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当雨水渗透绮礼的外套滴在切嗣头上时，老人终于侧过身，为雨夜来客敞开了大门。
他们颇为狼狈地走进屋，挤在狭小的门厅里脱下湿淋淋的鞋子和外套。切嗣拨开额前的湿发，正好看见红色的裙摆在通向二楼的阶梯转角一晃而过。一直在注视他们的老人顺着切嗣的目光看了看，用沙哑的声音解释道：
“那是我的女儿塞莱尔，她很怕生。”
很快，他们就坐在壁炉前的靠椅上，一面烤干自己，一面喝着老人端来的热茶。
“或者你们更愿意来点杜松子酒？塞莱尔不喜欢我喝酒，不过地窖里应该还有几瓶。”
“不用了，谢谢您。”
切嗣转过身答谢，可能是动作大了点，肩上那块用来擦头发的毛巾滑落下来，被一旁的绮礼抓在手里。高大的青年顺势离开座位站到搭档身后，开始为他擦拭那头根本没好好弄干的乱发。
“你们是……”老人的视线在无论长相还是身材都看不出血缘关系的两人之间打了几个来回，才提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猜测：“朋友？”
算是……朋友吗？切嗣偏过头看了看绮礼，青年棕色的眼睛就像一对镜子，倒映出切嗣一瞬间的迷惑。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词适合形容他们的关系——至少在切嗣的认知范围内没有。不过，没必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解释这些。
“啊，是的。”
切嗣转向老人，微笑着说。
柴薪在壁炉里哔哔啵啵地燃烧，加了牛奶的茶水散发出淡淡的暖香，实在是适合闲聊的气氛。但三个人都只是沉默地坐着而已，唯有桌上那只收音机沙沙作响着，吐出断断续续的播音：
“……属于情人们的节日……雨中别有一番情调……”
切嗣心不在焉地听着，原来今天已经是2月14日了吗——他想起有着绯色眼睛的女人造人，那么美丽，那么善良，是双手沾满血污的自己所无法企及的憧憬。他靠上椅背，端起茶杯，让温暖的蒸气熨帖着下颌，目光像狩猎的鹰隼，细致而又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起居室。
这座小镇有些怪异。
早早熄灯的居民，空无一人的街道，即便是最甜蜜的节日也没有给这里带来一丝一毫的喜悦。也许这些尚可以用民风以及暴雨来解释，但是为什么明明居住着父女二人的房子里，只能看到属于一个人生活痕迹？
餐桌前只有一张椅子；鞋柜和衣帽架上没有女式衣物；从有些散乱的陈设以及桌角的油污来看，这个家缺少女主人的细心呵护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那么，刚进门时所看到的“塞莱尔”，究竟是谁？
这时二楼忽然传来碰撞声，老人抱歉地说自己女儿身体不好，大概打翻了什么东西，就颤巍巍地上楼去了。待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切嗣立刻召唤了使魔，几条细小的黑影钻出门缝，无声地消失在雨夜里。
“你怀疑这个小镇有什么吗？”绮礼俯下身，贴在切嗣耳边问。
“我怀疑出了这所房子，这个镇上还有没有活人。”
热气拂过耳廓，切嗣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这里并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棕发的执行者望着切嗣皱起的眉头，轻声提醒道。“不过也好——就当为了过个安心的情人节吧。”
他以无比轻柔的动作，覆住了切嗣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老人回到起居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他将自己挪到铺着软垫的靠椅上，一口气喝干杯中的茶，又喘息了一会儿，才对两位客人开口：
“塞莱尔是个美丽又活泼的女孩……曾经。”
他半抬起头，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摩挲。
“她喜欢跳舞，那可爱的舞姿你们一定没见过——就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是啊，她总是无忧无虑的，直到她爱上了一个年轻人。”老人将视线转向仍然站在切嗣身后的绮礼——
“看起来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就像你这样……也许没有你那么高。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气质非常相似，严肃、正直，就像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一样。我还记得塞莱尔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那是万圣节，镇上的人一起聚在广场上，穿着奇装异服狂欢。那年轻人也是个旅行者，站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塞莱尔拉起他就开始跳舞……”
老人闭上眼睛，似乎沉浸在回忆里。
“狂欢结束的时候，塞莱尔跑向我，张开双臂抱住我的脖子对我说：爸爸，我爱上他了！上帝啊，我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开心过！”
沙哑的叙述停顿下来，过了好一会，老人才睁开眼转向他的听众：
“你们看，恋爱是多么简单又不可理喻的事情啊……”
切嗣静静地望着老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稳重的杀手是个相当好的倾听者，从不打断，也从不埋怨，面对目标，他总是抱持十足的耐心。
“而失去那位年轻人之后，塞莱尔就再也不肯跳舞了。”老人注视着绮礼的面容，为这段回忆做了一个悲伤的总结。
“失去？是她失去了他，还是他失去了她？”绮礼平静地问。
“有什么不同么？终归都是一样。”老人自嘲地笑了笑，话音里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年轻人，你实在和‘他’很相似，如果是你去邀舞的话，说不定可以让塞莱尔重现笑颜。”
“为了答谢您的款待，我会尝试的。”
绮礼点点头，雷厉风行地走向阶梯。这已经有点超出切嗣的预计了，不过他对“塞莱尔”的真相非常在意，由自己牵制老人，绮礼前去查探，也可以算是分工得当。与绮礼交换了一下眼神，切嗣默不着声地目送搭档登上二楼。
老人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切嗣，然后呵呵地笑出声来：
“你担心他。”
“有什么值得我担心的吗？”
切嗣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有些受潮的烟，向老人示意了一下。收到不介意的反应之后，他将烟凑近壁炉试了几次，总算点燃了。
“你说呢，远道而来的魔术师？和女孩子跳舞是需要担心的事情么？”老人有些促狭地眨了眨眼。
“如果那是‘正常的’女孩子的话。”切嗣吐出烟雾，眯起眼睛注视着老人，“我的使魔告诉我，这座镇上‘活着’的居民，就只有你……和你的塞莱尔而已。”
老人挑起唇角，丝毫没有被揭穿老底的慌乱：
“真的很感谢你，说塞莱尔还是‘活着’的。”
黑发的杀手与微笑的老人在模糊的雨声中默然对视，收音机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沙沙作响，电台主持人正在以热情洋溢的声音鼓动着：
“……雨夜里，请你握住那个人的手，在烛光前翩翩起舞，伴着这曲《恋歌》……”
美丽的人啊
请到我身旁
握住我的右手
随我舞这一场
舒缓的乐曲奏响之时，绮礼出现在楼梯转角，右手牵着身穿红裙的塞莱尔。如老人所说，那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姑娘。
任性的人啊
请到我身旁
不要把我挥开
也别怨我鲁莽
绮礼带着塞莱尔走下楼梯，仪态恭谨地向女孩欠了欠身，一只纤细的小手便交在他的左掌之上。绮礼将右手滑至女孩腰际，两人在宽大的起居室中，合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开始跳舞。这副情景已经诡异到了滑稽的地步，切嗣用手撑住额头，努力抑制住心头“无法直视”的闪念。
多疑的人啊
请到我身旁
看着我的眼睛
触摸我的心伤
“我已经脱离魔术师的世界很久了，从塞莱尔的母亲离去开始，我就只是个做偶人的手艺人而已。”老人的目光紧紧锁在房间里起舞的年轻男女身上，缓缓地吐露自白：
“但是这并不能阻止魔术师的血统出现在塞莱尔身上。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好奇。她很小的时候，我偶尔会用魔术让偶人跳舞来逗她开心，而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深深地为那个世界着迷了。”
残酷的人啊
请到我身旁
刺穿我的心脏
让血为你流淌
绮礼举起手，引领塞莱尔在两人手臂筑成的拱顶下旋转了一圈又一圈，血红的裙裾轻快地飘飞着，像盛开的玫瑰。
“单纯的塞莱尔，不懂事的小鸟……她怎么会知道，隐藏在普通人中的魔术师一旦暴露身份，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呢？”老人的手指攥紧扶手，静脉在多皱的表皮下曲张：
“她所爱的年轻人是教会的代行者，她兴高采烈地向他展示‘会跳舞的偶人’，而他在发现她的秘密之后，用利刃穿透了她的胸膛。”
我爱的人啊
请到我身旁
从此不再分别
陪我去那远方
塞莱尔结束旋舞，倚向绮礼的臂弯，一只手缓缓举起，贴近了舞伴的胸口。
切嗣飞快地拔枪，情急之下甚至启用了两倍加速，可是绮礼在他动作完成之前就掏出了黑键。骤然具现的刀刃弹开了子弹，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别担心，她没有恶意。”
棕发的执行者一手持刀，一手托住了塞莱尔的身躯。方才还灵巧舞动着的女孩已经彻底瘫软下来，毫无生命迹象地挂在他手臂上。
“如果你刚才没有陪她跳到最后，她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塞莱尔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老人盯着绮礼手中的黑键，叹息般地说——
“果然，你和那个年轻人很像，很像……”
他慢慢地低下头去。
切嗣推开椅子，持枪靠近老人，不意外地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绮礼把一动不动的女孩放在椅子上，切嗣凑上来观察了一会，发现那只是一具绷着人皮的偶人，以某种冷硬又轻巧的材料制成，裙下的肢体上绘制着密密麻麻的魔术印记。
“使魔探查的结果是，这个镇上的每一所房子里，都只堆放着偶人，成形的——以及更多不成形的，那也许是他制作塞莱尔的实验品。”切嗣拧着眉头轻声说。
“我在二楼看到了老人的日记。”绮礼把塞莱尔脸上的乱发拂开，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裙，把她摆成端整的姿态。“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因为镇上有很多‘会动的傀儡’，居民们又对那个代行者的行为加以谴责，于是他血洗了整座小镇。”
他顿了顿，审视着切嗣的神情，又接着说下去：
“从那之后，这座小镇就成了‘死镇’，后来慢慢地就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了，如果不是你开错了路，我们估计也撞不到这里。”
切嗣望了服毒自杀的老人好一阵，才伸手把他和塞莱尔的椅子推到餐桌两边，看上去就像父女二人在共进晚餐。“把这里烧了吧。”他对自己棕发的搭档说。
“等雨小一些，现在火可点不起来。”绮礼将手搁在切嗣肩上，低下头注视他沉郁的眼睛，“已经结束了，别想太多，今天不是过节吗？”
切嗣睁大眼睛望着简直可以用没神经来形容的搭档——过节？过什么节？——虽然他知道他是在用相对另类的方式表达安慰。
绮礼猛地欺近，在切嗣嘴唇上啄了一下，算上告白时的那次，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吻。这下黑发的杀手彻底呆住了，而收音机里，掺杂着沙沙声的音乐还在流淌。
第一个吻代表祈求
亲爱的人啊，请别拒绝我
第二个吻代表誓约
亲爱的人啊，请你相信我
第三个吻代表占有
亲爱的人啊，从此属于我
既然是过节，那么小小慰劳一下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他现在这种状态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反抗来了。绮礼愉悦地想着，用舌尖顶开切嗣震惊之下忘了合紧的牙关，开始了第三个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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