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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鬼江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2

1.

收到宴会的邀请函,是在迪卢木多打开司令部的邮箱的时候。为了庆祝英美军团在巴尔干战役中取得的胜利,将于10月23日在奥金莱克府上召开盛大的宴会——看到那日期的瞬间,迪卢木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具有明显的纪念意义的日期。或许是在庆祝巴尔干战役获胜的同时,还要纪念第二次阿拉曼战役的首战告捷吧——迪卢木多想到。有那么一瞬间,他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将这邀请函交到吉尔伽美什手里。

思忖再三,迪卢木多还是将邀请函交到了吉尔伽美什手中。毕竟整理送往司令部的信件是他的工作,他也没有义务为吉尔伽美什的情绪思前想后。那个男人会怎样,说到底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和吉尔伽美什不过是这种复杂而又简单的关系。

果然不出迪卢木多所料,在展开邀请函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拿着那张纸,吉尔伽美什草草扫了一眼,便将纸张随意扔回了迪卢木多面前。

“……确认要出席吗,中将?”

书写回函也属于迪卢木多份内的工作,见吉尔伽美什交叉着双臂不出一言,迪卢木多忍不住问道。

“去,当然去。我倒要看看那些从前线回来的杂种们是怎样卖弄自己的光荣战绩的。”

嗤笑了一声,吉尔伽美什不屑地出言到。

“告诉他们我会按时到。还有你也一样。”

就知道吉尔伽美什必然会带着自己一起出席,迪卢木多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用蘸满墨水的钢笔写下工整的回函,迪卢木多将回函收进信封里,走下了楼。

一度断掉的翅膀,再修复就已是难于登天。迪卢木多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离吉尔伽美什撤出德国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整年之中,他一直沉默着留在吉尔伽美什身边。波澜不惊的日子里,他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别的去处,他也不再有到别的地方去的想法。没有任何变化的两个人的关系依旧日复一日地持续着。只是不再需要来往于英德两国之间,吉尔伽美什的空闲时间明显多了起来;盟军在战场上的表现,虽然说不上是一帆风顺,但按照形势,也绝对说得上是胜利在望。迪卢木多有时候会忍不住感慨吉尔伽美什选择撤出德国这一行为的明智,虽然当时也是形势所迫,但依照现在的战争的进展,不能不说是因祸得福。

只是断掉了一只翅膀的吉尔伽美什,尽管表面上仍旧是对所有事情都显露着一副嘲讽的姿态,但迪卢木多还是能感觉到这男人心底压抑着的烦躁。那感觉就像是在硬撑。除此之外,迪卢木多再读不出什么来了。一年前,当他和吉尔伽美什一同离开那个烈火熊熊的地方之后,除了听着吉尔伽美什嘲讽了几句希姆莱的惊慌失措之外,他再也没有听到吉尔伽美什提起那时的事情。那个在火焰下伫立着的背影,有那么一段时间,总会在迪卢木多跟在吉尔伽美什身后的时候浮现于他的脑海。分明是意气风发地走在自己身前的总司令,那背影却和那时留在迪卢木多眼中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而另一方面,从德国撤出之后,吉尔伽美什身为伦敦军区的总司令,却从未真正意义上去前线参与过一次战役,最多也不过是以类似于文官的身份到前线去视察一二次。柏特莱姆行动中,虽然令轴心国判断失误这一点上他功不可没,但他毕竟不可能将那过程公之于众。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人才辈出,而留驻在伦敦的吉尔伽美什,几乎除了日常的防卫行为和与诸多将领共同部署计划之外无事可做。这一次庆祝的巴尔干战役胜利的宴会邀请,迪卢木多之所以会产生犹豫,正是因为这胜利几乎与吉尔伽美什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何况那日期中还隐藏着另一层吉尔伽美什不愿去回顾的意味。

但既然吉尔伽美什并没有表示不愿意参加的意向,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多虑什么。将手中的回函扔进邮筒,思考着之后还要继续进行的工作,迪卢木多转过了身。

沿着司令部大门的台阶往回走的时候,从楼中迎面走出来的男子吸引了迪卢木多的目光。这男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此刻正穿着整齐的军服,利落地向着台阶下方走来。出于礼貌,迪卢木多冲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擦身而过的瞬间,那男人突然扭过头来,

“迪卢木多?”

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唤出,迪卢木多怔了一下,转过了身。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两秒钟,他突然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男人——这是伊斯坎达尔曾经的传令官。

“……密特里奈斯?”

“果然是迪卢木多!你还记得我!”

男人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来,走回迪卢木多面前,用力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了呐!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去敦刻尔克吧?都要四年了呢!怎么,你现在在司令部工作?”

“嗯……”

有点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职务来,迪卢木多只是含混地点了点头。密特里奈斯曾经是伊斯坎达尔的下属,后来听说辞去这一职务前往了前线。韦伯就是在那时候取代了密特里奈斯的。

“真没想到啊。我一直以为你在前线奋勇杀敌呢!你在我印象中可是一顶一的战士啊!”

“有什么办法呢,世事弄人。”

迪卢木多无奈地笑了笑。当年那个跟在伊斯坎达尔身边的身形细长的白皙的小伙子,此刻已经练就了强壮的身板,皮肤也晒得黝黑,一副精神饱满的姿态。

“那你现在在司令部做些什么?”

“我……”

不愿意回答的问题还是被对方问出了口,迪卢木多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含混过去。但是对于如此清晰的问题,他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应付过去的说法,只能老实回答道:

“总司令的传令官助理。”

听到这答案的瞬间,密特里奈斯的神情黯淡了下来。然而只是一瞬的功夫,他又换上了那副灿烂的笑颜,手掌再度拍了拍迪卢木多的肩膀,

“你可真能干啊!一定经常有重任在身吧?我听说这里的总司令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差哟?”

“……还好吧。接触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确实是习惯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在他担任这令他不愿承认的职务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现在更为习惯的,不过是那些更令他说不出口的重任——给这个性格恶劣的男人做饭,开车,处理家务,以及作为性的发泄对象。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看着迪卢木多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密特里奈斯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情。他僵硬地笑了笑,声音小了下来,

“迪卢木多……你变了呐。”

“……什么?”

“啊,不。没什么。只是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挠了挠头,密特里奈斯像是想要将这话题转移掉一般,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再次展露出笑容来,

“周六晚上奥金莱克元帅的宴会你会去吗?可是有我的表彰会哦!”

“诶?”

“庆祝巴尔干战役告捷的宴会不是吗?我是刚从那战场上回来的!”

“原来如此……”

面前的男人原来是那战役中的领军人物。点了点头,迪卢木多说到:

“我会去的。我同总司……唔,我一定会去的。到时候见。”

“嗯!等你来哟!”

再度拍了拍迪卢木多的肩膀,密特里奈斯冲迪卢木多道了一声再会,便脚步轻快地走下了台阶。看着密特里奈斯的背影,迪卢木多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惮。近四年的时光让他身边的人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他说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变化太大还是身边的人逐渐在离他远去。他被束缚在吉尔伽美什的世界里,再度回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如果他没有遇到吉尔伽美什的话,他的人生究竟会怎样?现在依旧在德国做着暗无天日的情报工作,还是已经退役回乡在乱世中求得一片清净?

不,或许他早就在监狱中被打得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了吧。那男人从出现在别尔马尔什监狱工地上的那一瞬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迪卢木多的人生轨迹了。

回到吉尔伽美什的办公室,迪卢木多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似乎是在研究着盟军下一步的行动,吉尔伽美什攥着一支笔,皱着眉头在一张地图上勾画着。手边放着的迪卢木多给他倒的红茶已经凉透,看起来那男人似乎一口都没有动。

尽管这男人总是显出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然而工作起来的时候,却有着令迪卢木多佩服的认真与专注。一年多的时光都与吉尔伽美什在这个办公室中度过,他是亲眼目睹着吉尔伽美什在研究对策时的姿态的。在最初,他曾经疑惑过为什么吉尔伽美什会这么年轻就身担要职,而在看惯了吉尔伽美什在处理正事上的作为的时候,他也多多少少能够理解这样的可能性了。

终究是曾经站在制高点俯视着战争的男人啊。

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书信,迪卢木多一边思考着出席宴会该给吉尔伽美什准备哪一套礼服。奥金莱克的宅子离吉尔伽美什家虽远,但也不至于需要当晚在那里留宿。密特里奈斯会在那场宴会上受到表彰吗——迪卢木多想起了在提起自己的工作职位的时候,对方脸上那不易察觉的黯淡的神情。他似乎能够猜到密特里奈斯在想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希望被密特里奈斯看到自己和吉尔伽美什站在一起的场景。

从密特里奈斯的神情中判断,对方似乎并不知道伊斯坎达尔的整件事的详情。然而出言要求调查伊斯坎达尔的是吉尔伽美什,这似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对方一定是憎恶着吉尔伽美什的吧。将手中的文件码放整齐,迪卢木多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正导致伊斯坎达尔的牢狱之灾的明明是自己。这份自责就算到现在,也无法从迪卢木多的心中拂去。吉尔伽美什会背下所有的恶名,也不过是因为如果将迪卢木多交代出来,对吉尔伽美什也没有任何好处。而这种情况却让迪卢木多负罪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迪卢木多强迫着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实。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不要再想了。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

办公室的座钟敲响了傍晚的钟声,一直低着头研究地图的吉尔伽美什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思考期间一直用左手捋着自己的前发,在抬起头看表的时候,他的头发不规整地乱翘着。终于注意到手边的红茶已经凉透,吉尔伽美什瞟了迪卢木多一眼。被发现自己正盯着吉尔伽美什看,迪卢木多不由得有些尴尬了起来,然而似乎是为正在思考的军情分散了精力,吉尔伽美什只是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去换些茶来”,便再度将目光移回了地图上。

沉默地盯着吉尔伽美什凌乱的头发,迪卢木多取过了茶杯。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伸手去把吉尔伽美什的前发弄顺一些。

除了吉尔伽美什不在办公室的日子,但凡因为工作需要晚归,迪卢木多都需要陪在吉尔伽美什身边。吉尔伽美什不说可以回去了,他从来都没有离开吉尔伽美什独自一人归去过。手头的工作已经处理完毕,再无事可干,迪卢木多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小说。成为文官之后,看书就成了他打发时间的唯一选择。轻轻转过头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专心钻研地图的身影,迪卢木多循着书签,翻开了纸页。

2.

沐浴在水晶灯闪亮的灯光下,嗅着宴会厅中女人的香味与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觥筹交错之间说出得体的言辞并报以完美的微笑,这一切都已让迪卢木多习以为常。跟在吉尔伽美什身边一年有余,但凡军方上层的宴会,吉尔伽美什都是被邀请的对象;书写接受邀请的回函,迪卢木多也已是驾轻就熟。再没有初次在德国参加宴会时的拘谨,光明正大的身份和熟悉的母语也让迪卢木多感到一阵轻松。不需要担心他会被人识破真实的身份,也没有必要再抱有特定的目的做些什么,参加宴会对迪卢木多而言,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中时不时都需要参加的一项没有什么风险的任务了。

只是与德国的军队不同,英国的军队中并不会有那么多演员一般的美男子。而迪卢木多因为担任文官,总是需要陪着吉尔伽美什出现在宴会的会场上,他与吉尔伽美什的出现,也就成了每次宴会中贵妇之间流传的话题。

这便是让迪卢木多唯一感到不适应的事情了。无论参加多少次宴会,在回到住处时被吉尔伽美什压在床上嘲笑简直就是宴会之后的定番。只是索拉的名字再也没有被吉尔伽美什提起过;回到英国以后,那些在德国的过去就如同被那烈火一起焚烧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两人的生活中过了。

不能容忍失败的吉尔伽美什,或许是在刻意埋葬着那段过去吧。就仿佛那段回忆没有存在过一样——意识到这一点的迪卢木多,也就不再在吉尔伽美什面前提起关于德国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吉尔伽美什在这方面是没什么区别的。

除了吉尔伽美什之外,如果不会出现能够勾起他回忆的人,他都会将过去的一切全都压在心底。刻意为自己营造一种失忆了一般的情绪,让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现在,对他来说,这是为了活下去所必须承受的事情。

然而既然出现了会提醒他他曾经有着怎样的过去的人,迪卢木多虽说不会再有如当初那般激烈的情绪,但也不可能完全保持冷静。看着密特里奈斯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接受着褒奖,他的心情一时间复杂到了极致。他本应是战场上奋力杀敌的男人,他本不应该蜷曲在伦敦的大楼中做着那些浪费生命的事情。他本应该是密特里奈斯身旁的那个人,就算战死沙场,也远比现在要来的光荣。

没错,吉尔伽美什是将他从退役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也无异于将他放在了另一个他并不想呆着的地方。这种需要依靠忘记过去来进行下去的生活让他变得如同没有情感的人偶一般,重复着的没有波澜的日常也让他感觉自己像要被泥泞所吞噬殆尽了。在看着密特里奈斯的时候,这种情绪就变得尤为强烈。在接受吉尔伽美什给他的安排之初,他对战场已经全然死心;而每当看到盟军胜利的战报的时候,他却仍旧会感到难以言述的不适。

他哪里有资格说吉尔伽美什呢,他的翅膀也早就被吉尔伽美什和自己亲手剪掉了。现在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只会徒然行走的人偶罢了。

同吉尔伽美什一起站在人群的最末端,迪卢木多不时地微侧过脑袋看着用一脸不屑地笑容看着台上的受表彰的军官的吉尔伽美什。那男人端着酒杯,时不时地抿上一口,和以往参加宴会不一样,那头金发并没有梳起来。略显凌乱的前发之下,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红色的眼睛。绕过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瞟到了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的贵妇。用扇子遮着嘴,正看着吉尔伽美什和自己议论纷纷。同迪卢木多不同,吉尔伽美什的眼中似乎从来就没有女人的存在,他也从来不知道在女人面前保持姿态是什么意思。然而就是这样狂傲的吉尔伽美什,同温文有礼的迪卢木多一起,总能成为贵妇们议论的焦点。被那些从明处暗处投来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舒服,迪卢木多咳了一声,扭过了头,重新看向了人群。

喝干手中的一杯酒,将酒杯放到桌子上,吉尔伽美什转身走出了宴会厅。追寻着吉尔伽美什的背影,迪卢木多眼看着他消失在宴会厅门外的拐角处。他从来不会问吉尔伽美什突然离开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他都尽量不去涉及哪怕只有一点的吉尔伽美什的私事。当吉尔伽美什再回来的时候,他只要重新回到他的身后去就可以了。

或许是在台上看到了站在人群最末端的迪卢木多,表彰刚一结束,密特里奈斯就向着迪卢木多奔了过来。露出爽朗的笑容,他亮了亮自己军服上的徽章,

“怎样?我在上面很帅气吧?”

浅浅地笑了笑,迪卢木多点了点头。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密特里奈斯身上,但这种时候,只要说一两句欣赏的话,也就足以让密特里奈斯这个单纯的战士满足了。和自己不一样,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以能够英勇作战为荣的。

从身旁路过的侍应生的盘中取了两杯酒下来,密特里奈斯正要将其中的一杯递给迪卢木多,怔了一下,又赶忙将酒放到了一旁。腼腆地笑了笑,密特里奈斯说到:

“我都忘了。迪卢木多是不能喝酒的吧?以前我们三个去酒吧的时候,只有你在喝着果汁呢。伊斯坎达尔还嘲笑你不够男人——”

最不想听到密特里奈斯提出的这个名字被对方毫无征兆地说了出来,迪卢木多的脸一下子僵了。看到迪卢木多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密特里奈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的表情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抱歉,迪卢木多。我知道你和伊斯坎达尔关系很好的。”

“要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喃喃地吐出这么一句,迪卢木多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伊斯坎达尔已经死在狱中这件事,他不知道密特里奈斯是否已经获悉了。那个英武的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一直不相信伊斯坎达尔他会通敌。我现在也不相信。一定是有人害了他。就因为这件事,我到现在也不能原谅……呃,军方的上层人士。虽然跟在伊斯坎达尔身边时间不长,但我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所为了。他根本不可能干那样的事。”

瞬间凝重起来的气氛中,密特里奈斯毫无自觉地接着说出了让迪卢木多更加难受的话。心中黑色的浪潮开始层层涌起,像是要压制这浪潮一般,迪卢木多叹了口气,

“别再说这个话题了,密特里奈斯。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谁都没办法改变历史的。”

“……你的意思是伊斯坎达尔已经成为历史了吗?”

“我并不是这样的意思……”

“可是你明显就是一副想要忘记他的态度!你就这么不想和伊斯坎达尔扯上关系吗?迪卢木多,那些过去你怎么可能忘记——”

“他忘不忘记,由我来决定。轮不到你插嘴,杂种。”

有些恼火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迪卢木多身后,一惊之下转过身,他发现不知何时吉尔伽美什已经站在了那里。走到与迪卢木多并列的位置,吉尔伽美什双手交叉着看着密特里奈斯,脸上露出了一副极为不耐烦的神情。

“你——”

刚想要开口反驳吉尔伽美什,瞟到吉尔伽美什的肩章,密特里奈斯闭住了嘴。然而接着,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正是迪卢木多口中的总司令,密特里奈斯的火气一下子冲上了头顶,用愤慨的眼神瞪着吉尔伽美什,他的嘴角抽搐着,似乎在努力忍耐着出口的斥骂。太过清楚密特里奈斯会对吉尔伽美什有怎样的情绪,加上吉尔伽美什方才那句毫不客气的话,迪卢木多明白这个一根筋的小伙子此刻一定是怒火中烧。喉结上下动了动,迪卢木多刚准备说些什么来打圆场,吉尔伽美什突然放下胳膊来挥了挥手,

“走吧,迪卢木多。跟这种杂种说话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眼看着吉尔伽美什转身就要离去,迪卢木多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密特里奈斯仍旧铁青着脸站在他面前;而身旁的吉尔伽美什已经大步走远了。

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迪卢木多心中默默恳求着密特里奈斯能够理解并原谅他,向着密特里奈斯点了点头,接着就要向着吉尔伽美什的背影追去。然而刚刚离开密特里奈斯身边,他便听到身后的男人大吼了一声:

“等等!”

听到这样的声音,吉尔伽美什和迪卢木多一并扭过了头。过大的嗓音也使得一部分附近的人将视线投了过来,一时间,大批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三个人身上。转过身来的吉尔伽美什明显摆出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用看着蝼蚁一般的眼神看着密特里奈斯,等待着对方再度开口。

走到吉尔伽美什身前来,密特里奈斯的喉结痉挛着,突然地,他扬起手,将杯中的香槟全然泼到了伽美什的脸上,

“……杀人凶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括迪卢木多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了。将杯子朝着地上狠狠一摔,密特里奈斯冲着吉尔伽美什大吼道:

“不上战场打仗,只知道在后方怀疑自己人的窝囊废!迪卢木多跟着你这样的废物也变得一点人样都没有了!你怎么没在大不列颠空战的时候被德国鬼子炸死!”

向着吉尔伽美什的脚下吐了一口口水,密特里奈斯转过身,大步朝着宴会厅的门外走了过去。一片寂静声中,迪卢木多目瞪口呆地看着密特里奈斯的身影,再转过头看向吉尔伽美什的时候,他蓦然发现吉尔伽美什已经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手枪。

“中将!”

意识到吉尔伽美什将要做什么,迪卢木多猛地上前按住了吉尔伽美什的手。那男人的前发被香槟浇得湿嗒嗒地贴在前额,两只猩红色的眸子中弥漫出了浓浓的杀意。只有近距离站在他身旁的迪卢木多才能看清吉尔伽美什那令人胆寒的表情,按紧了吉尔伽美什的手,迪卢木多眉头紧蹙,

“别冲动——”

“……”

嘴角抽搐着,吉尔伽美什瞪大了的双眼中怒火与杀意腾腾燃烧。身体因为恼怒而颤抖,吉尔伽美什数次想要甩开迪卢木多的手,都被迪卢木多压了回去。

“松开。”

“我说了不要冲动——”

“我叫你松开,杂种!”

用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听得到的咆哮一般的怒吼命令迪卢木多放开,瞠目之下,迪卢木多咬紧了唇,再度施加了全部的力气按紧了吉尔伽美什的手腕,接着突然腾出一只手来,将吉尔伽美什腰间的手枪抽了出去。松开吉尔伽美什的手,他将拿着手枪的那只手背在了身后,看着吉尔伽美什脸上酒水还在滴落的模样,迪卢木多用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掏出了手绢来。然而刚刚将手伸到吉尔伽美什面前,那男人却抬手将迪卢木多的手绢拂到了一边,头也不回地从迪卢木多身边走开,向着宴会厅的门口走了过去。

被吉尔伽美什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呵斥就已经足够让迪卢木多窝火,这个男人现在的态度更是让迪卢木多感到一阵焦躁。然而站在原地也是无可奈何,望了一眼地上的手绢,迪卢木多无奈地摇着头拾了起来。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作为吉尔伽美什身后的传令官,他除了继续跟上去之外别无选择。如果要让他继续留在会场里,他也不可能拉的下这张脸来。更何况——比起自己的颜面,他更担心的是吉尔伽美什的动向。他不能把密特里奈斯一个人扔在吉尔伽美什面前。

走廊上早已不见了密特里奈斯的身影,这让迪卢木多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看到吉尔伽美什想要杀死密特里奈斯的时候,迪卢木多简直脑子都要空了。就算明白密特里奈斯这样做确实是有些过分,但他也绝不能坐视自己曾经的朋友死在吉尔伽美什的手枪之下。更何况他实在是太过于理解密特里奈斯的心情,而他只不过是没有密特里奈斯这样耿直的胆气。想到这一点,他就更不能让密特里奈斯因为这一杯酒而受到任何的伤害了。

几步追上前方的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跟在他的身后,一时间心浮气躁。他不知该怎样对吉尔伽美什开口,他也不知道吉尔伽美什接下来要做什么。密特里奈斯已经不见人影,而吉尔伽美什已经走出了府邸的大门。只能沉默地与吉尔伽美什保持同样的步调,迪卢木多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跟我回去。”

突然地,面前的吉尔伽美什用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中将……”

“我叫你跟我滚回去。上车,杂种。”

没有等迪卢木多为他来开车门,吉尔伽美什就已经坐进了车内。再也说不出什么来,迪卢木多只能叹口气,随着吉尔伽美什一起坐了进去。

3.

刚刚一回到住处,吉尔伽美什就抬手打碎了一个花瓶。曾经目睹过一次吉尔伽美什砸碎酒瓶的场面,此刻,迪卢木多简直能看得到从吉尔伽美什身上散发出来的黑色的怒气。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片,迪卢木多站在原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独自走向楼上,一时间也不知是否该跟上去。确定密特里奈斯至少在今晚不会有任何危险之后,吉尔伽美什的怒火对他的威慑力也减轻了不止一个等级。看着眼前这个怒不可遏的男人,迪卢木多只是感到了一阵无力。

刨去侮辱的成分不说,密特里奈斯的话显然是戳中了吉尔伽美什最为光火的隐藏点。无法被给予重要任务已经让吉尔伽美什感到了说不出的烦躁,被戳穿了这一点甚至还附加着侮辱性的言辞,迪卢木多完全可以明白吉尔伽美什的自尊心会导致这个男人气得失去理智。他不是没见过吉尔伽美什生气,但以他对吉尔伽美什的了解,那男人绝不会在气头上做出怎样的行为,他只会有更残忍的报复手段抽对方一个耳光,去年的那场战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然而这一次,能够让吉尔伽美什差点当场拔枪杀人,说明这恼怒的程度,已远不可和那时同日而语了。

果不其然,在吉尔伽美什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之后不到一分钟,楼上就传来了又一阵物品的碎裂声。思忖再三,知道自己就算在这里站一晚上也无济于事,迪卢木多还是无可奈何地迈开步子向着楼上走去。考虑到吉尔伽美什一定会对密特里奈斯有所报复,迪卢木多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弃这个男人于不顾,他必须想办法平息这个男人的怒气。虽然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迪卢木多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向了吉尔伽美什的房间。

看着走进房间来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脸上露出了再明显不过的厌烦的表情。刻薄的笑容再度挂上了嘴角,吉尔伽美什冷笑了一声道:

“……你进来干什么?”

承受着吉尔伽美什毫不客气的语言,迪卢木多一时忍住了没有让自己转身就走。他一秒钟都不想呆在这个被吉尔伽美什的怒气填满了的房间里。有时间来平息这个男人的怒火,他大可以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去睡一觉来让这个男人独自发泄个够。他早就确认过自己“不主动拒绝也不主动配合”的相处准则了;然而为了确保密特里奈斯不会因为吉尔伽美什的怒火而有什么危险,他只能强迫自己站在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吉尔伽美什对峙过了。

面对迪卢木多一时的沉默,吉尔伽美什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双臂再一次交叉起来,他扬起脸来看着迪卢木多,

“怎么?看到我今天被你的朋友泼了一脸酒你很开心吗?来看我怒火中烧的样子?”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出口否认了吉尔伽美什的讽刺,迪卢木多摇了摇头道。此刻的吉尔伽美什在迪卢木多看来,就像是一只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了的刺猬。

“他今天确实很过分。我只是想来帮你平息一下怒气——”

“怒气?就凭你这样的杂种,也敢来平息我的怒气?别开玩笑了。如果是想替你那个朋友保命,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惹过我的人我不会让他死得太好看的,杂种。”

心中的想法被吉尔伽美什一语道破,迪卢木多瞬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既然吉尔伽美什已经说了不会给密特里奈斯留活路,他又何必这么委曲求全地让自己站在这里——有这么一瞬间他忍不住想到。面前这个男人跋扈的姿态实在令他厌恶,而他又无法说服自己真的就这么转身离开。

“知道了就赶紧滚出去。冠冕堂皇的话用不着跟我说,留着口舌叫你那个朋友给我跪下谢罪吧,反正都是一群没什么差别的杂种罢了——”

像是在催促着迪卢木多从自己房间里离开一般,吉尔伽美什的言辞越发刻薄了起来。似乎在等待迪卢木多发作,吉尔伽美什的眼中满是傲慢和自得的神情。站在原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的脸,咬了咬牙,迪卢木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您自便吧。”

迪卢木多说到。他实在是不想和吉尔伽美什纠缠下去了。这么久以来,无论吉尔伽美什对他怎样调笑挖苦,他都是以沉默来代替任何的回答,这样远比出言反诘吉尔伽美什要轻松的多。自己会主动来找吉尔伽美什说话这种事,他已经太久没做过了,他也不愿意去吉尔伽美什面前自讨没趣。密特里奈斯会招惹吉尔伽美什根本就是在他意料之外,他也想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士会在公共场合之下来这么一出,而最重要的是招惹的对象还是这个从未被人侮辱过的吉尔伽美什——就算他再怎么能理解密特里奈斯的心情,吉尔伽美什已经怒到了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他迪卢木多管得着的范围了。这种情况下被吉尔伽美什一针见血地挖苦一阵,就算是再怎么护友心切,他也不想和吉尔伽美什呆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不过是一个像刺猬一样将全身的刺都竖起来、想要拼命隐藏自己的脆弱部分的男人,他何必要因为与这样的男人对峙而浪费时间?

“……居然因为那样的杂种来跟我低头,还真是可悲的生物。”

手指刚刚要接触到门把手,迪卢木多的耳中传入了吉尔伽美什的一句轻声的嘲笑。蓦地站住了脚步,迪卢木多转过了头来。仍在那里靠着窗户看着他的吉尔伽美什,脸上依旧是那副散不尽的鄙夷的神情,双手交叉着,嘴角带着轻薄的笑意。

这样的吉尔伽美什突然让迪卢木多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可笑。

一直没有擦过的满是酒渍的脸上,吉尔伽美什金色的前发已经悉数黏在了额前。然而比起那副狼狈的姿态来,那一如既往的刻薄的神情,在迪卢木多看来却更为可笑。办公桌上的台灯照耀着吉尔伽美什的半个身子,另一半的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就好像是那一半被吞噬了一般——看着这样的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忍不住说出了声。

“——可悲的不是你吗?”

“什么?”

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吉尔伽美什的双臂绞在一起,向前挺起了身子。

面对着这个刺猬一般的男人,迪卢木多沉默了一瞬。接着,他转过了身来,看着那个被黑影吞没了一半的男人,开口道:

“比起我,更可悲的是你才对吧。我不过是一个被你一直踩在脚下的男人而已,我这样的玩物,你想要多少都有的是。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杂碎,但是你在我眼中一度是个难以捉摸的站在比我高得多的地方的男人。但是你现在呢?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明白你在硬撑吧。失去了德国那边的势力,蜷缩在英国的一角,就算是在大不列颠的土地上,你也难以找到发挥你能力的一席之地。盟军现在胜利在望,你作为一个通过玩弄人间来获取快乐的男人现在想必已经无聊至极了吧。没有穿梭在两军之间的机会,你连俯瞰着杂碎们打这场愚蠢的战争的能力都没有了。到底可悲的是谁?”

这样的一番话说出来,连迪卢木多都为自己的平静震撼了。原本就被压抑的氛围所包围的房间里,此刻更是陷入了无边的沉默。没有预想过说出这样的话的后果,迪卢木多只是站在门边,默默地审视着一直与他对视着的吉尔伽美什。那男人方才还因为愤怒有些略微涨红的脸,现在已经开始褪去了血色。

将这些话全部出口的瞬间,迪卢木多突然感到一直压在心中的石头土崩瓦解了。他所面对的只是那个失去了一半的翅膀的男人,他已经不再需要仰望了。不再需要为过去而憎恨对方,也不再需要为自己的无能而自怨自艾。他已经撕碎了吉尔伽美什最不想让人触碰的面具,这个在他身后站着的狼狈的男人已经不再是他心中那个一手遮天的暴君了。

从很早以前就不再是了。从他看穿了吉尔伽美什那紧绷的张扬下不堪一击的焦躁和恼怒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凝视着那个仓惶的背影的瞬间开始,吉尔伽美什都不再是那个令他惊惶到夜不能寐、憎恨到咬牙切齿的无所不能的男人了。那个靠在窗边的、为了那可笑的自尊甚至不愿意擦去脸上的酒渍的男人,同他迪卢木多一样,只不过是一介可悲的人类罢了。只不过是一个在失去了乐趣和目标的日子中暗夜行路的、比自己还要空虚的男人罢了。

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氛围的,依旧是吉尔伽美什的一声冷哼。当迪卢木多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从他的背后传来了吉尔伽美什冰冷的笑声。

“站住,杂种。”

他听到吉尔伽美什用低沉的嗓音、带着嗤笑的余韵命令道。

脚步滞了一瞬,迪卢木多转过了身来。他又一次看向了那个窗边的男人;而吉尔伽美什却直起了身子,向着迪卢木多走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被吉尔伽美什缩短到只隔着一条胳膊那么长,突然地,吉尔伽美什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迪卢木多的领子。与从后侧打来的光线相逆,迪卢木多直到这时才看清了吉尔伽美什脸上的表情——与那冰冷的笑声完全不相符的、燃烧着炙热的怒意的血红色的双眸,和那嘴角的仿佛要将迪卢木多撕裂一般的笑意。逼视着迪卢木多的双眼,吉尔伽美什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一般,用毫无温度的声音冷冷地问道:

“——谁给你权利叫你说这些话的?”

“说这样的话不需要什么权利。”

尽管吉尔伽美什的表情让迪卢木多也怔了一瞬,他仍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要拽开吉尔伽美什的胳膊。就算是如此暴躁的吉尔伽美什他也不足为惧了。不如说,正因为吉尔伽美什如此暴躁,他才没有了被对方震慑到的理由。

“真是条好狗……”

垂下了头去,吉尔伽美什突然笑了起来。肩膀抖动着,他揪着迪卢木多领子的手松动了一些。然而紧接着,他又一次提起迪卢木多的衣服来,向后狠狠一推,接着便一脚踹上了迪卢木多的肚子。身形还没有站稳之时被吉尔伽美什冲着腹间一击,剧痛立刻让迪卢木多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想要坐起身,吉尔伽美什的鞋底突然踩上了迪卢木多的胸口。将迪卢木多践踏在脚下,吉尔伽美什从上方俯视着迪卢木多因为疼痛而显露出痛苦的神情的脸。右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却没有找到原本挂在那里的手枪,似乎是想起了方才被迪卢木多夺取手枪的耻辱,吉尔伽美什眼中的怒意更甚了一层。眯起眼睛来审视着脚下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冷笑道:

“真是条好狗。已经学会怎么反咬主人了是吗?这么久都在我面前做个缩头乌龟,现在看着我失利的样子开始暗自叫好了是吗?啊,我都忘记了。你是个永远不会屈服的杂种呢。现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咬我罢了。怎样,是不是开心的都快死掉了?”

被施加在胸口的压力让迪卢木多一时间不能很好地开口说话。只是仰着脸看着上方的吉尔伽美什,从对方那满怀怒意的言辞中,他已经明白了吉尔伽美什早已失去了他应有的从容。那男人的手枪还在自己身上。如果当时没有将那把枪从吉尔伽美什手中抢过来,或许他已经被吉尔伽美什在盛怒之下打成筛子了。手指摸到腰间别着的手枪,迪卢木多突然轻声笑了出来。同样是被吉尔伽美什压迫的状态下,在自己被任命为传令官助理的那时,他也是这么轻声笑出来的。在那时他对自己的一切都无所谓了;而现在,他看着仍旧在身体上处于压迫地位的这个男人,他心中升起了一种怜悯的情绪。

太难看了。真的太难看了。分明是怒不可遏却依旧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分明已经被他口中的杂种看穿了心中的想法,却仍旧要拼命地保持住自己掌握着一切的地位。这样的吉尔伽美什真的是太可悲了。

他早就看穿吉尔伽美什了。早在吉尔伽美什失去那只翅膀的时候,他就已经看穿了吉尔伽美什了。那个他曾经只能痛苦地仰望着的男人,也不过是个挣扎在时间的洪流中的普通人罢了。这个不会上战场的男人,这个只能够通过周旋于两军之间的阴暗处来俯瞰这个战争的男人,早在那一夜之后就已经不再被光辉所笼罩了。为战争而感到愉悦的这个男人,凭借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扭转这场全人类的战争在向着盟军的胜利前进着的事实。

吉尔伽美什最为得意的时期早就过去了。在那个时期的最盛阶段,他被吉尔伽美什玩弄于股掌之中,然后亲眼目睹了吉尔伽美什失去了整整一半的势力。现在的吉尔伽美什只不过是个徒有高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凡人罢了。不,不如说,吉尔伽美什从一开始就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而现在的迪卢木多,已经不再需要躲避吉尔伽美什,也不再需要为吉尔伽美什的一举一动而感到提心吊胆了。

“……已经够了吧。”

收回了嘴边的笑意,迪卢木多看向了吉尔伽美什的眼睛。如果在以前,被吉尔伽美什踩在脚下这件事必然会让他感到屈辱难当,而现在,他只觉得这个仍旧在虚张声势的男人令他难以忍受地怜悯。

“到此为止吧,吉尔伽美什。我开不开心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你根本不会在乎我怎么想。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你已经回不去你最为光辉的年代了。就像你现在这样——你已经不再拥有能照耀整个大地一般的光芒了。就算杀了我,你也不过还是现在的你罢了。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一个被人踩在胸口的狮子罢了。你真正要面对的是你被我这种你根本看不起的杂碎看透了的屈辱吧。你现在已经被困住了。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而已……唔!”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迪卢木多的话断在了一半,从迪卢木多的胸口撤下的皮鞋再度攻击向了迪卢木多的肚子。接着,吉尔伽美什猛的蹲下身,揪起了迪卢木多的领口。将迪卢木多向后一摔,他骑到了迪卢木多身上,握紧的拳头狠狠地揍上了迪卢木多的脸。嘴角被吉尔伽美什的拳头撕裂,紧接着从右侧又传来了大力的痛击,眼前的吉尔伽美什仿佛变成了一头红了眼的狮子。突然袭来的疼痛让迪卢木多眼前直冒金星,下颚处的骨头几乎要被吉尔伽美什的力道撞得粉碎。不再被吉尔伽美什束缚着行动,迪卢木多一把拽住了吉尔伽美什的手。没有手枪的威胁,也不再有精神上的恐惧——他现在完全可以反抗吉尔伽美什了。对于这样的暴力,他完全可以轻易地反抗了。

突然被迪卢木多制止了动作,怒气还未散尽的吉尔伽美什立刻又回到了暴跳如雷的状态。几度挣扎着想要将手腕从迪卢木多的手中抽出却全数失败,吉尔伽美什的行为越发暴躁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吉尔伽美什的行动,迪卢木多终于坐起了身子。像吉尔伽美什曾经做的那样,迪卢木多伸手扣住了吉尔伽美什的脖子。掏出手枪来将枪口对准了吉尔伽美什的胸口,他让吉尔伽美什所有的挣扎都在一瞬间陷入了停滞。

这样的场面让迪卢木多再度苦笑出了声。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中将?”

他说着,合上了保险栓的开关。突然沉寂下来的房间中,他借着走廊的光芒看着吉尔伽美什的脸。那男人明显怔住了。像是被突然出现的手枪唤回了理智一般,吉尔伽美什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并没有开枪的打算,迪卢木多只是一味地苦笑着看着吉尔伽美什。他太过于怜悯这个挣扎着的男人,就算这个男人表面上的动作停下来了,他也明白这男人此刻心中必然是翻江倒海。手枪的作用无非是让吉尔伽美什停下对自己的殴打,但除此之外,他知道他不可能让吉尔伽美什恢复全部的冷静。虽然只是一瞬,那男人脸上闪过的惶然的表情仍旧被迪卢木多全然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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