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40年9月21日 星期六 于柏林
格兰妮娅。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写下这些字的心情:惶惑,不安,充满斗志的时候又充满迷茫。我本以为我不会再在这本日记上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我认为我可以在一次牢狱之灾之后变得不再这么为情感所困扰,可以放下过去回到战场上去。但我现在也并非放不下过去;只是在连续的几个日子里,每一夜的梦中,我都会梦到我的过去:我第一次走进费恩中校的家门时,我第一次遇到你时,我第一次踏进伦敦的大学门槛时。每一次的宴会,每一次的下午茶,每一个和你和费恩度过的瞬间。在我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异国,我的过去是我唯一的依靠。
今天是我和联络员约定见面的日子。会面在下午14时,而我早上便已来到了这间位于闹市区的联络专用的房间。我想要趁着早上还清醒,理清我这混乱的思绪。只有这本日记,只有这些纸页,这些承载着我过去的纸页能够让我冷静下来。
我加入德军已近一月。就在这周,我刚刚被提升为上级队员——虽然有个看起来非常洋气的称谓,但实际上只不过等于四等兵。不得不说,希特勒用帅气的军服和称谓使得年轻人向着党卫军蜂拥而至,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手段。战争似乎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德军对我的祖国的轰炸似乎一帆风顺。说是似乎,是因为在这个人皆对希特勒俯首称臣的奇怪的国度,你很难得到真实的关于战争的消息。纵使我非常的担心我的友人伊斯坎达尔和韦伯的情况,要知道,他们位于伦敦中心——以及你和费恩的安危,但我却实在束手无策。出于身份,我不能给你写信,就算能,从德国将信件寄到英国,也可知是困难重重。
我心里积压的东西远远超过了我所预想的程度。因此,我才会在几个月之后,再次翻开这本日记,这本被肮脏的血液玷污了的日记。我知道你不会看到,但我不知道我还能用怎样的方法让我自己从这种混乱的思维中清醒过来。
我在伦敦接受训练的时候,曾有一次受到伦敦军区总司令的传召,原因是你给我的一封信。我未料到那位司令就是曾在监狱中救我一命的男人,当然,他的本意大概与救我无关。他的名字,如果我没有拼错的话,是叫吉尔伽美什。我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姓还是名。
而问题就出在这个叫吉尔伽美什的男人身上——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发展,也是我之所以要来这里整理思绪的原因。我因为某些事情在党卫军中又见到了他,当时他并不是作为英军的代表而出现,而是作为党卫军中的高级领袖——
党卫军中央保安局第八部门一级队长,吉尔伽美什。这是他在对我自报家门的时候说的原话。用这样的身份,他帮我洗清了被诬陷的嫌疑,并带领我这种下级人物去参加上流的宴会,在宴会上,还将没有任何功勋的我介绍给了希姆莱。到目前为止,我与他的来往只有这么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再无其他。而仅仅是这样一些片段,就已经打乱了我现在的步伐。
首先是他的身份。我从在审讯室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就认定他一定是德国的间谍。虽然中途这样的想法因为第八部门的不存在而有所质疑,但希姆莱认定他的身份之后,我再一次确认了他在党卫军中的高级身份。既然是伦敦军区的总司令,必然不可能来到德国成为情报人员;这样一来,他作为德国人安插到英军的可能性就极大。刨去他究竟是怎样成为司令的这一问题——当然,这也是我心中的一个疑问——他究竟是德军中怎样的人物,具体的细节,我还不得而知。
但是在他作为德军的基础上,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就更让我感到无论哪一边的推断都找不出真正的答案来。在审讯室的不期而遇,相当于让他在我面前暴露了他作为德军的身份,他大可以用他那把枪来杀掉我,可是他没有。明知我是英军的情报人员,还将我向上推,这与他作为德军所应有的作为也不附。从他的身份到他的目的,我一无所知。
同时,虽然不想将这些事情写下来——因为我不想在我日后翻看这本日记的时候看到这段记忆——但我还是不得不把它们记录下来,毕竟这本日记不会有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到,这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地方。
吉尔伽美什曾在伦敦面见我的时候说过我是个无聊的人。但以我现在的感觉,他似乎正在我这无聊的人身上寻找着什么乐趣。作为一个男性,在有着反同传统的党卫军中,我竟受到了四次来自同性的骚扰与侮辱——其中三次都是由吉尔伽美什自身所为。具体细节我不想描述,在他对我所作出的行为中,我不能单纯地将其判断为恶意的对于我的男性尊严的践踏,我能够从中感觉到情色的意味,感觉到他对于我产生欲望的痕迹——当然,也可能是看着我被侮辱而产生的愉悦的欲望也说不定。
对这欲望的源头,我仍然感到无法理解。在我质问他为何德军命令禁止同性行为的时候他却做出这种事情,他做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不承认自己是英国人,也没有承认自己是德国人。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救我于危难之中,又是出于怎样的原因帮助我的工作,又为何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要践踏我的尊严?
太多的疑问在我的心中,我不能将这些说给我的联络人听。他似乎对吉尔伽美什的事情一无所知。在不能明确拿到证据之前,我需要谨慎行事,等到我能够抓住吉尔伽美什的尾巴的时候,我会将他完全揭穿——为了我的祖国,也为了我自己的尊严。
在此之前,我很多次认为我和吉尔伽美什不会再有任何纠缠,但是我错了。我想我可能还要与他接触很长时间——除非他突然对我丧失了兴趣等等。我是多么希望他早点将我放归到一个清静的环境里,我但愿他是一个对不趁手的玩物能够很快喜新厌旧的人。
但我唯一可以清楚地认识到的,是战争还会旷日持久地持续着。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重新踏上大不列颠的土地的机会,我从心底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期待着我能够完成任务,荣归故里,和伊斯坎达尔再次在同一个吧台之前,聊到天亮。
我还在等我的联络员前来;我想我必须清醒过来振作精神了。
我仍爱你,格兰妮娅。
将写下的文字反复看了十多遍,迪卢木多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时间已过了14时,而联络员却还没有出现。迪卢木多站起来,撩开窗帘看了一眼门外阴暗的胡同。按照约定,如果超过时间十分钟对方还没有来,迪卢木多就应该离开这里了。墙上挂钟的秒针让迪卢木多感到不安。这是他在进入军队之后与人接头,他祈祷着这一切能顺利进行。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扣在一起,盯着桌子上蓝皮的笔记本。
分针划过两个大格,迪卢木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笔记本拿起来,掀开了离沙发十步远处的地砖,将笔记本放在了地砖下的铁盒子里。站起身来,迪卢木多向着门口走去。手指还未接触到门把手,木质的大门就突然似乎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样发出了一声巨响,接着,一阵微弱而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门外传来一个声嘶力竭却不能听的很清楚的声音,迪卢木多的手僵在了半空,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Einst wird es……wieder helle in……aller Brüder Sinn……”
隔着一扇木门,迪卢木多听到了党卫军军歌中的一句歌词。那是他们开门的暗号;此刻门外的人,正用断断续续的走调的声音唱着这一句歌词。下了几秒钟的决心,迪卢木多拉开了木门。出现在他眼前的场景让他整个人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鹰嘴——”
他喊出来联络员的代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血红色的景象。他的联络员此刻正趴在地上,后背上的弹孔正汩汩地冒出血来。冲着迪卢木多,联络人伸出了手,抬起头来,颤抖着发青的嘴唇,
“小……小心……”
话刚刚开口,从阴暗处突然射来的一颗子弹就穿透了联络人头部,从口腔中弹出来的子弹射到地板上反弹起来,打中了迪卢木多身后的墙面。没有把话说完的联络人瞪大了眼睛,脑袋倒在地板上,嘴中流出来的血顷刻间染满了面前的地板。突如其来的射杀让迪卢木多感到无法言喻的震惊,来不及对这尸体做出怎样的反应,他意识到枪杀联络人的黑手还在门外。下意识地,迪卢木多慌忙闪身躲进了门后。将右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迪卢木多屏住了呼吸。
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对方走进来的瞬间给他致命一击。但是如果失败的话——
迪卢木多紧紧贴在墙上,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杂种。”
——什么?
然而对方的脚步声却停在了门边。没有等到对方走进门来,迪卢木多首先听到了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这样一句话让迪卢木多瞬间身体发凉,
——为什么是吉尔伽美什?!
站在门后,迪卢木多仍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额头上却开始渗出了冷汗。尽管门外是他认识的人,但是这种情况下他绝不能贸然出去——不,应该说,正因为门外是吉尔伽美什,他才更不能从门后出去。
“快点出来。我不杀你。我数三下,不出来的话我就把门打穿。”
门外的吉尔伽美什显然已经知道了迪卢木多等在门后。滞了一瞬,保险栓解除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迪卢木多的耳道里。
“一。”
“二——”
果不其然。迪卢木多从门后出来的瞬间,就看到了吉尔伽美什满脸一切如自己所料的得意神情。让他觉得有点恼火的是,面前的吉尔伽美什根本就没有将手枪拿出来;看来是解除保险栓之后就将手枪插了回去。看着迪卢木多警惕而带有敌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吉尔伽美什哼了一声,将手枪的保险栓又上了回去。
“你果然还是怕死呢,杂种。”
沉默着忍耐住对吉尔伽美什的嘲讽的反应,迪卢木多只是无言地盯着对方的脸。他在德国唯一的情报获取源,现在正用丑陋的姿态在地板上停止了呼吸。迪卢木多的愤怒和疑惑完全表现在了脸上,等待着吉尔伽美什来解释这面前的一切。
用皮鞋踹了踹地上联络员的尸体,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一脸厌恶的神情,
“把尸体挪进去。我还有话要说。”
迟疑着盯了吉尔伽美什几秒,迪卢木多警戒地抬着头蹲下了身。拽住联络人的胳膊,将已经毫无反应的肉体拖进门内,地板上滑出一道刺眼的血痕。跟在尸体身后,吉尔伽美什走进房间,啪嗒一声,将门扣在身后,锁了起来。
隔着联络员的尸体,迪卢木多与吉尔伽美什对峙着。似乎为迪卢木多这紧张的反应感到有趣,吉尔伽美什嗤笑了一声,走到了沙发边上坐下,将双脚翘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边,吉尔伽美什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用不着那么防备着我,杂种。我不是来害你的。”
——完全没有可信度的一句话。迪卢木多在心中默默想到。
“这个人——代号鹰嘴对吧?是英军里的奸细。他是给德国佬办事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这个人的名字在德军内线的名簿上。就这样。”
“……”
为这不知是虚实的回答,迪卢木多选择了保留疑虑。论可信度的话,地上的尸体远远比吉尔伽美什可信的多;但是涉及到危害自身的问题,迪卢木多很难不让自己逃脱主观判断的影响。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在那里?——因为他是我的手下啊,杂种。”
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看着眼前半信半疑的迪卢木多,接着说道:
“你现在在思考我到底是什么人吧?这不重要。比起这些,我今天是来给你转达情报的。”
“你——?”
“对。我来这里,枪杀了这条想出卖你的□□,然后来给你真正的情报。这是我今天跟着他来这里的原因——你要知道,他告诉我他有英军来的内奸要交给我,我才跟着一起来了呢。迪卢木多·奥迪纳。如果不是——”
“好了,打住。我谢谢你再次救我一命——”
知道吉尔伽美什后面又要说些什么自鸣得意的话,迪卢木多赶忙用心不甘情不愿的道谢堵住了吉尔伽美什的嘴。他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地上联络员的尸体,心情一阵恶劣。暂且不说吉尔伽美什所言真假如何,如若是真的,被队友出卖这件事已然让他感到恶心,而倘若吉尔伽美什所言为虚,那么他现在更加搞不清楚吉尔伽美什的目的是什么了。枪杀自己的联络人——这是为了要斩断他与英国国内的联络?而既然目的如此,之前又为何要帮自己上位?
等等,他说要给我传达真正的情报——
想到这里,迪卢木多抬起了头看着对面沙发上的吉尔伽美什,
“——你刚才说要传达给我的情报是什么?”
“……终于开始感兴趣了吗,杂种?”
一如既往地,在开始正题之前,吉尔伽美什讽刺了一句。看到迪卢木多憋着火气的眼睛,吉尔伽美什开口道:
“两周以后,希姆莱会出席希特勒的接见会。我在那时会安排你去做他的护卫——具体的细节会在你接受任务的时候由其他人安排,下周开始我就要回伦敦去了。接下来的仔细听清楚。希姆莱从总理府走出来上车之前,我会安排狙击手在人群里,那时候他会给你一个信号。之后他会故意打偏,而你呢,只要把希姆莱推开就可以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你只要等着接受表彰就可以了。”
听完这一番话后,迪卢木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右手手肘撑在左手上,他用右手的指关节扣着自己的嘴唇整理着吉尔伽美什告诉他的信息。少顷,他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假装掩护希姆莱,从而使得我能够顺利上位?”
“——不错的理解力。”
得到肯定之后,迪卢木多又一次不再作声。面前的吉尔伽美什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似乎还在等着迪卢木多表态。叹了口气,迪卢木多说到:
“老实讲,我不明白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为了让你上位——”
“你为什么要让我上位?我上位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吉尔伽美什,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在帮哪边?——说到底,吉尔伽美什,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无聊。”
“什……”
“无聊。想这些的你真的太无聊了,杂种。”
面对着迪卢木多一连串的质问,吉尔伽美什非但没有做出怎样的解释,甚至只是没有任何反应地冷哼了一声。
“我说过了,我只是给你机会而已,怎么利用都是看你自己。有时间把思考都浪费在我的身上,不如好好想想像你这种无聊的蠢狗要怎么在德国活下去。不过——”
说完这几句话,吉尔伽美什歪起脑袋,露出了一个邪气的笑容,
“如果你对我个人这么感兴趣的话,当然也无妨。如果你这么想要成为我的一条狗的话——”
“我不会成为你的一条狗的!!”
“——不错。面对这种话马上就会被血气冲昏头脑也是你最完美的缺点之一。太无聊了。你在我心中真是太无聊了,柏拉奇队员。”
仿佛很遗憾似的,吉尔伽美什夸张地摇了摇头。接着,他站起来,
“好了,走吧。这里交由我的部下来处理。新的联络人安排给你之前暂时都不要到这里来了。我的车在楼下——”
是要送我回去吗——迪卢木多想到。然而若就这样上了吉尔伽美什的车,之后发生什么他或许都能想象的到了。打断了吉尔伽美什的话,迪卢木多冷漠地摇了摇头,
“……承蒙您的好意。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2.
我的联络员死了。
回程的路上,迪卢木多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令他震惊的场面从脑中抹去。脱离了几个月炮火喧嚣的战场,纵使是见惯了战友的死亡,此刻他也不能平静地面对联络员在自己面前被杀的事实。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获取伦敦情报的源头还有联络员和吉尔伽美什两个选择——当然,如果可能的话,他绝不会选择后者——只是现在,他已经连如果都没有了。
简单的来说,他在德国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变成了一个除了身份造假之外,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党卫军队员——若他没有自己还是英国情报人员的自觉,他或许已经与普通队员没有区别了。眼下,还能提醒他他的真实身份的只剩下那个掐断了他的联络源的、他深深厌恶、警戒与怀疑着的男人吉尔伽美什了。
不想扯上关联,对方却总是出现在自己眼前。几乎每一次相遇,他都躲不开一个被侮辱的结局——想到一周前自己是怎样在夜色的掩护下狼狈地回到兵营的,他就涌起了一阵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无眠的夜晚,他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一定要把对方的性器咬下来,然而这一次,同样出乎他意料地,这个男人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厚着脸皮如同那个夜晚不存在一样摆出一副施恩于人的姿态,这已经足够让迪卢木多感受到对方的恬不知耻和不可理喻——不,他早就明白了对方的不可理喻,只是每相遇一次,他就越发地感受到对方的恬不知耻。对于吉尔伽美什会对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己出手的这件事,他已经不再感到惊奇,作为一种相遇就必然上演的定番,不能说他可以理解和接受,但是面对这种已经重复了多次甚至愈演愈烈的既成事实,他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顺当地在今天逃掉了一劫。至于说吉尔伽美什是个好人这样的想法,早在他被对方踩在脚下的那一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厌恶这个男人。不只是因为身体接触而产生的生理上的讨厌,更多的是他对于自己被这个男人欺辱和耍弄的憎恨。自己的不争气让迪卢木多感到异常的闹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个男人可以对侮辱自己而付出代价,残废也好,去死也好,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希望对方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而这样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他今天已经走在了回程的路上;吉尔伽美什没有强迫他上车,也没有强行对他做出什么。大概吉尔伽美什自己也清楚,比起玩弄一个他随时都能纠缠上的玩物,处理被自己开枪打死的尸体要更紧要一些。按照吉尔伽美什的说法,从明天开始,至少两周之内,迪卢木多都可以安心地在德国不会受到突如其来的骚扰;接着需要面对的,就是他仍旧半信半疑的、护卫希姆莱的任务了。
直到真正站在希姆莱身前的护卫队中之时,迪卢木多才完全意识到吉尔伽美什所言非虚。原本按照规定,完成上周的训练之后就要开始在行政部门的工作,而在上周周五的黄昏,正要离开训练所回到军营等待明天下达的职务分配,迪卢木多突然被负责人事的、曾在新兵登记处见过一面的长官叫住了。被带到上尉的办公室,迪卢木多接到了一封由党卫队全国领袖私人参谋部发来的信件。
“我只能和你单独说了。这一次所有的新兵种只有你出现了部门调换的情况,而且是去希姆莱总领袖专属的参谋部——你的优秀果然是出了名的呐。这么长时间的考核成绩也确实是第一名,大概是被上面看中了吧……”
将信件交到迪卢木多手中,上尉感慨到。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秀之处……都是应该做的事情。”
——跟我自身几乎什么关系都没有,全都是吉尔伽美什那个男人所为好吗……一边心中这样想着,迪卢木多一边客套地应付到。
“哪里。不要说你在训练期间表现就已经很突出,难道你的外貌也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吗?你的帅气可是在新兵中都出名的呢。加入参谋部以后大概很快就会连社交圈都名声在外了吧——啊,都是些废话。详细的内容都在信件里,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下周一直接去参谋部报到,我的下属会在那里接应你的。”
一路匆匆赶回宿舍,迪卢木多将信件从口袋中拿了出来。参谋部特用的信封上,工整地写着自己的名字。迪卢木多深知被调进参谋部有着怎样的意义——这是整个党卫军中最为私人的部门,只对希姆莱一个人负责,诸多党卫队总队的首脑都要在这个机构中挂职听命。而如今战争期间,就连军事权力都有了向参谋部靠拢的迹象。现在他就调进了这个部门——这个原本需要层层选拔和考核的高级部门——但这一切,与他自身的努力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在这种事情上迪卢木多不得不感谢吉尔伽美什,尽管他根本就不想感谢,甚至都不愿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但如此迅速地走到这一步,没有吉尔伽美什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的。虽然依照信件内容,他还仍只是一个只能负责护卫的小喽啰,可比起别人来,他上升的速度已经非常之快了。
他想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他国内的总负责人,告诉他的好友伊斯坎达尔和韦伯,但是他现在束手无策。他已经没有联络员了。他只知道德军的对英空中作战还在持续,然而具体细节他无从所知,更不要说得到伊斯坎达尔他们的消息。他是如此的思念他在故国的友人——
思绪被一声响亮的口号打断,迪卢木多顷刻间从回忆回到了现实。此刻,他正站在希姆莱的护卫队的正中央靠前的位置,与希姆莱稍后要站的位置并没有多远。按照安排,希姆莱从元首府走出来之后,还要在民众的目光中走到街道的尽头之后才会回到自己的汽车里。而迪卢木多这一队人员的任务,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保护希姆莱不要受到任何危害。
然而迪卢木多知道,在今天,希姆莱不受伤本应是不可能的——就在24小时之前,他刚刚拿到夹在报纸中的联络情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联络的他,但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条上清清楚楚地用暗号写着行动的步骤。对方已经安排了枪手在希姆莱参加元首接见会的当日,在希姆莱沿街行走的时候对着希姆莱射击;也正如吉尔伽美什所安排,对方要求迪卢木多在接到对方信号的一瞬间将希姆莱从枪口对准的位置推开。一个完全是为了推迪卢木多上位而做出的计划。
一个吉尔伽美什所做出的计划。
人群骚动起来,迪卢木多意识到希姆莱已经走出了元首府。随着脚步声的临近,很快,希姆莱站到了迪卢木多的身后。迪卢木多保持着头部不动的姿势,向着人群中扫了一眼。十几人的队列都是个子一般高的卫兵,迪卢木多并不能看清楚眼前的景象;随着队外长官的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移动起来,路旁的群众发出了高昂的欢呼声。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现在发自内心仰慕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凶残无情的刽子手,他们会作何感想?
迪卢木多暗自想到。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个子并不高的高级官员,但这个男人对犹太人和异端分子的所作所为,迪卢木多虽说不是一清二楚,也绝对不是略有耳闻的程度。护卫着这个男人保证他不要受到袭击,迪卢木多不能说不感到抵触。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不去把希姆莱推开,就让希姆莱这样死掉,有什么不好?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迪卢木多否决掉了。他不能保证没有人会提前发现暗杀者,而如果他白白放弃掉保护希姆莱这个机会,那么他下一次出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就算希姆莱真的死掉,这就等于失去了一个吉尔伽美什的靠山,虽然这会让迪卢木多感到某种快意,但考虑到自己上位的问题,迪卢木多也只好作罢。
而他更不愿意的,是当他出于自我意识没有保护希姆莱却仍会被吉尔伽美什挖苦为缩卵的胆小鬼这样的可以预料到的事实。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明显地违背过吉尔伽美什的指令,他并不知道违背的话会有什么下场——而现在这种对自己而言百利而无害的事情,仔细想想,他确实没有违背的理由。没有这个希姆莱,谁能保证下一个希姆莱不会比这个更凶暴?
也正是经历过一番这样的思考,迪卢木多才下定了决心去顺应这个计划。队伍已经走出了大门,开始想着几百米远处的接到尽头听着的黑色轿车走去。一路上,迪卢木多保持着利落的步伐和严肃的表情,同时用余光扫视着街道周围。到处都是欢呼着的人民——没有人专门看着他。
即将走到道路的尽头,迪卢木多不禁有些焦急起来。虽然自己并不完全赞成这个计划,但是他仍旧担心会产生什么不应该的变数——就在这时,路边一个男人高扬着的手臂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穿着非常普通的白衬衫的男人,个子不高,正在非常努力地从人群中将胳膊竖起来。阳光下惨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显眼的红色丝带,那是迪卢木多用来辨别对方的信号。那男人冲着迪卢木多将手张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然后放下了手臂。
确认了对方就是安排在计划中的枪手,迪卢木多顿时紧张了起来。抿了抿嘴唇,将脑袋微微侧了侧,迪卢木多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接着,对方又将手举起来,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后——
“总领袖!!!!”
几乎是与迪卢木多撞到希姆莱身上的同一瞬间,一声枪响炸裂在人群之中。迪卢木多的肩膀像是被什么冲击了一般猛的一晃,接着,一阵疼痛也袭向了他的神经。方才对希姆莱的保护让他与希姆莱一起摔在了地上,此刻,他刚刚从疼痛带来的刹那的眩晕中缓过来,想要将压着希姆莱的身体从地上撑起,肩膀处的疼痛就让他撑起到一半的身子又跌了下去。慌忙从希姆莱身上翻开身,迪卢木多坐起来,想要伸手扶起同样在地上的希姆莱。而他还未伸手,身边其他的护卫队队员已经将对方扶了起来,自己背后也有人架起了自己的肩膀。
直到这时,迪卢木多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乱成了一团。他站起了身,按住自己肩膀疼痛的地方,环视着周围,刚刚还严整的护卫队伍此时已经有一半都围在了希姆莱身边,剩下的人向着枪手的方向跑了过去。十几秒之前还虽然热闹但是井然有序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枪响而混乱起来,而刚刚那个小个子,早已消失在了已经开始推推嚷嚷的人群中。
“柏拉奇队员!!你的伤怎么样?”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护卫队里站在自己身边的队友。迪卢木多怔了一下,将按在肩膀上的手拿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手都是血。只顾着思考环境的变化和意识到初步计划已经成功,迪卢木多甚至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直到看清手上的血,激痛侵袭了他的全身,迪卢木多才意识到——
为了掩护希姆莱,那一弹恰好打在了自己身上。
4.
肯尼斯·艾卢梅洛依·阿其波卢德。
表面身份是英国时钟塔大学教授,与众多军方人士交往甚密,实则为德方安插在英军中的密码编排员。妻子是索拉·娜泽莱·阿其波卢德,出身于德国贵族世家索菲亚利一族的家中长女。
“……索拉……”
盯着写在白纸上的整理出来的信息,迪卢木多用钢笔在肯尼斯妻子的名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条横线。他的眼前出现了在那个宴会的夜晚给自己递手绢的女子,然而除了记得她有一头红发之外,其他的已经无从忆起。有些心情复杂地,迪卢木多的耳边又响起了吉尔伽美什在交代过肯尼斯的身份后说的那番话:
“肯尼斯常年留驻英国,因为害怕在英国的地位受到影响,所以留下他德国妻子索拉一人独守空闺。之前虽然没有传出过她与那个军官有过不好的传闻——和希姆莱家里那个□□不一样——但是很明显,她对你很有兴趣,柏拉奇队员。”
原来希姆莱的婚姻如此失败吗——迪卢木多皱起眉头想到。也不管迪卢木多有没有对自己的话做出反应,吉尔伽美什接着说道:
“肯尼斯之前在英国失利过一次,被他的学生偷走了非常重要的德军方面的文件。那些文件至今也没有找回来,让肯尼斯在德军情报部中的低位下滑的很明显,不过至今仍旧掌握着重要情报。有传闻他将这件事迁怒到了索拉身上,所以两个人的夫妻关系有很大的裂缝。因此——”
预感到吉尔伽美什接下来要说什么,迪卢木多有些不情愿地抿起了嘴。接着,如同他所预想到的一样,吉尔伽美什给他下达了这一次的行动指令:
“——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接近索拉,然后通过她来获取肯尼斯的消息。当然,不要做偷文件这种蠢事——你要明白,如果暴露了德军内部有内鬼,那么你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知道了吗?”
“……是的。”
虽然心里还不能下决心全盘接受吉尔伽美什所言之事,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肯定的回答,迪卢木多并不能说出什么来。交代完这样的内容,窗外已近黄昏,吉尔伽美什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踏上归程。自然,在离开之前,吉尔伽美什少不了对迪卢木多来一番言语上的戏谑;但所幸,除了那些令迪卢木多窝火的言辞之外,吉尔伽美什并没有再做什么,便离开了迪卢木多的宿舍。
一周后,从参谋部回到宿舍,迪卢木多接到了吉尔伽美什匿名从英国打来的暗号电报——对方告诉他,下个月11号,索拉会出现在柏林国家歌剧院;他已经为迪卢木多安排好了位子。言下之意,是叫迪卢木多趁着这次机会接近索拉。
尽管想要逃避不得不与自己没有兴趣的有夫之妇接触这样的任务,短短的一个月还是很快就流逝在了迪卢木多面前。在吉尔伽美什下达这样的指令之后,迪卢木多犹豫过无数次到底要不要去实践,然而或许可以拿到肯尼斯手头的情报这样的诱惑让他最终乖乖缴械投降。说到底,连他自己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光荣的在战场上的军人,也不是备受上级期待的正牌党卫军,他不过是一个需要在黑暗中完成自己使命的情报人员。无论做出多为自己所不能容忍的事情,那都只不过是自己职务所迫——想到这里,迪卢木多多少想开了些。
然而心理上难以接受的情绪仍旧阻挠着他主动去与索拉接触的意愿——若不是吉尔伽美什为他安排在剧院中的会面,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对索拉出手。现在,吉尔伽美什所说的11号已然到来;坐在宿舍的桌子前,穿着齐整的军服,迪卢木多愁苦地盯着桌面上老式的铁皮闹钟。秒针嗒嗒地行走着的声音让他有些心烦意乱,眼看着时针指向了五点,迪卢木多最终只能无奈地做了个深呼吸,抓起桌子上的门票塞进怀里,将写着肯尼斯身份的纸张撕得粉碎,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到达国家歌剧院已经是六点有余,距离七点钟的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迪卢木多将军帽压得低了一些,想要多少挡住自己的脸,来阻碍从身旁走过的女人们投来的视线。站在大厅的角落,迪卢木多紧紧盯着剧院内部的入口,想要找寻索拉的身影;然而接近开演的时间,索拉仍未出现在厅内,迪卢木多也只能在关门之前走进了剧院内部。按着自己门票的位置坐下,迪卢木多突然发现前排女人的背影有些眼熟;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寻找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女人,恰好就坐在自己前排的座位上。
下意识地想要搭话,迪卢木多张了张嘴又将话吞了回去。整个剧场都充斥着各式香味混杂起来的气息,而从索拉身传来的、迪卢木多曾经闻到过的香水味让他渐渐地回忆起了索拉的容貌来。将十指交叉,迪卢木多靠到椅背上,盯着暗红色的幕布一阵出神。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遇到索拉的可能性有多少;而现在,目标就坐在他的正前方,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不知不觉间,幕布拉了开来,剧院里的灯光也变得黯淡,四下响起了一片掌声。知道歌剧即将开场,迪卢木多有些不安起来。他在脑中模拟着与索拉会进行的对话——对于女人在自己倾心的男人面前会说些什么,迪卢木多多多少少都能猜得出七八分;然而今天他要接触的女人,和以往任何他所遇到的女人都不同。也正因为这样,向来不惧与女人交往的迪卢木多才会感到心里没底。将视线转移到舞台上,迪卢木多想要靠观看演出的方式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很快,乏味的演出就让迪卢木多感到了一阵厌倦。戏剧的乏味之处同戈林的演讲一样,通篇都是借由一个改编过的传统剧本来做着民族意识和种族理论的宣传。在参谋部里呆了一个多月,迪卢木多已经明白这些洗脑一般的意识宣传都是出自希姆莱的旨意,也正因为如此,在发现此刻自己观看的戏剧不过是政治的工具之后,迪卢木多的兴趣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扭头看了看四周,虽然在这些衣冠楚楚的观众身上找不到那一晚戈林演讲时台下的人的狂热的影子,但那些闪着光的眼睛中,的的确确在诉说着他们是如何地被这虚伪的艺术所感动。迪卢木多轻轻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离戏剧结束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几乎忍不住想睡一觉了。
强打着精神看着无趣的舞台,迪卢木多突然被一阵热烈的掌声唤醒了意识。让自己回到现实来,迪卢木多发现大幕正在缓缓合上。看样子似乎是第三幕已经结束了,到了中间的休息时间。正想将挺直的身子重新靠回去,面前的索拉却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突然到来的机会让迪卢木多瞬间清醒了过来,喉结上下动了动,在索拉侧过身时,迪卢木多仰起脸,
“……阿其波卢德夫人?”
听到迪卢木多的声音,索拉扭过了头,接着,她瞪大了眼,明显吃了一惊,正想要走出去的身子停在了原地。
“柏拉奇先生?”
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迪卢木多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我、我才是……能遇到柏拉奇先生……”
显然是因为与迪卢木多的相遇而感到激动的索拉,施着脂粉的双颊飞红了。她有些慌张地看了看四周,而后扭过头来重新对上迪卢木多的双眼,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外面说话好吗?”
正思考着要怎样把索拉约出去的迪卢木多立刻为这送上门的机会点了点头。同索拉一前一后地穿过走道来到剧场门外,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索拉,迪卢木多温柔地笑了一声,
“好久不见了呢,阿其波卢德夫人。”
“啊……是呢……”
“上次因为吉尔伽美什总队长的事情没有能来得及很好地与您交谈,我到现在仍感到遗憾……真是抱歉。”
听到迪卢木多的道歉,索拉慌忙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的……!是我一直打扰您……”
“没有这样的事。夫人。”
缓缓摇了摇头,迪卢木多打断了索拉的话,接着说道,
“能和阿其波卢德夫人这样高贵美丽的女性交谈,我感到高兴还要来不及……”
顿了顿,迪卢木多观察着索拉的表情,捕捉到对方眼中压抑着的喜悦,知道到了拉近距离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瞬的犹豫,接着有些探询地看向索拉,
“虽然很失礼……但是,可以直接称呼您为索拉吗?”
当然,迪卢木多知道索拉不可能拒绝,她高兴还来不及。面前的女人果然用力点了点头,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当然可以!”
“因为一直要用阿其波卢德夫人称呼的话,多少让我有些与您生疏的感觉……不,这样说真是抱歉,我并不是您什么熟识的人……”
“不不,没有关系……能被柏拉奇先生直呼名字,我也感到轻松了一些……”
“那就好,索拉夫人。”
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迪卢木多舒心地笑了笑。虽然知道索拉必然已经不会再有想要回到剧场中的意愿,他还是装作不意地看了一眼手表,
“啊,离下一幕没有多少时间了……都是我耽误了您的休息时间,真是失礼。您要回到剧场里去吗?请让我送您回去……我毕竟是一介武夫,对如此精彩的戏剧并感不到多大兴趣……”
如同迪卢木多所料,暗示地过于明显的询问果然得到了索拉否定的回答。看迪卢木多已经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意思,索拉也摆了摆头,
“不瞒您说,我对这出戏剧也感到了乏味。因为太过清晰的政治导向,人物仿佛都失去了为人应有的灵魂……”
一边为索拉会有与自己同样的想法而感到意外,迪卢木多也不忘迅速接过了话头,将索拉引向了他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这样,如果您之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去对街的咖啡馆小坐片刻如何?我想珍惜这次与索拉夫人相遇的机会……”
一瞬间,索拉为这由迪卢木多发起的邀请而感到的喜悦几乎要从眼眶中跃出来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着短暂的犹豫,似乎在考虑自己以阿其波卢德夫人的身份就这样与年轻军官一同出现在咖啡馆中是否得当。然而很快,她就放弃了仅有的矜持,仰起脸冲迪卢木多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她说。得到这样的回答的迪卢木多又一次温和地笑了起来,
“那么,我们出发吧,索拉夫人。”
5.
说是对街的咖啡馆,其实不然;迪卢木多将索拉带到的,是他之前就已经在附近找好的一家隐蔽的小咖啡厅。原本以为索拉会有所拒绝而准备好的说辞虽然全无用武之地,但迪卢木多也明白索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心思,况且他自己也知道如果在国家大剧院的对面的咖啡馆中与索拉单独相处,被人看到之后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在这隐蔽的咖啡厅里,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以专心地从索拉那里套取情报,还可以让索拉被他的体贴所折服——这样一箭双雕的做法,他没有理由不去选择。
但让迪卢木多有些失望的是,与索拉在咖啡馆中两个多小时的对话里,他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往来的对话只是在交谈着关于迪卢木多自己的虚假的身世,以及他在英国“留学时期的有趣见闻”;而当迪卢木多有意无意地问起肯尼斯的时候,索拉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我的丈夫他……怎么说呢,是个非常死板的人……虽然我们的婚姻生活还算可以,但说实话并没有什么乐趣……”
“我听说他在英国的时钟塔大学担当教授一职,您没有同他一起去过英国吗?”
“并没有。我同他结婚之后没多久,他就去了英国,几个月往返一次,回来的时间也非常短。虽然一直说他爱我,他非常在乎我,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妨碍到他的工作。前几天刚刚回来了一周,昨天就又回到英国去了……现在对英国的轰炸那么严重,我真的有点担心他……英国的大学真的那么紧迫吗?我是说,在教授的工作方面……”
“教授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清楚呢。您知道的,我也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学生而已。可能肯尼斯先生真的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或者研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