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迪卢木多沉入了思考中,韦伯的手揪着裤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面见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他三天来都在思考如果迪卢木多醒了他该说什么。他其实很想知道迪卢木多的过去,那天听到迪卢木多被喊了上尉以后,他就一直十分好奇。
“对了,韦伯,我的日记……”
听到迪卢木多的声音,韦伯立刻直起身来,露出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了藏在衣服里的日记本。迪卢木多伸出右手接过来,盯着本子有些呆愣。曾经在战场上也未弄脏过的笔记本上已经沾满了十字疤当时流出的血。他攥着笔记本的指关节发白了。
“我、我没有看过哦!我只是一直帮迪卢木多保存着……”
“嗯,我知道……”
迪卢木多用拇指肚刮着因为血液粘到一起的纸页,对韦伯说道。韦伯还想要再说什么,门外的狱警突然用力敲了敲门。韦伯从椅子上弹起来,
“啊,时间到了……我明天还会再来的!你要早点好起来,要多吃些东西——”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敲敲玻璃,狱警将门打开,韦伯便闪身消失在了门外。迪卢木多目送着韦伯离开,结束了这次仓促的会面。他的眼神又重新移回已经脏成一片的日记本上,从被子里抽出手,迪卢木多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封面。格兰妮娅的字已经被血染了色,变得模糊不清,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黑色,可他还是像每一次翻开日记本一样,抚摸着那几行字发着呆。
一页页拆着粘起来的纸张时,迪卢木多发现格兰妮娅的照片已经找不到了。那是他在离开时从格兰妮娅那里拿到的,支撑着他在战场上的意志的照片,此刻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里面剩下的只有一封已经夹得在折痕处快要断开的信,那是他最终没有选择回到马库尔家去的原因,也是他手头留下的除了那张照片之外与唯一格兰妮娅有着最紧密的联系的物品。他抽出信件来,用无力的手指展开,眼神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
「菲恩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迪卢木多,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非常的愤怒——他说要将你调去远征军。德国已经开始入侵波兰,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英国这片土地,到炮火连天的前线去,扔下我一个人……只一次也好,如果有机会,我多么希望能够再见到你……迪卢木多,我穷尽我的言辞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深爱,求你一定要回来。迪卢木多,迪卢木多……我爱你。」
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迪卢木多已经身在法国的远征军营。他那时不得不苦笑着感慨菲恩的权力是多么的惊人——而现在,在这牢狱之中,他感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惊人,而是可怕了。但是事实已经是这样,他并没有办法改变——在伦敦念书、寄宿在菲恩家的时候也好,参军后被菲恩安排到远征军时也罢,当然如今被投入监狱——这全都是他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承受的后果。
他最终没有机会见到格兰妮娅,也没有寻找机会去见格兰妮娅,他现在不知道应不应该感到后悔。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她了。
太阳已经沉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灯光的控制并不在病房里,除非囚犯遇到紧急情况或是监狱的医生前来巡诊,否则一切光明都只能仰仗着自然光线。在越来越浓厚的黑暗中,迪卢木多将信纸扣在胸口,手指贴着的那个地方,感到一片激烈的空洞与疼痛。
第二日的睡眠是在韦伯冲进房间、拌到椅子摔得七仰八叉的时候结束的。迪卢木多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韦伯慌乱的声音,那个小个子扑到他的床前,
“迪卢木多——!!我们、我们要被发配去参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