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么说着,迪卢木多暗暗意识到就连索拉也不明白肯尼斯究竟在做什么。看来从索拉口中套取情报的路已经被堵死了一半;面不改色地继续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迪卢木多心中有些焦躁起来,趁着索拉对服务生要求续杯的时候,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方才还干燥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迪卢木多不由得感激起天公如此作美来。又聊了半个多小时,看着索拉再次喝光了杯中的咖啡,迪卢木多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面带歉意地开口道:
“已经要晚上十点了——我真是太过失礼了,竟然拖您到这么晚……”
才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的索拉怔了一下,接着如同大梦初醒般张大了嘴,支吾了一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和人聊到这么晚……谢谢您,柏拉奇先生。与您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的。索拉夫人。啊,糟糕,外面下雨了……”
还兀自沉浸在将要分别的气氛中的索拉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脸上露出了一瞬困扰的神色。捕捉到了这困扰的迪卢木多立刻优雅地站起了身,将一只手伸向索拉面前,
“——我送您回去吧,夫人。”
临时冒出的计划顺利的超出了迪卢木多的想象。在雨夜中的出租车里,两人保持着默契的沉默;当下了车,迪卢木多伸手将索拉从车上扶下来,接着便拉住索拉的手,半是小跑地将索拉从院子的铁门前带到了宅邸的屋檐下。轻喘着气看着屋檐外越下越大的雨,迪卢木多松开了索拉的手,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因为不想让夫人淋雨,所以跑得急了一些……”
为这短暂的两手相牵而心跳加速的索拉红着脸摇了摇头,转身从包里掏出了房子的钥匙。将大门打开,索拉沉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迪卢木多,
“你的衣服都湿了……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求之不得。迪卢木多摆出一副惭愧的样子来,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跟在索拉身后走进了阿其波卢德的宅邸。将钥匙挂在门边,索拉脱掉了已经濡湿的外套。用观赏的眼神环视着整个一层,迪卢木多暗自速记着房子的布局。摆出好奇的姿态来,迪卢木多赞美地感叹道:
“真是精美的宅邸……不愧是索拉夫人的品味呐。”
“哪里……”
“恕我冒昧……我确实对这房子一见倾心。能带我参观一下这栋房子吗?”
“诶?”
“不,我是说……啊,果然是有些突兀了。因为很喜欢这些布置的氛围,所以想要更多地欣赏一下室内的风景……”
被迪卢木多赞美了自己的品味,索拉自然有些飘飘然起来,也便没有了要拒绝的理由。带领着迪卢木多从一层的大厅沿着楼梯走上二层的房间,索拉一间间地打开了房间的门。从口中满溢着赞美的言辞,迪卢木多脸上写满了对这房子的憧憬。行至走廊尽头,介绍完左侧的房间,索拉转身便要向着楼下走去。
注意到右侧的门似乎上了锁,而索拉也刻意避开了这房间,迪卢木多意识到这房间里难说有什么玄机。然而嘴上没有说出来,迪卢木多还是随同这索拉一起回到了一楼的餐厅里。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迪卢木多看着索拉走向了一旁的酒柜。取出两个高档的水晶杯来,索拉将一瓶看起来就知道价格昂贵的红酒款款倒进了酒杯里。
蓦地,看着从瓶口倾泻出来的暗红色液体,吉尔伽美什的脸浮现在了迪卢木多脑海中。那抿着红酒的傲慢的嘴角,此刻就仿佛正在迪卢木多的背后嘲笑着他的所作所为。不想让对关于吉尔伽美什的回忆影响到自己现在的行为,迪卢木多放在桌子下的手悄然握紧了拳头。然而他的思维仍是不能将吉尔伽美什驱逐出去,看着索拉的背影,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屈辱的夜晚。
“柏拉奇先生……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直到索拉不知何时回到了桌旁,她的声音才将迪卢木多从耻辱的回忆中拯救了出来。抬起头来冲索拉笑了笑,迪卢木多伸手接过了索拉递来的酒杯。
“没什么。可能是稍微淋了些雨的关系……”
手中红酒散发出的酒精味通过鼻腔直冲大脑,迪卢木多有些犯难了。这一杯的量几乎与宴会会场上的两小杯香槟等同。他不想把自己不能喝酒的事情告诉索拉;思考了一瞬,迪卢木多暗中下定了决心。他轻抿了一口红酒,接着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
“……索拉夫人。有些话想对您说,但我不知道是否合适……”
这样的一句话一出口,原本有些尴尬的沉默迅速随着索拉绯红的脸颊而升温了。有些呆怔地看着迪卢木多,索拉似乎在猜测着迪卢木多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又仿佛已经找到了她期待的答案,而为之紧张了起来,
“请、请说……”
嘴角的肌肉僵硬地勾了勾,迪卢木多看起来有些笨拙地放下了杯子,仿佛鼓起了勇气一般,他仰起头来看向索拉:
“我从在宴会上看到您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您。我知道这会使您受到惊吓——夫人,请原谅我的鲁莽。将近两个月不能见到您,我已经为之痛苦了很长时间,我也认为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可能。但是我怎么能想到上帝又给了我与您重逢的机会——今夜与您独处的时候,我感到我人生正经历着最幸福的瞬间……夫人,请您听我说完……我想今日分别以后,下一次再见到夫人将不知是何时……所以我要将这心情传达给您,我知道您不会接受,但是无论如何,请让我说出口这折磨我许久的思念……索拉夫人,我……”
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地,迪卢木多有些痛苦地用手掌遮住了脸。在双手的遮盖下,他努力装出来的热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松弛的机会。长篇大论的情话让他几乎搜刮尽了每一个脑细胞,就连他自己都要对着赤诚的告白信以为真了。他不知道站在对面的索拉是什么反应;肩膀耸动了片刻之后,仿佛冷静下来一般,迪卢木多从手掌中抬起了脸。
与他预想的并没有多大差距,面前端着红酒杯的女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而完全呆掉了。眼神与迪卢木多对接的瞬间,索拉捂住了嘴,将酒杯颤抖地放回餐桌,坐到了与迪卢木多隔着一个桌角的椅子上。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嘴唇发颤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柏拉奇队员,我……”
“如果是拒绝的话语,请您保留,我不愿意听到……夫人,我这就告辞……只要能将我的思念传达给您就好……”
没有让索拉说下去,迪卢木多带着一丝赌一把的心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了身。刚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索拉焦急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迪卢木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迪卢木多不禁背着索拉紧紧闭了闭眼。他有种预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转过身,看着索拉,这个还穿着合体的礼服的女人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衣冠,在几秒之前匆匆忙忙从椅子上站起身留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夫人……”
用难以相信的眼神看着索拉,迪卢木多读出了对方眼中热切的留念。那张被红酒浸染过的湿润的嘴唇,在颤动了片刻之后,吐出了迪卢木多意料之中的言辞:
“……留下来。迪卢木多。留下来……”
——午夜一时十六分。
将身后寝室的门轻轻合上,迪卢木多站在走廊里,借着昏黄的光线看了一眼手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靠在了墙边,用手向后捋了一把已经散乱的头发。
在确认索拉完全进入深度睡眠之后,他立刻轻手轻脚地翻下了床,溜出了索拉和肯尼斯的卧室。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碰到女人的肉体;一方面由于自己的生理冲动,另一方面为了让索拉更加疲惫,几个小时以前的做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的激烈。自己本来也难以克制地进入了睡眠,直到几分钟前突然从梦中惊醒,才意识到接下来才是他干正事的时间。
盯着眼前枯燥的图案的墙纸,怔了好一会儿,迪卢木多突然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中。就在今夜,他毁掉了一个女人的贞洁,用浮夸的语言骗取了那个女人的心。过去随着朋友一起出没于风流场之时,他尽管也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态度,但从未和如此正直的女人发生过关系。与格兰妮娅相遇之后回到正途,尽管两人彼此倾心,但迪卢木多从未做过过分出格的事情。而现在,为了骗取还不知能不能拿到的情报,他竟然真的顺着吉尔伽美什的意思,对一个无辜的女人出手了。
他从未感到过自己是如此的无耻。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秋季雨夜的寒冷让迪卢木多脑子清醒了不少。长达数小时的伪装让他身心俱疲,更不要说附带上了突然涌出的罪恶感。在遇到索拉之后发生的事情,进度快的超乎了他的想象,在进入咖啡馆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已经失去了他自己的控制——不,不如说,是他自己那虚伪的意识让整个过程用最快的速度走上了不归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开始一个人思考的时候,他如同灵魂回到了躯体一样,整个人完全消沉了下来。
用手背遮住眼睛,迪卢木多不由得又一次憎恨起吉尔伽美什来。就算理智知道这不过是再常见不过的间谍手段,也明白吉尔伽美什这样安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方法,但这行为的卑劣之处还是让迪卢木多感到为自己所不齿。他感到自己的脚步完全乱套了。本应在党卫队中默默打拼的日子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而自己的发展也完全到了自己所不能控制的地步。还没有做好将一切都交出去的准备,当他意识到之时,他就已经完完全全地深陷其中了。
颓丧地从墙上支起身,迪卢木多叹了口气,迈开了通往一楼的步伐。尽管罪恶感仍旧萦绕在心头,而为这罪恶感所耽搁、忘掉这样做的目的也不是他所希望的。走到大厅尽头的门边,取下来索拉挂在门旁的钥匙,迪卢木多将脚步放的更缓,重新登上台阶,走向了索拉在带领他参观房子时刻意忽略掉的房间。如他所料,这房间果然上了锁。将钥匙一把一把地攥在手中尝试着去开房间的门,迪卢木多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蓝胡子的童话。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犯着禁忌的妻子;一旦推开门进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在这样消极的想法中,钥匙试过了一半,终于咔哒一声,拧开了房间的门锁。迪卢木多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推开,接着月光扫视着整个房间。在确定房间里没有什么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后,迪卢木多跨进房内,将门在身后锁上了。
并不明亮的月光下,出现在迪卢木多眼前的是一间整齐而简洁的书房。左右靠墙摆放着满满的两排书柜,正中间的窗前是一张平整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在普通不过的书籍和纸笔,一台打字机和极为常见的台灯。门旁的衣架上挂着几件平常的西装外套,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更多的摆设,整个屋内显得死气沉沉。看样子是肯尼斯的书房;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索拉才刻意忽略掉这个房间,一来不想参与自己丈夫的工作,二来也可能被肯尼斯交代过不要让任何人进入他的书房。考虑到第二种可能性,迪卢木多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起什么来——或者能发现些有用的东西也说不定。
但是十几分钟的仓促的找寻让他再一次失望了。书柜中摆着的只是完全凸显出肯尼斯大学教授身份的专业书籍,就算明白其中某些可能大有猫腻,而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迪卢木多细致地做出查找。书桌上放着的也全部都是空白的信纸,钢笔摆在一旁,什么字迹都没有留下。靠在窗边咬住了嘴唇,迪卢木多陷入了思考之中。蓦地,他的眼神停留在了打字机上还夹着的一页白纸上。
将白纸从打字机中抽出来,迪卢木多扫向了页尾几行模糊的字体。
是暗号。
把纸张凑近月光下,迪卢木多开始读起这段暗号来。然而在读通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立刻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11月14日,我军将发动针对英国考文垂的突击空袭(月光奏鸣行动),速撤回考文垂全部德意志公民——赫尔曼·威廉·戈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