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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Time alter

作者:麻婆一份不加豆腐 当前章节:11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7:29

ACT1

从圣杯内部溢出的污泥,缓缓地淹没了言峰绮礼,那是比无星的夜晚更黑暗、比腐败的血肉更沉重、承载了人世间所有恶意的秽物。

愤懑。急躁。迷惘。妒恨。

绮礼残存的意识,就像是各种负面情绪的集合体——这实在不能怪他,无论是谁,在气管和口腔被粘稠的泥状物填满、连哀号也发不出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的。

据说人在临死前,过往所见会像快剪的默片一样从脑海中掠过,可是绮礼只看见了卫宫切嗣。若不是身为谨言慎行的圣职者,绮礼大概会扑上去掐住那个男人的脖子大喊:

坑爹啊——

他曾经狂热地期待与那个男人相逢,继而随着预想的落空,期待就变成了杀意。

第四次圣杯战争的闭幕式是宿命般的对决,可惜绮礼还打输了。

太坑爹了——

真正让绮礼不甘的,并不是“输给卫宫切嗣”这件事本身。那个可恶的男人,那个把喜悦幸福快乐——所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悉数抛弃的男人,在圣杯的意志面前就像泪腺坏掉一样痛哭流涕。对旁观的绮礼来说,这本该是非常喜感的场景才对。

可是,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崩溃?

绮礼记得切嗣用枪抵住自己后心的感觉。

然后他说:啊啊,你真是——笨到不可理喻。从开口到枪响,切嗣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如果真像艾因兹贝伦的人偶所说,卫宫切嗣依然怀有“感情”的话,那他为什么不会崩溃?凭什么不会崩溃?他怎么能在放弃了那么多却一无所获之后,还反过来嘲笑别人笨得不可理喻?!

从卫宫切嗣身上,绮礼没有获得过哪怕一丁点满足;相反,心头淤积的失落与空虚,比之前二十余年人生中所体味到的总和还要多。

——这真是坑爹的极致了!!!

绮礼的指节抽搐着一点一点蜷紧。

他想要报复。想要从卫宫切嗣身上,获取数倍于此刻苦闷的快感。

想要回到九年——不,还要更早——以前,想要与年轻的卫宫切嗣相遇,与当年那个看不到希望、只知道在无止境的裁决与杀戮中徘徊的男人相遇,细细品尝他每一次舍弃珍视之物时所怀抱的痛苦——那滋味,一定比神祗的美酒还要甘醇。

胸口那个因卫宫切嗣而扩大了的空洞,必须要用他一生的悲恸来填补。

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想要看到卫宫切嗣彻底崩溃的样子。

如果能达成这样的愿望……

如果能解答至今为止的困惑……

如果能让它,让那和自己一样违背常理、不被世人所接受的圣杯意志降生……

绮礼的意识最终沉寂了下去。

漆黑冰冷的污泥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步调卷上来,将绮礼的身躯吞入深处。

————————

Chapter 1. Time alter

言峰绮礼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度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双氧水的气味以及淡淡的血腥,仔细辨认的话,还有些微香烟的味道。

——受伤了吗?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继而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四肢:屈伸无碍,没有明显的久卧麻痹;后脑钝痛,左肋下有类似大面积软组织挫伤的抽痛,不过伤口似乎已经处理过了。

绮礼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的房间:墙皮剥落的天花板,样式粗糙的桌椅以及身下同样粗糙的木床,床对面的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性感女郎海报。

他盯着海报上的字看了一会儿。这种语言不算陌生,担任代行者的时候,为了处理一个把魔术用在战场上的异端,他曾造访过它的发源地——贫穷而战乱繁多的G国。

那么眼前所见……是圣杯再现了自己的记忆吗?绮礼皱起眉,他很确定,自己当时并没有负伤。

开门声打断了绮礼的思考,他转过脸来,紧接着毫无准备地看见了卫宫切嗣。

就形貌而言,眼前的切嗣远比记忆中年轻,而且神色平静,不带敌意。但无论是那疲惫而冷淡的表情,还是像冰面一样把所有欢愉拒之门外的眼睛,都无疑属于卫宫切嗣本人。

“能听懂英语吗?”

切嗣的声音不像对决时那样低沉,虽然那会儿他总共就对绮礼说过三句话。

——等等,对决?

我不是……被卫宫切嗣杀死了吗?

伴随着回忆涌入绮礼意识中的,是铺天盖地的黑色泥状物。

愤懑。急躁。迷惘。妒恨。

绮礼残存的意识,就像是各种负面情绪的集合体——这实在不能怪他,无论是谁,在口腔和喉管被粘稠的污泥填满、连哀号也发不出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的。

据说人在临死前,过往所见会像快剪的默片一样从脑海中掠过,可他只看见了切嗣——资料上的,战斗中的,以及分出胜负的最后,那个一枪击碎自己心脏的,卫宫切嗣。

他曾经狂热地期待与那个男人相逢,随着预想的落空,期待就变成了杀意。第四次圣杯战争的闭幕式是宿命般的对决,可惜他还战败了。

绮礼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甘。

然而真正让他不甘的,并不是“输给卫宫切嗣”这件事本身。那个可恶的男人,那个把喜悦幸福快乐——所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悉数抛弃的男人,在圣杯面前就像泪腺坏掉一样痛哭流涕。对旁观的绮礼来说,这本该是非常喜感的场景才对。

——可是,为什么卫宫切嗣没有崩溃?

绮礼能清晰地回忆起被枪抵住后心的感觉,他听见黑发的杀手说:啊啊,你真是——笨到不可理喻。从开口到枪响,那只持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如果真像艾因兹贝伦的人偶所说,卫宫切嗣是个抱着天真愿望的愚者,那他为什么不会崩溃?凭什么不会崩溃?他怎么能在放弃了那么多却一无所获之后,还反过来嘲笑别人笨得不可理喻?!

从切嗣身上,绮礼没有获得过哪怕一丁点满足;相反,心头淤积的失落与空虚,比之前二十多年人生中所体味到的总和还要多。

他的指节抽搐着,一点一点蜷紧。

想要报复。想要从卫宫切嗣身上,获取数倍于此刻苦闷的快感。

想要回到九年——不,还要更早——以前,想要与年轻的卫宫切嗣相遇,与当年那个看不到希望、只知道在无止境的裁决与杀戮中徘徊的男人相遇,细细品尝他每一次舍弃珍视之物时所怀抱的痛苦——

那滋味,一定比神祗的美酒还要甘醇。

胸口因卫宫切嗣而扩大了的空洞,必须用其一生的悲恸来填补。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想要看见那个男人彻底崩溃的样子。

只要让“世上最大之恶”降生的话……

绮礼的意识最终沉寂下去。

从圣杯内部溢出的东西缓缓淹没了他,那是比无星的夜晚更黑暗、比腐败的血肉更沉重、承载了人世间所有恶意的秽物。

它们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步调卷上来,将他的身躯吞入深处。

绮礼完全记起来了。

——想要与年轻的卫宫切嗣相遇。

这是沉沦于污泥之下时,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心愿。而圣杯的奇迹,就在祈愿者自己都不抱希望的情况下,悄然降临了。

重生的神父睁大眼睛,以全部心神回望自己的“救命恩人”——年轻的、活生生的卫宫切嗣,没有握枪、没有杀意、注视他的眼睛里甚至还带了几分关切。

衷心赞美你,全能的主啊!

绮礼的血液在胸腔内兀自激荡,犹如奏响一支宏大的乐章。而切嗣当然不可能理解这种狂喜,他只是诧异于绮礼专注而长久的凝视,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

绮礼将右手举到眼前,这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处结有硬茧,但很明显还属于一个成长期的少年。他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只是太高兴了。啊,活着真好。”

* * * * * * * * *

“你是G国人?”

切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面擦拭爱枪一面问。

两天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少年正靠着枕头,沉默地摆弄面前摊开的东西:一个银质十字架挂坠,十把类似剑柄的金属条状物。这些就是被切嗣发现时,他身上携带的全部物品。

切嗣侧过脸打量着少年。

棕色的短发和眼睛,面部轮廓带有些许亚裔特征,刚清醒时的激动已经完全收敛在名为淡漠的面具下了——估计是那种比实际年龄成熟的类型吧。切嗣轻轻地叹了口气。

为少年处理伤口的时候,切嗣在他身上发现了很多旧伤,从疤痕来看,并不是一次性留下的。G国战乱不断,许多孩子还没有枪高就被迫学习各种杀人伎俩,在战场上像成年人一样啃食着他人的生命存活下来,这名少年很可能就是其中一员,他身上有一种熟悉杀戮者所特有的冷硬感。

少年的后脑受到撞击,记忆似乎出现了缺失,在被问到身份归属之类问题的时候,一律报之以迷惑而空茫的表情。切嗣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直到少年拿起一枚剑柄慢慢摩挲着上面细巧的螺纹,他才又问了一句:

“那么名字呢?还记得吗?”

少年抬起头看向切嗣,深棕色的瞳仁就像一对镜子,不带任何情绪地倒映出对方的脸。

“……绮礼。”

这两个音节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特别清晰。

“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安心休息。”

切嗣把保养完毕的手枪插进枪套,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

“啊,我会带吃的回来,不过可能会有点晚,你要是饿了——”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面包和矿泉水,继而又觉得让一个虚弱的伤员吃这种东西实在不够人道,于是翻箱倒柜地摸出一只苹果,搁在那堆食物中间——

“就先拿这些凑合一下吧,绮礼。”

走出破旧的民宿式旅馆时,切嗣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租下的房间。密合的窗帘后面,那个少年大概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神沉寂地坐在那儿吧。那种仿佛被死水包围一样的姿态,切嗣总觉得似曾相识,如果去问娜塔莉雅的话,她多半会说:

小子,那就是刚离开阿里马各岛时的你啊。

切嗣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因为想起娜塔莉雅的关系,胸口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那个冷艳强大的女人,那个由自己亲手奏响丧歌的女人,那个他视为恩师、养母、数年来唯一同伴的女人……离去还不满一年。而他已经迅速地适应了独自行动,并且一刻也不停顿地继续着猎杀失控魔术师的生涯。

一位打过几次交道的同行曾对切嗣说: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脱离人类的范畴,成为一台真正的杀人机器。

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呢?是“哦”还是“随便”来着?切嗣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把手插进衣兜,大步向前走去。

哦,随便。他低声对自己说。

绮礼静静地注视着切嗣离开的那扇门。

在业已宣告结束的上一次人生里,他前往G国是在成为正式代行者后的第一年。整个任务历时五天,四天花在往返,半天用来找人,半天用来写任务总结,从下手到确认目标死亡则不过短短几十秒。总而言之,就是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

显然,圣杯在这次任务的某个环节动了手脚,把本该在十一年后死去的绮礼硬塞了回来,分毫不差地摔在卫宫切嗣面前。至于负伤什么的,大约是因为塞回来的方式有些粗鲁吧。

既然已经相遇,那就必须设法留在切嗣身边,作为搭档或者助手什么的都行,只要能参与封印指定执行者的工作,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切嗣内心的伤痛——那些浓缩在心灵深处、宛如醇酒一般美妙的伤痛。

光是想象,绮礼就感到脏腑深处传来隐隐的饥渴,简直能立刻就着麻婆豆腐吃下三大碗饭。他无声地笑了起来,接着把目光转向床边的食物。

从前的自己绝不会相信,能和卫宫切嗣如此和睦地相处。绮礼一面感慨,一面向那只苹果伸出手去。

要让习惯独自行动的切嗣收留自己,必须具备两个起码条件:一是足够无助,二是足够有用。在战乱中负伤失忆的少年无疑可以满足第一个条件,至于第二个条件嘛……机会多得很,切嗣一定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有用”的。

绮礼把半青半红的苹果举到嘴边,温柔地吻了一下,然后狠狠咬下一大口。

* * * * * * * * *

以大众观点来看,这是一次沉闷到极点的旅行。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里,绮礼没有说过一句话,切嗣也只是在空姐询问餐饮选择时做了简短的回复。用餐完毕后,切嗣很快切换成闭目养神的状态,而绮礼一边把同行者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当作背景音乐,一边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的护照。

久宇绮礼。

——这就是他的新身份。

使用真名的话,万一被圣堂教会的人注意到,多半会被强制带回,所以绮礼刻意隐瞒了全名,但是看着记忆中某个女人的姓氏被安在自己名字之前,绮礼微妙地感到了不悦。

切嗣在料理完G国的任务之后,曾慎重地询问绮礼今后有什么打算,绮礼的回答是一个问句——

你呢?

切嗣皱着眉,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在绮礼身边坐了下来。

我说,就算想不起来,你在握住那些像剑柄一样的东西时,就没有一点感觉吗?他注视着绮礼的眼睛说。

绮礼手指一弹,一枚黑键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指间,在他握紧剑柄的时候,长达一米的薄刃无声地具现化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绮礼说,但我会用。

啊啊,果然,你是个危险的家伙。切嗣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苦恼。

绮礼只是沉默地看着切嗣。

——你难道就不是吗?棕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透出这句话来。

当然,那双眼睛背后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感慨,诸如“如果你不够危险,那就太无趣了”之类的。可惜绮礼在心灵之窗上装的毛玻璃实在太厚,就算是十一年后能仅凭履历表就察觉到对方内心空洞的切嗣,现在也是没办法看穿的——更何况,作为一个号称失忆的少年,绮礼眼下连履历表都没有。

最终切嗣没再说什么,只是多订了一张飞往下个任务地点的机票。

“本次航班已到达终点站,法兰克福国际机场。请各位旅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按顺序下机……”

切嗣随着广播站起身来,打算从吊柜中取出行李,绮礼抢先一步,自他后方伸出手,将柜门向上推开。绮礼的身高在同龄人里可以用出类拔萃来形容,导致年长的切嗣反而要矮上那么一点。这么一来,切嗣就好像背靠着绮礼前胸,被他护在怀里一样。

杀手的职业习惯让切嗣本能地排斥这种禁锢感,他飞快地侧过身来,按住了半环着自己的手臂:“我来吧。”

然后很没面子地被无视了。

绮礼兀自提出两人的行李,大包扛肩上,小包拎手里,转身汇入下机的人流,把嘴角抽搐的同行人丢在了原地。

这、这种被照顾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切嗣无奈地摇了摇头,跟随人流朝出口走去。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只是绮礼侵入自己生活的开始。

仿佛要用劳务来回报救命之恩似的,绮礼见缝插针地包揽了搬运行李、整理杂物、乃至烧水叠被一类的琐事。更有甚者,早餐时,切嗣发现自己盘子里摆着切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绮礼居然还在两片之间仔细地涂上了旅店派送的蜜橘果酱。

有点头疼啊……切嗣抬起左手,用无名指和拇指分别朝两边太阳穴用力按了下去。

“绮礼,”他轻轻拍了拍棕发少年的肩膀,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接下来我有些工作要做,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

绮礼直视切嗣的眼睛,目光中的坚定令切嗣想到印随效应下的小鸡。

“我能帮你。”棕发少年语气平静,用的是肯定句。

切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止一次地觉得绮礼和自己相像,可是认真说起来,除了名字,他根本对绮礼一无所知。那所谓的相似点,大概就是……他们都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然而这其中又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切嗣很清楚:尽管一无所有,自己却并不希望获得任何值得珍视的东西,因为“拥有”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多出了可供舍弃的选项”,切嗣打从心底里惧怕着这一点。

而绮礼——

绮礼这个人更像是某种“装置”,不喜不怒,无欲无求,就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即便失去记忆,也丝毫不会迷惘,不会急躁,不会动摇,更不会绝望。如果自己也能做到他那样,大概就再也不必担心会在选择时犯下失误了吧。

可是,绮礼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而已。

切嗣忽然对这样的绮礼,以及居然有点向往“成为绮礼”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不,你待在这里就好。”

他用冷漠的语气对绮礼说道。

如果有人协助,任务会简单许多——这样的感慨偶尔会造访切嗣。

他并没有纤细到一感慨就要怀念娜塔莉雅的程度,但独自战斗有很多计划施展不开这点,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困扰着他。

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名叫安德列斯?B?托德,原本是个跟魔术世界完全无关的家伙,五年前投入臭名昭著的召唤师普林西普门下。普林西普死后,托德就行踪不明,传说他继承了老师的魔术刻印,在黑暗中继续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研究。

近一个月来,法兰克福周边的几个小镇相继发生了儿童失踪事件,同时还有人目击到疑似托德的男子出现,种种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疯狂的魔术师正在准备以活人为祭品的召唤仪式。

仔细看过这一带的详细地图和部分建筑资料后,切嗣圈出了几个适合藏匿祭品以及举行仪式的地点,要从中确定托德的藏身之处,最便捷的方法就是驱遣使魔对这些地点进行探查。

切嗣用刀尖划破左手食指,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召唤阵,微弱的闪光之后,数道黑影从那张纸上冒了出来,接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低级使魔召唤不一定要使用术者的鲜血,但这种方法引起的魔力波动最小,不易被其他魔术师觉察,所以深受切嗣青睐。

年轻的魔术师杀手走进卫生间,用打火机点燃了那个用过的法印,再小心地把所有灰烬冲进下水道。谨慎和周密——这就是他能历经无数战斗、存活至今的最大武器。

在使魔传回消息以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此外也得为绮礼这几天的饮食做一下安排,发生意外需要紧急转移的情况也必须考虑进去……切嗣一边谋划,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血。”

被晾在一旁的绮礼忽然开口。

切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绮礼是在说自己为了召唤使魔而弄出的伤口。

“已经好啦。”他不甚在意地挥了挥左手。

那只手被绮礼抓住了。

绮礼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含住了那道渗血的切口,没有深入口腔,仅仅停留在两片柔软的嘴唇之间。然后切嗣就感到少年的唇瓣蠕动起来,吮去了指尖上的血迹。

“——喂!”

切嗣刷地抽出手。绮礼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要使用枪械吗?伤口不妥善处理的话,会影响发挥。”绮礼注视着杀手一瞬间眯起的眼睛解释说,“帮你搬行李的时候,我就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绮礼的目光就像他持有的兵刃一样,锐利而又难以捉摸,很难和方才手上那种温暖的触感联系在一起。皱着眉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切嗣最终放弃似地移开了视线。

该怎么应对?无论是呵斥“别做奇怪的事”还是大而化之地说“谢谢”都好像不太合适,可以直接朝他那不知在想什么的脑袋上敲一下吗?

切嗣觉得头又疼了起来,自从捡到绮礼之后,这种伤脑筋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多了,真不是好兆头。

没过多久,使魔那边就传回了消息:在位于美因河畔的一所小学周围,有结界存在的迹象。这下切嗣总算有了把绮礼的事放在一边、全心投入工作的理由。

对北半球的小学生来说,现在正值可以痛快玩耍的暑假。切嗣询问了一些附近的住户,得知除了一位在校舍借宿的校工之外,这所学校近期几乎没什么人进出。在不着痕迹地打探了那位校工的年纪相貌以及工龄后,已经可以基本确定,这个人就是隐姓埋名的托德。

切嗣绝少利用使魔侵入结界。虽然比起亲身上阵,那样要安全得多,但很容易打草惊蛇。也正因为如此,他突破各种防御阵的手段在业内可谓首屈一指。

眼前的情况有点麻烦。

环绕着校园的防御阵非常强劲,其发动所需的魔力量不可小窥,但并不是可以长期维持的类型。联系到儿童失踪事件已经持续发生了一个多月,托德所期待的仪式多半就在近几日——甚至可能是今天——所以才会不惜代价地启用防御法阵。

也就是说,已经没有反复调查筹划的时间了,必须尽快行动。

切嗣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突破防御,循着魔力波动来到学校礼堂,那儿充盈着丰沛的黑暗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某个规模可观的异界通道正在形成。

围绕礼堂排布好炸药,然后连人带召唤阵一起炸上天——如果可能切嗣很想这么做。但是爆破所需的准备工作太多,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完成的危险召唤术,点杀术者强行终止召唤显然是更保险的做法。

切嗣摸出作为礼装的魔枪,拉下折开式枪管,向里面填入一颗装载着自身起源的魔弹。

——务必要一击即杀。

一推开大门,切嗣就看见了位于礼堂正中的那个召唤阵。

六名儿童的躯体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鲜血一滴一滴落入六个对应的阵眼,沿着魔力构成的轨道流动,不祥的红光和晦暗的雾气从作为阵核的水晶中溢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异魔界特有的腥臭。毫无疑问,“门”马上就要打开了,就通道规模和令人发指的启动方式来看,一定会召唤出相当可怕的魔兽。

来自古老世家的魔术师通常会自持身份,唾弃一切不使用魔术的战斗方式,可惜半路出道的托德显然不属于此列。因为连续启动防御阵和召唤阵,托德已经耗尽了自身的魔力,他站在即将完成的法阵前,左手掐着一个面色惨白、全身发抖的小姑娘,右手持刀抵在她细嫩的颈子上。

面对切嗣冰冷的视线和枪口,托德像一个准备出门参加狂欢节的小男生一样,激动地耸起肩膀瞪大了眼睛——

“还真有防御阵挡不住的老鼠啊,留下这个女孩果然是对的!来啊,破坏召唤阵啊!你们这些迂腐的伪善者!”

切嗣在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两件事:

那个法阵已经进行到不需要术者支持的最后阶段了,中止它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阵核;

击碎阵核的话,托德会切断那个女孩的脖子。

* * * * * * * * *

如果说卫宫切嗣有什么最擅长的事情,那一定就是做决断了。

从礼堂门口到召唤阵的距离超过二十米,假如击碎阵核后马上以固有时制御的二倍速冲上去,其中的空隙足够让托德切开女孩的颈动脉。改用远程攻击的话,首发破坏阵核,在Contender强大的后坐力下,二次上弹瞄准即使启用加速,也很难赶在托德下手前将他击毙。

以切嗣的应变能力,列出以上方案并评价其可行性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然而在托德话音未落之际,他就瞄准阵核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而出以后,种种挽救小女孩的尝试才逐一从他脑海中掠过。

所以说,做决断对卫宫切嗣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他甚至根本不需要想。

如果说言峰绮礼有什么最了解的人,那一定就是卫宫切嗣了。

同样的,如果说言峰绮礼有什么最不能理解的人,那一定也是卫宫切嗣。

绮礼曾经通过感悟教义、担任代行者、学习魔术等修业来寻求自我,最终白白浪费了二十多年。从一无所获的结果来看,倒是与放弃了圣杯的切嗣没什么不同。但比起一直追逐着某个目标的切嗣,绮礼觉得连渴望什么都弄不清楚的自己要悲惨许多。

这也正是绮礼无法理解切嗣的地方:既然有深爱的妻子和女儿,那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理想而舍弃她们?倘若那真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理想,又为什么要如此彻底地拒绝圣杯呢?仅仅因为你把它界定成“并不那么值得”的东西吗?

——别开玩笑了!

——你明明拥有目标明确、爱着人也被爱、连满愿机都已经握在手里的完美人生啊!

一定要为绮礼对切嗣的恨意做个总结的话,最贴切的描述大概就是“极其强烈的仇富心理”。

不过,这些都只是过去式而已。

如今绮礼非常清楚自己的志趣所在,虽然对这种扭曲人格诞生的理由还不甚明了,但人只要降生于世,就应该完全平等地受到祝福——这一点绮礼从不怀疑。

既然不理解,那就带着困惑走下去好了,谁又规定过追求愉悦一定要求甚解呢?

“1983年7月26日?,安德列斯?B?托德在位于法兰克福以西的美亚镇立小学进行禁忌召唤,被封印指定执行者卫宫切嗣击杀,作为祭品的七名儿童无一生还。”

——早在圣杯战争开始前,阅读那份关于切嗣历年任务的资料时,绮礼就已经知道了这次事件的始末。所以尽管切嗣没有对这次的任务提一个字,绮礼也依然对他的行动一清二楚。

几乎是切嗣前脚刚走,绮礼后脚就动了。他用从切嗣行囊里翻到的钱叫了一辆出租,抢先一步到达小学,然后躲在暗处静静地等待切嗣到来。

靠近切嗣,观察切嗣,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这是绮礼目前首要并且也是唯一的工作——看起来似乎与之前的那次人生差不多,但处于不一样的前提下,相信也会收获不一样的成果。

切嗣走进礼堂的时候,绮礼就站在靠近唱诗台的角门外,屏住气息与切嗣遥遥相对。听到托德用那个小女孩来威胁切嗣,他简直快笑出来了,卫宫切嗣只要握住枪,就是架不折不扣的人形杀戮机,跟一台机器讲条件,有用吗?

绮礼悄无声息地抬起右臂,三枚黑键出现在指间。

在切嗣向阵核射出子弹的同时,绮礼忽然看清了这个作为自己宿敌的男人。

那一瞬间,切嗣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绝伦来形容——刺目的痛苦就像深海巨兽,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一掠而过,而那庞大的阴影不管怎么看,都是浓厚到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的分量。

原来如此,绮礼恍然大悟。

和会为了种种选择而彷徨的普通人不同,卫宫切嗣是一个神一样的裁决者,做出决断的时刻正是他最为冷静、也最为可怕的时刻。然而在那些残酷的决断生效之后,他就只是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的罪人罢了。

比谁都更清楚自己背负的罪恶,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不可饶恕。那个以救世为目标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获得什么救赎的。

倘若真能终结一切战乱和流血,实现什么“永恒的和平”,卫宫切嗣是不是也得自裁才行?在那个乌托邦一样的幻想世界里,背负着世上最大之恶的人要怎么活下去?

绮礼充满恶意地想着,微笑了起来。黑键在空中划出和子弹相反的轨迹,从后方射向托德的心口。

后来,切嗣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阵核在起源弹下化为粉末的那个瞬间,他不仅仅看见了凌厉的寒光、晕开的血迹、瘫软的尸体和尖叫的女孩。

他还看见了绮礼胸前的十字架,在灯下反射出柔和的银辉。

绮礼从尸体上拔下黑键,抱起吓昏的女孩,踏着血泊走近前来。切嗣的第一反应是后退,第二反应是避开绮礼的目光,第三反应是一个问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如何选择?

事实上切嗣既没有退也没有躲,更没有提什么问题。他只是检查了一下小女孩的状况,然后走到托德的尸体旁,给Contender填上普通子弹,朝尸体背后魔术刻印的部位开了一枪。

绮礼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切嗣收拾现场。

真是个不坦率的男人,他不满地想,别以为面无表情我就看不出你内心的动摇。吃惊了吧?松了口气吧?像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小孩子一样想问我为什么会猜到你的选择吧?做出来。说出来。好好带给我愉悦啊!都已经出手救了那个女孩子了,好歹露出点值得回味的表情来酬谢我啊!

事实证明切嗣相当不通人情。他在忙完以后从容地点了一支烟,望着绮礼说:

“去吃点什么吧。”

什么啊,这种别扭的表达方式,还有完全不看场合的邀请——这个男人当年钓上艾因兹贝伦家人偶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开窍的吗?绮礼一边在心里进行着本体和喻体完全不匹配的吐槽,一边保持淡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要吃麻婆豆腐。”

Chapter1. Time Alter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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