为稳妥之计是将吉尔伽美什除掉。之后,吉尔伽美什从德国收线抽身回到英国,再将自己当初布在伦敦的手下挨个处理掉,整个一场针对情报组织的暗杀案的表象便形成了。

带着刻薄的笑容,吉尔伽美什说完了计划的全部。迪卢木多根本没想到吉尔伽美什并不希望保住在德国的地位,而是会以这样的方式从德国抽身。

“但是你回到英国的话仍旧会担任要职不是吗?这样的话——”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清除掉我在伦敦的部下。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知道我是情报部门的头领。况且根据盟军的动向,轴心国已经开始有了败退的征兆,希姆莱恐怕也暂时没有再追查我的功夫了。他现在要平息那个刷栏杆的小胡子的怒气还来不及——不知道到时候战败的那一刻,那个人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吉尔伽美什晃动着的酒杯之中,被灯光穿透的红酒折射出一种凌冽而浓郁的色彩来。凝视着那酒杯,最终,迪卢木多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说。

而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是,他们的计划已经开始进展第二步了。跟随着吉尔伽美什回到德国的宅子,脱下衣服来叠好放进手提箱中,将手提箱安置在提前计划好的房间里,迪卢木多换上了已经几年都没有穿过的党卫军军装。在楼下等待了吉尔伽美什二十多分钟,他将军帽压得极低,他接过吉尔伽美什递来的车钥匙,坐到了司机的位子上。这一次,吉尔伽美什如常地坐到了迪卢木多的身旁。黑色的制服让迪卢木多又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凛然的霸气,那些在德国的记忆的点点滴滴也渐渐从浮上了迪卢木多的心头。

阴暗的、伤痕累累的记忆。被吉尔伽美什所凌辱、欺骗、枪击,不明所以地狼狈地回到祖国的土地——

时隔两年,他本以为在毫无感觉地同吉尔伽美什共处了这么久之后他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而那些无眠的夜晚中感受到的莫大的痛苦却再一次席卷了迪卢木多的神经。肚子的一侧轻微地痉挛起来,无论他怎样想要集中精神,不堪回首的过去还是如此鲜活地霸占着他的大脑。那是他生命中最痛苦的时期的开端,被吉尔伽美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开端——

突然地,迪卢木多意识到了他正在为这个他本是最为憎恨的男人开车。苦涩而郁结的感觉齐刷刷涌上心间,自己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让迪卢木多感到无比的陌生。

两年的时光让一切都改变了。他不再是情报人员,不再穿着德军的军服度过仓皇躲避吉尔伽美什的每一日,他和吉尔伽美什之间也不再有像那时一般的激烈的冲突。他也不再是战场上提着枪厮杀的战士,他只是一个被吉尔伽美什从退役的边缘拉回来了的险些死掉了的伤兵,同自己憎恶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做他的下属,平静地接受对方的侵犯。他当年所追求的荣耀与自豪在现在看来都不过是被无力抵抗的浪潮吞没了的妄想,他迪卢木多现在只是一个在平常的岁月中等待时间流逝的不再有梦想的人——

在被吉尔伽美什初次侵犯那一晚,在他失去意识,倒在吉尔伽美什身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已经死了一大半了。

他的朋友早已死在狱中;他赖以为信仰的忠诚,带给他的是让他无法释然的结局。在被吉尔伽美什点破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活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雾气之中了。

然而在这时,在开着车行进于柏林的大街上时,汹涌而来的记忆让迪卢木多的胃部难以抑制的痉挛。他扫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那男人似乎正思考着什么,并未注意到迪卢木多的变化。

小半年的时光,他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度过了。这是他在躲避吉尔伽美的岁月中无法想象的。他看到了这个男人在人后的那部分,这个男人绝对不会展露给别人看的部分——

无论是自己的手,还是记忆中的吉尔伽美什,都陡然让迪卢木多陌生了起来。吉尔伽美什那傲慢而令人厌恶的姿态分明没有丝毫的改变才对。他不曾从吉尔伽美什那里获取丝毫的快乐或快感,包括做爱在内——他不可能对吉尔伽美什有任何的好感。但他却愣是觉得身边这个男人和那个以侮辱自己为最大乐趣的男人不太一样,以至于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行至希姆莱府的大门口,让迪卢木多留在车上,吉尔伽美什独自走进了那座房子的大门。看着吉尔伽美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迪卢木多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痉挛着的侧腹。接下来,吉尔伽美什便要将希姆莱引到自己的家中,然后在对方面前制造他被杀死的假象。他担心吉尔伽美什在这第一环便会遭遇不测;计划的任何一个部分失败了的话,不要说吉尔伽美什是否能脱身,迪卢木多自己能不能再有回到英国的机会都是一个问题。

熄掉了车里的灯,停在院子里,迪卢木多向后靠着车座,脑袋仰起来看着车子的顶棚。吉尔伽美什离开之后,在宁静的车子中封闭着,寂静的环境中,迪卢木多感到情绪的浪潮逐渐开始褪去。他需要让自己面对现实。如果为过去那么痛苦的话,让自己不要去想就好了——让自己麻痹就好了。让自己回到现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在今晚还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没有时间去将自己扔进回忆的泥潭里自讨苦吃。他已经封闭了那么久,他不想让自己再回到那被痛苦折磨着的每一日了。这样暗示着自己,迪卢木多空瞪着一双眼睛,在脑海里回顾着计划的流程。每一个环节他都记牢了。只要熬过今晚,他就可以再度回到祖国的土地了。他就可以继续将吉尔伽美什视作一个陌生人,封闭着自己的内心就好了。

路灯下拉长的两个影子闯入迪卢木多的眼角,扭过头看了看,吉尔伽美什和希姆莱并排从宅邸中走了出来。心中一边为吉尔伽美什的迅速而感慨,迪卢木多一边坐直了身子又紧紧扣住了自己的军帽。他不能让希姆莱看到自己的脸。后排的车门被打开,希姆莱和吉尔伽美什依次坐了进来。压低了嗓音小声说了一句长官好,从后视镜中,迪卢木多隐约看到希姆莱点了点头。接到他早已知道的、吉尔伽美什在此刻发出的“到我住处去”的指令,迪卢木多发动了汽车。夜晚的道路上,原本已经解除了宵禁,车辆却稀稀拉拉的少得可怜。顺着来时的道路回程,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中的两人,迪卢木多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已满是汗水。吉尔伽美什仍旧保持着不在司机面前与人交谈的习惯;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中,车内弛缓的空气让迪卢木多持续感到气闷。

终于回到了吉尔伽美什的房子前,甩下一句“在这里等着”,吉尔伽美什与希姆莱一起走下了汽车。眼看着吉尔伽美什与希姆莱一同进入了房内,迪卢木多熄掉了汽车的火,固了固腰间的手枪,走出了车门。通往这间宅子的地下通道的后门钥匙就在他的口袋里;从地下通道悄无声息地进入房子内部,来到吉尔伽美什的房间,迪卢木多转身锁上了门,接着月光搬出了吉尔伽美什之前藏在柜子里的尸体。这是吉尔伽美什早已准备好的流浪汉吗——架着那还未僵硬却开始散去温度的尸体的双臂拖出来,迪卢木多将那可怜的牺牲者面朝下摆在了地上。这流浪汉有着和吉尔伽美什相近的体型和修剪过的金色头发,身体已经被洗净,此刻穿着同吉尔伽美什一样的军服,从背后看起来同本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迪卢木多站起身来,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替这牺牲者做了短暂的祷告,接着便脱掉了军服挂回柜子里,换上了来时的便装。

他不禁有些佩服吉尔伽美什所做的准备工作。在行动之前,吉尔伽美什只去过半天德国,回来便告诉迪卢木多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这流浪汉究竟是吉尔伽美什通过什么手段找到的,迪卢木多不得为知;是在何时将对方清理干净的,迪卢木多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个男人搞定了一切,并将他带到了这里。

一切准备完毕,迪卢木多躲到了门后的位置。按照吉尔伽美什的说法,在十分钟以内,吉尔伽美什就会回到这个房间。很快,从房门外传来了吉尔伽美什的脚步声;凝神听着那脚步声,迪卢木多确定了吉尔伽美什身后没有跟着别人。房门被吉尔伽美什用钥匙打开,那穿着军装的身影闪进来,瞟了一眼门后的迪卢木多,点了点头,将门再次扣住了。采取和迪卢木多同样的行为,吉尔伽美什迅速地换掉了身上的军装,在便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外套,挥了挥手示意迪卢木多走到窗前,吉尔伽美什掏出了手枪。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迪卢木多拿起了桌子上摆着的银质的花瓶。面前的吉尔伽美什射出的子弹穿过了地板上男人的脑袋,暗红色的已经失去活性的血液从弹孔中缓缓地溢了出来。换上一把散弹枪,吉尔伽美什走上前,翻过男人的身体,将男人的脸打得稀烂,接着站起身来,冲着迪卢木多摆了摆手,那只花瓶便砸碎了窗户的玻璃。脱掉沾满血液的外套,将室内鞋扔下楼,吉尔伽美什拽起迪卢木多的胳膊,将迪卢木多拽进了一旁的衣柜里。早已清空的柜子除了两人之外就是刚才挂进去的几件军装,弥漫着一股刚才藏着尸体而留下的淡淡的尸臭。扑面而来的恶心的味道让迪卢木多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吉尔伽美什的手便猛地捂住了迪卢木多的嘴。透过柜子狭窄的缝隙,吉尔伽美什和迪卢木多抑制着鼻息,看着外面的动静。

狭窄的空间中,迪卢木多整个人都陷在了吉尔伽美什的手臂里。分明是寒秋,透过衣服传来的吉尔伽美什的体温却让迪卢木多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就连在做爱时,两个人都没有离得这么近过。完全被吉尔伽美什从身后抱住的姿势下,迪卢木多感到胸口心脏的位置都开始胀痛了。他说不清这激烈的跳动究竟是出于什么——但他知道这绝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担心计划能否成功实施——

果然,不到一分钟,吉尔伽美什的房门外便传来了有些急切地拧动着门把手的声音。在发现房门上锁了之后,对方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接着,一声枪响就将门锁崩了开来,希姆莱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间正中。眼前的情景显然让希姆莱大吃一惊,在原地怔了半晌,希姆莱注意到了正前方碎裂了的窗户。绕过尸体几步赶到窗前,探出脑袋去看了几秒,希姆莱便再度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吉尔伽美什的房间。

希姆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瞬,吉尔伽美什松开了紧紧地捂着迪卢木多的手。吐出一口气来,迪卢木多才发觉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黑暗中他看不到吉尔伽美什的脸,此刻,他也不敢就这么贸然出去。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吉尔伽美什才推开柜子的门,带着迪卢木多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我故意把车钥匙留在桌子上了。那家伙想必已经开着车回城找人去了。抓紧时间吧。”

拾起地上带血的外套盖在已经看不清脸的尸体上,吉尔伽美什没有转身,冲着迪卢木多说到。点了点头,迪卢木多跑进隔壁房间,将早已放在那里的汽油桶提了进来。接过迪卢木多手中的油桶,吉尔伽美什利落地拧开,走向了窗边。

然而吉尔伽美什的动作却停住了。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暗红色天鹅绒的窗帘,迟迟没有将手中的汽油桶提起来。

“……中将?”

为吉尔伽美什的停顿感到奇怪,正准备去往另一个房间的迪卢木多出声唤了一句。

“……啊。没什么。”

仍旧是没有扭过头来,吉尔伽美什沉了一口气,突然提起手中的油桶,泼向了眼前的窗帘。接着,他转过身,将汽油倾倒在地毯上、书桌上、自己的床上,还有那具重要的尸体上,在一桶油一滴都不剩之后,他侧过了脸看着门前的迪卢木多,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洒啊,杂种。”

被吉尔伽美什眼中闪现出来的焦躁所提醒,迪卢木多慌忙提起油桶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将二楼的房间全部泼完,一转身,吉尔伽美什已经站在了楼梯口。从走廊的尽头开始,拿着最后一桶汽油,迪卢木多开始洒起地板来。待到他终于站在吉尔伽美什身旁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走在这走廊上了。

给他留下了屈辱的回忆的走廊,马上就要被焚毁在一片大火中了。

吉尔伽美什的胳膊突然伸到了迪卢木多身前,示意着迪卢木多向后退,从口袋中掏出火柴点燃,吉尔伽美什接着便将那燃烧着的木棍扬手扔向了前方。火焰瞬间从地上扬了起来,再度抓起迪卢木多的胳膊,吉尔伽美什拉着他向下跑去。为了给两个人留下逃跑的时间,吉尔伽美什并没有给一楼泼洒汽油。穿过地下通道来到门外,突然清新的空气中,胳膊被吉尔伽美什松开,一路的跑动让迪卢木多弯下了身子轻喘着气。从身后十米远的地方,木材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地传进了迪卢木多的耳朵。

转过身来,迪卢木多站直了身体,胸口起伏着,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着的庞然的建筑。在他和吉尔伽美什穿过地道的时候,火焰已经席卷了二楼所有的房间。因为高温而炸裂的窗户时不时传来尖锐的破碎声,玻璃渣被火舌卷裹着冲出了窗外,迪卢木多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扬起一角的窗帘在火焰中被燃烧殆尽。四散而开的浓烟和炙热让迪卢木多憋闷起来,正想要出言叫吉尔伽美什赶紧走,他突然注意到了吉尔伽美什的背影。

在离他两米开外的地方,吉尔伽美什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整栋为火焰吞噬着的建筑物。穿着普通的便服、戴着一顶穷酸破旧的伪装用的帽子。建筑内传来的巨响向迪卢木多传达着地板塌陷的信息,火焰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烧到了一层。在吉尔伽美什的沉默中,整幢房子都开始燃烧了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那些红色的出手张牙舞爪地蹂躏着这栋华丽的房屋。

凝视着吉尔伽美什沉默的背影,迪卢木多突然被一种寂寥的感觉包围了全身。因为热流而满脸汗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眼前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着红色的怪物,一言不发。

整幢炽烈地燃烧着的建筑物面前,迪卢木多突然发现吉尔伽美什的背影是如此的渺小。这个虽然身体没有自己强壮但力道大得惊人的男人,没有军服的包裹,只是穿着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衣服,凝视着自己的家被大火吞噬得干干净净。齐耳的金色短发被热气吹得飘扬了起来,那挂在耳上的金色的坠子也轻轻地晃动着。

迪卢木多感到了一阵茫然。

在这样的破坏力之下,他突然发现他和吉尔伽美什什么都不是。他们都是如此的渺小。在那吊桥上悬挂着的自己和吉尔伽美什。

他曾以为吉尔伽美什已经是他黑暗的生命的全部,而此刻他发现吉尔伽美什也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个人。同吉尔伽美什躺在一起的时候,从他的背后传来的体温,以及那在柜子中躲着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身上的温度。

那是吉尔伽美什只不过是一介人类的证明。

在这漫天的大火之前,默然地伫立着的一个人。

这是那个摧毁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又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的、他一度只能用耻辱的仰望来面对的男人。

这个男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仰着他那永远都是一副高傲的表情的脸,静默地注视着他在德国的住宅在他的手下化为灰烬。

——折断了。

迪卢木多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词。

面前这个曾经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罪恶的男人,他用以在高处俯瞰全人类的愚蠢的斗争的翅膀,已经有一半折断在这里了。

在这埋葬了吉尔伽美什在德国的全部过去的烈火中,那只断掉的翅膀即将同这填满了吉尔伽美什的记忆的房子一起,全部化为泥土,归为沙尘了。

那抬头仰望着这一切的男人的身影是那样渺小,仿佛再向前走几步,就要一无所剩地熔化在这一片烈火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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