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的男人只是淡淡地一笑。
“无论多么不合理的愿望都能实现吗?”特纳着重问道。
“是的。”
“那好,我的愿望是……我接下来有无数实现愿望的机会。无数,就是没有上限。”
“……”
“怎么样,可以实现吗?”特纳用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对方。
“不是不可以。”神秘男人表情复杂地说,“不过……贪心没有好下场哦。”
“管他呢。”特纳满不在乎,想看眼前这家伙怎么圆回来,“我的愿望这是已经实现了吗?我已经可以有无数个实现愿望的机会了?”
神秘男子抓起特纳的右手,没一会儿又松开。后者看到自己的手腕内侧出现一条小蛇一样的图案,抠了抠,抠不下来,像是本身就和皮肤长在一起似的。
“契约成立。”神秘男子说,“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你死后,就是我收获的时候。”
特纳皱眉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腕,本来以为只是开玩笑,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眼下的状况。
试试就知道真假了。
“我的第二个愿望,是身体上的伤立即变好。”
说完这句话,特纳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忽然站了起来,摸自己的胸部,发现真的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被人又踩又踢过的胸口已经一点事儿也没有了。
“哇哦……”特纳忍不住惊喜地叫了出来,“太棒了!”
他猛然转身,狂热地看着带给自己这么多惊喜的陌生人。
“我死了后,就是你的所有物,对吗?可我死了之后就只剩下尸体了呀。”他问。
“灵魂。”那人吐出两个字。
“哦……我以为灵魂之类的说法都是瞎扯淡,不过既然有你这种……”特纳找不出适合形容词,“那灵魂存在也就不稀奇了。”他耸耸肩,咧嘴笑。
“我的第三个愿望。”他说,“是不老不死。”
神秘男子挑了挑眉。
“感谢你的招待。”特纳由衷地说。
“不客气。”男子说。
他期待地笑了。
回到酒店暂居的房间,卫宫切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外头,思索。
和之前的不同,这一次他是有委托在身。他查了很久,查不到这个地方出现的怪事的资讯,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接受了一个与奇峰镇有关的委托。
算是个还不错的方法,他从老板那里得到了些关于奇峰镇事件、据说绝对可靠的资料。
那确实是个万能的许愿机,委托人没有透露那个东西的来历,但传送来了两张图片。那是个黑色短发、一米七五身高的男人,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照片上的他在意味不明地笑,有股阴冷的味道。
这个男人名叫托尼。但委托人要的不是图片上这个男人,而是另一张图片上的东西——一粒小拇指指头大小的黑色宝石。
黑色宝石就在这个男人身上。
但是关于这个东西的功用,除了确认是可以满足愿望这句话之外,传来的资料上没有过多描叙。
而那个男人是个怎样的人物,资料上也没有特别说明。
这个委托的报酬很高,但卫宫切嗣的目的不在报酬。
圣堂教会的调查人员死得太突然,除了一点点不痛不痒的信息外什么也没留下。被追踪调查的那个人也莫名失踪,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他去了这两个人生前去过的地方,没有找到任何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红眼黑发男子的消息,好像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似的。
线索才一丁点,然后断了。
除非这个叫托尼的人主动出现在他视线中,否则他无从下手。
许愿机……
听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卫宫切嗣看了下时间,决定出去买点儿吃的填饱肚子。他站起来,正巧对面建筑与他的窗户面对面的那个房间,出现一个他认识的人。对面也是一家酒店。
言峰绮礼看到他,意外了一下,接着朝他招招手。
卫宫切嗣自认倒霉拉上窗帘,转身往门口走。
开门,外头站着一个人,他认识。卫宫切嗣还记得昨天在酒吧被骚扰的经历,眼前正是那个不知好歹的醉汉。
“早上好,先生。”他笑着说,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衬衫。
“滚开。”卫宫切嗣没什么耐性地说。
特纳耸耸肩,咧咧嘴。
“门打开点,让我进去。”他说。
卫宫切嗣将门拉开,侧身。
他做完这些后一愣。
特纳大喇喇走进房间里,往椅子上一坐,然后朝卫宫切嗣招了招手。
“把窗帘拉开点,你不觉得房间太暗了吗?然后给我倒一杯……你这里有什么饮料?”他一副打算在这里好好畅享一番的架势。
“水。”
卫宫切嗣拉开窗帘,对面建筑的房间里没有人。
“太扫兴了。”特纳不高兴地嘟哝,但仍然大度地摆摆手,“没有饮料就算了,坐到我面前。”
卫宫切嗣一屁股坐了下来。
“……搬条凳子坐到我面前。”
卫宫切嗣站起来,抓过来一个椅子,然后坐下。
特纳两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颤动,透露出主人内心满溢的愉悦。他直视与自己面对面的那个人,后者的脸黑如锅底。
“你用不着这么苦大仇深,来笑一个。”
“……”
“算了。”特纳揉了揉眉角,“我只是想让你显得轻松一点。”
“你是魔术师?”卫宫切嗣忽然问。
“魔术师?不,我不玩魔术。”特纳说,“以前不会玩,现在我玩的都是真格的。”他非常自得地笑了笑,“想看我玩吗?想我玩什么给你看?鸽子?会跳出神奇玩意的高帽?不管你的要求多离谱,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误会了,这不是个魔术师,魔术师里也没有这种怪异的能力。他的每一句话都强制成真了。
“你是谁?”卫宫切嗣为当下的状况感到困惑。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特纳清了清嗓子,“我叫特纳,是一名……”嘴巴张了许久,斟酌词语,“唔……是一名……你可以当我是神仙,或者超人,总之很神奇的一个人。”
他心情非常不错地挤挤眼。
“你的这个……能力,是怎么回事?”
“不太好说明,如你所见。”
“你昨天之前还没有这能力,这是怎么回事?”
“你一定要纠结在这些问题上吗?虽然我没有过这种经历没有说话的权威,但不管怎么看你这种时候该担心的都该是自己而不是我吧?”特纳有些郁闷,他比较想看对面这个家伙求饶或者屈辱、不知所措的表情。
卫宫切嗣不再说话。
这个家伙之前应该没有这个能力的,否则也不会那么潦倒地在酒吧买醉。是什么原因让他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许愿机……?他只能将这两者联系着思考。这个家伙对许愿机许愿了?
到底是什么该死的愿望,让这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成真了!
“好吧,我确定你是个无趣的人了。”特纳来之前的热情一下子被打消了不少,“原本还以为可以和你愉快地互动一下。”
“你是不是对一个名叫托尼、黑发红眼的男人许愿了?”
特纳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他叫托尼,他说他能让我梦想成真。”他耸耸肩,没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兴致,“我们谈点儿风花雪月的事情好吗,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穿什么花色的内裤吗?”
一点也不想,卫宫切嗣在心里说。
“算了,去床上躺着,亲爱的,躺着就是了,让我亲手为你脱衣服。”特纳觉得再啰嗦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下次你最好能表现得好一些,毕竟你又不能反抗我,还不如好好享受,不是吗?”
卫宫切嗣起身躺到床上,他的视线紧盯特纳,后者没觉察到他眼观中的冷意。
“你知道吗,你和我一个朋友有点像,不过他整个人都比你要和善多了。”特纳说,“他总是笑,很亲人,不像你,抱了下大腿而已,居然踢我。”
“你有心上人的话,现在有这样的能力,不应该去找你心上人吗?”卫宫切嗣的手悄悄伸到腰间枪套处。
他没想到许愿机的线索是以这种方式找上门来的。
“这就是宝贝和替代品的区别。”
大概是紧张或者什么别的原因,特纳一边说,一边做热身体操。几分钟后,他蹦蹦身体算是结束热身操,深呼吸了几口,他搓着双手往床边走。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一把黑键击碎窗户玻璃,精准快速地穿透特纳太阳穴,然后横着钉在特纳的脑袋上。特纳的话才说到一半就消失了,身体因为黑键的力道往一侧歪斜,然后倒下去。
言峰绮礼跳进房间里,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床上的人。
“你这是在搞什么?”他问。
“我动不了。”卫宫切嗣说。他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头疼。
言峰绮礼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禁锢的机关,便说:“你被下药了?”
“没有,虽然还不清楚具体,但地上那个家伙应该跟许愿机有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强迫变成现实了。”卫宫切嗣没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他叫我躺床上去,我的身体自己动了。”
“我该把他打晕的。”言峰绮礼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这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言语的效用还在。”卫宫切嗣不喜欢眼下这种窘况,希望这种状况不会维持很久。但即使只是一小会儿,也够他受的了。
他看到言峰绮礼带点儿玩味的目光。
“感谢你的急事相救,言峰神父,你可以回去了,晚点我会再向你道谢。”卫宫切嗣警惕地说。
“你还需要帮助。”言峰绮礼第一次看到对现状无可奈何的卫宫切嗣,莫名地不想走。
“至少现在……小心后面!”
“啊啊啊————”
头部的剧痛让特纳那无法克制地惨叫,他抱着脑袋身体抽搐,脸上是惊恐的表情。看到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转过身,手上出现三把利刃,特纳尖叫着后退。
“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停!呜——”
他的头好痛——
特纳的手碰到锋利的黑键刃口,被割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出来。但手上的伤和流血量与脑袋不成正比,他痛得想死,但其实却好好地活着,尖叫得非常有生气。
特纳连滚带爬跑到门口,冲了出去。
他的模样会引起轰动的,但现在房里的两人管不了那么多。
“他这样居然还没死?”卫宫切嗣难以置信地说。
“比起这个。”言峰绮礼用力拔了拔腿,腿不听他的话,黏在地上纹丝不动,“我更想知道这种状态得维持多久。”
床上的人转头看向地上站着的人,后者维持正准备攻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六把黑键夹在手里。
“我希望不是永远。”
“我也是。”
特纳窝在小巷的角落,脑袋埋在手臂下面。这样能让他觉得安全点。一回想到刚才的那一幕,特纳就克制不了地瑟瑟发抖,他被一把剑给贯穿了脑袋!特纳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样血腥的经验,他不过是难得得到一份神奇的能力,想要狂欢一下而已!
特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头上的剑给拔掉的了,那经历太惊悚,他完全不想再去回忆一遍。
他现在还心有余悸,隔一会儿就得摸摸脑袋,看它还在不在脖子上,或者有没有多出额外的东西。
他被一把剑插穿了头,他还活着,活蹦乱跳地从凶案现场跑了出来。特纳简直不知道怎么感激自己聪明绝顶许下的愿望,要是这么快就被干掉,他岂不是还没怎么好好享受无限实现愿望的快乐,就不得不被那个家伙收去灵魂?
不知道那个家伙收取别人的灵魂是想做什么,特纳一点也不想知道,也认为没必要知道。
特纳在这之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身上有一半是颓丧、自暴自弃、不求上进之类的免费赠送都没人要的因素。说好听点是不上进,直白了说就是个渣渣,那一剑几乎吓破了他的胆。
应该在当时用愿望把脑袋治愈、疼痛止住以及教训那个凶神恶煞这些想法是在事后稍微平静了些才想起来的,特纳为此感到懊悔,在心里发誓下次一定要让那个使剑的男人好看。
他站起来,蹬蹬还有些发抖的腿,吐了口浊气。
一如既往乱糟糟的房间,乱七八糟的东西杂乱无章地放在每一个角落。特纳关上门,把床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然后躺上去。
插头的事这时候还让他感到心有余悸。
特纳有些饿了,他琢磨着许愿弄点儿什么好吃的来。他的房子太小又太破了,他得把它整大点儿、豪华点儿,让自己能住得更舒坦,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让房子变成什么样才好。
城堡外形听起来高贵又有格调,还特别吸引人驻足观看。
或许他应该先弄点儿吃的……
手机来电提示音把特纳惊得猛然做起来,他不高兴地嘀咕,看到来点的号码,窒了一下。
特纳,你最近都在做什么?我给你的留言看到了吗?
“我在……找工作,嗯,留言?当然,我看到了。”特纳急急忙忙跑到电脑面前,按下开机键。
看到了就好,我来之前还担心你没在家。
“别担心,我正在家里呢。”
那就开门吧,我马上就到你家门口了。这次我可提前说过,可别再让我看到你满屋子脏乱差。
“……哈?!”
门外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特纳站起来一看,慌了。跳到地上把报纸、纸杯、披萨盒之类的东西塞进床底下、沙发下面,或者放进厨房,总之不该出现在卧室和客厅的东西统统塞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做完经常做的这些程序,特纳才猛然一拍脑袋,忘记自己有特异功能了。
特纳跑去开门,透过窗户,看到那个人和他的妻子、儿子手牵着手有说有笑,他的表情瞬间臭了下来。
这边卫宫切嗣和言峰绮礼两个人在大眼瞪小眼。
双方沉默了一段时间,等待可能性并不大的定身时效过去……大约三个小时,期间打发走一个好奇走进来看看是不是客人忘记关门的服务生,请他联系一个人,以及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你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查清楚调查员调查的东西背后有些什么?”卫宫切嗣打破沉默。
“目前是,如果确定搞出这些状况的是圣遗物,我就必须把那肇事的东西带回去,控制不了就摧毁。”
“我以为你是代行者。”
“曾经是。”
接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是因为什么?”言峰绮礼问。
“任务。”
“我以为你上次也是因为任务,可其实你不是。”
“这说明你的认为是错误的。”
“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思得到魔偶,知道自己没法毁掉那东西后又爽快地送走?”言峰绮礼面对的方向刚好和床相反,看不到床上的人的表情。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我想干掉魔偶,但我怎么做它都活蹦乱跳的,还越来越控制不住。”卫宫切嗣掏了掏衣袋,掏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也许是因为他受到的指令是“躺床上”的关系,除了身体不能离开床,小动作还是可以做的。站着的人是“停”,头都不能转动,但好歹那张嘴还能说话。
他点上烟。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抽烟?”言峰绮礼不怎么高兴地嘟哝。
“不然呢?”
“盘踞在奇峰镇的调查人员一会会来协助。”
“我不喜欢圣堂教会。”想到自己这副糗样会被圣堂教会的人瞻仰,整个人都糟心了。
“为什么?”
“只是不喜欢。”卫宫切嗣环顾了一番,伸手将烟灰弹到床头柜上。
“我该更深入调查你的过去。”
“你忘了我之前的警告吗。”卫宫切嗣夹着香烟的手指无意识地夹紧。
“记得,你打坏了一个茶几。”害他事后被房东用充满警惕和疑虑的目光瞪了好久。
卫宫切嗣沉默了片刻,问:“普通的子弹对你是不是没用?”
“要玩交换答案吗?”他们还没熟悉到可以随意交流这种讯息的地步。
“当我没问。”
在确认联系消息的真实性后,调查人员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好的,叫特纳是吗。”他坐在椅子上做记录,面对着言峰绮礼的侧面,“我这就去找这个人?还是你们有什么别的需要?”
“暂时不用,特纳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真,你要多注意。”言峰绮礼说。
“我会的,另外我还得把这些消息传递给上头的管理者,做这些需要时间。”调查者说着,视线在床和言峰绮礼身上来回转,“我可以给你们弄点吃的,或者别的什么。”
他是真心想给予帮助。
“你尽早把这些搞定就是最大的帮助。”言峰绮礼说。
“我这里有通讯器。”卫宫切嗣忽然说,“我们可以都戴上,调查员先生碰到特纳的时候,可以按照形式商讨怎么让特纳让我们恢复正常。”
调查员看向言峰绮礼,后者说:“去吧。”
调查员走到床边,狐疑不定地视线在卫宫切嗣脸上游移,他拿过后者手中的三个通讯器,朝站着的人喊道:“言峰先生,这是魔术师杀手卫宫切嗣,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变成这样?”
“一言难尽,你快去找特纳。”言峰绮礼含糊其辞。
“不用把他绑起来吗?万一他能动了而你还不能动,你会很危险。”
“绑吧。”调查员说得很有道理,出现这种状况卫宫切嗣不一定会伤害他,但谁不想自己是处于上风的那个。
调查员的视线回到床上的人身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拿枪的人面无表情。
“只是以防万一做一些束缚手段而已,卫宫先生。”在枪口的威胁下,调查员不敢轻举妄动,“要知道你可是臭名昭著的杀手,言峰先生只是个神父,我们对你不会有什么危害性。”
“肉身挡子弹、兵器收放自如的神父吗。”
“算了。”不用看,言峰绮礼也知道调查员被威胁了,“抓紧时间去找特纳。”
“好吧。”调查员看了看手中的通讯,在自己耳后贴了一个,给不能动的言峰绮礼也贴了一个,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他把通讯器都拿走了,没给我留一个。”卫宫切嗣说。
“请你理解,杀手先生。”言峰绮礼说,“他不可能不防备你。”
卫宫切嗣无所谓地耸耸肩,掏出一个通讯器,关掉通话功能,贴在耳朵后面。
那位调查员首先向教会传达了信息——每说一句话都被强迫成为事实,这种现象完全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这种能力造成的事迹可大可小,万一那位特纳先生心血来潮想玩玩地球,那可就难收拾了。
从谈话中听得出调查员联系的另一方对此很重视,后者应该会尽早加派人手赶过来协助。
言峰绮礼专心听着通讯器传来的通话,没有说话。卫宫切嗣的烟已经快抽到头,他也没说话,盯着一隐一现的星火,心思放在通讯器上。
无论什么时候都备着几个这类小巧却昂贵的实用小玩意,真是好极了的习惯。
调查员首先去了特纳曾经酒醉抱卫宫切嗣大腿的酒吧,那似乎是特纳经常去的酒吧,很顺利就问到了特纳这个人的有用资料。在今天之前,特纳确实是个可以说一无所有的颓废男人,他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到底遭遇了什么很让人疑惑。
特纳的家很热闹,一辆急救车停在外头,似乎是出什么事了。
调查员来得很是时候,穿着白色衣袍的急救人员正匆忙把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放到担架上,台进急救车里。一个一脸心焦的男人在一边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们工作直到急救车开车,自己跟着上了一辆出租车离去。特纳站在门边,从头到尾都是一脸茫然。
通过通讯器,不能动的俩人知道了另一边的状况。
“他之前还只是个普通人,酒吧的人说他虽然没用但心肠还是不算太坏,你谨慎点接近,看情势跟他说明状况。”言峰绮礼吩咐道,“他让我和卫宫切嗣恢复,应该只是一句话的事。”
调查员应了声,走到特纳身边,后者仍呆呆地站着。
“特纳先生吗?”他问。
连喊了几声,特纳才回过神来。他睁大眼睛,眼神空空看着陌生人。
调查员花了一番功夫才让特纳回想起自己搞出的破事儿,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自己走后事态会变成那样,又有些调查员看不懂的惊恐。
“那个人……其实我对他没什么坏心思,只是……”特纳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我说一句话他就会恢复了是吗?无限愿望也不是多好嘛……那个人不能动吗?我希望他能自由活动……这样好了吗?”
卫宫切嗣第一时间从床上下来,首先打电话叫服务生送些简单的餐点上来,接着整理了一番武器、工具,以及解决生理需求。
“……那个神父?你简直是侮辱神父这个词,那家伙根本是个刽子手,他居然用刀插我的头。”特纳显然对言峰绮礼很有成见,“不管怎么样,他都得继续呆着,他是个杀人凶手,至少警察来了他才能自由活动。”
服务生的效率很快,送来的是一些简单但可口的面包,卫宫切嗣吃了一个小面包,看看身后眼看得救无望的言峰绮礼,眼里升起一丝怜悯。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他挑了个比较大的甜甜圈,用言峰绮礼的十字架项链缠了缠,挂在后者嘴边。
然后卫宫切嗣掏出手机拍下这不能动的一幕。
言峰绮礼的表情很阴沉,但狰狞森冷之类的表情,身为杀手,他见的多了。
“我真心感谢你这次替我解困,还让自己也身陷窘境,但我还是得警告你,别再打我的任何主意。”他晃晃手中的手机,播下紧急呼叫号码,“警察一会就会来,到时候你应该就没事了。”
卫宫切嗣拎起工具箱,挥挥手,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房间和这个酒店他是不打算再住了。
他没有关门。
调查员算是见识到了特纳每一句话都会成真的力量,后者不耐烦他的解释,一句“你好烦,我要去医院,你别跟过来,啊,我没有让你不能动的意思”就消失了。
“言峰先生,特纳消失了,应该是跟那辆急救车去了医院,你再等会儿。”调查员急忙跟通讯器那一头的人说。
“嗯。”言峰绮礼应道。
“那个杀手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先把特纳搞定。”
然后他会跟那个家伙算账。
卫宫切嗣第一时间去了特纳所在的医院。
他到了医院,正看到特纳坐在等候室里,双手捂着嘴,时不时冲前台看一眼。特纳似乎受了什么打击,情绪看起来很不稳定。
前台处,一个和卫宫切嗣大概有三分相像的男人,在焦急地跟护士争辩。
“……怎么可能!一秒钟之前还是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忽然就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从没得什么大病……”
护士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确实是已经死亡,在身体健康、没有危害的情况下忽然停止呼吸、心跳。那个男人不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说法。
卫宫切嗣想到言峰绮礼所说的突然暴毙的健康调查员。
他坐在特纳斜后方的一个座位上,后者丝毫没有发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卫宫切嗣在思考该怎么接近特纳。难办,他得时刻提防特纳说出什么有危害性的语句。
一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卫宫切嗣的视角描到那个人,眼睛禁不住瞪了起来,反射性将手放到腰间,紧握住枪。
托尼笑着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别紧张?卫宫先生。”他和气地说,“在医院开枪可不是明智的选择,上了明日头条,你就别想再舒坦地在这个小镇光明正大地行走。”
卫宫切嗣紧紧盯着他。
“真美的景色啊。”托尼看着没注意到他俩的特纳,“不是吗?”
卫宫切嗣没看到哪里有多美。
“你要做什么?”他沉声问。
“跟你聊天啊。”托尼一副“我这不是明摆着嘛”的架势。
卫宫切嗣皱起眉头。
“随便聊吗。”
托尼转头看向他,“当然,切嗣,你想聊什么呢?”他说着,再度转头看向特纳,一边自言自语,“惊惶不定的许愿者,可美了不是吗。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尝到绝望的滋味,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道餐点。”
“许愿机是怎么一回事?”
“你要许愿吗?”
“不需要。”
“这就是你到这来之后,我找了个路人甲却没找你的原因。”托尼摊摊手,“许愿机不喜欢有坚定目标的人,我,是的,我说的是我。我喜欢内心空荡荡的人,他们幸福过后绝望的脸是我绝美的补品。”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很复杂,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我的委托人是你?”卫宫切嗣没法不这么猜测。
“宾果。”托尼打了个响指,“之前的杀手无一例外受到了许愿机的诱惑。都疯了。但这次来的人。”他意指卫宫切嗣,“居然不讨它的喜欢。”
这个人神经不正常,说话颠三倒四,卫宫切嗣在内心评估。之前那一句让他以为许愿机就是他自己,结果后头又来一句“它”,“完成心愿”这个功能究竟是哪个东西搞的?
不搞清楚这些,他没法下手。若是杀了眼前这个人,许愿机却还在运作,接下来就更难办了。
之前的杀手无一例外……这个家伙是在以给予实现一个愿望的方式,看那些人痛苦当做玩乐?看起来是的,这个人看特纳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为什么托尼要玩为任务效命的杀手?觉得杀手比较好玩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能实现愿望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非常惊人,能将这个秘密守在一定范围内,托尼应该得花很大的心思。但就现在对方的架势来看,可不像要守住秘密的样子。
卫宫切嗣看着托尼,感到无从下手。
“绝望是你的补品?”卫宫切嗣捕捉到这样一个信息。他不知道情绪也可以作为能力补充,不过这个世界这么大,有这么一种方法也说不定。
“是的。”托尼像看什么绝世大美女一样视线不离特纳。
“你是指魔力、能源这类型的补品?”
“不是。”
那看来是精神层面了。“你还没回答我许愿机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我,和另一半我。”
“什么意思?”卫宫切嗣没听懂。
“全告诉你岂不是不好玩了。”托尼笑着说,“慢慢猜,杀手先生,你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小丑。”
卫宫切嗣陷入沉默。
托尼这个人,只是个纯粹以他人的痛苦取乐的变态,还是在谋划什么?托尼一点也不担心卫宫切嗣把他干掉,这是为什么?
以任务招来杀手,然后以实现心愿为诱惑,欣赏那些人的绝望。做这些只为了自己愉悦。
“你捉弄的都是杀手吗?”卫宫切嗣忽然问。
“在特纳之前,是的。”
“为什么?”
“守得住秘密。”托尼说,“没有比干这行的人更能保密了。”
“现在不需要保密了?”
“差不多。”
“你想做什么?”
“不告诉你。”托尼调皮地眨眨眼。
卫宫切嗣再度闭嘴。
在前台跟护士争执的男人终于接受现实,伏在桌前哭泣。一直处于混乱痛苦状态的特纳看着男人的背,犹豫了许久才走过去。他伸手轻柔地拍了拍男人的背,后者难过地像就要崩溃。
卫宫切嗣看到托尼在开心地笑。
特纳搀着那个男人离开前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要去病房或者太平间之类的地方。托尼站了起来,卫宫切嗣紧跟着起身,打算跟着托尼,看他想做什么。一个高大的人从外头走了进来,正看到卫宫切嗣,大步流星向后者走去。
糟了,卫宫切嗣心想。
言峰绮礼一把抓住卫宫切嗣的手臂,同时看到了刚进入电梯的特纳和另一个与卫宫切嗣有点相像的男人。
“你兄弟?”他下意识问。
“我没有兄弟。”卫宫切嗣说,“放开,我有事。”他竟然丝毫撼动不了抓着自己的手,这个家伙的力量真可怕。
只是转眼间,托尼就不见了。
虽然知道即使跟上去,也不一定能得到什么有用的资讯,卫宫切嗣还是很失望。罪魁祸首难得自行出现。
“我也有事。”言峰绮礼说。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卫宫切嗣的口袋里摸索,后者连连闪躲,试图掏枪却被连着两只手制住压在墙上。言峰绮礼掏出卫宫切嗣的手机,捏成可怜的形状,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嘿!你用得着在这里干这些吗?!”卫宫切嗣怒叫道。
“你不是有事吗。”言峰绮礼松开他的手,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做似的,轻松地看着他。
接待室一刹那间变得非常安静,几个保安跑了过来,警惕地盯着他俩。原本就在接待室的普通民众神色各不一样地盯着他们看。希望这些人不会误会什么。
卫宫切嗣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经过这一闹,今天别想再继续安稳呆在这个医院了。言峰绮礼表情平淡,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跟着离开医院。
卫宫切嗣思考着自己或许不应该落井下石,做那种举措还拍照纪念。按照预定好的计划,即使言峰绮礼稍后恢复正常,来到医院后他原本也可以很好地避开随后赶来的言峰绮礼,但中途杀出一个托尼,而言峰绮礼居然比他设想地要迅速,这下可糟了。
言峰绮礼再度抓住了卫宫切嗣的手腕,这样,后者就没法用固有时制御逃脱了。
他当初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做了同居人。
“我刚才追的不是特纳,是另一个人。”卫宫切嗣忽然说,“叫托尼,那是知道许愿机究竟是什么的关键,可是被你给阻拦了。”
言峰绮礼看着他,挑了挑眉。
“合作吗?”卫宫切嗣接着说,“你手头还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没有吧。”
言峰绮礼扯扯嘴角,说:“狐狸。”
从魔偶事件就该看出来,这个人阴险狡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狐狸的头脑同时拥有狼一般的利爪。难以对付。这样一个人留着只会造成他工作上的麻烦,但又舍不得就这么干脆地杀了他。
杀掉的话,他岂不是就不知道那些自己想知道的事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是最好呢。
卫宫切嗣的表情很无所谓,接受这样的评价。
“说吧。”言峰绮礼说,“你探知到的消息。”
卫宫切嗣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都是些很散碎的信息。托尼,不见其身的黑宝石,似乎打算把“许愿机”名声闹大的迹象,倒霉的特纳,和打一开始就注定了倒霉行程的杀手他自己。
“如他所愿,教会已经坐不住了。”言峰绮礼说,“这消息你已经知道了。”
事先拿三个通讯器欺骗调查员的事他可记着。
见到托尼出现,特纳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双手紧紧抓住前者的衣摆。
“我许了无数遍的愿望了,可是我朋友的妻儿没有活过来。”他焦急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有无限愿望的啊,为什么会这样?你快点让我朋友的妻儿活过来,快!”
托尼咧嘴笑。
“因为你已经让他们死了啊。”他说,“你之前想让她们去死的心愿已经在下达的那一瞬间被固定、运转,你不能在后来打破你自己定下来的那一项……”他顿了一下,“压在那两条生命上的持续性新规则。”
“我那只是想想,并没有许愿啊!”
“说法不同而已,性质是一样的。”
“不……我虽然那样想……可我从没想过真的去做啊……”特纳不停地抓扯头发,“到底有没有办法让她们恢复?一定有的吧?”
“只是死亡的话,是可以再逆转的。”托尼说,“但你加了时效,在时效结束之前,你怎么再许愿也是没用的。”
特纳诅咒那一对妻儿去死的同时,还在想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个女人和他们爱情的结晶。“可是……”特纳慌张地说,“我只是不想见到他们而已,不是说要他们一直……”
“那两个人很快会在地底下腐烂或者被火化,到时候你就再也见不着他们了,多么渺茫的机会也不会有。”托尼是这么解读与运行特纳的那个想法的。
特纳捂住嘴,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来了。
“下次说话和想什么事情,记得要小心些。”托尼在特纳耳边轻声说,“毕竟,你可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啊。”
“你可以把这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吗?我可以……我可以把灵魂给你,我……”
“特纳,你知道无限包含的意义吗?”
特纳抬起头。
“没有扛得住风险的肩膀,当初你就不该许这么贪心的愿望。”托尼站起来,“把心胸开大一点,特纳,只是死了两个人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这次挑选的人各方面都很让人失望呢。
教会传来消息,托尼曾经是魔术协会的人。
大概几个月前刚被魔术协会除名,似乎是做了什么令魔术协会难以容忍的事情。那件事被压了下来,一点风声也没有走漏,圣堂教会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表面消息,其他的事怎么也查不到。
曾经的魔术师……做出什么事会导致被魔术协会除名呢。
两天后,圣堂教会再次传来信息。
魔术协会的部分重要人物正在往奇峰镇聚集,这个小镇眼看就要不平静。
魔术协会的大人物来了的话,卫宫切嗣就没法像现在这样来去自如了。那些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绝对不会介意在铲除托尼的同时顺带把他给办了。
卫宫切嗣最好在魔术协会和圣堂教会的人都到达奇峰镇之前,把许愿机事件给搞定,否则他就没机会了。魔术协会,圣堂教会,以及旁边这个他正头疼怎么摆脱的言峰绮礼,要是都混到一起,他人少势寡,做什么都会变得很困难。
“魔术协会的人来,你就麻烦了。”言峰绮礼陈述。
“是的。”卫宫切嗣说,“我要去见一见特纳。”
“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是个不定时的炸弹。”
“等那些人一来,我估计就再没机会见到特纳了。”卫宫切嗣说。趁现在赶紧先探探口风,也许能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言峰绮礼点点头,卫宫切嗣说得没错,但言峰绮礼不能去见特纳,特纳对他有很深的成见。但他不在旁边看着的话,卫宫切嗣可不会乖乖地跟特纳交流完就回到言峰绮礼的房间里。
卫宫切嗣站起身走到门边,说:“我走了。”看到言峰绮礼没有反应,便打开门,大步离开。
危险又奇怪的男人。
言峰绮礼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卫宫切嗣离去。
他只是不知道留着卫宫切嗣又能干嘛,后者又不会告诉他想知道的事,再加上一会他得去见一个调查员。比较重要的消息,教会都是用口述的。
言峰绮礼打开门,一个红眼黑发的男人站在门外。看到他,后者露出一个微笑。
“嗨。”托尼跟他打招呼。
言峰绮礼怔了一下。卫宫切嗣跟他描叙过托尼的容貌,所以他不是想不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主动找上他。
“我叫托尼。”托尼笑着说,“你的杀手朋友应该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一些事,有兴趣和我去喝杯咖啡吗?”
言峰绮礼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藏在身后的手将黑键收回。
“没问题。”他说。
撇去无限愿望不谈,特纳就只是个普通人,不懂也没想过躲藏什么。卫宫切嗣来到特纳家窗户外,就看到后者在房间里的床上,一副沉思者的架势,沉痛的表情里还带着股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