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司令部的房间朝阳,因此一到了冬天,满是暖意的阳光就让迪卢木多禁不住犯困。正午时分送来的文件又有厚厚一摞,将这些文件全部修订完毕,再抬起头,时间已是黄昏时分。
右手边吉尔伽美什的桌子后面,椅子上空荡荡的并没有那男人的身影。吉尔伽美什现在远在诺福克郡,参加关于六月的登陆计划的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首次会议。从几天以前开始,办公室里就只剩下迪卢木多一人了。
一天的工作已经完成,迪卢木多盯着眼前码放整齐的那一沓文件陷入了沉默。以往的这种时候,他都要为究竟要不要等吉尔伽美什回来而思考一阵,这几个月以来尤为如此。但是他很快便叹了口气,将台灯的角度调高了一些,从左手边抽出了没有看完的书。虽然已经到了可以回去的时间,但他并不想独自一人呆在那间空荡的大房子里。几个月前,在吉尔伽美什开会的日子里,他一直都选择提前回去,但近些日子以来,只要在会后看到迪卢木多已经先走了一步,吉尔伽美什都会大发脾气。已经养成了完成工作以后在办公室里看着书等待吉尔伽美什归来的习惯,现在就算吉尔伽美什并不在伦敦,他也没有了早归的欲望。
就连迪卢木多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这么久以来,他仍旧持续着和吉尔伽美什的性关系。或许是在最初就丧失掉了拒绝那男人的机会,到现在,每当那个男人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仍旧不能出口拒绝。也许在当初就选择拒绝的话更好吧——当吉尔伽美什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嘴唇的时候,他总是这么想。
在他与吉尔伽美什冲突过后的第二日,当吉尔伽美什在朝阳的照射下吻上他的嘴唇的时候,他没有推开吉尔伽美什。那男人在他耳边如同呢喃一般说出的那句话,让他丧失了拒绝这个男人的想法。那男人捂着他的眼睛,亲吻着他的嘴唇,如同在无声地命令迪卢木多不要再看穿自己一般,这让迪卢木多无法开口说出拒绝的言辞。
对他来说,被吉尔伽美什侵犯早已不再令他感到耻辱,太多次地被吉尔伽美什按倒在那张床上,无论被做出什么,他都早已觉得无关痛痒。在他与吉尔伽美什少得可怜的交流中,莫若说只有性交这件事才是联系着两人的最为清晰的绳索。正因为他与吉尔伽美什除了性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深层次的接触,那一刻的吉尔伽美什对他的需求才更让迪卢木多难以拒绝。
吉尔伽美什的手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冰凉,而他早已习惯了那种温度。如同在无声地向迪卢木多重复着方才的宣告一般,吉尔伽美什猛烈地进攻着,而迪卢木多只能在浪潮一般袭来的快感之中抓紧了手下的床单。生理上的快感他不是没有,只是在做出这样的行为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如同动物一般的性交有什么意义。然而这一次不同了。无声地在向他传达着某种意念的吉尔伽美什,仿佛连手指的温度都改变了。
在那之后,当迪卢木多起身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前一秒,吉尔伽美什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倦慵的神情示意迪卢木多躺下,吉尔伽美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厚重的布料再一次遮挡了光线,整个房间在白日的光线中瞬间阴暗了下来。重新回到床上,吉尔伽美什躺在了迪卢木多的身边。
“……就在这里睡吧。别告诉我你一点想睡的意思都没有。”
满不在乎地看着顶棚,吉尔伽美什说到,似乎命令迪卢木多与自己睡在一起这件事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但这在迪卢木多看起来已经是绝对的异常了。他唯一一次与吉尔伽美什同床共枕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情,在那之后的任何一个夜晚他都从来没有留下在吉尔伽美什的房间中过。然而现在这个男人突然出言要求自己留在这里,这让迪卢木多虽然不至于不知所措,但也足够讶然了。
然而被拉上窗帘的房间中,暗黄色的光线已然笼罩出了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迪卢木多只能背过身去沉下了气。睁着眼看着面前的墙面,虽然疲惫不堪,脑子也一阵昏昏沉沉,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想要翻身,又不想一不小心与吉尔伽美什面对面,他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侧着身子躺在那里。
分明只能听到呼吸声的静默之中,他突然感到吉尔伽美什从后环住了他的身子。身体猛地一僵,迪卢木多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似乎是以为迪卢木多已经睡着了,吉尔伽美什将脑袋贴在了迪卢木多的肩膀上。沉重的气息划过迪卢木多的耳边,那男人叹了口气出来,接着再度将迪卢木多搂紧了。
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迪卢木多只能顺应着吉尔伽美什的动作保持着自己的体态。吉尔伽美什的体温没有任何阻挡地传递到了自己的皮肤上,这让迪卢木多感到脊背发紧。他从未在做爱之中同吉尔伽美什贴的这么近过。已经有了这么久的身体关系,他还是头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到吉尔伽美什的皮肤。一年前,他曾经隔着短短的距离感受过吉尔伽美什的体温,而这一次,那比常人要低一些的温度就这么直接地传达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上。
再清晰不过的、吉尔伽美什的体温。这个男人现在竟然拥抱着他,在黯淡的光线中,在这恍若没有白日的房间里,拥抱着他这个从来就没有被对方看得起过的杂种。
迪卢木多在这一刻再度感受到了吉尔伽美什那难以掩饰的空虚,就算这个男人嘴上不说,他也突然明白了他是被这男人需要着的。不管自己对这个男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值一提,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拥抱着自己的这一刻,他是被这个男人需要着的。
竟已经空虚到这样的地步了吗,吉尔伽美什。
背对着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无声地苦笑了出来。
轻轻地叹了口气,迪卢木多微微侧过了脸。身后的吉尔伽美什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放手的可能了。他已经听到了那男人平稳的呼吸。
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的侧脸,再度面向墙壁,迪卢木多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睡去吧。他想。给这个已经被现状困扰得不知所措的男人一根至少在睡眠时可以拥有的支柱,这样就足够了。
从那之后,迪卢木多便再也不曾在自己的床上入眠过。就算是没有发生关系的夜晚,在到了困倦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应着吉尔伽美什的要求到对方的房间里去。他不知道在自己睡着之后是否还曾被吉尔伽美什无声地拥抱过,有那么几次,在他醒着的时候,他是再度被吉尔伽美什沉默着抱紧了的。
只是离开那个房间,吉尔伽美什也便恢复了日常的样子,仿佛夜晚的那个人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吉尔伽美什仍是保持着寡然的冷笑,穿行于司令部的大楼之中,伦敦的街道之间。同迪卢木多在一起吃早饭的样子也恢复了正常,每天早上从门边取下迪卢木多挂在那里的外套也再顺手不过。又恢复了两人的如同白开水一般淡然的关系,除了夜晚之外,迪卢木多与吉尔伽美什的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习惯了那样的行为,转眼之间已经是三个月。战争的局势越发地清晰,吉尔伽美什的工作也更加繁忙了起来。虽然早在两年以前,英国同苏联就发表了同意开辟第二战场的共同声明,但是奈何彼时的英军的实力实在无力组织大范围的登陆作战,整个计划一直在军方的推卸中延迟到了现在。同盟国欧洲远征军最高参谋部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研究加莱与诺曼底究竟哪边更适合进行大范围的登陆作战,德黑兰会议之后,整个登陆计划就已经具备了基本的雏形。如此盛大的战事,作为伦敦军区陆军方面领头人物的吉尔伽美什自然没有不参加的道理。艾森豪威尔赴伦敦就任以来,吉尔伽美什奔波于司令部和各地之间的日子便越来越多。撤出德国之后,每当吉尔伽美什看到德国战败,都会露出得意而讽刺的笑容,而这一次大规模的登陆行动又一度被视为是盟军最大的反击。虽然迪卢木多尚不清楚整个计划的具体细节,但是看着吉尔伽美什的情绪日渐回到了之前那副傲慢的姿态,他也多少明白了吉尔伽美什在这次战役中的重要位置。
而这对迪卢木多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无论吉尔伽美什多么忙碌,迪卢木多要做的也只不过是继续做着他作为传令官应该做的事。吉尔伽美什的情绪再怎么高昂,迪卢木多也永远不会与他有同样的兴致。
他永远是吉尔伽美什的旁观者。不拒绝吉尔伽美什的需求,在夜晚的时候被对方拥抱而不动弹,并不是他愿意这么做,只是看着那个困兽一般的男人,他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就这么拒绝对方的方法。在夜晚无声地抱着他的吉尔伽美什看起来太过空虚,这让迪卢木多无法就这么推开吉尔伽美什的手。
因此现在,当看到吉尔伽美什似乎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自傲的神情之后,迪卢木多对待吉尔伽美什的态度便再度冷淡了下来。再度拉开了他与吉尔伽美什之间的距离,迪卢木多渐渐恢复了冷静。只是与之前不同,就算是保持着与之前同样的距离,他对吉尔伽美什的感觉也已经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惧怕,也不再防备吉尔伽美什了。他现在是一个与吉尔伽美什同等的人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个在他心中隐藏了很久的念头便再度浮上了迪卢木多的脑海。虽然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吉尔伽美什言明,迪卢木多却也渐渐估摸着已经是时候了。或许等吉尔伽美什这一次回来就可以去跟他说了——只要吉尔伽美什不要再次受挫就是了。
座钟敲响了八点的钟声,迪卢木多合上了手中的书。整个办公室中只剩下他桌上的台灯仍然亮着,站起身来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外套,迪卢木多伸手关掉了台灯。将办公室的门锁好,他转身走下了楼。今天是22号。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会议是在昨天召开的;如果不出意外,吉尔伽美什今天深夜就会回来了。
如果那男人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话,就在这几天把那个想法对他说清楚吧——这样想着,迪卢木多竖起了外套的衣领,坐上了夜行的电车。
再次见到吉尔伽美什,是迪卢木多从梦中醒来的深夜。带着满腔的倦意睁开眼,却看到没有亮灯的房间里,月光下,吉尔伽美什的脸近在眼前。难免地吃了一惊,迪卢木多坐起身来,手指捋开披散着的头发,他叹了口气道:
“……怎么回来了?”
按理说,在吉尔伽美什回来之前,他应当接到吉尔伽美什从机场打来的电话的。然而现在这男人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了。
“顺路坐了别人的车,也没必要一直在机场等着了。”
顺着迪卢木多坐直了身子,吉尔伽美什说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迪卢木多抓起身后的枕头放在身前,两只手撑起了额头,半晌无语。睡梦中感到有人压迫在自己身上而被惊醒,在看到这人是吉尔伽美什之后他的防备心也就这么淡了下去,浓重的睡意再次侵袭了大脑。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吉尔伽美什可以早点消失到隔壁房间去,这样他就能够赶在明早去司令部之前多睡那么一会儿。吉尔伽美什不在的这几天,他分担了这男人将近三分之二的工作量,每天都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无论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吉尔伽美什,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快点让他重新回到睡眠中去就好了——然而突然地,想起吉尔伽美什此行的目的,迪卢木多抬起了头。
“你的会开得怎么样了?”
“……”
听到迪卢木多蓦地这么问,吉尔伽美什无言地看了迪卢木多一瞬,接着,他勾起一个迪卢木多在这段时间中越发常见的得意的笑容来,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迪卢木多的脖子,接着凑近了迪卢木多的耳边,用迪卢木多熟悉的带有刻薄的笑意的语气说道:
“——找到好事做了,杂种。”
根据这次会议上所明确的作战纲领,盟军将会在五月于法国诺曼底进行大规模的登陆作战。由蒙哥马利担任总司令的21集团军群,将作为整场战役的第一梯队部队率先登陆诺曼底。英军的第二集团军在整个计划中的任务,是要做出盟军直取巴黎的佯攻假象,为第二梯队部队的八个师占领瑟堡创造条件,而吉尔伽美什被安排的位置,恰恰是担任第二集团军第七装甲师的头领,肩负着向卡昂西南的维莱博日推进的任务。能否成功拖住德军的脚步,都要看这支装甲师的表现了。
听到这么一番话,迪卢木多的睡意顿时消散了一大半。吉尔伽美什将要在五月踏上登陆诺曼底的征程,意味着作为吉尔伽美什身边最重要人物的迪卢木多也要重新回到战场上。这次的行动,无疑是决定着吉尔伽美什能否东山再起的重要条件,而长时间地生活在伦敦,作为部队的后方力量而工作,迪卢木多已经很久没有再幻想过自己重新回到战场上的模样了。
虽然离五月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迪卢木多也仍旧觉得登陆简直就是近在眼前。同吉尔伽美什一起出现在战场上——这样的可能性他想都没想过。他根本想象不到吉尔伽美什居然能够从后方回到战场上了。
“安心吧,杂种。”
淡银色的月光之下,吉尔伽美什搂着迪卢木多脖子的那只手滑向脖子的前端,抚摸着那里暗红色的伤疤,他再度凑近了迪卢木多的脸。
“如果你在我身边被子弹打穿的话,我是不会阖上你的眼睛的。我会让你到死为止也老老实实看着我的。”
说不清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情感的一句话——是在嘲笑迪卢木多的过去,亦或是用另一种方法叫迪卢木多摆脱那段回忆的阴影——当然,在迪卢木多看来,吉尔伽美什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那么好心。眼看着面前的吉尔伽美什再度染上了几年前的那种狂傲的霸气,迪卢木多的喉结禁不住动了动。
脑子已经不再被睡意所困扰,迪卢木多推开了身前的吉尔伽美什。低下头思考了一阵,他对上了吉尔伽美什的眼睛。
“——把韦伯放出来吧,吉尔伽美什。”
冷静地称呼着吉尔伽美什的名字,迪卢木多终于说出了缠绕在自己心中已久的请求。就在刚才,在获悉自己将要重新踏上战场之时,他想要让韦伯重归自由的心情也在一瞬间强烈了起来。42年之后他就断掉了和韦伯的联系,但这不意味着他已经将韦伯遗忘掉了。那封信到现在,仍旧夹在他抽屉里的那本书中,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翻开看过。一度认为那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行尸走肉而留下的最后的手段,到现在,如果再度回顾那封信,他只能感到的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无法扭转过去而产生的无力感。如果无法扭转过去,就尝试着改变现在好了——自从他发现自己能够与吉尔伽美什站在同等地位上的时候,他便有了让吉尔伽美什将韦伯从监狱中放出来的想法。
“你不是有朋友在监狱部门吗?况且典狱官在你面前都缩得如同地上的蚂蚁一样……既然有能力在监狱中杀人还让别人帮你扫尾,就把韦伯放出来吧。吉尔伽美什。”
淡然地说完这么几句话,迪卢木多沉默了下来,等待着吉尔伽美什的回复。面前的男人显然没想到迪卢木多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同迪卢木多一起,他也陷入了无言的状态。然而突然地,吉尔伽美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监狱里杀过人?”
听到这样的疑问,迪卢木多蓦地哽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监狱中经历的那些事情,在吉尔伽美什看来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一瞬间,他有些迟疑是否要将那些过去说出来。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在听到那真相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会讶然还是会笑出来——就连自己现在想来,他都觉得这巧合到了讽刺的地步。
犹豫了半天,迪卢木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知道而已。至于为什么,你恐怕自己都不记得了。”
接着,像是要逼迫着吉尔伽美什对他的要求做出肯定的答复一般,迪卢木多再度开口道:
“四年以前,你救过韦伯一命。这一次,也麻烦你再把他救出来吧。”
2.
望着阴沉沉的深蓝色海面,迪卢木多同身旁站着的大批士兵一样,从昨夜开始就已经陷入了紧张的等待阶段。在海面上看着日出还是第一次,转头看向东方渐渐漫出光亮的天空,如若在平时,迪卢木多或许有心情感慨这景色的壮丽,然而在现在,除了即将进行的登陆作战,他心中几乎容不下任何想法。
获得韦伯已经被安全释放的消息,是在迪卢木多即将出发的前三天的晚上。在此之前,忙于部署盟军的登陆计划,吉尔伽美什只是向迪卢木多告知了韦伯仍旧在监狱中平安无事的讯息。一直担心着自己的请求会不会为时已晚,得知韦伯现在处境安全之后,迪卢木多也忍不住松了口气。三天后,他已经同部队一起汇合到了纽黑文的港口,等待着将在六月五日展开的作战。届时,承载着第七装甲师的舰艇将会与其他部队在英吉利海峡的正中央汇合,再分别展开各自的登陆任务。
英美联合参谋长委员会在二月的会议中,为了保证拥有足够的登陆舰艇,将登陆作战的时间推迟到了六月。多方权衡与统筹之后,盟军将登陆的日期定在了六月五日。由吉尔伽美什率领的英军第七装甲师,是将要在五个登陆点上登陆的唯一的装甲师,有着在北非战场上重挫过隆美尔的盛名。即将登陆的黄金海滩,也是五个登陆点中的中心点。从接手第七装甲师的指挥之日开始,吉尔伽美什与迪卢木多留在司令部中的时间就越来越短,重新上战场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迪卢木多早已开始了作为士兵的战前训练。
而现在,四个月的训练已经结束,纽黑文的沙滩也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就是即将登陆的黄金海滩,他们所需要的只是吉尔伽美什的一声令下。前往奥马哈和犹他海滩的舰队在一个小时以前已经离开了汇集点,焦灼的等待之中,迪卢木多禁不住回过头看了看舰艇的指挥室。虽然根本看不到吉尔伽美什的身影,但是想到那男人此刻是在那房间中统筹着下一步的行动时,迪卢木多心中的紧张感就多少放松了些。
脚下是登陆时下船要用的绳网,与士兵们挤在一起,迪卢木多的身边一阵烟雾缭绕。不用说也知道,每次开战之前,士兵们抽烟就尤为频繁。毕竟没有人知道这会不会是自己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根烟,焦虑的情绪之下,连迪卢木多都忍不住想要跟身旁的士兵伸手要一支来了。
穿着沉重的战服,迪卢木多用双手揩了一把脸。脑中又浮现出韦伯那个小个子的身影,大概现在这个时间,那小子正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睡着觉吧。按照吉尔伽美什的说法,韦伯在出狱之后的生活在短时间内已经得到了保障,这让迪卢木多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能够不带着遗憾和担忧重新回到战场上,这无疑是给迪卢木多减轻了极大的心理负担。然而现在,真正的登陆一触即发,他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已经太久没有上过战场,和身旁真正的第七装甲师的队员相比,他差的太多了。
就在这样的一番胡思乱想中,舰艇突然开动了起来,准备登陆的通知通过舰艇上的喇叭开始回旋在迪卢木多的上空。首批队伍的登录时间定在七时二十五分,第七装甲师要看情况确定登陆时间。方才还只是小声交流着的士兵队伍瞬间嘈杂了起来,随着陆地的形状在眼前愈发地清晰,靠近船边的士兵们开始从甲板上举起了绳网。扭过头去再次看了一眼指挥室,吉尔伽美什从里面出来的身影出现在了迪卢木多的眼前。同这里所有的士兵一样,吉尔伽美什也穿着厚重的作战服,一副全副武装的姿态,如果不是可以通过肩章来辨别吉尔伽美什的身份,那男人几乎随时要消失在满满一船的士兵的洪流之中了。从队伍中挤出去走到吉尔伽美什身旁,迪卢木多摘掉头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作为传令官助理,他是需要同吉尔伽美什一起登陆的。大队舰艇逐渐靠近岸边,其他几艘船上,最靠近船边的一批士兵已经开始翻下绳网坐上了船下的小艇。渐渐地,从浅海中涌向沙滩的士兵如同蚂蚁一般布满了眼前的海面。喉结动了动,迪卢木多与吉尔伽美什对视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来,看着迪卢木多略有些紧张的神情,不屑地笑了笑。知道这种时候吉尔伽美什也不会对自己说什么安慰的话,迪卢木多转过了头,重新将注意力移回了面前的士兵身上。
很快,舰艇上的士兵已经有一半过渡到了沙滩上。敌军防守的炮火声开始此起彼伏,然而作为第二梯队,第七装甲师还未到需要登陆的时候。等待涨潮的时间使得英军的火力有了充足的准备机会,舰艇的火力已经足足准备了将近两个小时。因为涨潮和海相不佳,盟军不能够完全排除海域中的布雷和障碍物,黄金海滩的登陆时间比起其他舰队已经晚了一个小时,四门重炮瞄准的海岸之上,率先登陆的战士们集体陷入了苦战。
但是接着,由坦克登陆艇陆续下放的水陆坦克与特殊坦克逐渐登上了沙滩,德军设置的障碍物逐渐开始经由坦克被一一清除。皇家海军的舰艇,再被给予了充分的准备时间之后,此刻正开足火力向着德军的四门大炮做着猛烈的轰击。眼看着主力部队已经开始向内陆突进,上级却仍然没有向吉尔伽美什发出登陆的指示。德军支撑点的火力只能纵向射击海滩,无法向海上目标射击,使得英军登陆部队抢滩冲击时一切顺利。冲上海滩进入德军炮火射界后,水陆坦克和特种坦克的有力支援使部队极为顺利地控制了登陆场。
德军的支撑点在舰艇的炮击之下逐渐被摧毁,海滩上的障碍物也被扫荡一空,四个小时的等待之后,吉尔伽美什终于得到了上级的指令,甲板上的绳网被翻出船外,满船的士兵终于开始了登陆作战。从登陆艇上跳入海中,清晨略有些发凉的海水立刻浸透了迪卢木多的衣服。稍微躬下身子,迪卢木多攥紧了手中的机枪,与吉尔伽美什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向着沙滩的方向奔了过去。
终于踩上真实的陆地,脚下的阻力猛然减少了许多,背后的海面上虽然仍在传来舰艇剧烈的炮击声,面前的陆地上,特种坦克却已经开辟出了七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海滩上德军的防卫火力已经被皇家海军所压制,眼下,整个第七装甲师要做的,就是沿着坦克开辟出的道路向着内陆突进。
到达勒阿米尔村时已经是半下午,与手下的少将权衡了一番之后,吉尔伽美什下令让整支部队暂时休息半小时。派出了一个营的队员和二十辆坦克进行防御,在部署完全部工作之后,吉尔伽美什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漫天的烟雾之中,在迪卢木多的身边坐下,瞟了一眼迪卢木多递过来的方才发放的食物,吉尔伽美什摇了摇头。
登陆分明进展得一帆风顺,吉尔伽美什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凝重。仿佛陷入了什么苦恼之中,吉尔伽美什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出什么事了?”
耐不住对那表情的担忧,迪卢木多还是问出了口。看向面前成三成五地坐在一起果腹的士兵,吉尔伽美什沉默了一瞬,有些阴沉地道:
“无线电装备全部失灵了。”
并没有扭头去看迪卢木多震惊的神情,吉尔伽美什只是接着说道:
“现在已经派了人去查看情况。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德军干扰所致。等部队休息结束,你去传令让步兵都坐上坦克。我们很可能中了德军的埋伏。”
“如果中了埋伏的话为什么还要休息——”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了。就算真的有德军突袭,士兵的体力也不能做出最好的发挥。我已经把休息的时间缩短到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之内,德军应该不会有什么新的动向。”
说着这样的话的吉尔伽美什,脸上是一副迪卢木多从未见过的严肃的神情。如同王在为自己的子民担心一般的、真正的部队首领在为战况担心着的表情。只是吉尔伽美什的话音还没落,少将的传令官便跑了过来,
“吉尔伽美什中将!我们已经摧毁了德军的干扰器!”
突然冒出的这样一句话让吉尔伽美什猛的愣了一下。接着,他更紧地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我们在一个石楼的顶部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少将判断那是德军的干扰器。刚才将干扰器炸毁之后,所有的无线电已经恢复正常了!”
面对着少将的传令官邀功一般的报喜,吉尔伽美什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扭过头来看向仍坐在那里吃着东西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的语气瞬间急促了起来,
“去叫所有人上坦克!我们中埋伏了!”
来不及询问吉尔伽美什做出这一判断的原因,迪卢木多只知道吉尔伽美什眼神中所传达的焦虑不会有错。扔掉手中的东西,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少将传令官一起,迪卢木多奔向了步兵群的中心。然而刚刚将一批人送上坦克,炮弹的爆炸声就几乎要穿透迪卢木多的鼓膜一般响成了一片。机枪的吼叫声夹在在爆炸声之中,迪卢木多听出来了那是德军最有代表性的MG42。来不及登上坦克,迪卢木多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搜寻着吉尔伽美什的身影。突然袭来的德军部队让整个勒阿米尔村都陷入了混乱之中,然而在烟雾之下,英军甚至都无法弄清德军坦克的数量。三台扫雷坦克已经有一辆被毁、一辆陷入了沼泽,剩下的一辆此时也不知究竟在村子的哪个角落。料想在所有人都进入坦克之前,吉尔伽美什必然会留在外面,循着来时的路,冒着纷飞的弹药,迪卢木多喊起了吉尔伽美什的名字。
“不要喊了,杂种!”
蓦地,从迪卢木多的右前方,传来了吉尔伽美什的一声大吼。确定了吉尔伽美什的方位,迪卢木多向着右前方跑了过去。他需要确保吉尔伽美什的安全,这男人毕竟是自己的上司,也是整个第七装甲师的首领。
终于看到吉尔伽美什的身影出现在烟雾之中,迪卢木多将手中的机枪背到了身后。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吉尔伽美什只能靠着面前残留的掩体作为障碍物,观测着整个局势。德军的来袭太过突然,人仰马翻的战斗之中,吉尔伽美什已经失去了同手下的少将的联络。满脸烦躁和焦虑的表情,当迪卢木多来到吉尔伽美什身前的时候,那男人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同吉尔伽美什一起躲在掩体背后,迪卢木多突然发现地上的泥土颜色不太对劲。
只有吉尔伽美什身旁的一小片地方,泥土的颜色是暗红发黑的。顺着泥土发黑的地方向上看,迪卢木多的眼前赫然出现了吉尔伽美什已经开始泛红的军装。
那男人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已经被子弹开了一个血红的洞口。
3.
整支部队到达阿罗门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同在朱诺海滩登陆的加拿大军队汇合以后,在驻地安顿下来,迪卢木多伸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子。背对着门口,吉尔伽美什正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研究着地图。赤裸着的上半身上,吉尔伽美什的半个身子都缠着惨白的绷带,同样在肩膀中过枪,这绷带的打法在迪卢木多看来尤为熟悉。走上前去在吉尔伽美什的身旁坐下,不愿意打扰吉尔伽美什的思路,迪卢木多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一边,把外套叠了叠垫在地上,躺在了一旁。
虽然下午在勒阿米尔村遇到了德军的埋伏,比起其他队伍来,第七装甲师的行程已经如同演习一般顺利了。混战的局面随着剩余的最后一辆扫雷坦克将德军的火力完全打哑而结束,待到德军撤退后,稍微整顿了一番,整支部队就再度踏上了征程。没有医疗队伍跟在队伍中,受伤的士兵只能通过用小刀割下衣服上的布条来止血,吉尔伽美什也不例外。直到到达阿罗门奇,刚刚在临时医疗处取出子弹、换上绷带,吉尔伽美什便闪身消失在了帐篷之中。知道吉尔伽美什从昨天晚上开始便什么都没吃,领了些口粮带回帐篷里,迪卢木多却见到了吉尔伽美什研究地图的场面。
他不知道吉尔伽美什是哪里来的旺盛的精力,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继续研究下一步的战略。虽然比其他部队的登陆顺利得多,但下午的那一场混战也确实耗光了迪卢木多的精力。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人,这种时候除了休息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干。而吉尔伽美什居然还在研究地图。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疲惫的神色,就算受了伤也依旧能够高度集中注意力。这或许就是吉尔伽美什会受到重用的原因吧——迪卢木多心想。
几度翻身却又无法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帐篷中唯一的光线终于熄灭了。一时间无法适应突然到来的黑暗,迪卢木多睁开眼时什么都看不见。身旁传来吉尔伽美什叠着衣服的声音,接着,迪卢木多感到对方躺在了自己旁边。
沉默的气氛之中,迪卢木多突然散去了几分睡意。吉尔伽美什会受伤,这完全在迪卢木多的意料之外。知道自己拿来的东西吉尔伽美什并没有吃,想要问对方难道不饿吗,迪卢木多却又无从开口。自己会关心吉尔伽美什的胃,这着实不是迪卢木多的性格。待到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迪卢木多向着吉尔伽美什的方向转过了身。
然而接着,他便对上了吉尔伽美什一双微睁着的眼睛。黯淡的光线之下,迪卢木多并不能很好地看清吉尔伽美什的五官,唯独那双眼睛在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明亮。似乎是因为左肩受伤的缘故,吉尔伽美什只能向右躺着,以这样的姿势,默默地看着迪卢木多的后脑勺,直到迪卢木多突然转过了身。
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与吉尔伽美什对视,喉咙咕咚了一声,迪卢木多抿了抿嘴唇。那男人此刻的眼神看起来出奇的平淡,似乎并没有因为迪卢木多突然的转身而感到惊讶。只是从那半睁着的眼中,迪卢木多还是看出了疲倦的痕迹。
这男人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精力旺盛的。这男人也是会疲倦的。
如同看透了迪卢木多心中在想什么一般,吉尔伽美什突然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受伤的肩膀连着的左臂突然动起来,手掌环上了迪卢木多的腰。略微施力将迪卢木多的身体揽近了些,吉尔伽美什的脑袋向前凑了凑,那双红色的眼睛再度睁开,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回到战场上的感觉。”
而似乎是并没有等待着迪卢木多做出回答,吉尔伽美什自顾自地嗤笑了一声。垂下眼来,他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迪卢木多的唇瓣。也许是疲惫的缘故,吉尔伽美什这个突然袭来的吻中没有任何霸道的痕迹。只是用轻微的力气吸吮着迪卢木多的唇瓣,如同是在梦境中亲吻着迪卢木多一般,吉尔伽美什的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亲吻的间隙,迪卢木多听到了吉尔伽美什发出的几声轻笑。那男人的手如同不惧疼痛一般,抚上了迪卢木多的脸颊。撤下嘴唇来,用拇指抚着迪卢木多湿润的唇瓣,吉尔伽美什突然笑道:
“好虚幻啊。”
他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答,迪卢木多只能沉默着看着吉尔伽美什。将手指沿着迪卢木多的皮肤下滑,吉尔伽美什的指尖划过了迪卢木多脖子上的伤口,接着,又再度搂住了迪卢木多被厚厚的战服包裹着的腰。
“真是讽刺。竟然会为了给英国佬打仗受伤……要是我战死了,尸体上大概还会盖着大不列颠的国旗吧。”
“你不想要吗?”
“要那些干什么?”
“那是国家的英雄的证明。”
“英雄的证明……?”
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吉尔伽美什轻轻摇了摇头。
“我跟英雄没有任何关系。我来上战场只是为了向你证明我还不是一无所有,输赢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英雄,更不愿意成为大不列颠的英雄。”
“……你是不忠诚于任何国家的。”
“没错。你还记得很清楚嘛,杂种。”
无声地笑了笑,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吉尔伽美什就这么闭上了眼。默然地看着吉尔伽美什面向着自己的睡颜,迪卢木多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被炮火的声音侵袭了一整日的耳朵,直到现在还在耳鸣。已经入夜的悄无声息的驻地之中,只有那耳鸣最为嘹亮地环绕在迪卢木多的耳边。这是第一次,在迪卢木多尚未入睡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抱住了迪卢木多的身子。这男人将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面暴露在迪卢木多面前的样子,让迪卢木多在这黑暗之中,如同吉尔伽美什所说的一样,觉得一切都虚幻了起来。
就如同自己面前的这个有着真实体温的男人即将消失了一样,迪卢木多突然感到他似乎被黑色的浪潮吞没了呼吸。
如果这男人真的战死沙场了会怎么样?
不,没有那种可能。这种男人是不会死的。
仅仅是产生了这样一种直觉,迪卢木多沉了一口气,合上了双眼。他没有力气去思考如果吉尔伽美什真的战死了会怎样。在这个只有他和吉尔伽美什两人的帐篷之中,在这个他被吉尔伽美什所带到的战场之上,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如果吉尔伽美什突然从他身边消失掉这样的事情了。
4.
成功登陆黄金海滩之后,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吉尔伽美什所率领的第七装甲师都在平稳地一路推进着。几场小型的战役并不是没有,但也并没有给队伍造成怎样重大的伤亡。终于到达了卡昂西南,早晨,当驻地被初升的阳光所笼罩的时候,迪卢木多走出帐篷,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伸了个懒腰。以拖延德军精锐战斗力为目的的推进行动,直到现在也没有遇到德军的主力。短暂的一夜休息过后,今天白天,部队就要向着维莱博日继续前进。整个推进计划最为重要的部分,就要在今天完成了。活动着自己的肩膀,神智已经清醒了大半,迪卢木多走向了分发口粮的帐篷。
吉尔伽美什在这时,还在帐篷中睡着。连日以来高密度的行军与作战,让负责统帅的吉尔伽美什每天都活在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下。每一晚在帐篷中,吉尔伽美什几乎都是倒下就能睡着,然而尽管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仔细研究确认第二日的行军计划也绝对是吉尔伽美什的必修课。
但与吉尔伽美什的疲惫相比,更为糟糕的是,整个部队已经超过三天没有与医疗队取得联络了。这让迪卢木多在看着队伍中的伤员的时候感到尤为的揪心;在这几日的战斗中受伤的士兵自不必说,前些日子中伤口尚未愈合的士兵,连日以来,伤口包裹在厚重的战斗服之中,暴烈的阳光照射之下,原本已经开始稳定的伤口又有了感染的迹象。已经三天没有换过绷带的伤员比比皆是,整个驻地都弥漫着一股沉重的伤病的气息。
同样,肩膀受伤了的吉尔伽美什也没能避免伤口开始感染的噩运。虽说比起随手撕扯下的布料来,就算是三天以前的绷带也绝对要干净得多,但是看着吉尔伽美什身上那层层缠绕的、已经开始变得粗糙而破旧的绷带,迪卢木多还是难以保持乐观的状态。他是吉尔伽美什的传令官助理,整支军队中离吉尔伽美什最近的人,虽然对这个男人的情感极为复杂,在这种情况下,他也难以抑制地担心吉尔伽美什的身体状况。第七装甲师连日以来的顺利推进,与吉尔伽美什的指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个极少上战场的男人却有着连手下的少将都自愧弗如的统筹能力。最初因为吉尔伽美什的年龄而产生质疑的士兵们,这些天来也纷纷都住了嘴,只是用感慨而带着些许钦佩的眼神看着吉尔伽美什率领着部队大力前进。
能在这样的人身边担任传令官——如果对方不是这个吉尔伽美什的话,自己恐怕要觉得荣幸许多吧。迪卢木多有时候禁不住想到。同研究下一步的行动一样,每天晚上在躺下之后短暂的接吻也是吉尔伽美什入睡前必须要做的事情。总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一般的轻柔的轻吻。消去了身上全部暴戾的气息,在黑暗之中,吉尔伽美什所给予迪卢木多的意味不明的亲吻。在伦敦的时候,吉尔伽美什从来没有这样吻过迪卢木多。而也总是同第一夜一样,这样的亲吻过后,迪卢木多仍旧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虚无感。
他总觉得吉尔伽美什这样的亲吻是为了留住什么,却又摸不清那男人想要留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越是到后来,这样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炮火连天的战场之上,他和吉尔伽美什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死亡,连叹息与哀悼的时间都不能被给予,包括他们两人在内,整个部队要做的都只能是踏着牺牲者的尸体前进。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与吉尔伽美什都是再清楚不过战争的本质的,只是理解的方法完全不同。吉尔伽美什如此费心地研究每一步的进展,究竟是出于立功的目的,还是出于对领队的责任感,抑或只是为了单纯的自保——迪卢木多不得而知。他最清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依靠着吉尔伽美什的指挥,他们的队伍进展得一帆风顺。
拿了些食物回到帐篷里,在迪卢木多离开之前还在沉眠的吉尔伽美什已经醒了过来。从地铺上站起来,看到迪卢木多回来,吉尔伽美什招了招手,叫迪卢木多来帮他把绷带重新固定一番。已经三天没有换过的绷带让吉尔伽美什的伤口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腥臭的气息,嗅到这样的气味,迪卢木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果然已经开始发臭了啊。”
看到迪卢木多的神情,吉尔伽美什笑了一声说到。
“……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能够同医疗队取得联络了。坚持一下就好了。”
这是昨天一天,迪卢木多与少将的传令官两个人努力的结果。医疗队将会与整个大部队在向着维莱博日推进的过程中汇合,在部队休整期间为伤病员诊察病情。
手指摸到吉尔伽美什的皮肤,迪卢木多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从指肚上传来的吉尔伽美什的体温要比平时高一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迪卢木多伸手摸了摸吉尔伽美什的额头。
果然是因为伤口的感染,吉尔伽美什不知何时已经发起了烧。这就是吉尔伽美什在今早要比平时起得晚的原因吗——皱起了眉头,迪卢木多一时间没了主意。没有医疗队伍的现在,就算吉尔伽美什病得奄奄一息,他也没有任何手段来让吉尔伽美什好起来。整个部队还有相当一大批伤兵,伤口感染的早已不在少数。面临着这样的状况,迪卢木多也只是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冲着吉尔伽美什说到:
“你现在神智还清醒吗?”
“哈?”
如同听到了冷笑话一般,吉尔伽美什嗤笑了出来。转过头去翻了翻眼睛,
“你把人当傻瓜吗?这么点温度能让我神志不清,你也太不把司令官当人看了。”
看到吉尔伽美什还有反讽的力气,迪卢木多便放下了些心来。将吉尔伽美什的绷带重新固定好,迪卢木多从地上抓起了吉尔伽美什的战服。走到一旁去将罐头拿着工具打开,他重新回到了吉尔伽美什身前。
只能用单手行动的吉尔伽美什,甚至都没有能够打开一罐罐头的能力。知道今天又是远距离的行军,迪卢木多从背包中拿出了一直留着没吃的两条巧克力出来,撕开了包装一并递到了吉尔伽美什面前。
距离部队集合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再度踏上征程了。
抬起头来,迪卢木多扫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的脸。那男人苍白的脸颊上,正泛着因为发烧而染上的不健康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