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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鬼江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2

1.

——好热。

迪卢木多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或者说在这没有持续几个小时的睡眠中,这样的念头连续不断地让他无法很好的入眠。按理说身处地下,他所在的环境已经要比外面凉快了许多,但纵然凉快许多仍是这样让人难耐的炙热,想到地面上是怎样的温度,迪卢木多不禁感到皮肤上发粘的汗水让他一阵腻烦。

在这个位于伦敦东郊区的教堂的地下室里呆着已经有近一个月。从收音机里传来的讯息,迪卢木多知道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他扫了一眼床头给每个人配备的闹钟,离他定好下午六点还有三十秒。

三十秒,二十五秒,二十秒,十秒,——

闹钟激烈地震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铃声,盖过了从地上传来的嘹亮的空袭警报。迪卢木多皱起眉头伸手关掉闹钟,仰起头看着土灰色的天花板,凝神听着头顶上缭绕不断的声音。德国人又来了。

从两天以前开始的空袭,说实话让迪卢木多多少找回了一些现实感。自从被送进这个比监狱还暗不见天日的地下二层区域,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被允许回到地上过。但这里有着同监狱相比完全不同的自由,虽然并没有自由到哪里去。如果不是房间里还有个旧式的铁皮闹钟,他已经要丧失时间观念了。长时间与巷道和房间中或昏黄或惨白的光线为伍,迪卢木多几乎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一只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的错觉。只是大概老鼠不会有严峻的考验在前方等待着吧,迪卢木多想。

他是在军营的通讯处接到伊斯坎达尔的电话的。

几个月前在敦刻尔克受到重创的英军,虽然撤退成功,但是仍然陷入了兵力和军备都严重匮乏的状态。受形势所迫,军部向着全国各地发出了征兵令——当然监狱也不例外。一方面为了完成上级的指令,另一方面为了赶紧把麻烦人物清除出去,出于这一箭双雕的考虑,监狱方面利利落落地在发配名单里加上了刚进来才几个月不到的迪卢木多和韦伯的名字。对迪卢木多来说,能重新回到战场上去无疑是个做梦一般的好消息,他宁愿战死在战场上,也不想把二十年的时光都浪费在铁锈的牢笼里。但是对除了学校和监狱哪里都没去过的韦伯而言,光是要加入军队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吓得他魂不附体了。

但令迪卢木多和韦伯都没料到的是,在新兵营等了一段时间,终于等来军队编排的结果,两人一起去领军服和肩章的时候,才得知韦伯拜各项不合格的体检指数和在这批新兵中难得一见的大学学历所赐,被调离作战部队,调去后方做文书工作了。上午接到指令要求下午从军营出发,韦伯临走前同迪卢木多在军营的大门前惴惴不安地分别。

虽然用胆小如鼠来形容韦伯有些过分,但迪卢木多看着因为要与自己分别而感到惶恐不安的韦伯,脑子里也只能想到那些总是抖个不停的小老鼠。他只好笑着摸了摸韦伯的脑袋,

“后方的工作——虽然不能说轻松,但是至少比在前线活下来的几率要大一些。如果遇到空袭的话赶紧躲到地下室去——哦,还有,如果在那边稳定下来的话,给我打个电话。虽然不知道到时候还会不会在国内——”

被身后的军官催促了几声,韦伯露出了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迪卢木多见状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中掏出钢笔来匆匆忙忙在韦伯手背上写了个名字,

“如果有机会遇到这个人的话,就想办法单独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的——”

韦伯还没有看清手上那行潦草的英文,就已经被上前的军官训斥着转过身向着卡车跑了过去。一边跑着,韦伯一边回着头,直到卡车消失在迪卢木多的视线尽头为止,韦伯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离开过。

说不担心韦伯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种时候就算担心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迪卢木多只能暗自祈祷和自己在一起这段时间,韦伯不要被自己的低幸运值所传染,平平安安地渡过战时就好——他自己也明白,战争时期,一次再见之后,很可能就是再也不见了。

没有新的军服配给,迪卢木多将肩章黏在自己的衣服上,和其他新兵一起参加训练。曾经他也是那些教官中的一员,现在一切都已经回到原点了。训练了一周左右的时候,晚上冲完凉水澡回来,通讯员突然找到他让他去通讯处接电话。

心想着终于等到了韦伯的电话,迪卢木多拿起了听筒。报上自己名字以后,那边传来的是他意料之外的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接到他写下的那个名字的主人打来的电话。

“伊斯坎达尔——”

迪卢木多惊讶地唤出了声。

“听声音你还满精神的嘛!”

伊斯坎达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豪放爽朗,

“多亏了你送来的那个小子,我才知道你现在已经回到军队里了呢。怎样?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我送去的小子?”

“就是韦伯啦!他现在是我的传令官助理——怎样?我没有亏待他吧?”

这样的展开出乎了迪卢木多的预料,他不禁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来二去的对话之后他才明白,韦伯被编排去的恰好是伊斯坎达尔的管辖部队;虽然胆小但是脑子不笨的韦伯,马上就找了机会去面见了伊斯坎达尔。得知韦伯是迪卢木多身边的人,豪爽的少将便将韦伯安插在了自己身边。

不知该用什么来描述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心情,迪卢木多只能不停地说着谢谢来表达自己对这位跨了好几个等级的好友的感激。当然,根本不在乎这些的伊斯坎达尔只是在电话那边大声地笑了笑,接着询问迪卢木多什么时候能出来陪他喝酒。

“我早就不是那个有空余时间的上尉了,伊斯坎达尔——”

迪卢木多苦笑着说到。那边的伊斯坎达尔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到:

“这么说来的话,我这边有个挺有趣的差使,你要不要来试试?”

——就是这么一通电话,把迪卢木多送到了现在这个看不见太阳的地方。

“虽然现在才开始的话,你只有一个月左右的训练时间;别人的话我也就算了,但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胜任这个职务……”

沿着教堂的密道台阶跟着负责人走向自己的房间的时候,迪卢木多脑子里回想起了伊斯坎达尔的话。训练的地点,便是这个隐藏在教堂地下的秘密基地;训练的内容,是迪卢木多仅仅知道一点点皮毛的——如何成为一名情报人员。

说白了,就是让他混入德军内部,去做英军的间谍。

刚刚听到这个职务的时候迪卢木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并不是因为工作本身,而是因为自己从未想过要从光明正大的厮杀中抽身,去做那些并不怎么光明的事情,虽然这也是为了胜利所要做的一部分。听出来迪卢木多在电话那端的犹豫,伊斯坎达尔继续劝诱道:

“你在学校的时候德语成绩不是最好的吗?对德国也了解的要比其他人清楚得多吧——况且,我们现在五个人中,还缺一个能够进入一般党卫队内部的人——你既然长了那么一张人见人爱的俊俏脸,就来帮个忙如何?”

小时候是没少听过美丽女间谍的故事,但身为一个男人,被人以相貌为卖点推荐职务还是让迪卢木多觉得啼笑皆非。虽然有听过多多少少一般党卫队的男人都是美男子这样大的传言,但要自己也去变成那其中的一份子,迪卢木多还当真从未想过。

“怎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总比现在当新兵要有趣的多吧?相对的,我帮你照顾好你这小个子朋友,你就算卖我个人情也好嘛!”

最终被伊斯坎达尔说服的迪卢木多,便再一次离开了还未熟悉的军营。从军队到监狱,再从监狱回来,再到现在进入另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这期间加起来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总有种自己都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的感觉——不,或者战后吧……战后,如果他能活着坚持到战争结束的话,他想回到老家去开一个酒吧……

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掉,迪卢木多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房间里来。头顶上的空袭警报还未消除,但时间已经快要到了规定的集合点。迪卢木多赶忙穿好鞋子,套上件衬衫,将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关上门,用钥匙转过两周反锁完毕,沿着走廊向着训练室走去。

到现在为止,已经要满一个月了。迪卢木多已经完全掌握了训练课程,也确定了要加入一般党卫队的最终目标;只要再有不到一周的试验期,他就要拿着自己伪造的身份,和自己的母语告别了。

从自己的房间到训练室有将一百米前后的距离,迪卢木多隐约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个人。他将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走近了,发现是总负责人。迪卢木多松了一口气,刚想要打招呼,对方却向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今天的训练你不需要参加了。上头有人要见你。”

“……上头?”

已经转过身示意迪卢木多跟着他走的负责人用钥匙打开了暗门的锁,通往地面的台阶出现在迪卢木多眼前。有点惊讶地跟在负责人身后,迪卢木多踏上了久违的台阶——虽然他只走过这台阶一次,从未沿着这台阶上去过。

“中将要见你。”

负责人的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中将……?哪一位?”

负责人扭过头来,总是阴沉着的脸上多了一份严肃的表情:

“——伦敦军区的总司令,吉尔伽美什。”

2.

吉尔伽美什。

听到这个名字,迪卢木多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紧接着他的脚步就凝在了台阶上。他想起了那段在训练中几乎要被忘却的记忆,被传唤所带来的疑惑顷刻间覆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预感。

“……中将找我有什么事吗?”迪卢木多保持着右脚比左脚高踩了一个台阶的姿势站在了原地。听到身后人停了下来的总负责人这次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顿了一步接着向上走去,

“我不知道。中将是他本人直接打来电话的,说要找迪卢木多·奥迪纳——叫我今天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把你带到他的办公室去。仅此而已。”

熟悉负责人不爱说话的性格的迪卢木多知道他是不可能把这番对话再持续下去了;他只能咬了咬嘴唇抬起了左脚。向上的攀登在负责人推开暗门时结束,迪卢木多又回到了地面。黄昏的光线透过教堂的玻璃窗柔和地照射进来,而他还是感到一阵目眩。他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自然光线了,回到地面的这一刻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悸动。如果不是被吉尔伽美什传唤,而是为了其他更简单的目的的话——他想他大概会更加感动的吧。

回到地面上以后,炮火的声音就变得响亮了起来。德军对于伦敦的轰炸如同德国人本身一般兢兢业业,到天黑为止都坚持不懈地用炮火轰击着从市区到郊外的每一片土地。在敦刻尔克,迪卢木多已经听够了飞机和炸弹的声音,然而这一个月的地下生活,仍让他走在教堂中时、在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时恍若隔世。

推开教堂的门的时候,他发现教堂西边的围墙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对郊外的轰炸要比市区内稀疏很多,总负责人就这么领着迪卢木多,沿着墙角向着自己的汽车走去。从东郊的教堂到司令部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迪卢木多坐进汽车的后排,关上了门,等待着这四十分钟沉默的旅程的开始。

在炮火中缓缓前行的汽车里,迪卢木多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街道。郊区的建筑几乎被炸毁了一大半;到处都是灰色的冒着烟尘的瓦砾,倒下的电线杆和横七竖八的失去了生命力的树木。车辆时不时颠簸过路面上炸出来的大坑,迪卢木多要扶紧了把手才能不让自己的身体撞到前排的座位。他在敦刻尔克城内的时候曾见到过活着的人用铲子去填平路面上的大坑,可是在此刻、在这轰炸还在进行的途中,街道上几乎一个行人都看不到。孤零零的黑色汽车,像只不识趣的甲虫一般,爬行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进入市区以后,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空中徘徊着的轰炸机开始陆陆续续地返航。街上渐渐出现了人;没有被炸掉的酒吧又一次亮起了霓虹灯招牌。迪卢木多看到那家熟悉的酒吧Hurricane仍然亮着灯,心里感到许些宽慰,过去他就是在这里和伊斯坎达尔相遇,并从那之后成为好友的。然而那些被炸毁的房屋就没有这么好看了——斑驳的砖墙东倒西歪,露出残破的室内装饰品,在所剩无几的夕阳光线下显露出与旁边建筑完全不同的凄凉。从避难处涌出来的人群回到大街上,有奔跑着去看自己的房子是否还安好的,还有一些穿着肮脏简陋的人在废墟上来来回回地找着什么。轰炸之后的城市,开始有了混乱的前兆。

到达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负责人将车停到了楼旁一处隐蔽的巷子里。迪卢木多跟着负责人下了车,对方站在路灯下掏出怀表看了看,七点二十分。将迪卢木多带进司令部的大楼,在前台确认了预约之后,负责人转身看着迪卢木多,

“你自己上去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我就在刚才停车的地方。出来的时候要注意身边。就这样。司令部在三层,你自己上去找吧。”

冲对方点了点头,迪卢木多向着一旁的电梯走去。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了与自己分别时韦伯的心情了:一种离开可以信任的人、到未知的不明安危的地方去的惶恐感——虽然并没有韦伯那么激烈就是了。

抬手敲了敲贴着吉尔伽美什名牌的房间的门,迪卢木多在门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等待的片刻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直到从门内传来他曾听到过的、吉尔伽美什的声音——

“进来。”

像是被下了什么可怕的命令,迪卢木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手转动着门把,接着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在身后合住,迪卢木多喉结动了动,站在门边看向了房间中央。

没错,是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那时没有看错,在他眼前的的的确确是个有着中将职务的、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上仍是萦绕着一种不言自威的气势,消失掉的仅仅是当时那种暴戾的气场。当时被帽子压着的披散着的头发现在已经梳理了起来,穿着和上次遇到时不同的军常服衬衣,一只手握着钢笔,另一只手撑着脸颊,正在写着什么东西。待到他停下笔,将笔盖合拢,吉尔伽美什终于抬起了头。

原本有些懒散地垂着的眼睛,在抬起头之后和迪卢木多对视了。将迪卢木多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通,吉尔伽美什有些轻蔑地勾起了嘴角。被吉尔伽美什的态度弄得更加紧张的迪卢木多,这时才意识到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自己的衬衣最上面的两枚扣子根本没有扣起来,明白这一失礼之处的迪卢木多立刻有些慌张地去□□子,但是手忙脚乱地颇费了一番功夫。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看完这一全过程的吉尔伽美什哼了一声,向后靠到椅子上,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你就是迪卢木多·奥迪纳?”

“……是的,中将。”

“到前面来。”

吉尔伽美什冲着他扬了扬下巴。

迪卢木多迈步上前,方才的五米距离此刻已经缩短到了两人之间几乎只隔着一张办公桌。他完全看不出吉尔伽美什认出他来的样子;也难怪,那时候他被打的满脸是血,吉尔伽美什的重点也完全不在他身上。想到这里他安了些心,但又涌上了更大的疑惑。然而在吉尔伽美什面前,他不能主动开口提问;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待着吉尔伽美什把话题展开。

“你现在是在接受情报训练对吗?”

犹豫了一瞬是否该承认这件负责人要求不能对外透露的信息,但想到吉尔伽美什是直接将电话打到训练部门的,迪卢木多便点了点头。

“是的,中将。”

“你们总共有五个人对吗?你的安排目标是哪里?党卫军?”

“党卫军的一般党卫队,中将。”

吉尔伽美什看着迪卢木多的眼睛眯了起来。少顷,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也难怪。”

他说。接着,吉尔伽美什侧过身,从一旁的文件中抽出一封信来,扔在了桌面上。

“拿起来看看。”

迪卢木多从桌上拾起了信件,信封上的字体让他瞪大了眼。这是何等熟悉的字体——落款的地方是一片空白,但仅仅凭着字体,迪卢木多就已经知道了寄信的主人是谁。

格兰妮娅。

没错,这样字体一定是出于格兰妮娅之手的。这是他熟悉到胜过对自己的笔迹的熟悉字体。

「吉尔伽美什中将:

听闻我从狱中归来的好友迪卢木多·奥迪纳已回到军营,并在伦敦新军部队中您的管辖之下,烦请您为我联系他并安排一次友谊的会面。在此表达我的感激。

格兰妮娅·康马克」

康马克。格兰妮娅没有用菲恩的姓氏,而是用了自己父亲康马克公爵的姓氏。大概是不想让这封信的私密性受到影响吧……或者是,想要以这个姓氏来震慑吉尔伽美什?

把这短短的信件扫了三遍的迪卢木多终于垂下了手。他对上吉尔伽美什带着闻讯神色的眼睛,接着便听到吉尔伽美什开口说道:

“没想到你竟然会和皇室成员有所往来啊,还专门把信写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给你这没有假期的新兵专门安排会面的时间吗?你还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啊,奥迪纳。”

“请不要这么说……”

被吉尔伽美什冷嘲热讽一般的语气弄得有些窘迫,迪卢木多摇了摇头。

“我和格兰……马库尔夫人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我也不明白为何我会令她挂念至此……”

“你这幅容貌被女人挂念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康马克公爵的女儿,我根本不想管你们这些肮脏的事。那么如何?你要怎样安排时间?你的训练期快要结束了吧?什么时候出发去德国?”

“出发的时间是下周四……在此之前……”

被吉尔伽美什所使用的“肮脏”一词讽刺的胸口一痛,迪卢木多咬了咬牙没有让自己发作。回答了吉尔伽美什的问题,紧接着,他的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口。他有些不敢去直接面对吉尔伽美什的眼睛;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

“——请转告马库尔夫人,我不能与她进行会面。”

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顷刻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迪卢木多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勇气说出来的这样的话;等着他的回复的吉尔伽美什听到了意外的回答,皱起了眉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不能与马库尔夫人会面。我现在是情报人员,不能接受任何安排之外的面见行为。请您向她转达我的歉意。”

“你还真是个严肃到无趣的人呢,奥迪纳。”

似乎对这意料之外的进展不屑一顾,吉尔伽美什微微摇了摇头,扔给迪卢木多一根笔,指着桌上的便条本,

“你自己来写。你亲自拒绝她,我也就不必要替你惹这个麻烦。之后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吧。”

摆明了一副对这件事毫不关心的态度,吉尔伽美什从桌子前站了起来。绕过躬下身去在桌子上写字的迪卢木多,吉尔伽美什走到他身后,从柜子中取出了一瓶红酒。回到桌前将酒瓶打开,将红酒倒入杯中,再抬头时迪卢木多已经写完了信件。连贯但是清晰的字迹,合体的书信格式,恭敬的语气。吉尔伽美什将信纸对折后压在一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未想到会面就这么突然结束了的迪卢木多怔了一下,接着便冲着吉尔伽美什行了个礼,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中将。”

“去吧。”

吉尔伽美什说到。迪卢木多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那么,我期待你在德国的表现——”

关上门的最后一刻,迪卢木多听到了这样一声。

他真的是很感谢负责人什么都没有问。沉默着回到车上,看着负责人一言不发地发动汽车,沿着来时的路线开回郊区。迪卢木多几次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才好。把这次会面的内容说出来,这明摆着是不可能的。

迪卢木多翻了个身,才刚刚躺倒床上,他就开始感到难耐的燥热。将薄薄的被子夹到两腿中间,把枕头向下拽了拽,和他精干的外表不同,他并没有多优雅的睡姿,夹被子不说,枕头也要垫高些才会舒服,这还被看到他睡觉的菲恩嘲笑过。他在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将身子蜷起来,仿拂自己的体温才是最安心的温度。

但是现在,纵使用最舒服的姿势想要让自己沉入睡眠,他还是无法让格兰妮和吉尔伽美什的脸停止在自己脑中的闪回。看到格兰妮娅的信件,没有动摇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是约定要与自己见面。他当然想要去见格兰妮娅,他分离了已经不知多久的恋人,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恋人,还有一直作为他的精神支柱而存在着的恋人。哪怕是这样炎热的夏日,他仍想去感受格兰妮娅的体温,去触碰她柔顺的发,温热的唇。但那些都不是属于他的,那些都是属于菲恩的。他之所以陷入牢狱之灾,都是因为他不能割舍自己对格兰妮娅的爱恋——

他不想再将这样的关系持续下去了。无尽的、没有结果的思念,折磨着两者的没有任何可能性的关系——被吉尔伽美什称之为“肮脏”的关系。

如果只是自己被称作肮脏,他或许还可以忍受,但是他不想让那个在他心中没有任何过错的女人也陪着他来承担这样的评价。他只要自己来切断这样的关系就好了——把自己最后那壮志满怀的青年士兵的形象留给格兰妮娅,由自己来承担现在和那些不愿再回想起的过去就好了。迪卢木多这样想着,转过身平躺着,抬起一只胳膊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虽然用胳膊遮住,黑暗也不会变的更加浓重,但总觉得这么做,可以让自己安心一些。

他脑子里蓦地响起在自己躬身写信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将红酒倒入酒杯中的声音。为此他的笔尖还滞了一瞬,他偷偷瞄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然后又赶忙低下了头。

迪卢木多总觉得,这男人不像他在监狱中见到的那个吉尔伽美什。他带着紧张的心情进去,然后完成了一次波澜不惊的会面——短暂、流畅,没有任何起伏。他那时看到的吉尔伽美什,有着豺狗一样的凶恶的眼神,里面包裹着对杀戮的渴望,就仿佛对他人的处置是一场即将来临的狂欢。那种神情根本就是凿在吉尔伽美什的骨子里的——至少他那时有着那样的感觉。然而这一次看到的,只是一名威严的将领,例行公事一般的对话,和几句毫不留情的讽刺,仅此而已。他有些弄不明白了。他越发觉得在监狱中见到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至少关于吉尔伽美什的记忆,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看起来恍若一场梦,到现在,他又怎么可能在现实面前分得清梦境的真假?

但是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吉尔伽美什并不认识自己,也不会因为这一次会面对自己留下什么印象。迪卢木多翻了个身。他需要做的是迎接下周将要来临的挑战;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他已经在告诉自己那些都已是过去了。

3.

度过在英国的最后几天,周四的上午,迪卢木多拎着行李走下了飞往柏林的航班。他环顾四周,看着满眼德语的标牌,一时还没有来到德国的真实感。行李里装着他简单的随身物品和伪造手续,以及他必须严格保管却又不能贴身携带的作为英国人的身份证明。他现在放在口袋中的是他的德国公民证件,现在的迪卢木多只是一个从伦敦留学归来的、一个延续了六百多年的正统德国家族在这一代的第四个儿子,迪卢木多·柏拉奇。

在训练期间,迪卢木多已经背熟了德国和柏林的地图,尽管这样,在踏入这片从未来到过的土地时,他仍然避免不了地感到生疏。坐在前来进行接洽的人员的汽车里,迪卢木多一直盯着窗外。同伦敦不同,柏林在这夏日中保持着一副生机盎然的和平景象。从机场开往自己暂时歇脚的地方时,汽车绕了道,没有经过市中心。

“那里戒严了,”开车的男人说,“需要有许可才能进去。”

迪卢木多点了点头。他清楚柏林的局势,但仍然为自己不能看到传说中的元首府前挂满了的红底黑图的写着NSDAP字样的旗帜感到略微的遗憾。看出来迪卢木多想法的接洽人员笑道:

“不用着急,你会看到的。新兵报到处也是一样的景象。在柏林有两个世界,没有飘着党旗的地方和飘着党旗的地方——”

新兵报到处。这个词让迪卢木多清醒了些,那是他在收拾好行李之后的目的地。所有报名手续在英国的时候已经准备完毕,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直接走进报到处,然后拿到自己分配的部队号码,再一次住进新兵营去。他要加入的是斯普雷大区的党卫队本部,已然是除去私人领袖参谋部之外最容易接近上层的行政部门。他在柏林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往上爬,然后去套取有用的情报,以及时不时地接受上级安排来的任务——直到他被允许回来为止,他都一直要在党卫军中努力熬着日子。

从报到到进入军营,整个过程出乎迪卢木多想象的顺利。明白自己很难遇上好事儿的迪卢木多,最担心的就是在开始的时候节外生枝,但在他坐到自己寝室的床铺上的时候,流水一般的过程让他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或许现在加入的新兵越来越多,上面的审核已经比原來要松的多了吧……迪卢木多心想。他进门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住了其他五个人,打过招呼之后,迪卢木多知道除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新兵之外,剩下的三个都是已经加入党卫军三个多月的前辈。有着一口纯熟的德语的迪卢木多,能够在他人审核自己身份的时候流畅地背出已经编织好的谎话,他甚至能够背得出自己伪造的那份家谱。

和新认识的室友随意聊了些什么,再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柏林的宵禁依旧持续着,到了夜晚,市内和郊区都陷入了同样的冷清。第一次经历宵禁的迪卢木多装出了一副怀念的样子,说自己从39年初离开柏林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宵禁的氛围了。

因为床位靠近窗边,迪卢木多探出头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伫立在街边,陪伴在它们身边的只有无人问津的垃圾桶。迪卢木多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开进了新兵营的后院;他正想问为什么宵禁之后还有车辆能够行使,但是想起训练时被交代的能闭嘴就闭嘴的准则,迪卢木多还是住了口。

眼见就要到了熄灯的时候,与迪卢木多住在对床的叫做赫布斯特的前辈站起来说到:

“那么我们今天早点休息怎么样?明天早上不是要开新兵入营的动员会吗?——明天可是有希姆莱要来的大日子呢。早点睡吧!”

同屋的几个人一同点了点头。赫布斯特扭过头来冲迪卢木多笑了笑,看起来很是友善。

重新躺回床上,老老实实将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迪卢木多背过身冲着墙闭上了眼。习惯了在纯粹的黑暗中的睡眠,这样的环境让他还有些不适应。从坐上飞机开始就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弛的机会,长长地送出一口气,他感到一阵疲倦。仍旧习惯性地拽了拽枕头,然后在思考着明天行动的压力下,迪卢木多陷入了睡眠。

但在德国的第一晚并没有让迪卢木多一觉睡到天亮。他是在夜半时分醒来的;惊醒他的东西是身体上感到的一阵异样。他面对着墙睁开眼,感到身上仿佛贴着什么东西,在缓缓滑动的——

一只手。

是别人的手。迪卢木多倒抽了一口气,却把气息憋在了一半,一动不敢动。他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只手此刻正在他的腿部滑动,迪卢木多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自己的证件放到了哪里——不,不对,他所有的英国人的身份证明都放在了他用来和人接洽用的那个房间的地板下面,他自己身上不会有任何能暴露他是英国人的东西——

迪卢木多感到背后有点发麻。那只手抚过他的大腿外侧,隔着一层布料开始向内侧滑动,同时一股热气也凑近了迪卢木多的脑袋。恶心的感觉顿时冲上了迪卢木多的脑袋,他在耳垂被人湿乎乎地含住的时候终于猛地直起了身子,刚要出声,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顺着迪卢木多的姿势就势压到床上来的男人冲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看清对方的脸的时候,迪卢木多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赫布斯特。

比自己资历老那么几个月的室友凑近迪卢木多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别出声。小心惊醒了别人。”

什么叫小心惊醒了别人——迪卢木多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除了他和赫布斯特之外,其他人都睡着了,还有几个正打着呼噜。

“既然你醒了我也就没办法了。呐,柏拉奇。今天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对你这么做了——你真是美丽的要命……”

赫布斯特说着,拽着迪卢木多的手向自己的股间摸去。触碰到赫布斯特已经勃起的、竟然裸露在外面的□□,迪卢木多立刻厌恶地抽回了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把脑袋偏向一边不想让赫布斯特靠近自己,想要出言反驳,但是嘴却被赫布斯特捂住了;向后退了退想要抽身,怎料赫布斯特更进一步,整个人都跨到了迪卢木多的身前,边缘长着胡子的嘴唇开始直接贴上迪卢木多的脖子,手指也肆无忌惮地探入了迪卢木多的睡衣,在粗暴地抚摸过迪卢木多的小腹之后,指尖冲着迪卢木多的裤子滑去。

被侵袭到关键部位的迪卢木多终于忍无可忍,用尽全力将赫布斯特一把掀到了地上。发出了极大的声音,赫布斯特摔倒了地板上,脑袋也似乎撞到了什么,让他“啊”地发出了一声呻吟。被这一系列声音所惊醒,睡在迪卢木多上铺的室友打开了手电,光线冲着地板上照了过来。

“请你不要——”

迪卢木多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刚想要趁着大家都醒了来严肃地说些什么,摸了一把后脑勺的赫布斯特却突然惨叫起来:

“血!血啊!我受伤了!!”

“什么……”

被这一突然变化惊到的迪卢木多看着赫布斯特将沾满鲜血的手掌伸到手电的光线下,刚刚还想要说的话突然都卡在了嗓子眼。赫布斯特失去了刚才的气势,因为受伤而哭喊了起来,

“都是你!柏拉奇!都是你……”

没有弄清楚整个状况的室友纷纷从床上探出了脑袋,同样睡在下铺的另一位前辈赶紧下床扶起了赫布斯特。迪卢木多发现自己被质疑的眼神包围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管理员的声音,紧接着,一阵门锁的响动之后,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从门外射进来的手电的强光一时间晃住了迪卢木多的眼睛。

“这里怎么回事!”

“报告二队长!这里有人受伤!”

扶着赫布斯特的室友立刻回答道。

看着负责值夜班的二队长走上前,迪卢木多刚想要开口申辩,面前的赫布斯特突然指着迪卢木多大喊道:

“就是他!迪卢木多·柏拉奇!我还在睡觉的时候被他强行拽到他的床上,然后他想要侵犯我!我一挣扎,他就把我从床上推下去了!!二队长——”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迪卢木多完全傻掉了。一时间,他被二队长的眼睛盯的无法动弹,接着,他被揪起来领子,强行从床上拉下来,踉跄了一步栽倒在地板上。二队长冲着迪卢木多的肚子踢了一脚,

“站起来跟我走!”

连捂着疼痛的腹部的时间都没有被给予,迪卢木多弯着身子费力地站了起来。冲着门口挥了挥手,站在门外的几个下属一个转身跑开,其余两个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将迪卢木多的胳膊扭到身后,咔地一声扣上了手铐。

“等等,我并没有——”

“剩下的话去审讯室说!”

二队长倒抽了他一个耳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剩下的一个下属扶起赫布斯特,跟在了迪卢木多身后。转过头以愤怒和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赫布斯特,却看到刚才还一副受害者架势的赫布斯特给了迪卢木多一个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斥责的语言简直就要脱口而出,迪卢木多的后脑勺突然被重击了一拳。押着他的二队长一脸烦躁的神情,让迪卢木多顿时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身旁是暴力至上的二队长,身后是同样押着自己的卫兵,迪卢木多就这样被推推搡搡地带出了房间。

沿着楼梯上到四层,迪卢木多面前出现了长长的走廊。比他所呆过的任何一个军营都要整洁的走廊,顶上亮着比教堂的地下室要亮不知多少倍的照明灯,楼梯口有着红色的紧急出口标识。然而迪卢木多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哪里的军营设施更加完备——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混乱了。

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虽然曾经在英军时多多少少听闻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但他从未想过在宣扬打压同性行为的德军内部会有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他根本就没有把除了任务和自我防范之外的事情放在脑子里。他不知道是谁来审讯他;他希望千万不要是这名已经先入为主的二队长,但他更担心审讯者还要比二队长糟糕。

迪卢木多开始在脑子里又一次回顾自己已经背熟了的关于身份来历的谎话。他告诉自己要镇定;这只是开始,之后他还要面对更多的东西;不,不管之后要面对什么,他目前最重要的,是度过今天晚上这一关——他害怕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被驱逐出去了。他不想惹这个麻烦,更不想丢这个人。

寂静的走廊里回响着的一行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前停了下来。面前的二队长并没有掏出钥匙,而是抬手敲了敲门,这让迪卢木多多少松了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喉咙要被自己不停咽下去的口水淹没了。

门开了以后,迪卢木多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就被狠狠推了一把,踉跄几步冲了进去。身后的二队长将他踢到在地上,用腰间的警棍按着他的脑袋,

“我将人带过来了,总队长!”

队长?!

迪卢木多感到心口一惊。他想要抬起头,但是二队长的警棍顶在头上,他抬不起来。他听着二队长按照赫布斯特的陈述来叙述事件经过,他浑身都抖了起来,他想要开口喊不是的,可是他咬着嘴唇忍住了。迪卢木多开始思考自己要怎样才能说服总队长相信他的话,可是他已经几乎无法思考了。

听完事件经过的指挥官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笑。一声迪卢木多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冷笑——

“你们都出去吧。这个人我来处理。”

从迪卢木多前端的桌子后面发出了这样的指令。二队长和押着迪卢木多的下属以及在房间里戒备的警卫都站直了身子进了个军礼,然后转身从审讯室出去了。迪卢木多深深沉了一口气,压抑着心跳抬起了头。

然而当他的适应了强烈的照射光线的瞬间,他所有申辩的言辞都消失在了脑后。

——在那里坐着的男人,竟然是吉尔伽美什。

4.

一瞬的功夫,迪卢木多方才还在混乱的脑子完全空了。他紧紧抿着的嘴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张了开来,口型变动了多次,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干哑的音节:

“吉……吉尔伽美什……中将……”

他知道如果认错人的话,在纳粹面前说出来英军将领的名字会是怎样的下场;但是不,他不可能认错人。他不可能认错的——面前这个男人,尽管穿着漆黑的军服、打着黑色的领带、戴着黑色的有着骷髅标志的党卫军帽,军帽下的那张脸也绝不可能属于别人,那是如假包换的吉尔伽美什——柔金色的头发、精致的五官、血红色的眸子、傲慢地上扬着的嘴角,被无声的威严包裹的全身,以及迪卢木多曾感受过的、此刻仿佛被压抑着的豺狼一般的暴虐气息。迪卢木多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吉尔伽美什,除了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之外,一个词都再说不出来。

“中将?我不记得我有过那样的称呼。”

将手肘压在扶手上,手背拖着脸颊,吉尔伽美什冷笑着说了一句德文。他眯起眼看着迪卢木多刹那间的惊惶,尔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换成与迪卢木多同样的英语,

“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这么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

这样的一句话让以为自己真的认错了人的迪卢木多松了一口气。僵直着的背微微弯了下来,迪卢木多垂下了脑袋。

“非常抱歉,中将……”

迪卢木多的余光扫到了自己被拽掉了扣子的睡衣,歪到一边的衣领让他露出了左半边的肩膀。双手被拷在身后,迪卢木多无法做到将衣服整理的哪怕稍微看起来整齐一些。他为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吉尔伽美什眼前而感到抱歉。但不得不说,在他听到吉尔伽美什的英语后,他着实松了口气。但他还没完全让自己放松,吉尔伽美什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拧断了他放松的神经。

“我不是你的中将,杂种。”

“什……”

“党卫军中央保安局第八部门一级队长,吉尔伽美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这个人,不是你那个无能的英国佬司令官。你明白吗?”

“……”

迪卢木多怔住了。

面前的吉尔伽美什刚刚亲口告诉他自己是党卫军。面前的伦敦军区总司令,刚刚亲口否定了自己的职务,告诉迪卢木多他是党卫军的高级领袖。在监狱地板上听到过的“杂种”这个词,时隔许久又一次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只是这一次他成了这个词的着落点。

迪卢木多的脑子有点发懵。他开始搞不懂了。

党卫军中央保安局的一级队长。德军。敌人。英国陆军伦敦分区总司令。英军。自己的上司。

吉尔伽美什俯视着迪卢木多的眼睛,在从侧面打来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被光线穿透了的红酒一般的颜色。那张刻薄的嘴唇向上挑了起来,露出了那副迪卢木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在模糊的记忆中尤为清晰的那男人在盯着猎物时的笑容。这只保持了一瞬的笑容让迪卢木多吃了一惊,接着,他感到脊背发凉,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恶寒让他仿佛跌到了冰窖里。方才见到吉尔伽美什时的安心一扫而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在自己面前的,的的确确不是那个普通的军区司令,那确实是他在监狱中见过的那个以杀人为乐趣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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