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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鬼江 当前章节:1555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2

1.

被带着腥味的海风吹灭了手头的火柴,迪卢木多·奥迪纳站起了身子,眯起眼睛不安地眺望着远方海平线处已经沉落了一大半的残阳。整个天空、海面与沙滩,都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血红色,而视线的尽头,仍然除了那腥红的太阳之外什麽都没有。

在直起身之前,迪卢木多正在用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火柴帮自己的下属点烟。抽烟的是个瘦弱的少年兵,从外表看来像是还未成年;事实上,也不过是十九岁出头,这本来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和迪卢木多一样,少年也穿着脏兮兮的陆军军服,伸长了脖子等待船只的来临。但是从两小时前最后一艘船离开后,到现在没有任何新的船只回来的迹象。头顶的飞机来回逡巡着扔下炸弹,低空飞行的呼啸声和炸弹爆炸的声音在沙滩上此起彼伏,这让迪卢木多无法听清楚别人说话,同士兵之间只能用手势来交流。

位于法国边境的敦刻尔克城,经过两周连番的轰炸,已经有一半被炮火夷为平地。驻扎在这里的四十万英军和法军,现在都指望着从英国的六个港口开来的船只协助部队撤退回国。这根本就是在跟死神赌博;德国的飞机是不会因为敌军想要撤退而停止轰炸的。不仅仅是敦刻尔克城,包括港口和沙滩,以及行驶在海面上满载士兵的船只,都是德国人的攻击目标。迪卢木多多么希望像上午一样的阴雨天气可以持续下去;这样德军的飞机就无法起飞,也就无法进行轰炸,就能够给他们留下更多的生存空间。但是当中午一点前后,涂着卐字的飞机又一次从云层中出现时,迪卢木多只能感到现实带来的无尽的无奈与失望。他不知道这一轮空袭什么时候会结束,也不知道他和他的一百名下属什么时候才能够安全撤退回国;至于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划上句号,他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这不是他有精力考虑的事情。

太阳已经要消失在海平线以下了。即将到来的黑暗加重了在沙滩上等待的士兵的焦躁情绪,也给所有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迪卢木多重新坐回沙滩上,侧过脑袋看着北边的灯塔。等到入夜以后,那座在轰炸中唯一幸存下来的灯塔和头顶的月亮,就将是仅有的光源了。

身边的少年哆嗦着抽完烟,把烟蒂熄灭在脚边的沙子里,靠到迪卢木多的肩膀上疲倦地垂着眼。连续几天的风吹日晒和炮火的洗礼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对于这个少年来说,迪卢木多的肩膀就是他最大的依靠。有着强大的作战能力的优秀的奥迪纳队长。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强壮而完美的身躯。在这个队伍里,迪卢木多是所有部下敬佩憧憬的对象。能够靠在迪卢木多身边,少年就觉得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轰炸仍在继续。投到沙滩上的炸弹多数都埋到了沙子里,炸起一片散沙,受伤的人也多是被飞弹出来的炸弹碎片所伤;德军的轰炸虽然密集,但效率并没有高到哪儿去,柔软的沙滩给了迪卢木多等人一条生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安全的。迪卢木多嘴中默念着祷告文,祈祷着自己和部下们都能够成为那些绝大多数人中的一份子。

天马上就要完全黑下来了。正在这时,轮船的轮廓出现在迪卢木多的视线里。他立刻直起了身子,紧盯着驶来的轮船,估摸着船只的大小,以判断他的下属是否能够全部安全地登船撤退。看样子是艘大船,目测定员在1000人上下——迪卢木多看了看排在自己前面的二百余人,心中涌起一泓希望的喜悦。

突然,身边的少年动了起来,发疯似的将迪卢木多推倒在沙滩上,整个人的身体压住了迪卢木多。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声巨响就已经在少年身后炸开,飞溅的黄沙顿时糊住了迪卢木多的眼睛,崩到脸上的沙子打得他生疼。胸口突然传来的刺痛让他意识到炸弹的碎片扎进了自己的身体,但是自己的胸口明明被少年堵住了才对——心中涌起一种可怕的预感,迪卢木多用手护住少年的脑袋,等到烟尘散尽,抹了一把眼睛,皱着眉头艰难地眯起眼,赫然看到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正咬着牙,一只手攥着另一只被碎片削断的手臂哭泣。

血淋淋的切口。白色的骨头横断面和喷溅而出的鲜血让迪卢木多胸口的疼痛瞬间加剧,他感到一阵激烈的眩晕——

他的眼睛也在这时挣了开来。

——是梦。是他在敦刻尔克最后一天的记忆。

迪卢木多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静情绪,但车厢里浑浊的气味让他感到窒息。背后被渗出的冷汗所濡湿,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痛着,看样子是列车的颠簸让伤口又一次裂开了。和别的囚犯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让迪卢木多很不舒服,他尝试着扭头看向窗外,但是玻璃上只映出黯淡的灯光照射下他苍白的脸。外面仍是漆黑一片。腿已经麻了,丧失了知觉;他把身子缩了缩,忍耐着胸口的疼痛。列车在早上八点就会到达伦敦郊区,他的自由时间已经不多了。

尽管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迪卢木多已经丧失了睡意。方才的梦境让他回忆起他不想回忆的东西。他还依稀记得自己是以怎样的热情接受了新的军衔,带领着新的部下渡海驻扎到敦刻尔克;但与后来的日子相比,那些单纯的昂扬的斗志已经像上辈子的梦境一样模糊不清了。从德军的轰炸开始的那一瞬间起,他的命运就走向了无底的深渊。在敦刻尔克沙滩上的焦灼的等待,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断掉胳膊的少年,以及两天前在多佛尔接受的审判——这些真正的、沉重的噩梦一般的现实让他已经没有能力去回顾曾经的荣耀与美好了。

他并不知道那个少年的下落。胳膊被削断以后,少年被医护人员带走了;而他留在沙滩上,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取出了埋在肉里的碎片,进行了简单的包扎。那碎片扎得很深,如果再往下半英寸就是心脏。如果没有少年保护着自己的话,恐怕他迪卢木多已经成为敦刻尔克沙滩上的又一具死尸了。他带着部下及时赶上了已经停靠在岸边的船;六个小时后,到达了多佛尔。他们安全了。

但是,之后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预料的范围——从敦刻尔克回来的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五——也就是两天前,他被送上了法庭。以作战失误为由,迪卢木多被剥夺了军衔和职务,扔进了位于伦敦郊区的最臭名昭著的军事监狱。

这突如其来的审判与责罚让迪卢木多不知所措。他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想要说话,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要张口申辩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旁观席上的菲恩·马库尔上校,他顿时哑口无言。从那一瞬间起,他就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恍惚地听从着审判,在阴郁的法庭里被贴上莫须有的罪行标签,然后此刻,他就正处在被从多佛尔运往伦敦的路上,在拥挤的关闭犯人的火车厢里,手脚被铁镣所束缚,动惮不得。他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新兵爬到上尉的位置,然后用一天的时间变成最低劣的阶下囚。迪卢木多到现在,仍然不能完整地接受这全部的变化。从两天前开始,他就没再吃过什么东西,整个人都晕头转向地被人推来搡去,行尸走肉般接受了自己被判处的二十年监禁。曾经精练地梳起的头发,现在零落地搭在前额,曾经精神奕奕的双颊现在看起来没有一点血色。在那场判决之后,他整个人都垮了。

迪卢木多闭上眼,蜷着的身子微微发抖。他并不是一个体质孱弱的人,但是精神上的打击让他的身体虚弱的厉害。想到菲恩的脸,他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对恩人和仇人的感情在一个人的身上并存,这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到的。

二十年。这场战争会打二十年吗?二十年后,如果他活下来了,出狱了,他会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菲恩?不,他还有机会去面对菲恩吗?或者说,他还愿意去面对菲恩吗……对菲恩复杂的感情充斥着迪卢木多的大脑,在黑暗的晃荡的车厢里,他将脑袋埋进膝盖里,身边包围着的是深切的绝望。

2.

步履沉重地走在队伍的中间,迪卢木多听到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让他忍不住心口一颤。那是他从此之后不再自由的信号——二十年,他都不要再指望能够看到那扇大门之外的东西了。伦敦早上雾蒙蒙的天气给这本来就压抑的气氛更埋上了一层阴霾,监狱灰色的墙让迪卢木多喘不过气。蜈蚣一样细长的囚犯队伍,在空白的水泥地上向着监狱楼蛇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地低着头。

报上姓名拿到自己的型号的囚服,迪卢木多被关进了冲洗间。被强行脱去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橡胶水管里冰冷的洗澡水毫无预兆地喷射到迪卢木多身上。虽然在前线也经常洗凉水澡,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样被耻辱地对待过。胸前的伤口上绑着的绷带也被粗暴地揭掉,涌出来的血液随着冰水被一起冲进了下水道。

五分钟的冲洗已经让迪卢木多几乎要站不稳了。在冲洗室里发着抖套上粗糙的囚服,单薄的布料完全起不到任何回温的效果。被狱警重新套回手脚镣,推搡着走出冲洗室,排回队列里。身后站着一个同样在发抖的小个子囚犯,低下头的样子让迪卢木多想起了在敦刻尔克保护自己的那个孩子。

站在监狱中间的空地上,新来的犯人们列队听着典狱长用不容置疑的严厉口气宣布着监狱的规章。迪卢木多用全身的力气站在那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现在只想到自己的狱间去,在不管多恶劣的环境中睡一觉。他实在是头痛欲裂。胸口的疼痛已经到了麻痹的程度;没有绷带的包裹,迪卢木多担心感染只是迟早的事。一切的声音都如同苍蝇一般在耳道内嗡嗡乱叫。他快要撑不住了。

囚犯的队伍骚动起来,迪卢木多抬起了头。讲话似乎结束了,狱警正在大声呵斥着犯人维持纪律。典狱长又开始说了些什么,迪卢木多的思维却已经完全无法分辨自己最熟悉的母语了。

“304号间!!囚犯编号194092——迪卢木多·奥迪纳!”

什么……

“迪卢木多·奥迪纳!”

身旁的小个子突然拽了拽自己的衣袖,迪卢木多恍然抬起头,看到狱警正满面怒容地盯着自己。

“叫你呢!!”

小个子有些着急地小声说道。

“在……在!!”

急忙出声回应了狱警,迪卢木多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

“304号间!囚犯编号194093——韦伯·维尔维特!!”

小个子囚犯立刻站直了喊了一声“在”,然后扭头看了看比自己高不止一个头的迪卢木多,像是问候礼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和这个小个子一间吗。

迪卢木多微微有些放心了。和看起来有些怯弱的人畜无害的囚犯一个牢房让他安心了不少。

房间的编号分配完毕,就剩下犯人们按顺序进入牢房。锁门的声音响起之后,迪卢木多坐在床上,松了一口气。对面的小个子也坐在床上,仍旧低着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

和想象没什么区别的房间。两张简单的床,上面铺着有着霉味的被褥。便池在墙角,旁边是洗手台。再旁边有一个空荡荡的柜子,提前放进牢房的个人行李和发放的生活物资都堆在柜子前面。

迪卢木多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他看到监狱发放的物资里有一卷纱布。踉跄着走上前从袋子里掏出那卷纱布来,虽然质量足够粗糙,但是多少也能缓解一时之急。一言不发地走回床边,迪卢木多脱掉了上衣,开始给自己包扎起来。

“啊……”

叫韦伯的小个子显然看到了迪卢木多的伤口,有些吃惊地叫出了声。

“那个……不要紧吗?”

“嗯?”

迪卢木多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韦伯。

“在前线弄伤的。刚才洗澡的时候包扎被拽掉了。”

看出来专心于包扎的迪卢木多并不愿意多说什么,韦伯乖乖地闭上了嘴。适应了这里的温度以后,韦伯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许多。走到柜子前拉开自己的行李袋,掏出一堆书来摆到了架子上。韦伯蹲在架子前摆书的样子,在迪卢木多看来像是个在田里耕作的农夫,兴致勃勃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对自己正在监狱里这件事情有什么感想。他有点奇怪这个书生气的小个子是为什么被关进监狱的。但是身体发来的信号让他已经不想再开口,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迪卢木多躺下,把被子拉到下颚高度,背对着韦伯闭上了眼。

出于疲劳的缘故,迪卢木多总算拥有了一次良好的睡眠,直到他被韦伯在午饭时间的铃声中叫醒。没有噩梦的睡眠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从床上坐起来,对面的韦伯正合上书站起来,等待狱警把监狱的门打开。

“304号!”

“在!”

回应了狱警之后门被打开,迪卢木多和韦伯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牢房,跟随着大批的人流向着餐厅涌去。监狱的劳教时间同外面一样,周六周日并不需要劳教,因此这一天除了新入狱的犯人外,餐厅里也挤满了不用上工的常住民。韦伯接过餐盘,跟在迪卢木多身后,终于找了座位坐下,刚提起叉子,就猛地皱起了眉头。

“呜哇……”

用食指和拇指从菜里拣出一团头发,韦伯有些痛苦地看着那还沾着汁水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啊……”

明显失去了食欲的韦伯瞪着眼咧了咧嘴角,面露难色地将刀叉放在了一旁。倒是在前线没少吃恶劣东西的迪卢木多只耸了耸肩,对他来说,菜里没有虫子已经比他的预想好多了。

看着韦伯满脸踌躇地无法下咽,迪卢木多忍不住小声安慰了几句。叹了口气,韦伯有些无力地垂下脑袋,将刀叉又重新捏在手中,正准备继续吃饭,一阵窃窃的笑声却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迪卢木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到东南角上的一桌犯人们正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和韦伯看。被这一阵笑声搞的有些窘迫的韦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角落射来的视线,只是低着头往嘴里塞着东西,脸上一副闹别扭似的不愉快的神色。

迪卢木多的眼神和其中一个肥硕的大块头对接上的瞬间,对方的眼神中立刻弥漫出一种轻蔑而玩味的笑意。这个大块头的体型很像迪卢木多在军队里的一个上司;但就气场来说,现在与他面对面的这个家伙还差得远。眼前的这个肥大的家伙,只让迪卢木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无视掉那桌犯人的目光,迪卢木多回过头来继续吃饭。但那个壮汉的眼神就像沾满黏液的舌头一样,在迪卢木多和韦伯的身上舔来舔去。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下咽着饭菜,那桌的犯人们却突然集体站起来,朝着自己和韦伯的方向走了过来。

“别看他们,吃你的。”注意到这一动静的迪卢木多小声对韦伯说道。迪卢木多暗自扫了一下四周,偏偏这个时候狱警却不在餐厅里,似乎正好是换班的时间。这群人来到迪卢木多桌前,为首的是那个大块头壮汉。那人从鼻腔中哼了一声,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韦伯的头发,一把扬起了韦伯的脸。

“呜啊!”

韦伯明显受到了惊吓,手里的叉子啪擦一声掉落在地上。前发被壮汉抓在手里,韦伯痛的身体都抖起来了。

“你干什么!”

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迪卢木多对壮汉怒目而视,右手伸上前握住了男人的手腕,想要让对方松手。

但对方却完全没有要退步的样子,只是吊起了嘴角,更用力地将韦伯的头发向上扯起,韦伯挣扎着站起来却还不到那人的胸口高。依旧被扯着头发的韦伯忍不住疼的叫了出来。

“呜哇啊啊好疼……”

被韦伯的叫声刺激到的迪卢木多眼里烧起愤怒的火焰,两道剑眉紧紧皱在了一起,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对方的手腕,

“放开他!”

“哈?”

大块头一副挑衅的表情扬起了眉毛。

“我叫你放开他你听见没有!”

对方眯起眼盯着迪卢木多的脸,突然冷哼了一声将韦伯甩到了一边,伸过手来揪住了迪卢木多的领子。被扔到一旁地板上的韦伯赶忙坐起来,却看到迪卢木多按住了壮汉的手背,身体向右侧一转,大臂撞上了男人的肘关节。那壮汉完全没想到迪卢木多会突然反击,肘间刚赶到一阵剧痛,紧接着就被转身180°的迪卢木多一个过肩摔甩到了地板上。

做完这一套连续动作只花了几秒的时间,迪卢木多看着地板上的壮汉愣了一阵,接着就绕过桌子来,拉起还在地上目瞪口呆的韦伯,也不管盘子还扔在桌子上没有收拾,急急忙忙跑出了餐厅。拽着韦伯一路跑回两人的牢房,迪卢木多反手关上门,呼地送出一口气,坐回了床上。因为刚才的动作伤口又开始出血,无视掉还在一旁惊魂甫定的韦伯,迪卢木多脱掉衣服开始检查伤口。

“呐……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听到韦伯有些胆怯的询问,迪卢木多犹豫了一瞬,说道:

“大概是所谓的下马威吧——给新来的犯人。”

“为什么只对我们?”

“……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

韦伯一下子噎在了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有些气愤地把枕头抓起来又扔回去,

“可恶!把人当笨蛋看……”

“这里是监狱,关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保护好自己吧。”

没有再多说什么,迪卢木多又一次钻进了被子里。明天开始就要做繁重的体力活,他需要趁着今天所有的空余时间来补充体力。

“那……奥迪纳先生也不是好人吗?”

他听到韦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不是。”

“……”

韦伯没想到迪卢木多会这么说。他有些尴尬,挠了挠头,

“总之……今天还是谢谢你。”

“你啊,以后多保护自己吧。”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便陷入了沉寂。迪卢木多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实他并不想跟韦伯说的太明白;但是他知道韦伯迟早会遇到那一天。对韦伯的保护的本能和不想惹上麻烦的心理中,他矛盾地又一次陷入了睡眠。

3.

从战场上下来的迪卢木多,其实并不害怕那些在监狱里称霸的老囚犯。虽然不知道这次遇到的是不是这个这个监狱最大的霸王,但即使遇到了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只是这个畏畏缩缩的小个子——总是一有什么动静就要吓一跳的韦伯·维尔维特,让他觉得有些无奈。

迪卢木多抹了一把汗,扭头看了看身边费力砌着砖的韦伯。他们这一单元的犯人的劳教任务是扩建监狱。自己给自己盖墙这个事儿,怎么着都觉得有点讽刺。

从那天的午餐之后,迪卢木多的日子还算过的风平浪静。虽然知道对方一定在找机会报复自己,但除了上工吃饭以外基本上不会出牢房的迪卢木多还没有让那群人有机可乘,每天晚餐后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也从未出去过。不过拜此所赐,无论到哪儿韦伯都跟在迪卢木多的后面,像只战战兢兢的小老鼠。

迪卢木多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耐着性子保护这个瘦小的同住人——或许是因为从第一眼看见他开始,他就总会想起那个敦刻尔克沙滩上的少年。只是韦伯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战争的气息,彻头彻尾都是一个根本不像会进监狱的人。

“你到底为什么进來的?”

这天的劳教结束之后,随着人流去往餐厅的路上,迪卢木多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我啊……因为偷东西。”

韦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偷东西?”

“我偷了大学教授很重要的文件,就被报复到这里来了。”

报复……

迪卢木多喉头一紧。

“不过我只判了三年啦。虽然出去以后大概没有大学会要我了,但是自己做点研究也没什么不可以——”

——是这样吗。也就是说三年后,韦伯就可以重归自由,自己也不会再看到这个小个子了。

“那迪卢木多呢?迪卢木多是为什么进来的?”

和迪卢木多相熟以后,韦伯已经扔掉了“奥迪纳先生”那种生疏的叫法。

“我——算了,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诶?真狡猾。明明我这么爽快尽酢貊来了——”

韦伯的话还没说完,一直粗壮的手臂突然横到了两人面前。

“——两位,借一步说个话怎样?”

被这突然窜出来的胳膊拦住了去路,韦伯抬起头,立刻吓得后退了一步。挡住他们的是那天那个扯了韦伯头发、被迪卢木多摔在地板上的男人。此刻正带着一种促狭的笑容,嘴角向左上勾着,看着迪卢木多。

韦伯四下看了看,整个空地上只有不超过五个狱警在看守,上工回来的犯人很多,对方和迪卢木多的对峙在人流中并不显眼。

“抱歉,我们没有时间。”

拽住韦伯的胳膊,迪卢木多用冷峻的声音回绝了男人。

“是吗……”

阴沉而粘腻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背后响起,迪卢木多吃了一惊,立刻转过了身。在他和韦伯的身后,一个脸上有着十字疤的男人正双手抱胸地看着迪卢木多。

“……”

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不祥气息,迪卢木多胸口一紧,拉着韦伯就要转身走人。

“啊,不要急嘛,奥—迪—纳—上—尉—”

狮子疤的囚犯伸手扳住了迪卢木多的肩膀,拖长了音节念出来迪卢木多的军衔。听到这个称呼,迪卢木多身体瞬间僵硬了。他转过身,用力甩开男人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心情恶劣地问道:

“你要干什么?”

“没时间借一步说话,总有时间把这个拿回去吧?”

男人志得意满地笑着,从抱着胸的手臂中抽出一只手,扬了扬手里捏着的笔记本。

迪卢木多的瞳孔瞬间放大了。深蓝色的纹路上烫金的花纹,翻开封皮的话,会看到在扉页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的他的名字。那是他本来应该压在枕头下的、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日记本。

“还是说要我在这里,把你的来历和过去全部、大声地念出来——”

男人的拇指嵌进了纸页的缝隙之间。

“把它给我!”

血气腾地涌上了头顶,迪卢木多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他牙根咬得发痛。

像是在演戏一样,无视掉迪卢木多的喊声,十字疤夸张地张开了双臂。

“哦——看来是想要开诚布公地面对这里的所有人了。真是个坦诚的孩子呢——”十字疤兴致盎然地看着身体已经在颤抖的迪卢木多,“那么我就来帮你实现这个心愿吧——第一页,1937年二月二十七日——”

“你住口!!”

迪卢木多刹那间像只狂暴的狮子一样怒吼了出来。想要冲过去夺回他的笔记本,却被背后的壮汉拽住了胳膊,扣住了毫无防备的迪卢木多的手腕。被人制住了手臂的迪卢木多愤然挣扎着想要挣脱,那胖子的力气却超过了他的想象。无法挣脱——无论怎样扭动身子,在胳膊被后面的人死死拽住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顺利地反抗。

“不要弄出那么大动静来嘛,奥迪纳上尉。被发现的话,对你对我都没什么好处哦?”十字疤拍了拍暴躁的迪卢木多的肩膀,瞅了一眼在一旁已经完全吓僵了的韦伯,把笔记本在手中拍了拍,扬起了眉毛。

“——那么,奥迪纳上尉,您愿不愿意——跟您可爱的伙伴一起走一趟呢?”

迪卢木多被带到的,是工地上尚未完工的新监狱的角落。身后跟着大气都不敢出的韦伯,虽然在此之前迪卢木多要求十字疤放韦伯回去,但对方一句“我可不确定他回去的路上会遇到什么事”让韦伯立刻哆嗦着抓住了迪卢木多的衣角。只能暗自祈祷着韦伯别受什么大的伤害,虽然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但他现在除了祈祷和思考怎样逃跑之外实在是无能为力。就这样被制着双手,跟随者十字疤一起来到了一间还只建了一层的砖瓦房里。

一踏进屋子,迪卢木多的心整个沉了下去。包括那天午饭遇到的人在内,加起来有十余个身强体壮的犯人都等在屋子里。看到迪卢木多和韦伯被押送着进来,一群人欢快地吹起了口哨。

和迪卢木多一样,韦伯的手也被扯到了身后。一个囚犯上前拿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两段麻绳,将两人的手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韦伯抬起脸看着迪卢木多,眼里全是满溢的恐惧和求助的神色。刚想要用眼神无言地对韦伯传达安慰的讯息,迪卢木多却突然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到膝关节,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迪卢木——”

刚喊出名字的一半,韦伯就被人拿布团塞住了嘴巴。瞪了一眼韦伯叫他不要乱动,迪卢木多回过头,十字疤已经走上前来,有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迪卢木多的机会,男人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张狂了。

“又要保护那个废物,又得把自己的日记拿回去,你还真是肩负着重任呐,上尉?”

十字疤说着,用笔记本敲了敲迪卢木多的脑袋。蹲下来,揪起迪卢木多披散着的头发,

“——刚来那一天就收拾了布鲁克斯对吧?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谈谈呢,奥迪纳上尉。”

“没什么好谈的……”

话未说完,迪卢木多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

“这儿轮不到你说话,你这废物。”

十字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角的弧度变得狰狞起来,

“在监狱里呆着,就给老子有点分寸。搞清楚你做对的对象怎样?”

“我没有跟你们作对的打算!”

又是一拳。迪卢木多咳了一声,低下头,咬住了嘴唇。嘴里开始出血了。

“叫你不要说话你就给我闭嘴。没有做对的打算是吗?没有做对的打算也得让你以后也不敢有做对的打算。”

十字疤松开手,站起来,照着迪卢木多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脚。因为疼痛颤抖着弓下身子的迪卢木多,紧接着就被绕到自己面前来的布鲁克斯拎了起来。身子刚一悬空,就又被狠狠扔到了地上,迪卢木多的身体在肮脏的地面上溅起一阵灰尘,下一秒,疼痛就袭向了全身。终于找到复仇机会的布鲁克斯牟足了全身的力气,用厚重的靴子使劲儿踢打着迪卢木多的身体。几个围观的犯人也凑过来,带着满脸欢愉的笑容,加入了布鲁克斯的队伍。脸、四肢、身体,到处都是被踢打传来的痛感,迪卢木多只能蜷着身子,咬紧了已经出血的嘴唇,一声不吭地忍耐着。脸已经肿了。被不知是谁的鞋尖踢中了右眼,迪卢木多两眼发黑,右眼一时间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身体各处被击打的钝声和犯人们的笑声,他耳朵里已经进不去任何声音了。现在他只希望韦伯不要受什么伤害;他知道自己今天大概是不能自己走着回去了。

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肋骨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进了脑海。迪卢木多一口血喷到地面上,粗重地喘着气,接着被人揪住了头发,从地上提了起来。韦伯在一旁已经哭了出来;嘴里塞着布团,挣扎着呜咽着。笑嘻嘻地观赏着迪卢木多鲜血遍布的脸,布鲁克斯用手捏着迪卢木多的下巴,

“怎样,玩的够不够?”

“你们这群人渣……”

“哈?看来还有力气说话嘛,上尉……”

松开迪卢木多的头发,布鲁克斯掐住了他的脖子,拳头对准了迪卢木多的左脸。

“等等!”

拳头落下之前,身后一直站着看戏的十字疤突然大吼了一句。布鲁克斯愣了一下,回过头,还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在瞬间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十字疤的脸色阴沉起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只有一个人。对,只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清晰的脚步声。

迪卢木多也听到了那阵声音。那脚步声是属于军人的。没错,在军队里呆过的人才会明白——是军人的脚步声。但是那又是超出一般军人之上的脚步声——那声音比迪卢木多以前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干脆利落而带着威严的气息。

脚步声停下了。所有人——除了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迪卢木多,所以人都看向了门口。

一个穿着整洁的陆军军装、披着军装披风的男子,正站在门口,环视着整个屋子。

“只是来巡视一下工程进度而已,就看到了你们这群杂种。——不错的胆量嘛。”

在谁也不敢轻易开口的氛围里,军装男子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起来。

不清楚来者的底细,十字疤闭着嘴没有说话。倒是站在迪卢木多身边的布鲁克斯,扫了扫军装男子并不壮实到哪里去的体格,

“你是什么人?”

“你还不配知道我是什么人,杂种。”

男子走上前,站到迪卢木多身前,低头看了看地板上像条破抹布一样摊着的人,又看了看向后退了一步的布鲁克斯。

“你们弄的吗?”

被男子的气场震住的布鲁克斯没有再开口。男子又扫了一眼一旁浑身发颤的韦伯,扭过头来,

“这是什么?你们这些蠕虫们饭后的娱乐活动吗?”

迪卢木多勉强张开了已经肿掉的左眼。右眼疼得厉害,什么都看不见。他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靴沿沾着一层薄薄的工地的灰土。他向上,微微仰起脑袋,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子。黑色的军帽下,亮的闪光的金发;帽檐下是一双血红色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还有带着不易察觉的恶意笑容的薄嘴唇。是张帅气的、完美的脸,与他从全身散发出来的狂气再合适不过。他看不到男人的肩膀,不能识别男人的军衔。但是凭直觉,他知道这样气度的男人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走廊里又一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零碎的、慌乱的一群人。一个声音叫喊着,

“吉尔伽美什中将!!您在哪里——?”

……中将……吗。

怪不得。

听到男子的军衔,在场的囚犯都变了脸色。接着,追过来的狱警们冲进屋子来围在了叫吉尔伽美什的男子身后。为首的典狱官看到这幅情景瞬时暴跳如雷,

“你们这群混蛋!!在这里干什么!!”

一旁按着韦伯肩膀的犯人们立刻松开了手,老老实实地后退着站住了。吉尔伽美什从披风下伸出手臂来拦住要冲上前的典狱官,

“虫子就要有虫子的死法。最好是要死给别的虫子看一看——”

他收回了手。再伸出胳膊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手里已经握了一把漆黑发亮的手枪。

砰。

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已经扣动了扳机。前几分钟还在殴打着迪卢木多的布鲁克斯,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啊……”的声音,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光滑的脑袋上,此刻开了一个血洞,溅出来的血液喷了迪卢木多一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韦伯、吉尔伽美什身后的狱警,还有那一群布鲁克斯身后的囚犯,没有人不被这意料之外的变故震慑到。十字疤喉结上下动了动,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身旁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坐到了地上。

吉尔伽美什冷笑了一声,

“哪个是领头的杂种?”

知道这回是冲着自己来的十字疤脸色发青。其他犯人都哆嗦着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哦,是你啊……”

吉尔伽美什歪了歪脑袋。走上前,他揪起十字疤的衣襟,将枪口抵在了十字疤的太阳穴上。十字疤的双腿颤抖起来。

“我……”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又一声震耳的枪声掩盖过去了。被松开领口的十字疤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眼里还存留着惊惧和求饶的神色。脑袋着地的地方涌出暗红色的血液,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成了黑色。

被溅到血的吉尔伽美什有些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本来只是来见个朋友而已,却被你们这群杂种搅了兴致——真是叫我恶心……”

典狱长马上慌乱地敬了个军礼,大声道:

“我们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吉尔伽美什中将!”

“发生第二次的话——”吉尔伽美什抬起了枪。他瞄准典狱长的额头,

“就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吉尔伽美什把手枪收回了腰间,撇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迈开步子走出了房间。

身后的典狱长立马急急忙忙地跟上去;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向一干狱警们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儿给我收拾干净!!”

还没有出去的的狱警们赶忙转过身,抬尸体的抬尸体,押犯人的押犯人。迪卢木多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他已经撑了够久了。他只知道被解开绳索的韦伯哭着赶到了他的身边;接下来的事情,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4.

格兰妮娅。

他站在花园里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唤出口的却是一句恭敬的马库尔夫人。正在摘花的她扭过了头,看到他之后,绽放出一个纯净的笑容,提起裙子一路小跑到了他的身前。她用惊喜的眼神扫视着他那一身崭新的军装,旋即又露出一丝寂寞的神色来。

你要走了。

她说。她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用充满爱怜与不舍的眼神凝视着他金色的眼睛。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拒绝这样的接触,他的新上司——菲恩·马库尔还在大门口的汽车里等着他。他只是想进行一次短暂的告别。

他刚喊出一句夫人,她却想起了什么,像个小孩子一样笑起来,

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她又一次提起了她淡粉色的裙子,身影消失在宅邸的门后。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扇门,脸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少顷,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礼盒。她把礼盒放在他的手中,冲着他温柔的一笑。

不要现在打开看哟,迪卢木多。

夫人……

她用食指竖在了他的嘴唇上,让他住了口。

喊一次我的名字吧,迪卢木多……在离开之前……

她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用澄净的眸子哀求着看着他。

他动摇了。

格兰妮娅——

听到这几个音节的刹那,她被幸福溢满了全身。她踮起脚尖来,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他在绵长而浪漫的吻之后,发现她的眼睛里已经饱含了即将零落的泪水。他吻了她的眼脸,让她不要哭泣;

等我回来。

他说。

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到达新兵营的第一夜,他拆开了那个礼盒,里面是一支她的钢笔和崭新的笔记本。他翻开深蓝色的封面,温柔地笑起来,用拇指轻轻摩挲起纸张上清丽的花体字。

——「赠予我永远的爱:

迪卢木多·奥迪纳

爱你的 格兰妮娅」

在监狱医务室醒来的迪卢木多呆滞地看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这一次的梦境让他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黑白电影。他的身形出现在他自己的面前,他的对面是他挚爱的格兰妮娅。他还记得自己与那张嘴唇接触的感受,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吻。他明明对她说了等他回来,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进过马库尔上校的家门。

迪卢木多瞟了一眼窗外,这个房间并不能看到太阳,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是黄昏。窗户被盛夏的树木遮挡住了,只漏进来橘黄色的光线,照射着苍白的房间,窗外吹来阵阵的凉风,伴随着树叶抖动的声音,吹到了迪卢木多的脸上。迪卢木多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大脑回路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躺在这里的全部经过。监狱的画面和过去的日子在他的脑内来回交叉,他感到一阵头痛。

他不能停止让格兰妮娅的一颦一笑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思念她,过去的三年如此,方才的梦之后尤是。他本来以为他会慢慢忘记格兰妮娅,在那本日记被人夺去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上面写过什么了。但是现在,他甚至可以记起每一次遇到格兰妮娅的时候她裙子边缘的花边的模样。他感到强烈而寂寞的痛苦和空虚,他用一只手臂遮住了眼睛。他觉得眼眶发酸。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打断了迪卢木多的回忆,他扭头看向铁门的方向。门开了,畏手畏脚的韦伯站在狱警身边,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到迪卢木多正瞪着眼睛看着他,欣喜地展露出笑容,冲进了房间,

“你醒了!!”

韦伯拖过一旁的椅子来,坐到迪卢木多床前,精神奕奕的样子让迪卢木多感到一阵宽慰。他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肋骨处的疼痛让他龇了一下牙又倒了下去。韦伯赶忙凑过身扶住迪卢木多的胳膊,

“不要乱动啦!医生说你伤的很严重——”

这么说起来,确实右半边的脸还在火辣辣地痛着。虽然右眼能够再次看见东西了,可是视力还是有些模糊。躺着不动还不要紧,刚刚的一个动作让他现在全身的关节感受到了灼烧一般的疼痛。韦伯担心地看着迪卢木多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迪卢木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这才扭过头看着床边的韦伯,

“——韦……”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想问的东西太多,竟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了。迪卢木多抿了抿嘴唇,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我在这里多少天了?”

“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中间一直都没有醒吗……迪卢木多叹了口气。就连在战场上,他也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这期间呢?你怎么样?我是说,那些人……”

“我没事啦,这几天都很平安……”韦伯摇了摇头,说到这件事便话多了起来,“因为这次的事情,不是死了两个囚犯吗?脸上有十字疤那个就是这里的老大呢。其他人这几天都在关禁闭,典狱长也公开训话说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的话,后果会怎样他可不会保证……”

“那就是说我们暂时安全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

韦伯垂下了脑袋,皱起了眉头。

“不过之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昨天典狱长找我过去了,叫我对这次的事情闭口不谈。还说之后会对我们有所安排……不过,说起来,开枪的那个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吧?中将……什么的?”

——中将。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叫吉尔伽美什。好奇怪的姓。

迪卢木多想起那天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的那张脸,在当时并不明亮的自然光线下,那双血色散发着像狼一样凶狠而霸道的气息的眼睛给他留下的印象最为清晰。只是他还是很怀疑自己是否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真的看清了那个叫吉尔伽美什的男人,因为他明明记得那个人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多少,而中将这个军衔,是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的名字后面的。但说实话,就算怀疑,迪卢木多也并不真的打算探究到底。如果他还是一名军人的话,他或许会感到更多的好奇,可是现在,他只是一名地位最为卑贱的阶下囚;他和那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救了自己的男人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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