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无言过后，吉尔伽美什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再度抖动起来；细碎的笑声如同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般在整个房间中弥漫了开来。扬手将迪卢木多并没有用力握着的那支枪打飞，他整个人向后，如同痉挛一般地笑着，倒在了地上。污脏的头发蹭在地毯上，他侧过了脑袋，如同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张开嘴大声地笑了起来。沉默着看着吉尔伽美什倒在自己面前，迪卢木多默默站起了身来。
已经够了。
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已经够了。这个男人的笑声中已经满是深重的自嘲和绝望了。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左脚刚刚踏出房门的瞬间，一声枪响炸开在了迪卢木多身后。子弹擦过他的身体射进了身前的墙面，震惊之下，迪卢木多扭过了头。
身后的吉尔伽美什已经坐了起来，拿着手枪，带着蜉蝣一般虚幻的笑容看着自己。紧接着，他将手枪扔到了一边，再度倒回地板上，冲着天花板苍白地笑了笑，
“好了。你可以滚了。杂种，你可以滚了。”
4.
直到清晨的雾气再次环绕了整个伦敦，迪卢木多都未能成眠。从整整一宿都没有合上的窗户外面传来了小鸟突兀的叫声，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天明时分。就算在自己床上可以垫着两个枕头，被子的形状也可以任由自己折腾，这一整夜他还是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虽然沉稳地走出了吉尔伽美什的房间，但一接触到自己柔软的床铺，迪卢木多的心绪便立刻混乱了起来。反复深呼吸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走出吉尔伽美什房间之前，他回过头看到的那最后一幕却总是在他闭上眼的时刻立刻浮现在脑海中。暗黄色的光线下隐没在黑暗之中的吉尔伽美什。躺在地上，叫他滚出去的吉尔伽美什。
失去了王者一般的霸气，那个男人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连最后一层伪装的甲壳都被自己剥掉了的男人。那个身影太过真实，以至于让他一度想不起了那个曾将自己折磨的几近崩溃的男人在他记忆中的样子。吉尔伽美什一半的身体都被黑暗所遮蔽，迪卢木多能够看清的只有那男人脸上虚幻的笑容。
这男人总是在笑着。无论是得志的时候也好，还是因为罪恶而愉悦的时候也好，还是已经失去理智的时候也好——这男人总是在笑着的。只是那虚幻的笑容，迪卢木多还是第一次见到。如同放弃了一切一般的笑容。污脏的头发掩盖着吉尔伽美什的眼睛，他看不到吉尔伽美什眼中的神情。
那男人或许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溃败的滋味吧。
失去了在德国的翅膀，也没有了娱乐人间的机会。就连一直养在身边的那条狗也已经学会拿枪指着他了。真正一败涂地的男人。吉尔伽美什已经一败涂地了。
自己应该为看到这样的场面而感到高兴的。迪卢木多心想。然而在暗夜之中，他在看着只有淡淡的月光笼罩着的窗户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哪个部分在下坠。或许是刚才的形势转变太过突然，他甚至都不能很好地认清楚自己的位置。那个躺在地板上痉挛一般地笑着的吉尔伽美什太过凄惶，以至于让他心中那种怜悯的情绪再度加倍了。
他从未想过他会有怜悯这个男人的一天。他一直是被名为仇恨的黑布包裹着的眼睛的。他在对于吉尔伽美什的仇恨中摸黑前行，然后选择有朝一日撤下这块黑布来止步不前。但他从未想过他会对吉尔伽美什除了仇恨还有怎样的情绪，他更想不到这种情绪会是怜悯。他已经太久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立于不败之地了。就像是韦伯看着伊斯坎达尔一样，吉尔伽美什在他心中也早已是类似于王的存在了。只是与韦伯不同，他的生命都燃烧在对这个王的憎恨中了。
现在，这个可以把自己踩在脚底下的王已经不复存在了。从王座上跌落的过程太过迅速，而那过程也太过清晰地暴露在了迪卢木多的眼前。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么久以来没有选择离开吉尔伽美什的原因——他一直在等这一刻了。他一直在封闭着自己的内心，沉默地看着吉尔伽美什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作为一个正常人迎接胜利和面对失败。他一直在等看穿了吉尔伽美什的这一刻了。
越是憎恨，他对吉尔伽美什就越是执着。他从未意识到过这样的事实，直到这一刻。他一直在等着自己能够平静地面对吉尔伽美什的那一天，然后他发现他看穿了吉尔伽美什。他看穿了包裹着那个男人的所有的不堪一击之处的盔甲，他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那破碎的盔甲之后的吉尔伽美什了。
他突然感到一种淡漠的释然感流遍了他的全身。然而这种释然感却没有令他感到多大的欣喜，他只感到了难以排解的苍凉。一晚上什么都没有吃，他这时候感到了一阵饥饿，而胃部持续不断的轻微的痉挛又让他没有胃口。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一直睁眼到了天亮。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墙壁呆滞了一阵，接着扭过头看向了窗外。天空的颜色发灰，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逐渐过渡出一片黯淡的青蓝。瞟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他将定好的时间关闭了。他不知道是否要下楼做饭，以及如果做好了饭以后他是否应该走上楼去叫吉尔伽美什。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情，他不知道再度面对吉尔伽美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耐不住胃中痉挛一般的饥饿，迪卢木多最终还是掀开了被子。走出房间，他站住了脚步，回过身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的房间。房门关闭着，没有一点声息。
他在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房间的门是大开着的。这么一晚上，他也没有再听到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虽说这房子的隔音很好，但是也不可能到了如果吉尔伽美什继续在里面发脾气，迪卢木多却全然不知的程度。现在这房间的门关着；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这一夜都做了什么。
下楼转过楼梯角，餐厅的椅子上却赫然出现了吉尔伽美什的身影。坐在正好与迪卢木多此刻面对面的位置，他两只手叠在一起撑着额头，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红酒。听到迪卢木多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用无神的眼睛扫了迪卢木多一眼，将两只手放下，端起了酒杯。
“去做点东西，杂种。”
似乎没什么力气，吉尔伽美什只是平淡地命令道。未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态度对自己说出那场冲突之后的第一句话，迪卢木多怔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吉尔伽美什看起来很是疲惫。绕过餐桌走到流理台前，迪卢木多从置物柜中取了些食材出来。因为饥饿的缘故，手中拿着的鸡蛋要比平时大了一圈。一边做着早餐，迪卢木多转过头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的后背。
以有些蜷曲的姿态坐在那里，吉尔伽美什又一次恢复了将两手叠在一起的姿势。酒瓶中的红酒只喝掉了三分之一，看起来吉尔伽美什在餐厅中坐的时间并不长——也可能是坐了很长时间，却并没有喝掉多少。躺在自己房间中，他并没有听到吉尔伽美什的脚步声，他也不知道吉尔伽美什是何时下楼的。那男人显然已经洗过了澡，昨夜被弄脏的头发现在看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的光彩。只是那蜷曲的姿态看起来太过疲倦，与那头金发几乎要产生违和感了。
心想着再坚强的男人也抵不过饥饿的逆袭，迪卢木多将做好的早餐摆到了吉尔伽美什面前。吉尔伽美什所坐的地方正是平时两人吃饭时迪卢木多的座位，突然逆转的方向让迪卢木多感到了略微的不适应。刀叉摆到了吉尔伽美什的面前，那男人却迟迟没有动手。盯着吉尔伽美什的盘子看了几秒，迪卢木多干脆自己先吃了起来。
待到迪卢木多的半个煎蛋都已经下肚，面前的吉尔伽美什才将两手放了下来。这样的氛围让迪卢木多想起了两个人一起出发去德国之前的那个早晨。怪异的静默的氛围之中，只有两个人吃东西的声音在餐厅里回响着。无数次地，迪卢木多想要抬头观察吉尔伽美什的表情，但最终仍是一直盯着面前的盘子将东西吃了个精光，然后站起了身。
“……站住。”
将手中的盘子洗好放在架子上的时候，迪卢木多的身后突然传来了吉尔伽美什的声音。转过身去，面前的吉尔伽美什仍旧背对着自己。
“到我房间里去。”
出乎迪卢木多意料地，吉尔伽美什低沉着嗓音说出了这样的话。站在原地僵了一瞬，迪卢木多将盘子重新放好，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没什么可说的。到我房间去。”
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吉尔伽美什将吃到一半的东西搁在了原处，也没有转过头看迪卢木多一眼，便绕过桌子走上了楼。咬掉一半的面包随意地堆在煎蛋上，虽然觉得浪费，迪卢木多仍是无可奈何地将剩下的食物倒进了垃圾桶。
吉尔伽美什从来没有吃剩过什么东西的。
从垃圾桶旁站起身的时候，迪卢木多突然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为吉尔伽美什处理吃剩的东西。忍不住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了吉尔伽美什的身影的楼梯口，将两手洗净，迪卢木多脱下了围裙。
回到吉尔伽美什的房间的时候，那男人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大床的顶棚。听到迪卢木多走进来，吉尔伽美什也并未坐起身，只是挥手指了指自己的身旁，
“躺下。”
“……什么？”
“躺下。我叫你躺下。不要告诉我连这种命令你都要违抗我。”
用有些厌倦的语气，吉尔伽美什依旧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说到。站在那里有些踌躇，不知道吉尔伽美什究竟有什么企图，迪卢木多犹豫着是否该走上前。似乎在等待着迪卢木多就那么躺到自己身边，吉尔伽美什无声地继续盯着暗红色的顶棚。
轻轻叹了口气，迪卢木多还是走上了前，有些局促地躺在了吉尔伽美什身边。那男人的被子仍旧工工整整地铺在床上，看起来是一夜未动。躺在被子上，迪卢木多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的脸。
“什么感觉？”
吉尔伽美什突然问道。
“嗯？”
“看着我有什么感觉？觉得可笑是吗？看着我如此狼狈，整夜未眠，心中已经笑的浑身颤抖了吧。是不是觉得特别开心？”
几乎听不出怒意的、酸涩的说不出是在针对谁的讽刺。迪卢木多重新望回了顶棚，沉默着没有作答。
“哈，我还真是无聊……”
身边的男人胸口一颤，轻声地笑道。接着，还未等迪卢木多说什么，吉尔伽美什突然翻身压了上来，两只手撑在迪卢木多的脑袋旁边，身子与迪卢木多保持着只一拳的距离，
“说啊，杂种。我是不是特别无聊？”
“……你到底想说什么？”
直视着吉尔伽美什的眼睛，迪卢木多说到。那眼里已经没有了被戏谑所包围的志得意满的神情，徒然多出来的是几分苍凉的自嘲。
“我真是无聊啊，会招惹你这样的杂种。”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来，吉尔伽美什说到。毫无温度的笑容。用手穿过迪卢木多散着的前发，吉尔伽美什抚摸着迪卢木多的额头，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一天。真是疼痛难忍啊，迪卢木多。”
没有任何讽刺意味地，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被吉尔伽美什叫了出来，这让迪卢木多忍不住一阵呆愣。吉尔伽美什又变了。不是严谨的司令官，也不是恶劣到变态的党卫军，也不是那个带着恶毒的温柔的男人。眼前这个唤出自己名字的吉尔伽美什让迪卢木多一时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定性。分明不再有以前那种暴戾的气息，却依旧有着淡然的压迫感，以及那徒生的颓然的苍凉。
“如果我说我现在要吻你的话，你会拿枪指着我胸口么？”
看着迪卢木多带有猜测意味的眼神，吉尔伽美什嗤笑了起来。
“罢了，也无所谓。你现在就可以拿枪指着我，开枪也无所谓。反正我身边只剩你这条狗了，总有一天我们之中的一个会扔下另一个死掉。你现在可以找一切机会杀了我，随你便了。”
他说着，手掌滑下迪卢木多的额头，抚上了迪卢木多的脸颊。接着，吉尔伽美什的嘴唇凑近了迪卢木多的耳畔，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还没有失去一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杂种。”
他再度嗤笑了出来。尔后，用手掌捂住迪卢木多的眼睛，他吻上了迪卢木多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