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吉尔伽美什可以坚持到医疗队到来的时候吧,迪卢木多忍不住在心中想到。
六月十三日。这一日的行军在军队集合规整之后正式开始,以卡车领队的装甲部队再度开始了浩浩荡荡的行进。整个上午的行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沿途甚至连一个敌兵都没有看到。思忖着这一日是否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迪卢木多乘坐着的卡车突然停了下来。
从遥远的前方,炮火声突兀地传进了迪卢木多的耳朵。从前方的卡车上跳下来的步兵开始向着后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准备作战了!德国佬来了!”
5.
在行军路上遇到德军的突袭已经不是第一次,因此在跳下卡车的时候,迪卢木多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敌军会与之前的有什么区别。直到与吉尔伽美什一起来到已然开始战斗的前沿,迪卢木多才反应过来这一次被袭的严重性。根据队伍最前方的士兵描述,这一次的战斗并不是突袭,而是两军在行军过程中无意相遇了。既然是敌对的两方,一旦相遇,任何地方都是战场,自然没有不开战的理由。然而这一次遇到的,却已不是之前兵力匮乏的德军派出的企图阻拦装甲师前进的小队伍,而是正从亚眠赶来的真正的德军精锐部队,德军第二装甲师。
这一次,迪卢木多明白到整个第七装甲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从亚眠赶来的德军第二装甲师,明显是奉命要赶往瑟堡阻拦美军对瑟堡的占领,而此刻在途中,与英军的装甲部队相遇了。炮火炸响仅仅是一瞬间的事,相遇的当口,两军就已经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发现这男人脸上的红潮越发的浓重,而嘴唇的颜色却逐渐发青,头盔下的碎发旁边也流下了一阵阵的虚汗。知道吉尔伽美什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迪卢木多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然而似乎完全没有被身体状况所干扰,提着机关枪,吉尔伽美什比迪卢木多先一步地、更快地冲向了前线。
跟随着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与他一同躲藏在了一处掩体背后。没有提前挖好的战壕,此时的步兵队员只能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躲在障碍物之后作战。让身体趴在地上,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架起了机枪,迪卢木多从弹药包中掏出了全部的子弹。他有预感这将是目前为止最为激烈的一场战役;装配好子弹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几枚手雷。
整个临时构筑的战场上,此时已经是烟尘弥漫。两支装甲部队相遇,坦克发出的炮弹早已将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炸得坑坑洼洼。弹药爆炸溅起的尘土让迪卢木多只能眯紧了眼睛看着瞄准镜,连用手背抹一把脸的时间都没有,迪卢木多只觉得耳边弹药炸响的声音和子弹擦着自己的头盔飞过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他禁不住加快了呼吸。
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战斗,迪卢木多的身体几乎要完全僵硬了。德军的步兵向着自己这边冲上来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弹药,他只能一次次地将手雷投出去,尔后再度低下身子等待手雷的炸响。但是很快,腰间别着的为数不多的手雷也已经被迪卢木多用尽,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的吉尔伽美什,那男人与对方的战斗似乎也已经陷入了胶着的状态。咬了咬牙,迪卢木多弓起身子,将吉尔伽美什扔在原地,向着后方的弹药补给处跑去。一路上,他一直在搜寻着少将传令官的身影。按照现在的局势,英军已经向后退了二百多米,如果不增加援军的话,恐怕这一仗就要以战败告终了。他不知道少将此刻是否已经通知了上级这场突发战斗的状况,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援军能够早点过来,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坚持到天黑。
半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向着西边滑落,前线已经丧失了大批的坦克,伤兵不断地被运送到后方来。领取了足够的弹药,迪卢木多转身再度返回了吉尔伽美什驻守的地方。因为德军的不断突进,他与吉尔伽美什已经换了四五个掩体,此刻遮挡着两人的,是一块断掉的狭窄而低矮的石墙。
将取来的弹药分给了吉尔伽美什一些,迪卢木多再度投入了战斗之中。连同吉尔伽美什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迪卢木多分明看到灰土掩盖之下的吉尔伽美什的脸色一片青白。身旁的男人咬着牙,看起来已经是在用全力支撑着这场战斗,左半边的肩膀以下完全不能动,仅仅是支撑着身体的力量,就似乎已经撕裂了吉尔伽美什尚未痊愈的伤口。紧咬着的嘴唇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血色,吉尔伽美什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紧皱着眉头,用机枪扫射着一批批涌上来的德军士兵。
失去了最好的战机,英军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被动的防守状态。损毁的坦克越来越多,在吉尔伽美什与迪卢木多附近的士兵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再度向后退了将近一百米之后,太阳已经开始沉落的时刻,迪卢木多突然听到了援军赶来的声音。
本已疲惫的精神突然振作起来,迪卢木多扭过头看向了身后。没错,是援军到了。正准备将这条消息告诉吉尔伽美什,转过头来,迪卢木多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冲上前来的一队德军士兵。
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身旁的吉尔伽美什便已经直起身咬开了手雷的吊环。挥动着右臂将手雷全力掷了出去,炸起的一阵尘土之中,激烈的子弹也穿透了烟尘朝着两人的方向射了过来。
突然袭来的炮火之中,迪卢木多看到身边站着的男人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瞬。接着,那男人突然单膝跪在了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转过头去,在看清吉尔伽美什的身形的瞬间,迪卢木多紧握着枪支的手突然如同失去了知觉一般,一阵凉意从他的头顶直灌到了脚底。
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撕裂了。
身旁的吉尔伽美什,胸口和腹部的地方,已经开始逐渐染上了两片浓郁的暗红色。快速晕开的血迹诉说着伤口的严重性,与军装对比清晰的色彩冲击着迪卢木多的视网膜。瞬间,前一秒还炸裂在迪卢木多耳边的炮火声如同被隔离去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他的世界里顿时除了眼前单膝跪在掩体之前的吉尔伽美什什么都不剩了。
无法思考。迪卢木多的脑子一片空白。
仿佛不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一般,他只觉得脑子发懵。
不可能。这样的场景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眼前的。吉尔伽美什中弹这样的场景,不可能出现在战场之上的。这可是那个无往不胜的男人啊。这可是吉尔伽美什啊。
这是在自己身旁拼命集中着注意力的、坚持作战的吉尔伽美什啊。
是带领着整支装甲部队向着目的地推进的总司令啊。
然而就是这样的吉尔伽美什,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再清晰不过地、如同那一晚吉尔伽美什说出的玩笑一般的假设一样,在迪卢木多面前中弹了。
这让迪卢木多感到难以相信和拒绝接受。
他从未设想过吉尔伽美什会在战场上殒命的场景,他从来都觉得那不可能。而现在这事实就摆在他面前了。那个将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的男人,张开了嘴喘息着,胸口与腹部的伤口向外溢着鲜红的血液。
似乎是难以再坚持下去,吉尔伽美什连单膝跪着的力气都不再有,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在了空地之上。一只手覆在腰间,他有些急促地呼吸着,看着头顶暮色下一片暗橙色的天空。扔下了手中的枪,迪卢木多直起身来,跪在吉尔伽美什的身边低下了身子。
吉尔伽美什被击中了。就在盟军支援部队的呐喊声刚刚传入他的耳朵中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被德军击中了。倒在瓦砾上的这个男人,胸口起伏着,似乎正在艰难地在痛苦中挣扎着呼吸。看到迪卢木多出现在自己的视界中,吉尔伽美什的眼睛转向了迪卢木多的方向,嘴角扯动着,傲慢地笑了笑。
“……好奇怪啊。”
他看着迪卢木多说。鲜血已经涌出了嘴角,为了说出这句话来,吉尔伽美什使出的力气让伤口的鲜血流速又加快了。为这样的场面,迪卢木多感到了一阵难以克制的惶然。
吉尔伽美什竟然会倒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会倒在这里。持续的高烧和已经感染了的伤口让这男人再难以集中注意力,就在刚才,他被那些飞来的流弹击中了。
看着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再度吃力地笑了笑。他收回看着迪卢木多的眼神,又一次望向了天空。
“我大概要死了吧。”
他说。直白而残忍的判断,让迪卢木多无法将那些虚伪的安慰的话语说出口,他只能呆怔地看着这一切。太过突然了。吉尔伽美什的倒下太过突然了。他一直等待着盟军的到来,他一直相信着他与吉尔伽美什只要熬过这最后的几十分钟,这场战役就可以结束了。
然而吉尔伽美什却倒在了他的面前。在这片战场之上,掩体之后,吉尔伽美什就躺在那里,笑着看着被烟尘污染了的空气,说着让迪卢木多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话。
“是胸口的位置啊。跟我当时打你那一弹一模一样呢。真是报应……”
伸出手来滑向迪卢木多的胸口,吉尔伽美什的手掌停在了当年他打穿了迪卢木多的地方。揪住了那一块布料,他脸上露出了一瞬自嘲的神情。
“……再吻我一次吧,杂种。”
抬起那只捂着自己腹部的手来,吉尔伽美什突然抚上了迪卢木多的脸。用毫无痛苦的神情看着迪卢木多,没有任何难以置信的神色,吉尔伽美什只是虚幻地笑着。像被迪卢木多看穿了的那一夜一般,用同样虚幻到仿佛要消失掉一般的表情笑着。已经被鲜血浸染的嘴唇看起来红得刺眼,几乎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吉尔伽美什的嘴唇甚至都不能很好地完全张开。嗫嚅一般说出的不知是请求还是命令的话语,让迪卢木多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然而吉尔伽美什的手掌的触感、以及那温润的血液粘在脸上的感受,还有那双重新看向自己的红色的双眸,都让迪卢木多知道这是吉尔伽美什说出的真实的话语。抿了抿已经被烟尘弄脏的嘴唇,迪卢木多低下了头。
依旧是吉尔伽美什的嘴唇,却沾满了铁锈一般的血腥的味道。吞噬着吉尔伽美什的血液,迪卢木多探进了吉尔伽美什那微启的口腔。从来没有过,他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地亲吻过吉尔伽美什。那男人依旧抚摸着自己的脸,平静地接受着迪卢木多的亲吻,直到迪卢木多直起身子,吉尔伽美什的手才缓缓放了下来。
“……我这是算什么?”
蓦地,似乎是从亲吻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吉尔伽美什突然开了口。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外的神色来,而那神色却很快被一种直白的无奈所掩盖掉了。
“是为了向你证明我还不是一无所有而来到战场上的。现在我懂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所谓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真是可笑啊。杀了那么多人,自己却头一次体会到死亡的味道。”
你不会死的——这样的话语,迪卢木多几度想要张嘴说出,却又哽在了嘴边。吉尔伽美什平静的样子完全不像将死之人会有的态度,仿佛早就知道死亡会到来一般,平静得像是之后就会短暂地睡去。看着迪卢木多的那双眼睛中,更多的也只是自嘲和那一贯的傲慢的态度,丝毫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
“也足够了。为了向你证明我不是一无所有——我做到了。至少在我死之前,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就在我的眼前。足够了。”
轻笑出了声,吉尔伽美什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脸色开始慢慢地发青,眼皮缓缓地张开又合上,吉尔伽美什似乎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再度举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来,他抚摸着迪卢木多的脸。明知道是最后一次地、轻柔地抚摸着迪卢木多的脸。
那张就算在此刻也带着刻薄的笑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用仅仅足够让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吉尔伽美什轻轻地开口道:
“啊。已经到尽头了。”
他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最后一次笑了起来,
“迪卢木多。我们……真是孤独的一对啊。”
终章
韦伯:
展信佳。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这封信的内容。我想你很可能会看到我的名字便直接撕碎了扔进垃圾箱中了。我在想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这么多年来,我完全与你没有任何联系,你从监狱中出来的时候,我虽然就在伦敦,也未能与你见上一面。或者说,我是逃避与你见面的吧。那时我已经是完全被捆缚在吉尔伽美什身边的男人了。我没有颜面去见你,我能做的就是让吉尔伽美什将你放出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我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1955年6月10日。外面的街道仍旧被庆祝的氛围所笼罩,所有人都在为德军投降、战争结束十周年而欣喜。我住在城市中心的一幢四层建筑中,样子很像我在德国时用于与人联络的那间房子。从街道上传来的音乐声毫无保留地穿过那些并不隔音的窗户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啊,已经这么久了。已经十年了。离德国人认输已经十年了。战争已经过去十年了。
在诺曼底登陆之后,我便退役了。那是44年6月间的事。吉尔伽美什率领着第七装甲师,从卡昂西南向着维莱博日推进,只是在最后,站在吉尔伽美什那个位置的人变成了我。
因为吉尔伽美什在战场上倒下了。在我的面前,这个根本就不应该上战场的男人笑着倒下了。你并不知道我与吉尔伽美什之间的恩怨吧。事到如今,那些记忆我也不再想提起。那都是太过陈旧的东西了。尽管只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那却仿佛是我的另一段难以想像的人生。在战乱中与吉尔伽美什相遇,然后走上与自己的预想完全不同的绝望的道路。因为我的失误和这个男人恶劣的欺骗,你和伊斯坎达尔成为了牺牲品。这是我绝对不能原谅自己和那个男人的事。请让我在此道歉。我一直没有机会将我的歉意诚恳地说出口,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见到你的机会。
我听说你回到了时钟塔成为了教授。肯尼斯在战后作为间谍被处决了,你回到时钟塔的时候心情也不会太过沉重吧。请原谅我浅薄的推断。只是我们都已经回到了和平的年代,那些苍白而残忍的回忆我不想再提起了。
我曾经和伊斯坎达尔说过我想要在战争结束之后回到老家开一家酒吧——我现在就这么做了。我在考文垂的市中心经营着一间以退役的兵人为主要客人的酒吧,虽然我本人并不能喝酒。给我帮工的几个人都不错,我的日子过的非常平稳。这种平稳的日子是我不曾想象过的。直到战争全部结束,一切都划上休止符的那一天,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我和吉尔伽美什两个人。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不是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意识到这一点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吉尔伽美什死了。他死在推进过程中德军突然发起的那场反扑之中,等盟军的支援部队赶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男人笑着在我面前死掉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总是笑的那么开心,我想要杀了他的时候他笑着,他真正要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他还是笑着。
他停止呼吸的时候我异常的冷静。我看着他说完他那最后一句话,嘴边带着说不上是他一如既往的轻浮还是不屑的笑容,摸着我的脸的那只手就那么带着满手的鲜血滑下去,然后一动也不动了。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男人死了。我用手掌阖上了他那双已经失去了焦点的红色的眼睛,亲吻着他开始褪去血色的嘴唇。那男人死前,我们进行了最后的接吻。在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死了,他也明白。那是他死前最后的吻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在那痛苦之中,他为何能够笑的那么无所谓呢。支援部队赶来之后,我们的周围被此起彼伏的反击的枪炮声所包围,熟悉的母语喊出的口号萦绕在我们的耳边。然而正如我所说的,一切都来不及了。吉尔伽美什已经在垂死的边缘,当有医务队赶来的时候,他挥手示意他们全都离开。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因此他把他生命中最后的时间留给了我。
看着这样的话,你或许以为我们是发自真心的爱着对方吧。
并没有这样的事。虽说现在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讽刺,但是和吉尔伽美什在一起的那些年岁中,我们从来都没有知道过所谓爱是怎样的存在。你在信中跟我讲过你是爱着伊斯坎达尔的,我羡慕你那样的情感。那样的感觉我没有。你与伊斯坎达尔互相保护对方这样的行为,我和吉尔伽美什做不出来。我们没有那样的关系。我们只是两个悬在一根吊桥上的人,彼此抓紧的唯一的身边的依靠。
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只是在想起你的时候,我就会难以避免地想起这个男人,这个用残忍的手段改变了我生命轨迹的男人。说来让我感到羞愧的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向谁来讲述我心中的想法。这个男人与你们的联系虽不能说是千丝万缕,但也绝不是毫无关联——我却无法下笔写出那些东西来。用清晰的字迹来描述那些过去,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从诺曼底登陆到现在,十一年的岁月,我都在逃避着吉尔伽美什曾在我生命中存在过的事实。德军投降是在6月8日,十年前,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决定彻底遗忘吉尔伽美什了。但是我没有做到。
两天以前,当欢庆的音乐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我在看到日历上的日期的时候,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坐上了通往伦敦的火车。我在郊区下了车,买了束白色的花,然后去往了吉尔伽美什的墓地。十一年以来,从他的葬礼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了。然而我却清晰地记着吉尔伽美什的墓碑的位置,我看着那光秃秃的、只写着他名字和生卒年的石板,脑子里又浮现起了他在死前那个微笑。他的嘴唇在那时,和他的怀抱一样冰凉,如同这石板一样冰凉。
石板上写着“吉尔伽美什,1915-1944”。在参加他的葬礼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男人的真实年龄,我才知道这个男人是没有姓的。我与他共同在一起的近两年的时光中,就算是站在全世界离这个男人最近的位置,我对他却一无所知。在那时,我根本没有想要了解他的欲望。直到他死了,我才明白我除了这个男人本身,对他的一切都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这究竟是否算同他一起生活过呢。
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我们是“孤独的一对”呢。
对对方的性格与嗜好再熟悉不过,却仍旧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愚蠢的两个人。永远都是被敌对的关系束缚在一起的、距离不能够再接近的两个人。明明生命中只有对方是最为清晰的存在,却永远拒绝着接受这样的现实的两个人。直到其中一方逝去了,才发现这样的关系是多么的可悲。分明都是两头无路可走的困兽,却连对方的伤口都不会舔舐,只会更用力地撕裂对方的皮肉。这样的两个人,在旁人看来会是多么地可笑和可哀啊。
我曾经是被吉尔伽美什困住的。吉尔伽美什用死亡来摆脱了整个时代给他的桎梏,而我通过他的死亡重获了自由。必须用死亡来解除的束缚太过残忍又太过正确,让我在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能苦笑着无话可说。
从诺曼底登陆回来,我参加了吉尔伽美什的葬礼。偌大的园子中,站满了穿着军服和黑色葬服的男男女女。我作为他一生中唯一的传令官站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牧师在一片静穆中念着祷告文。满是鲜花的园子。漆亮的棺材,盖着大不列颠的国旗。
在即将下棺的时候,我出言要求将那国旗去掉了。如果被大不列颠的国旗包围着的话,那男人一定会很痛苦的。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他不应该死后仍旧被束缚在一个他根本不忠诚的国家的国旗之中。
当然,这些理由我没有说出口。我不可能说出口。我只是摇着头什么都没说,而他们为了尊重我这“吉尔伽美什唯一的好友”的意志而去掉了国旗。真是太讽刺了。我哪里是吉尔伽美什的好友。我与他之间,分明一点好意都不曾存在过。那只是我对吉尔伽美什最后的怜悯罢了。
因为在战场上的表现,吉尔伽美什在死后被人尊为为国牺牲的英雄。当我站在参加葬礼的人群的前端之时,我默默地看着吉尔伽美什的墓碑,想起了报纸上那些对他的战绩的夸扬。谁都不知道吉尔伽美什在那光辉的表面下,他曾在地板上苍白地微笑着、在暗夜中无声地沉默着的事实。
所有人都尊称他为英雄,报纸、电台大力宣扬着他曾经的赫赫伟迹,他在死后沐浴着不真实的光辉,所有人的心里,吉尔伽美什都是一个慷慨豪放、敢作敢为的司令官,唯独没有人明白,在那泥土之下被掩埋着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信仰的、唯我独尊、心比天高却又无法张开自己翅膀的可怜的男人罢了。
如果他是神就好了。如果他是神,他就可以去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再被时代的洪流卷裹着带往人生的末端,也不必要为了断掉的翅膀而苦苦挣扎。他只要永远保存着他嘴角那得意的笑容就足够了。
然而他不是,吉尔伽美什不是神。他只是个人,他只是个没有办法改变世界却又不能改变自己的人罢了。而现在,他连人都不再是,他只是躺在棺材中的那具冷冰冰的尸体罢了。他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温度了。
将花束放在吉尔伽美什的墓碑前,我站在了原地。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来给他扫墓,这么多年以来,这里似乎都没有过别人来过的痕迹。这个孤独的男人,到死后也仍旧只拥有我一个人。如果连我也将他忘却了,他就要永远孤独下去了。
对这个男人的怜悯再度将我侵袭了。
真的是怜悯吗。真的只有怜悯吗。对这个男人这么多年的仇恨,以及这十一年以来的刻意忘却,在我心中留下的只有怜悯吗。
我不知道。
当我的世界被这个男人全部侵占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知道我应该用怎样的感情去对待他了。那时我已经不再思考了。
然而现在,站在这个男人的墓前,那墓碑仿佛在呐喊着叫我不要离去。这个已经无法再对我做出任何事的男人,没有我留在他的墓地之前,他就一无所有了。
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怜悯着这个男人吗。但是看着那石碑的时候心中生出的酸涩的感觉又是什么?
我不记得我在那个男人的墓前站了多久,当我再度辗转回到我的住处的时候,我便提笔给你写了这封信。战争已经过去十年,你我的生活都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不清楚那些伤口是否已经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愈合。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才明白我是不可能将那个男人忘掉的。我太过需要理清楚我与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然而我发现那早已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恨他,恨到了执着于他的地步,恨到了整个生命都是为他而存在着的地步,但是一切就那样结束了。我还活着,而他却死了。
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而我的未来却还很长。
信已至此,或许你会在心中暗自嘲笑我这迷茫的心情。韦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应该面对现实。我一度以为我已经在这十一年中变得淡漠,实际上这只是我刻意逃避的结果。我一直不能直面吉尔伽美什的死亡,我只能向前看,却没有勇气回顾过去。给你写下这封信,也是希望能够从你身上帮我找回过去的影子,也帮我找回能够平静地面对过去的方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同你见一面。战争结束之后,托开酒吧的福,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却没有一个人了解我的曾经,当然,我也并不会去给别人讲述那些无法讲述的过去。
我想要见你一面,为了你我都已经逝去的那段记忆。如果可以的话,等待你的回信。一直拿不出勇气来联系你,如果等不到你的回信,我不会再写信打扰你了。时光的流逝太过于迅速,我只是徒劳地想要抓住它的尾巴罢了。
等待你的回信。
迪卢木多·奥迪纳
1955年6月10日
-The End-
HE番外 巡礼
#1
被街道上的音乐声吵醒,迪卢木多困倦地翻了个身,抓过手边的闹钟看了一眼,已经是早上八点钟。到达纽约刚刚第二天,他的时差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将闹钟扔回床头柜上,迪卢木多再度伸手抓了抓自己的枕头,想要垫高一些来让自己至少再睡一个小时。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再睡一个小时的话,剩下的时间也足够他和吉尔伽美什准备了。
总觉得手中抓着的东西与那柔软的枕头不同,迪卢木多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
——是吉尔伽美什的胳膊。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在枕着吉尔伽美什的胳膊睡觉了。眼睛扫过吉尔伽美什胳膊上的肌肉,往下,是那男人面朝着自己的睡颜。无言地观察了一阵吉尔伽美什的脸,虽然为自己在不觉中枕上吉尔伽美什的胳膊这件事感到无奈,迪卢木多却也没有将那胳膊从自己脑袋底下挪开的意思。
无论怎么说,就算吉尔伽美什的体温要比一般人略低,那温度也要比枕头舒服多了。闭上眼,迪卢木多的身体不自觉地朝着吉尔伽美什的方向靠了靠。他是喜欢这个男人的体温的。
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很快过去,在持续不断的欢庆的激昂的音乐声中,迪卢木多一直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烦躁状态。终于等到被自己扔在一旁的闹钟发出激烈的声响,迪卢木多无可奈何地坐起了身。关掉闹钟的铃声,他推了推身边还在熟睡着的男人。闹钟从来对吉尔伽美什都没有任何作用,除了迪卢木多,什么东西都别指望能把吉尔伽美什从睡梦中弄醒过来。
“吵死了杂种……”
无意识地摆开了迪卢木多的手,吉尔伽美什翻过身去喃喃着。对这场景早已习以为常,迪卢木多盯着吉尔伽美什的后背,然后贴身上前,伸出两只手来,一只捏住了吉尔伽美什的鼻子,另一只捂住了吉尔伽美什的嘴巴。
果然不出五秒,吉尔伽美什就像头暴躁的狮子一样弹了起来。赶忙向后撤去自己的双手,迪卢木多将两手举起来,看着两眼充血的吉尔伽美什,耸了耸肩膀。
“……”
看着面前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翻了翻白眼,万般无奈地用手撑住了额头。
“我真想杀了你……”
“等会儿再杀了我也没关系,赶紧起床。婚礼要迟到了。”
拉了一把吉尔伽美什的胳膊,迪卢木多说道。掀开被子下床,从行李箱中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迪卢木多将衣服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走进旅馆的浴室,虽然昨天晚上事后已经洗过了澡,但既然要出发参加友人重要的庆典,迪卢木多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自己再打理一番。洗干净澡,穿好浴衣站在镜子前,涂上刮胡膏,刚刚用剃刀抹出一条干净的小径,身后的门突然被吉尔伽美什晃晃悠悠地撞开,那男人两步上前,环住了迪卢木多的腰,将下巴搁在了迪卢木多的肩膀上。
拿着剃刀僵了一阵,迪卢木多也不知道该不该用胳膊肘把吉尔伽美什磕到一边去。身体上被依附了吉尔伽美什全部的力量,很显然,那男人现在靠在迪卢木多的身上接着睡着了。
明明昨天晚上被折腾得最惨的是自己,现在却要被加害人靠在身上,迪卢木多简直脑子冒烟。
“吉尔……”
侧过脸去,他喊了一声吉尔伽美什的名字。
“……嗯。”
隔了至少三秒钟,闭着眼睛的男人才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声。看着吉尔伽美什这幅模样,迪卢木多也懒得再去招呼他,干脆扭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继续刮起了胡子。
刮胡膏的味道里,参杂着那男人头发上传来的与自己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金色的、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仍旧闪耀着的头发上传来的味道。吸了吸鼻子,迪卢木多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男人细碎的前发,手中刮着胡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架着吉尔伽美什的脑袋的那一边肩膀抖了抖,
“起床了,吉尔。今天你还要涂发胶呢。”
听到这句话,被迪卢木多肩膀的抖动弄痛了下巴的吉尔伽美什抬起头来,极不耐烦地咂了咂嘴。脱光了将拖鞋甩到一边,跨进浴缸里,吉尔伽美什打开了喷头。伸手准备去把浴缸前面的帘子拉上,迪卢木多便立刻收到了吉尔伽美什瞪视的眼神:
“怎么,对我的裸体有意见吗?”
“……我穿着衣服呢,会湿。”
说完,迪卢木多的胳膊一扯,便让吉尔伽美什的肉体消失在了帘幕之后。哗啦啦的水声中,迪卢木多也终于刮完了自己的胡子,洗干净嘴巴,将头发打理整齐,扔下还在洗澡的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走出了浴室。
#2
已经快要四十岁的男人了,在私下却还是这么一副孩子气。吉尔伽美什这幅样子,要是说出去恐怕要让认识他的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只要走出卧室,吉尔伽美什就会如同人格转换了一般换上一脸傲气的笑容,带着英雄的美名出现在众人眼前。
除了迪卢木多,没有人知道吉尔伽美什在私下的样子。习惯于应对这样的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就这么度过了11年的时光。和平的年月持续了这么久,再提起战争,那些记忆仿佛都已经单纯地化成了挂在两人在伦敦的家中的那些勋章和照片。
但是比那些勋章和照片都要清晰得多的,总是能提醒迪卢木多他曾经经历过的那段战争岁月的,是他和吉尔伽美什身上那些至今也未曾消去的伤疤。如同两个三角形一般,两个人身上都留着三个弹孔的印迹。在舔舐着迪卢木多胸口的伤疤时,吉尔伽美什有时甚至会露出一阵恍然的笑容。
“……是我留下的呢。”
用指尖抚摸着那湿漉漉的痕迹,吉尔伽美什说道。拽过迪卢木多的手,让那手掌盖在与迪卢木多胸口同样的位置的伤疤上,吉尔伽美什看着迪卢木多的脸,
“一样的位置。这是给我的报应吧,杂种。”
同样的话,吉尔伽美什曾在倒在战场上之时说过。那时候,就连迪卢木多都没能想到吉尔伽美什能够活下来。盟军的医疗队伍的及时出现救了吉尔伽美什一命,尽管昏迷状态持续了将近四十多个小时,吉尔伽美什最后还是渡过了危险期。在那时,在破旧的战地医院中醒来,看到迪卢木多守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竟然握住了迪卢木多的手。
“还有温度啊。看来我没有死成呢,杂种。”
带着自嘲意味的、虚弱的声音。怎么都没想到吉尔伽美什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迪卢木多噎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还未来得及让自己说出些什么来,吉尔伽美什便再度闭上了眼。深知从危险期醒来之后会有多么疲惫,迪卢木多也便没有再出言打扰吉尔伽美什。只是那只握住了自己的手,吉尔伽美什一直没有收回去。
孤独的一对。
那是在战场上,吉尔伽美什说出的最后的几个词。差一点就要成为吉尔伽美什留给迪卢木多最后的声音的几个词。
不是最后的声音真的是太好了。
他没有从吉尔伽美什冰凉的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直到吉尔伽美什再一次醒来,迪卢木多都一直握着吉尔伽美什的手。
满嘴血腥味道的接吻,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诺曼底登陆一战,盟军获得了巨大的胜利,虽然第七装甲师经历了难以启齿的惨败,但从全局上已然起到了将德军精锐的第二装甲师吸引在卡昂地区、为美军的进攻创造条件的作用。从诺曼底归国,吉尔伽美什接受了军方的表彰,并重新回到了后方工作。一直到一年以后德国无条件投降,整场战争的欧洲战场战役全面结束,和平的岁月就此到来,在是否选择退役这件事上,迪卢木多一度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司令部。
与其说是选择留在了司令部,其实就连迪卢木多自己也知道,他选择的是留在吉尔伽美什身边。从最初接过吉尔伽美什的调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别无去处。而这一次选择留在吉尔伽美什身边,却又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当吉尔伽美什一边亲吻着他的脖颈一边说出要迪卢木多留在自己身边的话语的时候,迪卢木多咬住了嘴唇。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如此地想要摆脱孤独的状态,这种心情太过迫切,以至于让吉尔伽美什几乎要失去了在床上惯有的从容。紧紧地攥着迪卢木多肩膀的手将迪卢木多的肉体捏得发痛,仿佛如果迪卢木多不做出肯定的回答,他下一秒钟就要被吉尔伽美什捏碎了。
他就这样选择留在了吉尔伽美什的身边。梳理清楚他对吉尔伽美什的感情太过困难,他需要时间去做完这一切。
然而当他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吉尔伽美什的身边呆了十几年。他与吉尔伽美什针锋相对的时日早已过去,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他仍旧难以原谅吉尔伽美什当初的作为,但是这个男人如此真实地将自己呈现在迪卢木多面前,他也在不觉间重新思考起了他与吉尔伽美什的关系。
心比天高却又孤独的男人,在将死之前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中最为真实的存在是迪卢木多的男人。这样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肩膀的男人,让迪卢木多无法选择离开他的身边。
因为他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抓住了吉尔伽美什的肩膀了。
孤独的一对。他已经不想要那样的过去了。他同吉尔伽美什一样,早就想要摆脱那种孤独一人的状态了。
#3
终于等到吉尔伽美什从浴室中出来,时间已是十点过五分。自己穿着朴素而平常的西装和衬衫,迪卢木多给吉尔伽美什准备的却是精挑细选过后的高级面料裁剪的合体的高档西服。他太熟悉那男人浮夸的品味了。满意地将衣服穿好,头发也已经帅气地梳了起来,眼看着也差不多到了应该出发的时间,吉尔伽美什刚刚起床时困倦邋遢的神情也已不复存在。同吉尔伽美什一前一后地走出酒店,在街边拦了车,两人驶向了婚礼即将举行的教堂。
这一次从英国远赴大洋彼岸的美国,两人要参加的是迪卢木多曾经的战友的婚礼。原本因为路程遥远,吉尔伽美什觉得麻烦想要拒绝参加,但是曾在同一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友谊毕竟不同寻常,迪卢木多还是坚持选择了出席。活了三十几年还从未踏上过美国的土地,就算是当做一次旅游也好——在迪卢木多的再三坚持下,吉尔伽美什也只好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你是哪家军官的阔太太啊”——小声嘀咕着的抱怨被迪卢木多听了个一清二楚,迪卢木多差点噎住。然而想想自己呆在吉尔伽美什身边所做的那些事,给吉尔伽美什做饭、送洗衣服、打扫房间、整理文件、顺便陪吉尔伽美什睡觉,迪卢木多简直要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了。
“还不就是你家的吗”——这样的反驳,说出口还不如不说,深知这一点,迪卢木多只能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准备出席要用的礼服了。
走进教堂的门,离婚礼开始只剩不到十分钟,前排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显然是还在后台准备,迪卢木多并没有看到穿着白色礼服的战友的身影。与吉尔伽美什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下,从来就不知道礼节是何物的吉尔伽美什立刻跷起了腿。这么多年来,很少有婚礼是同吉尔伽美什一起出席,迪卢木多只能无奈地看了吉尔伽美什一眼,继续保持着自己严谨的坐姿。身边就是延伸到教堂门口的红毯,靠前一些的位置,已经站满了手中拿着纯白花束的姑娘。
“真好啊……”
看着布置得一片豪华的教堂礼台,迪卢木多禁不住说到。
“我在去伦敦读书之前,父母还念叨着叫我找个漂亮的伦敦姑娘回去呢。现在……”
咂了咂嘴,迪卢木多看了一眼身边将两手交叉在胸前满脸嘲讽的神色看着前方的吉尔伽美什。
现在,早就没有现在了。自己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站在新郎的位置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了。自己早就被身边这个男人套牢了。
“你要愿意的话,找个女人结婚我也没什么意见啊。”
似乎是被吉尔伽美什听到了自己的自言自语,迪卢木多听到身边的男人来了这么一句。转过头去,面前的男人正带着刻薄的笑意看着自己。嘁了一声,迪卢木多冲吉尔伽美什说道:
“我结婚的话,哭的人是你吧。”
“哭?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顶多拿着枪把你和你的女人一起崩了而已。别想活着走出教堂。”
这样的回答太过符合吉尔伽美什的特色,一时间也让迪卢木多不知道该怎么回嘴。正在这时,似乎已经到了婚礼举行的时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教堂中奏响了优雅的礼乐。坐直了身体,迪卢木多扭过头去看向了教堂的大门。
一阵音乐过后,穿着纯白色婚纱的新娘扶着父亲的手走了进来。无论看到多少次这样的场景,迪卢木多都会禁不住羡慕那个新娘的父亲。自己如果也能有个女儿就好了。每到这种时候,他想要拥有个家庭的想法就变得尤为强烈。
目送着新娘一路沿着红毯走向前方,迪卢木多这时才注意到吉尔伽美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视线。与吉尔伽美什对视的一瞬,那男人突然收回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看向了新娘和新郎已经双双站上的礼台。
在欢喜而严肃的温馨气氛中宣誓,接吻,看着这样的场景,吉尔伽美什突然向后靠到椅背上,仰起了脑袋。
“真是无聊的行为啊。”
望着天花板,吉尔伽美什说到。无奈地望了吉尔伽美什一眼,迪卢木多不禁有些后悔将这个男人带到这里来了。他只希望等一下去和战友打招呼的时候,这男人别又摆出这么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来,搞得自己颜面尽失。所幸他对吉尔伽美什在别人面前的表现还多少有底,因此现在除了一时的忍耐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该做些什么。看着新娘沐浴在纯白色的花瓣中,迪卢木多禁不住再一次出了神。
当年那个满脸灰泥的战友,经历了十年,衣冠楚楚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早已没有了战场上年轻的稚气,已然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气息。再看看身边这个已经快要四十岁的男人,迪卢木多只剩下一声叹息。
然而就是同这样的男人,他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从敌人的阶段过渡到现在,时间的流逝已经只能让迪卢木多为之感慨。自己真的会和吉尔伽美什在一起这么久,那是在他被吉尔伽美什折磨着的年岁中无法想象的。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接受这个男人的呢。
究竟是何时开始选择不再憎恨他,何时开始回应吉尔伽美什的亲吻,何时开始在做爱时抚摸着这个男人的头发的呢。
是在何时开始,已经能无所谓地枕着这个男人的胳膊睡觉的呢。
胳膊突然被吉尔伽美什碰了碰,迪卢木多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了头。
“是不是很羡慕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