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柏林的午后太过舒适,以至于让迪卢木多在刚刚醒来的时候脑子像被洗过一样呆滞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他在动荡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周末,早上晨跑之后回来,他就又躺下睡到了现在。从床上掀开被子下来,迪卢木多撩开窗帘,对着外面懒洋洋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将头发梳理过一番之后,迪卢木多抓起早上买来的报纸,在椅子上坐定了,读着上面关于德军轰炸伦敦的消息:
《我军对伦敦的轰炸将取得全面胜利》
盯着用哥特字体印刷的标题,一种不悦的感觉涌上迪卢木多的心头。从9月7日开始,很多天的报纸的头条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连续报道,除非元首又发表了什么讲话,才会把这些消息挤到第三第四版去。整个版面都在讲述德军的作战是如何英勇、英国的空军是如何丢盔弃甲、以及被轰炸的伦敦居民是如何的抱头鼠窜;每当看到这些语句的时候,迪卢木多都要忍住心中鄙夷和不屑的情绪,耐心把这些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的文字读完。毕竟在这里,这是了解英国现状的唯一途径,虽然他并不清楚这途径有多可靠。
因为十几天前突变的局势,迪卢木多已经不再住在原来六人间的新兵营里。就在希姆莱来访的当天,突然出现在柏林上空的空军军队将他住的楼炸塌了大半边。彼时他正在礼堂中和所有新的队员一起接受上级关于希姆莱来访这段时间内有关礼仪等事项的讲话;他才刚刚集中注意力,一阵刺耳的空袭警报就将大会打断了。跟随着人群躲进避难处,等到不知多少个小时以后从那里出来回到住所,他的房间已经只剩下一片焦灰的瓦砾了。
迪卢木多和他的室友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废墟前,抬头看了看满布烟尘的天空,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意识到在他们躲在地下的期间,柏林已经被某支空军军队轰炸过了一轮。虽然效果看起来并不明显,迪卢木多的住处也不过是为数不多的中弹的建筑之一,但当迪卢木多看到落在自己宿舍楼上的一条写着“希特勒要打多久我们就打多久”的英文条幅,他还是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来。带着半是惊讶半是幸灾乐祸的心情同其他人一起在临时帐篷中住了一晚,当迪卢木多得知轰炸柏林的这支空军来自自己的祖国大不列颠的时候,他禁不住从心底涌起了一种浓烈的自豪感。只是他还尚不能将这份喜悦的自豪感表现在脸上,在德军的军营中,他仍需要同别人一起保持这一张渴望报仇雪恨的阴沉脸。
在帐篷中住了一段时间,因为多数手续都被在轰炸中被烧毁了,迪卢木多领到了一套包括士兵证在内的全新手续。拿着这样的东西,迪卢木多有点啼笑皆非,因为自己的国家的一场轰炸,他竟然拿到了真正的德国军方给他的注册证明。当天晚上,和所有失去了住处的新兵一起,迪卢木多搬到了腾出来的另一处军营里。分配好宿舍,搬着军部配给的日用品上了楼之后,迪卢木多发现他被分配在了整栋楼的最后一间。绕出门去看了看门上的名牌,他怔了一下——这房间竟然只住了他一个人。他拿出自己新到手的那张士兵证,仔细看了看,这才意识到他的部队编号竟然也被修改了。
虽然不能肯定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所为,迪卢木多脑海中还是驀地浮上了一个名字——
吉尔伽美什。
可若说是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准确。这么多天来,这个名字几乎就没有从迪卢木多的思考中消失过。从那天晚上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不要说再见过吉尔伽美什的面,他连吉尔伽美什的任何消息都没有听到过。而他在那时意识到的事情,更是加重了他的疑惑。
党卫军的中央保安局里,根本就没有第八部门。根据在训练时期得到的情报,中央保安局中的最后一个部门是第七部门,主要负责书面记录和意识形态研究,而在吉尔伽美什衣服上标明了他身份的SD——帝国保安部中下属的,是负责国内安全事务的第三部门和负责国外情报的第七部门。如果吉尔伽美什是德国的间谍,那他应该从属第七部门才对;但那一晚,吉尔伽美什所言却确确实实是第八部门……迪卢木多也曾想到过自己听错了的可能性,但那句话给他的冲击太过强烈,他着实是把那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了。
位高权重的军区司令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部门的高级领袖——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这让迪卢木多无法理清其中的关系。吉尔伽美什作为伦敦军区总司令的身份是确凿无疑的;这一点无论情报部门的总负责人还是他自己、甚至是格兰妮娅都能够证明。而如若另一边的这个身份是假的,那么为什么那天负责守夜的二队长会对吉尔伽美什那般服从,吉尔伽美什又怎么可能坐在审讯室里?还是说,吉尔伽美什关于自己作为德军的身份也是一个谎言?如若是谎言,那么吉尔伽美什又到底是谁……
战争时期同时担任两个敌对关系的国家的高级官员,这样的男人让迪卢木多感到难以捉摸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危险。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他的联络员;但是一想到吉尔伽美什威胁他的那一番话,他就将想要出口的疑问吞了回去。在摸清楚状况之前,他决定让自己一个人来应付这一切。在能够理清一切之前——
迪卢木多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证。他想到一种这一切都是吉尔伽美什的安排的可能性,但随后又摇了摇头。对吉尔伽美什而言,他不过千万士兵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情报人员,那晚的戏弄之后,恐怕早就将他忘在了脑后。某种意义上讲,吉尔伽美什的出现确实救了他一命,虽然这过程并不是个多美好的回忆。只要自己不再主动出现在吉尔伽美什面前,他大概就可能不会再和吉尔伽美什产生任何瓜葛了。
一边是想要摸清这一切的想法,另一边是想要躲着吉尔伽美什走的念头,迪卢木多在两重的矛盾中,将士兵证放回了口袋,开始了对房间的整理。八人的房间里只住着他一个人,这样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在异国他乡又一次感到了强烈的寂寞。
当然,他的队友们的元首并没有让他们失望。柏林被轰炸后没多久,气急败坏的元首和戈林就发动了对伦敦的空袭计划。与之前的轰炸不同,这一次的空袭用报纸上的话来说就是“怒涛般的反击”。得不到伦敦的确切消息,迪卢木多虽然空有一腔爱国的热血,却只能在一个人的宿舍里看着报纸干着急。他在这种时候才感受到媒体的力量:以前他生活的国度,在德国,仿佛成了一个一般人遥不可及的外星球了。
读完今天的报纸,迪卢木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已经没什么价值的那一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看了眼手表,从午觉起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他换好了衣服,难得的周末,他还要赶在宵禁之前出去走走。
到目前为止,迪卢木多已经在柏林呆了两个多星期。除了每天都要进行的训练之外无所事事的迪卢木多,一有空就要到柏林的大街小巷中转悠,来熟悉这个在资料上是他的故乡的城市。他还记得第一天到来的时候柏林那片生机盎然的绿色;但那景象他也只见到了一次,再次上街的时候,已经是柏林被轰炸过后了。而时值对英国的狂热作战时期,柏林的大街小巷更是挂满了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红黑旗,迪卢木多之前惋惜着没见到的景象,现在已经到处都是了。
走下楼的时候,楼前停着的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堵住了迪卢木多的去路。站在轿车前,迪卢木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轿车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他很快就摇了摇脑袋,叫自己不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接着便准备绕过轿车继续走自己的路。可他刚转过身,身旁轿车后座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一个声音响起在了他的背后:
“你要去哪里,杂种?”
“……”
听到“杂种”两个字,迪卢木多的脑袋一下就疼了起来。他觉得这声音炸得他耳朵发痛,夏末的天气里,他分明觉得从脚后跟开始升起了一阵寒意。他有点不想接受眼前的事实似的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强迫自己平静着情绪转过了身。
“——吉尔伽美什总队长。”
虽然有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迪卢木多的心情还是在看到车里坐着的人的瞬间被投进了井底。那个高傲的男人,此刻就坐在车里看着他,穿着一身党卫队高级领袖的黑色军礼服,并没有戴军帽,头发像在伦敦见到他那时一样梳了起来,比起散着头发的样子而言,又多了几分干练的威严。
只是这威严对迪卢木多来说只能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您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很想马上就问上这么一句来尽可能地缩短他面对吉尔伽美什的时间,但迪卢木多还是忍住了。他不愿意将想要逃离的情绪展现在吉尔伽美什面前。
“上车。”
面前的吉尔伽美什发出了一个完全在迪卢木多意料之外的指令。
“……什么?”
“想往上爬的话就上车。别跟我说什么废话,进去。”
推开车门,从车里出来,吉尔伽美什往车门边走了一步,空出了让迪卢木多进入车内的空间。他看着满脸狐疑、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迪卢木多,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想往上爬的话就上车。往上爬——吉尔伽美什所说的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迪卢木多满脸警惕的神情因为这样的一句话而动摇了一些,但他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上车。”
吉尔伽美什用厌烦和焦躁的口气下了最后通牒。权衡了几秒,迪卢木多意识到比起上车,自己拒绝以后所遭遇的事情可能会更糟糕,他终于放弃了抵抗,向前几步,躬身钻进了轿车里。吉尔伽美什接着就坐了进来,将车门关紧,摇上窗户,对前排的司机道:
“先回我的住处去。”
接到命令,汽车发动了起来,拐出军营的院子,开到了院外的马路上。突然封闭的极小的空间里,吉尔伽美什就坐在身边,这让迪卢木多有些紧张。将头转过去看着窗外,迪卢木多等待着对方解释些什么。然而车子已经驶过了半条街,车里却还是一片沉默,迪卢木多有些按耐不住,最终还是扭过头开了口: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
“跟我去参加一个舞会。”
“什么?”
“戈林的庆祝宴,希姆莱也会到场。”
两个大人物的名字接连从吉尔伽美什口中说出来,这让迪卢木多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吉尔伽美什刚刚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想往上爬的话就上车”。这么说,吉尔伽美什是专门——
“别的事情等会儿再问。”
吉尔伽美什说着,瞟了一眼前座的司机,冲迪卢木多使了个眼色。领会到吉尔伽美什是在叫他闭嘴的迪卢木多有些尴尬,说了句“我明白了”,便又一次看向了窗外。车子开过闹市区向着郊区驶去,很快,在一片绿林后方,出现了一座宽敞阔绰的庭院。
2.
轿车驶进大门,沿着被高大的古树包围着的道路前行了几百米后,停在了一幢灰色的三层别墅之前。跟在吉尔伽美什身后下了车,迪卢木多环视了一圈整个院子。从屋前延伸出来的是一片修建的十分整齐的平坦的草地,往下倾斜到院子中央圆形的水池之前。池子里有一处小型的喷泉,此刻正处于关闭的状态,让迪卢木多能够看到池子里养着的十几条红鱼。他随着吉尔伽美什走上别墅门前的楼梯,进入了别墅内部。
虽然从外观看就能意料到屋里会是一番华丽的景象,而真正走进去之后,迪卢木多还是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震惊了。打着蜡的木质墙壁上挂满了旗帜和毡毯,靠墙陈列着两排不知是纯金还是镀金的盔甲,大厅的上方悬着巨大的金边水晶灯,在夕阳的光线下将柔和的光芒折射在整个厅内。
“喂,杂种,愣着干什么?”
被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弄得回过神来,迪卢木多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目瞪口呆的样子有多蠢。想到自己方才简直像一个从乡下进城的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他就一下子不好意思了起来。他赶忙快步走上前,踏上铺着镶有金边的红毯的台阶,向楼上走去。
走过楼梯转角的时候,迪卢木多低头向下看了一眼大厅。虽说这房子的装潢已经华丽到了让他觉得目眩的程度,但实话来说,这种豪华的布置却让他感到有些排斥。一眼望下去,整个大厅都笼罩在一种贵金属折射出来的光线里,这样的光线让他感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黄昏中的别墅没有一盏灯开着,自然光线营造出来的一种淡淡的阴郁氛围给了他一种这房子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感觉。
来到吉尔伽美什的房间,和迪卢木多所想的一样,这里的奢侈感比起大厅只是有增无减。吉尔伽美什伸手将电灯打开,迪卢木多的视线便被靠墙的一排玻璃柜子吸引了过去。里面陈列着无数勋章、半身雕像、仗剑等等精细的工艺品,旁边的酒柜中摆放着的不知身价几何的红酒。两侧的墙上挂着两幅十三到十七世纪间意大利画家的名作,地板上是光用脚来感觉都能知道价格不菲的地毯。
只是仅仅有一处出现了违和感——迪卢木多的视线落在了天鹅绒的床褥上放着的一只朴素棕色扁平的纸盒子上面。
在一旁的扶手椅中坐下,吉尔伽美什冲着那纸盒子扬了扬下巴,对迪卢木多说道:
“把衣服换上。”
“衣服?”
“你今天晚上参加宴会要穿的军礼服。”
听到这句话,迪卢木多上前,带着疑惑掀起了纸盒的盒盖。里面是一套连同衬衣在内的、轰炸之后他还没拿到手的下级士兵所穿的军礼服。折叠整齐的衣服上压着一顶崭新的法式军帽,前端点缀着一个银色的骷髅。迪卢木多翻开上衣的领口看了一下尺码,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尺寸;将帽子在手中托起,他凝视了一阵那工艺精致的骷髅,扭过头冲吉尔伽美什道:
“这是……专门给我的?”
“是又如何?”
“……为什么?”
“你的礼服不是在轰炸中烧毁了吗?”
“不,我是说……”
迪卢木多滞了一秒,还是将从上车开始就缠绕在心中的疑问讲了出来,
“为什么要给我准备这些?不,说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去参加戈林的宴会?我只不过是个刚刚加入党卫军的预备队员——”
“我说过了,想要往上爬的话就跟我上车,而你不也确实上车了吗?”
我上车明明是被你逼的好吗——没有将这句反驳说出口,迪卢木多继续揣测着吉尔伽美什的意图。
“你是说,你现在是在帮我?”
“除此之外你还要如何认为?”
“……”
虽然绕了个弯,但吉尔伽美什还是承认了他在帮助迪卢木多的事实。这让一直对吉尔伽美什抱有警惕和戒备心理的迪卢木多感到有些意外;他的警戒的心理还没有消除,却突然要接受着不知算不算好意的帮助——
“既然是情报人员,就更要想尽办法接近高层不是吗?我现在给了你这个机会,要怎么做,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手中拿着帽子,迪卢木多陷入了沉默。
吉尔伽美什说他在给他机会。按他自己的速度,想要挤破头地攀附上层需要的时间还长得很,而现在,才刚刚成为预备队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便得到了参加上层人物宴会的机会。吉尔伽美什在帮自己。
这个德军的头目在帮自己出人头地。
这样的判断让迪卢木多又一次陷入了混乱之中,按照吉尔伽美什现在的做法,迪卢木多之前关于对方身份的推断中偏向德军的成分完全被推翻了。
“说到预备队员这一点,你现在在新兵中的表现很出众吧?下周有三个升阶的名额,你已经在名单上了。迪卢木多上级队员。”
打断了迪卢木多的思考,吉尔伽美什接着说道,
“我以我有潜力的下属为名将你介绍出去,以后你混进高层的可能性就大一些。我今天特地去找你也就是这个目的,明白了吗?”
“……是的。”
面对接踵而来的信息,迪卢木多只能点了点头;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完全明白。他不得不意识到当吉尔伽美什就在自己面前时,自己的思维就无法进行理性的有逻辑的思考了。吉尔伽美什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无法预料,更不要说为这些意料之外的行为去仔细思考什么了。
“明白了就赶紧换衣服,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将自己的言语告一段落,吉尔伽美什起身取下了金属架子上挂着的水晶酒杯,倒了杯红酒,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视线回到了迪卢木多身上。正在脱衬衣的迪卢木多注意到背后射来的视线,解着纽扣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盯着自己后背的吉尔伽美什,
“……能不能请您不要看着我?”
“怎么,你害怕被我看到裸体吗?”
“并不是……”
并不是害怕,只是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迪卢木多一时间不知该找一个怎样的理由来说服吉尔伽美什把视线移开。
“不是的话就继续脱,我说过了,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听到吉尔伽美什这么说,迪卢木多也再无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强忍住心中不适的感觉,沉了口气,重新活动起自己的手指来。脱掉衬衣的瞬间他的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倒不是因为感到寒冷,而是当自己的肉体直接暴露在吉尔伽美什面前的时候,他禁不住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说白了,他之所以会感到不适,就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皮肤曾经被吉尔伽美什舔舐过,而现在对方看着他的眼神,简直就是无形地重新抚上来的手指。迪卢木多赶忙弯下身去拾起床上的衬衣,想要减少自己的皮肤暴露在外的时间;但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他猛地被人扳过了肩膀,仰面朝上被对方压在了床上。
“你干什么……!”
被吉尔伽美什突然压倒,迪卢木多在刹那的惊讶之后皱起了眉头。吉尔伽美什用膝盖顶开他一半还在床外的两条腿,笑了一声道:
“我来检查。”
“又检查什么——”
“检查我留下的痕迹消失了没有。”
被那两个字刺痛了神经的迪卢木多产生了一种恶劣的预感,反应过来吉尔伽美什所说的痕迹是指什么,迪卢木多的言语中掺进了一丝怒气:
“当然消失了!已经过去两周以上了!”
“哦?这还真是让人遗憾的答案啊……”
对这怒火无动于衷,吉尔伽美什压着迪卢木多肩膀的手滑到了迪卢木多的手臂上,按在了迪卢木多的肘心,
“既然消失了那就没办法了。对我重要的下属,我只能再留一次记号了……”
他说着,将身体下压,嘴唇又一次凑到了迪卢木多的锁骨之间。舌尖舔上迪卢木多的皮肤的时候,身下的男人剧烈地反抗起来,
“不要碰我——”
压制着迪卢木多的身体,吉尔伽美什用持续的吸吮代替了表示拒绝的回答。留下一处红斑之后,他抬起头,
“老实点。很快就结束了。”
“你不是说了我们没什么时间了吗!”
“我当然有把做这些的时间算在内啊,杂种。”
轻笑了一声,吉尔伽美什低下头去,正要接着在另一边也留下痕迹,却突然停顿了一下,将脑袋向下移了几寸,恶作剧一般地含住了迪卢木多的乳首。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刺激到的迪卢木多身体猛的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呻吟,接着更加激烈的挣扎了起来:
“你住手……唔!”
没有得到吉尔伽美什的回答,袭来的却是带有惩罚意味的在乳首上的轻咬。这样的刺激让迪卢木多皱紧了眉头,从乳尖传来的电流一般的感触让他发出了他自己都没听到过的声音。他慌忙抿住嘴唇,连话也不再敢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从嗓子里漏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来。被吉尔伽美什含着的乳首已然挺立,异样的感觉使迪卢木多身体发颤。他另一边的胸口当然也没有被放过,看到迪卢木多的反应之后,吉尔伽美什已经把一旁的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左手。
两边同时传来的不一样的刺激让迪卢木多的肌肉发软,他侧过脑袋,断断续续地在忍耐和喘息中挣扎着。在伦敦上学的期间,他不是没和狐朋狗友们一起出去寻花问柳过,然而被男人舔着自己的乳头这样的事情,他根本就从未经历过。想到那些女人在他的舔舐下呻吟的娇媚模样,迪卢木多背筋禁不住涌过一阵电流,他突然为自己胸口酥麻而带着轻微疼痛的反应感到了极度的羞耻。
“已经……够了吧……唔……吉尔……伽……”
克制着简直要从喉咙中跳出来的呻吟,迪卢木多涨红着脸说道。伏在他胸口的吉尔伽美什,这一次却意外地老老实实抬起了头。
他盯着迪卢木多已经布上红晕的脸,手掌抚上了迪卢木多的面颊。
“……啊。还剩最后一步就够了……”
“什么……”
疑问的语言刚刚出口,迪卢木多就被吉尔伽美什压下身来吻住了嘴唇。还未来得及合上的牙关直接被对方的舌头上下分隔,和上一次一样,粗暴的亲吻又一次袭击了迪卢木多的口腔。
“唔……”
皱着眉头躲避着吉尔伽美什的舌头,迪卢木多却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吉尔伽美什已经扫荡到了他口腔中的敏感点。方才对乳头的舔弄已经让迪卢木多的欲望有了觉醒的前兆,极力忍耐着身体的反应,迪卢木多逃避着想要回应吉尔伽美什的这样的意愿,任吉尔伽美什在他的嘴中为所欲为。终于等到吉尔伽美什停了下来,迪卢木多被解放了嘴唇,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晕眩,尔后便扭过头来,轻喘着看着已经直起了身子的吉尔伽美什,用眼神探寻着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当看到吉尔伽美什从床上撤下去身子的时候,迪卢木多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坐起身来,抓起身边的衬衣套到身上,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还未恢复正常状态的、被玩弄的有些红肿的乳头。
迪卢木多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他的情绪瞬间糟糕到了极点。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对吉尔伽美什的舔舐有了反应——当赫布斯特靠近他的时候他明明那么恶心——而现在,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对自己的身体甚至感到了一阵厌恶。
趁着吉尔伽美什转身倒酒的时间,迪卢木多半是羞耻半是警惕地迅速换好了裤子。他将衬衣塞到裤腰里,扣好皮带,将黑色的领带打正,接着套上了外套。
“——不错。”
吉尔伽美什突然评价说。
“……”
迪卢木多咬住嘴唇内侧的肉,没有对吉尔伽美什的评价做出任何回应。将弄乱了的头发用手指理了理,迪卢木多将军帽扣到脑袋上,完成了换装的最后一步。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迪卢木多转过身,吉尔伽美什已经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很好……”
他嘴角勾起一个审视玩物一般的弧度,
“领带打得很漂亮。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我在杂种身上留下的记号了呢。”
说完这句话,吉尔伽美什也不管迪卢木多在身后做出了怎样的反应,便朝着房门大步走了过去,
“走吧。宴会快要开始了——”
3.
如果说被带去参加宴会这件事让迪卢木多已经吃了一惊,那么宴会举行的地点就更让他惊讶到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原本戒严的总理府所在的街道,入夜之后本应比其他宵禁的地区更加寂静和肃穆,而今夜,府前的灯光和来往车辆的车灯将这一街道照射的恍如白昼。
才刚刚驶入总理府前的车道,迪卢木多就禁不住对着车窗外瞪大了眼。与这条街相比,他之前见到的街道上的红旗阵列只能用小溪来形容。总理府前的路口挂着的旗帜如同一条汹涌的红色河流,中间穿插着数不清的纳粹国徽,旗杆的顶端,一只金鹰棲在被花环围绕的卐字至上,仿照古罗马军团团徽,图案之下印着仿罗马SPQR款式的NSDAP五个字母。总理府前的豪华车辆在门前一队穿着蓝色制服的军官的疏导下按顺序徐徐向着停车场前进,短暂的停留中,从车内走下来一对对穿着光鲜的军官夫妇。
跟随在吉尔伽美什身后,迪卢木多有些脚步不稳地踏上了地面。一切都给了他一种浮夸与虚华的感觉:灯火辉煌的豪华建筑,华丽的女性与精干的男性——这本应是在剧院面前见到的场景,却出现在一个国家的首府之前。负责引导客人的党卫军队员穿着同迪卢木多一样的银黑两色的队服,个个有着宽肩膀、金色的头发和碧蓝色的眼睛,脸上堆满了事先预备好的礼貌的笑容,如同一群训练好的演员。
吉尔伽美什从车上走下来的一瞬间,就仿佛凝固了周围的空气。跟在他身后走在通往总理府大门的红毯上,迪卢木多的耳中持续不断地传入着议论纷纷的人声,
“那男人是谁——”、“怎么这么帅气——”
——头一次,迪卢木多开始认真打量起吉尔伽美什的背影来,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头梳起来的头发让他仅仅从背后就能感受到吉尔伽美什逼人的英气。金色的耳坠、金色的肩章、金色的头发——面前的吉尔伽美什,根本不需要任何光线的雕琢,就能够展现出一种耀眼的光芒。被裁剪得体的黑色军服包裹着的虽不强壮却颀长的、有着能制住自己一切抵抗的力量的躯体——
能制住自己一切抵抗的力量的躯体……
迪卢木多慌忙摇了摇头,将自己从差点飘走的思绪彼端拽了回来。吉尔伽美什像是看不到周围的人一般,大步向前走着,使迪卢木多也不得不加快了步伐来让自己紧紧跟在吉尔伽美什身后。他想,就算不用看也知道,眼前这男人的脸上,必然是带着轻蔑和傲视一切的笑容,直向着那敞开的大门走去的。
走在这样的人物身后,让身着要朴素的多的礼服的迪卢木多感到黯然失色。他不由得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想要从心理上躲避自己会被拿来与吉尔伽美什作对比这件事。走上台阶顶端的吉尔伽美什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差点撞到自己身上的迪卢木多,
“紧张吗?”
“……不。”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迪卢木多撒了个谎。
“你可以看一看,这里有多少女人都在看着你。”
吉尔伽美什笑了一声说到。听到这句话的迪卢木多向四周扫了一圈,蓦地意识到自己早就被一片视线的海洋所包围了。刚刚只顾盯着吉尔伽美什的后背,迪卢木多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也成为了关注的中心;而此时,同吉尔伽美什一高一低地站在总理府门口的正中央,更是让他两人一并成为了整个门前的焦点。
这样的发现让原本就紧张不已的迪卢木多,在吉尔伽美什的面前更多了一层窘迫。自己受女人欢迎这样的事实他不是没有自觉,但是在这种场合下为人所注目根本就不是他的意愿。
“……抱歉。”
一时间,迪卢木多不知道除了这句话之外还能说些什么。面前的吉尔伽美什从鼻腔中哼了一声,不屑地笑了笑,转过了身,
“感激你自己长了那么一张脸吧,杂种。这里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呢。”
总理府的宴会厅同外面一样,挤满了穿制服的纳粹党人和珠光宝气的、露着雪白肩膀的欧洲妇女。空气中有着浓重的雪茄烟、烤肉、香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虽然大开着华丽高大的玻璃窗户,迪卢木多还是在进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就感到了一阵闷热。
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出现,说实话让他吃惊不小。他本以为这个仅仅因为要造访就弄得整个军营如临大敌般紧迫的大人物会如同空中楼阁一般难以接近,而当一个中等身材的高个子男人穿过宴会厅中的人群向着自己和吉尔伽美什走来的时候,迪卢木多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他只在报纸和照片上见过的德国民族强化委员会的帝国专员。比起常常见诸于报端的戈林,这个掌握着党卫军、警察、安全组织和集中营的运行的男人手中的权力其实要强大得多。
希姆莱显然是径直冲着吉尔伽美什走来的。他拦下身边的服务生,取了两杯香槟酒来,递了一杯到吉尔伽美什手中,
“——好久不见,吉尔伽美什队长。”
“好久不见。”
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一个优雅而不失气度的微笑,看起来似乎同希姆莱是老相识了。
趁着希姆莱和吉尔伽美什寒暄的档,迪卢木多细细观察起面前这个男人来。希姆莱并不比迪卢木多高,黑色的军帽下压着一颗不过中年就已经光秃秃的脑袋。发福的腹间勒着一条上等皮质的腰带,胸前别满了各式代表了种种成就的徽章。在说话的时候,蓝灰色的眼中透露着一种严厉而自信的神色,对伦敦空中作战的顺利进行更让他在眼中添上了一种骄傲的成分。无论怎么看,这个男人今晚是很愉快的。
“这位是谁?”
不知何时,话题突然转移到了迪卢木多的身上。迪卢木多慌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将表情调整着,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谦恭的微笑,
“在下是迪卢木多·柏拉奇——”
“是我很有资质的下属,海因莱希。”
抢断了迪卢木多的话,吉尔伽美什冲希姆莱说到。
“在英国留学回来的正统家族的第四子。虽然刚刚加入卫队不久,但是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胜任更高的职务。是值得期待的一颗新星——”
听到吉尔伽美什的这一番话,希姆莱显然有些惊讶。但这一瞬的惊讶很快就消失在他的瞳孔底部,恢复了之前的神情,希姆莱冲着迪卢木多伸出了手。
“真是难得。不,或者说百年一遇更合适——能经过吉尔伽美什队长的推荐,你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您过奖了……”
暂且将这话理解为是对自己的夸奖,迪卢木多握住了希姆莱的手。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博得男人的好感,迪卢木多还是回敬了一个自己最温和而迷人的笑容,正想要说几句好听的客套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三个人循着声音发源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短礼服的红发女子正低头尴尬地看着眼前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红色的高跟鞋上溅满了酒渍。女子有些手足无措地从包中翻找着手绢,却因为慌乱而笨手笨脚地将手绢也掉在了地上。不知该怎样面对这样的局面,女子抬起头,与迪卢木多对视的瞬间,眼中露出了求救的神色。
站在原地犹豫了一阵,迪卢木多还是冲身旁的两人说了句“失礼”,向着女子的方向走去。他掏出怀中的手绢来,在女子面前蹲下,擦拭起高跟鞋上的酒渍来,待到全部拭净了,将手绢翻过来对折后收回去,仰头看着女子的脸:
“有哪里受伤的吗,这位女士?”
“不……没、没有……”
低头看着迪卢木多的女子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到。
“那就好。如果您美丽的手足被碎片划伤的话,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会为此伤心呢。”
迪卢木多站起身来,冲着女子抚慰地一笑。准备行一个礼便离开的档口,吉尔伽美什和希姆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不是阿其波卢德夫人吗?”
“啊、希姆莱先生……”
听到自己的姓氏被念了出来,一直盯着迪卢木多的女子慌忙转过了脸,看向了面前的希姆莱。
“肯尼斯先生呢?”
“他有一个学术会议……这段时间一直在伦敦……”
“在伦敦吗……这可是糟糕了呢。”
听到阿其波卢德夫人汇报了丈夫的行踪,希姆莱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关系……我前几天还收到了他的电报。他现在在郊区的住处避难,一切安好。”
像是不怎么愿意提起自己的丈夫一样,阿其波卢德夫人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接着,她冲希姆莱问道:
“这两位是……?”
“哦,这是我的得力助手吉尔伽美什总队长和他的下属,柏拉奇队员。”
“柏拉奇先生吗……谢谢您。”
阿其波卢德夫人明显无视掉了吉尔伽美什的存在,冲着迪卢木多点了点头。
“我的荣幸,夫人。”
重新端起桌上摆着的香槟酒杯,阿其波卢德夫人将手伸到了迪卢木多面前,
“如果不算失礼的话——请接受我这一杯作为致歉。”
正要接过阿其波卢德夫人递过来的酒杯,迪卢木多突然听到身后的吉尔伽美什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他忍住自己想要回过头的冲动,礼貌地将香槟从阿其波卢德夫人手中接了过来。盯着杯中淡金色的透明液体,迪卢木多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知道他滴酒不沾的只有每次跟他出去喝酒的时候笑嘻嘻地看着迪卢木多不停喝着果汁的伊斯坎达尔,而在这种场合下,他又不能失礼地说出来他要拒绝对方送他的这杯酒。
身旁的所有人都没有继续将对话进行下去的样子,迪卢木多只能隐藏起无奈的苦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清凉幼滑的液体滑过他的舌尖和喉咙,虽然清爽,却仍刺的他喉咙发痛。含下这一口酒,迪卢木多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冲着阿其波卢德夫人轻举了酒杯来表示感谢。
宴会厅中的座钟敲起整八点的钟声来,希姆莱向座钟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回身来向几人道:
“抱歉,我要去准备稍后的讲话了——在此告辞。”
正说着,宴会厅正前方的礼台上便响起了调整话筒的声音,厅中的灯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吉尔伽美什看了一眼礼台,冲迪卢木多使了个眼色,向着礼台的前方走去。转身向阿其波卢德夫人微微行了个礼,虽然察觉到对方还有什么欲言未尽,但在对方和吉尔伽美什之间,他只能选择后者。
跟随着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站到了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他被淹没在周围穿着清一色党卫军制服的军官的海洋中;女人们都站在队伍的后面,手中端着酒杯,矜持地呷着酒等待着。待到台下的人都完全安静了下来,一个肥胖壮硕的男子走上了礼台;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是戈林。这一刻,帝国的元帅也站在自己面前了。迪卢木多匆匆喝干了杯中的酒,将手垂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捕捉着一切关于这个纳粹德国二把手的一切信息。台上这个男人穿着白色的长筒厚皮靴,搭配着漆黑的军服,看起來有种奇妙的不协调。冲台下敬着军礼的手上,五个指头中有三个都带着凸出来的钻石戒指。如果不是还有身为军人的那一点点威严,戈林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粗俗的暴发户。轻轻扫了一眼身边将双手抱在胸前的、懒洋洋地站着的吉尔伽美什,迪卢木多不得不承认,吉尔伽美什要比这里任何一个军官看起来都要帅气得多。
“正如各位所知,我们的国家正在对大不列颠发动一场报仇雪恨的战斗——”
以这样的语言作为开头,戈林开始了他的演讲。
“在此之前,英法两国加在一起,控制了地球上五分之三以上的可居住区域。而前不久,英国对波兰做出的愚蠢的保证,更是在鼓励一个残酷的反动政权对少数的德国民众采取残忍的措施。这便是战争的起源。我们的元首,作为一个负责人的、深爱着自己的人民的国家首脑,当面对英法两大军事帝国的时候,除了武装反抗,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英国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元首提出的和平解决和裁军的建议。如诸位所知,就在不久之前,我们的首府柏林,遭到了英国空军惨无人道的轰炸。而我们德意志民族不会认输,我们也不能容忍这样的耻辱刻在我们历史的石柱上。多少个世纪以来,多少强国妄图肢解德国人民,但他们的企图并没有落成,因为我们有着拥有顽强的求生本能和求发展本能的德国人民!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振旗鼓,打破了外国的包围和束缚,当然这一次我们也不例外,我们正以绝对的优势包围着我们的国家,前行在欧洲大陆的沃土上……。”
本以为戈林会说出什么难得的话来的迪卢木多几乎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和厌恶的神色,如果不是理智还在要求他保持一个德国人的形态,他简直要转身就从这里离开了。他望着四周的德国人,看着那一张张闪耀着崇拜与信仰的光辉的脸。他感到不可思议。他只是听说过德国人在希特勒的统治下有多么团结,但他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地听过这些首领的演说。明显歪曲了事实的演讲和其中对英国的污蔑让迪卢木多感到极度的不快。
情绪逐渐焦躁起来,迪卢木多却突然被吉尔伽美什碰了碰胳膊。
“把这个喝了。”
吉尔伽美什说到。迪卢木多的眼前出现了对方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杯酒。
“诶?”
“把这个喝了,稳定一下情绪。”
“可是我不能喝酒……”
“我知道。只是一个稳定情绪的作用。后面的讲话还很长,你那副烦躁的样子不太好吧?”
知道吉尔伽美什说的没错,迪卢木多犹豫了一阵,还是接过了吉尔伽美什手中的酒杯。他并不讨厌香槟的味道;那种散发着香气的纯净的味道或许真的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悄悄地低下头去将香槟一口饮尽,迪卢木多再次抬起了头。自己短暂的小差过后,戈林仍在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讲说。迪卢木多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去,拇指无意地划着酒杯的杯口。
吉尔伽美什是个好人也说不定。
蓦地,这个想法打破了迪卢木多的注意力,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这个摸不清身份的男人,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帮助自己——虽然中间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但是无论是带着自己参加宴会也好,还是将自己介绍给希姆莱也好,以及刚刚给自己的这杯酒也好——静下心来想一想,这都是值得他迪卢木多感谢对方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只能给自己一种讨厌和不想接近的讯息,但是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确确实实在帮自己的忙——这样的意识让迪卢木多心中的某个角落松动了。
然而现在并不是考虑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迪卢木多提醒着自己不要转移注意力,将视线的焦点又聚回了礼台上的戈林身上。传入他耳朵的仍是那些令他厌恶的空话和假话,那些为了激励民众的斗志而发出的尖锐的咆哮一般的号召。迪卢木多感到开始头痛了;他的脸上开始发烧。宴会厅中闷热的空气让严严实实地穿着军服的他早已汗流浃背,虽然酒精确实缓解了他的焦躁,但给他带来的副作用就是令他难以应付的头晕目眩。他强迫自己站稳脚跟,双眼无神地盯着台上讲话的男子。那些语言此刻早已左耳进右耳出了。
终于等到台下想起持久不绝的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迪卢木多知道戈林的讲话到此结束了。本打算坚持到希姆莱的演讲完毕,但此刻的身体状况让他实在是难以在这里继续站下去。拽了一把吉尔伽美什的胳膊,迪卢木多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