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6:05a.m.,切嗣从梦中惊醒。他走进起居室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绮礼很罕见地还没有起床。
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切嗣并不会刻意早起,而绮礼却坚持着像军人一样规律的生活,晚十一点睡早六点起,连闹钟都不用,赖床这种事是他绝对不会也不愿意做的。
之所以不起来,多半是发生了什么起不来的状况吧。意识到这点的切嗣推开绮礼房间的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绮礼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声音后朝切嗣的方向转过头来,就那平淡的神色看,并不是刚刚才醒。切嗣敏锐地发现,少年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潮红——是发烧了吗?他伸出手去,打算试试对方额上的温度。
“我没事。”绮礼别开了头说,“过一会就下去了。”
这也是一件很罕见的事。相处一年有余,绮礼面对切嗣的态度从来都是直接到足以让人尴尬的,像这样主动回避还是第一次。
切嗣正想着体温怎么可能“过一会就下去了”,绮礼又用稍低的声音补充说:
“晨勃。”
——啊啊啊这孩子果然是不可能在任何事上做出回避的!!
切嗣一本正经的表情瞬间就裂了,他一边难以自持地捂住脸,一边在心里泪流满面地爆发出大喊。
作为绮礼的拾主兼监护人兼搭档,切嗣觉得自己没法对目前的状况置之不理,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面朝着墙壁开始发问:
“那个,绮礼,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不是。”比起切嗣,绮礼的声音要镇定多了。
“那之前……都是怎么解决的?”
“躺着,过一会就好。”
切嗣已经快把墙壁盯出一个洞来了,不过他自己大多数时候也是这样处理青春期烦恼的,所以虽然身为前辈,却完全没有什么秘技可以教导绮礼。
其实绮礼在“如何处理”这一点上撒了谎,至少在他的身份证上还印着“言峰绮礼”时,他并不是这样悠闲应对的。
绮礼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晨勃,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在圣伊古那齐奥神学院进修。信仰虔诚的男孩准备起床晨祷,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胯间鼓出了一块。绮礼当时简直慌乱得无以复加,浑身僵硬地冲进浴室打开淋浴,在气温低于10℃的深秋,用冰冷的自来水把自己浇了个透湿。
在没有正视自己内心之前,绮礼一直视各种意义上的愉悦为洪水猛兽,其中又以通过触碰性征而引起的快感尤甚。这大概也是他为什么明明毫无兴趣,却异常勤奋地投入武技训练的原因之一——八极拳讲究以意领气,可以帮助他压制那些由生理反应带来的焦躁,此外严酷的训练本身也榨干了所有胡思乱想的精力。
本来,绮礼并没有恶劣到想在切嗣面前展示自己的青春期骚动,可是当那兴奋的部位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切嗣房里忽然传来一阵低吟和喘息。这一带的清晨向来很安静,绮礼的耳力又比常人要好得多,因此他把切嗣梦话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夏丽……我不会再犯错了……”
即便是对着圣杯意志痛哭时,切嗣也不曾这样无助。这个男人的坚定已经到了令人心生畏惧的地步,绮礼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有哽咽着向什么人忏悔的一面,他到底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样的地狱呢?绮礼想象着,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切嗣的呻吟声猛然停止,多半是已从噩梦中惊醒,绮礼却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起床时间,并且某个器官开始再一次兴致勃勃地昭示存在感。
也罢,被发现的话,就跟切嗣聊聊这个青葱的话题吧。不知道以冷血无情著称的魔术师杀手,是不是也会在面对这类问题的时候手足无措呢——就像当年的我一样,绮礼以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态度期待着。
结果一直到吃早饭,切嗣都有点无法直视绮礼的脸。作为掩饰他开始不动声色地阅读通过魔术通信装置收到的讯息。
其实对切嗣这种生活上很随意的人来说,边吃饭边处理工作已经是惯例了。往嘴里塞入面包的同时,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执行者例会通知、上一次事件的酬劳支付说明、同行转寄的几份新委托,最后在某份文书右下角的纹章上停住了。
那是魔术世界最古老的世家之一——艾因兹贝伦的家徽。
TBC
ACT2
“那么,接下来我要去一趟芬兰,今年的执行者例会在萨利色尔卡。”
切嗣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把印着艾因兹贝伦家徽的文书塞进处理过的文件堆,望着窗外说。
绮礼实际上是用切嗣各种回避的小动作当下饭菜来享用这次早餐的,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没有错过那个形状独特的纹章。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份语焉不详的邀请函,约切嗣造访艾因兹贝伦城或者干脆在家族领地之外的某个地方见面。从切嗣关注但不算太在意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信上并没有提到关于圣杯的事情。
对经历过圣杯战争的绮礼来说,这封信函无疑是一个信号,预示着命运长河正向着他所熟悉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流而去。
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品味的。绮礼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保持着面瘫造型看向切嗣——
“萨利色尔卡?听上去像某种百合花。”
“那是卡萨布兰卡!”切嗣抓狂地叫道。
在独自行动的那段时期,切嗣是不会去参加什么执行者例会的。他总是把任务表排得很满,往往前一次工作的报酬都还没兑现,就已经踏上前往下一个目标的征途,同时接受复数个任务也是常有的事。
自从认同绮礼以“搭档”身份与自己一起行动之后,切嗣那种像不要命一样接任务的癖好有所改变。他略为延长了任务与任务之间的休整时间,取而代之地,开始把注意力投向一些以单人之力难以胜任的高难度委托。
孤狼只需要独善其身就行,作为一个Team的Leader,却不能不考虑更多的东西——哪怕这个Team的全部成员只有两个人。封印指定执行者并不是什么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只是一群为了赏金而行动的自由猎人而已,然而再松散的行为,一旦变成了既定职业,就会随之产生一些约定俗成的行规。为了彼此交流情报,混个脸熟,约束同行间的不当竞争等原因,渐渐也形成了开例会的规矩——虽说每次都有相当一部分人缺席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带绮礼去那个例会,借机认识一下魔术师所处的世界比较好。切嗣避开绮礼的注目礼,继续望着窗外想。
一想到自己Team中的另一人,切嗣心头就溢满了介于叹息和扶额之间的冲动。
切嗣觉得,战斗中的绮礼比自己离人类更远,那是一把刀、一柄剑、一件比极夜更寒冷的杀人工具。如果说自己作战时可以把感情和行为完全分开,那绮礼就是彻底摒弃了感情。这样的人间凶器无疑是极度危险的,但是当任务完成,绮礼收起利刃回到切嗣身边时,他就变成了一个沉静又单纯的少年。不饶舌,不做多余的事,会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发呆,也会很专心地练习武技以及切嗣教他的魔术。
更多的时候,绮礼会静静地看着切嗣,不评论也不干涉,就只是用眼睛记录一般地看着。那副样子既像很专注,又像另一种形式的放空。切嗣从一开始的相当不自在,到后来把绮礼的注目当成类似台灯的存在,也只不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在近二十年的人生旅程中,切嗣早已习惯了他人的匆匆来去。父亲,夏丽,娜塔莉雅……还有更多在工作中有所交流的人,无论相处时多么快乐,最终都会以无可奈何的告别收场。然而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绮礼这样的人。
绮礼就像是各种矛盾的综合体,虽然违反常理,却异常坦荡地存在着,并且似乎会一直这样存在下去。与绮礼相处说不上多愉快,有时还相当头疼,可又常常会有种莫名的安心。不过如果有人告诉切嗣,这只是因为以另类方式生活着的他,发现了比自己更加另类的存在,从而产生了类似五十步笑百步的心态,一定会被起源弹轰到死吧……
绮礼在担任代行者以及师从远坂时臣的时候,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封印指定执行者的传闻,据说这是一群强悍而冷酷的狩猎者,只知道追逐着赏金行动,在魔术师中算是少见的异类。而在进入位于拉普兰东部旷野的例会场地以后,绮礼确信,即使在这些世人所谓的异类之中,卫宫切嗣仍然是特立独行的典范。
例会选在一座位于萨利色尔卡滑雪度假中心以东的庄园进行,这里原本是准备修建成雪地度假村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荒废了,被某个多金的魔术世家买了下来。切嗣和绮礼到达的时候,主屋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其中六个人正在玩一种魔术师间流行的牌戏。
切嗣并不是那种惹人注意的类型,大部分人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冷漠中带点颓废的普通青年,跟许许多多为了生计在社会中疲于奔命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所以在他带着绮礼走进来时,玩兴正浓的魔术师们也只是因为忽然灌进屋的冷风而抬了一下头,比较自来熟的随便晃了晃手就算是打招呼。
切嗣转身关上门,一边想着该上哪去找组织者通报一声,从大厅一角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卫宫切嗣?”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TBC
ACT3
那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金发男子,气质和衣着都带有上流社会的烙印。切嗣站住以后,那名男子将端着的酒杯随手放在矮几上,从座钟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切嗣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绮礼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汤普森医生。”切嗣点了点头说。
“我倒是一直在想,你今年会不会来。”汤普森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但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背叛了他。这个男人憎恨切嗣,绮礼默默地想,不过他看上去没缺胳膊少腿啊——也许切嗣杀了他的亲朋?汤普森是个太过常见的姓氏,似乎起不到什么提示作用。
“你还是老样子,隔着整个大厅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汤普森提高了声音说。
哦,鼻子有问题,绮礼不动声色地吐槽。虽然切嗣确实有点不修边幅,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很爱干净的,绝对不会带着血腥味招摇过市。
大厅里响起一阵沙沙的议论声。魔术师杀手声名远播,干这一行的谁没听过他的斑斑劣迹?然而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顶尖杀手居然这样年轻。
切嗣依然一脸无动于衷,仿佛众人注目的对象只是一个跟他无关的人。环视一周后没有发现主办人,他便脱下厚重的大衣挂在胳膊上,带着绮礼径直走向大厅侧门。
汤普森显然被切嗣旁若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气冲冲地追上去拦住了切嗣:
“想看极光、想去拉普兰度假——娜塔莉雅这样念叨过很多次,你应该还记得吧?”
听到娜塔莉雅这个名字的时候,切嗣整个人都绷紧了,虽然很快恢复到原样,但正在观察他一举一动的绮礼并没有错过。
“已经三年了,你有没有为她哀悼过?有没有为你的老师流过一滴眼泪?”汤普森一把抓住切嗣的衣领,直视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低吼道:“你没有!你还是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重复着杀戮杀戮杀戮!”
他喘息着松开手,后退了几步,用愤恨的目光瞪着切嗣冷漠的侧脸——
“那个时候跟飞机一起坠毁的,为什么不是你呢?”
虽然离开大厅后切嗣一直表现得很淡定,但绮礼知道汤普森的话令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证据就是绮礼收拾完毕跑到切嗣房间去串门时,闻到了相当重的烟味。
切嗣的烟龄不算短,可自从捡到绮礼以后就抽得很少了,也不知是因为顾虑“吸二手烟影响未成年人生长发育”,还是对不抽烟的绮礼要被迫承受烟熏这点感到过意不去。明明握住枪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这些细微的地方却有着与身份明显不符的温柔,真是个扭曲的男人。
绮礼进屋之前切嗣已经打开了窗户,夜风吹散烟雾的同时,也卷入了零下二十度的寒气。绮礼几步走上去把窗户关好,提醒道:“会感冒的。”
一年多下来切嗣早就习惯了绮礼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强制式关怀,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解释说:“不好意思,刚抽了会烟。”
绮礼并不想在烟和感冒之类的问题上多做探讨,他站在房间中央,盯着切嗣直截了当地开始发问:
“娜塔莉雅是谁?”
切嗣皱起眉头。绮礼的问法很突兀,但是以搭档关系来看,他询问自己动摇的原因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于是切嗣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我的魔术老师,三年前死于任务中。”
绮礼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娜塔丽雅?卡敏斯基,毕竟他曾像Stalker一样追逐着关于卫宫切嗣的所有情报——可惜因为年代久远,能查到的消息相当有限。可以确定的是,提到这名女子会令切嗣痛苦不已,简直就是对切嗣内心专用的宝具。作为实用主义者,绮礼认为这样的好东西绝不能浪费。
“是你造成的吗?”
他凝视着切嗣的眼睛,以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发问。
刹那间切嗣脸上所有的血色都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生气。黑发的杀手像破损的机械一样,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回复:
“是我杀死的。”
从切嗣身上溢出的痛苦就像要化为实质一般浓厚,美味到难以形容。绮礼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绝顶的佳酿,如果不是还渴望获得更多,他可能就会舔一舔嘴唇来回味了。一面欣赏着切嗣面色惨白的可爱模样,绮礼一面温柔地出声引导:
“你后悔了吗?”
“不。”
切嗣的回答迅速而坚定,即使痛入骨髓也好,这个男人一刻都不肯放弃自己的信念。
“觉得自己错了吗?”
“不。”
“如果让你再次选择的话呢?”
如果放在平时,切嗣大概只会冷冷地看着绮礼然后拒绝回答,但悲伤这种情绪一旦打开了阀门,就会像洪水一样势不可挡地冲刷过来。事实上切嗣并不是在回答绮礼,这些问题他早已在心里自问过无数遍,而今只不过把答案再对自己重复一次罢了。
“我的选择永远都是这样。”
年轻的魔术师注视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吐字清晰地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这么难过呢?”绮礼上前一步,像要确认切嗣表情似地伸出手去——
“好像马上就会哭出来一样。”
说着,他以指尖触摸切嗣的眼睛下方,仿佛要擦去那些臆想中的泪水——好可惜,他没有真的哭泣,绮礼失望地想着。这个有些突兀的举动使切嗣从回忆里惊醒了。
“我没事。”切嗣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一面侧身躲开了绮礼的碰触。在比自己年少的搭档面前失却冷静,这可不是一个前辈该有的表现。
“这房间烟味太重,绮礼你还是回自己那边去吧。”
就在切嗣绕过绮礼,打算拉开房门赶人的时候,绮礼从后方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想要干什么,不过我觉得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关系。”棕发少年声音沉闷地开始了自我剖析。
——这算是……安慰我方才的失态吗?绝少有类似经验的切嗣不知该怎样应对,干脆维持了沉默背对的姿态。
“你有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的目标吧?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的我来说,跟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你相遇,就意味着宿命。”绮礼贴近切嗣,将额头抵在对方后肩上:
“我会帮助你,不管是怎样的道路,都会和你一起走到最后的——所以请你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自己的信念。”
就像连神祗都被这番告白感动了一样,窗外忽然亮起数道匹练般的极光,在夜空中飞舞翻动着,连带室内也染上了几许光怪陆离。
绮礼抬起头,看着自己最憎恨又最向往的男人的背影,极光被绮礼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大半,只在切嗣后颈上留下一小块幽兰的光晕。绮礼静静地凝视着,以右手依次轻触前额、胸口、左肩、右肩,默念了一声Amen。
卫宫切嗣,我想看你因为那可笑的宏愿无数次受伤、又无数次站起来的样子,我想看你在经历无数次失望以及强烈的希望之后、最终绝望的样子。所以请你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自己的信念——直到你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TBC
ACT4
对无组织无纪律惯了的封印指定执行者来说,例会不过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八卦,聊聊业界大事或者今年入行的新面孔,间或挑个衅斗个嘴钓个基友什么的。切嗣带着绮礼在会场晃了一圈以后,觉得再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就把“还是个孩子”的绮礼领到了萨利色尔卡滑雪度假中心。
“难得来一趟,好好享受滑雪的乐趣吧。我约了委托人谈任务,晚点来接你。”
切嗣租了一整套滑雪工具给绮礼,又像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家长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不是身高差的关系,绮礼觉得那只手多半会落在自己脑袋上。
这家伙是父爱满溢的类型啊——假如没有把那不切实际的愿望摆在第一位,一定会是个好爸爸。从旁观者的角度,绮礼发出了悠闲的感慨。
结果切嗣晚上是带着新委托回来的,于是第二天他既没有带绮礼去八卦会场也没有再说什么“好好享受”。两个人一大早就赶到机场,搭上了飞往纽约的班机。
“——魔化现象?”
“对,至今在纽约已经发现了五例。原因不明,魔化前也没有明显预兆。”
切嗣把任务资料递给绮礼,端起置物板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尽管加了方糖,嘴里依然传来极其苦涩的回味。娜塔莉雅坠机的地点距离肯尼迪国际机场相当近,随着飞机逐渐接近目的地,切嗣胸口那种刀挫一样的疼痛就愈演愈烈。
“很苦吗?”绮礼转过头望着切嗣,“你的脸都皱起来了。”然后也不等切嗣回话,擅自往他杯子里丢了两颗方糖。
这样咖啡里就有三颗方糖了……并不嗜甜的切嗣摇着头,无奈地苦笑起来。也罢,越快完成委托,就能越早离开那里。他端起纸杯,将味道诡异的液体一饮而尽。
结果情况远比切嗣预想的麻烦。
异化人体的魔术通常会留下比较明显的施术痕迹,然而切嗣和绮礼忙了两天,把事件发生现场以及几位受害人常去的场所探了个遍,却完全无迹可寻。另一方面,对受害人关联性的调查也陷入僵局,身份、住址、工作、学籍——连兴趣爱好都仔细询问过了,可还是找不到交集。当地魔术协会在对活捉的魔化者进行全面研究后,仅仅给出了“神智完全丧失,魔化无法逆转”的坏消息。
而在这徒劳无功的两天里,皇后区又发生了一次魔化事件。
切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份纽约地图陷入沉思。事发地点找不到施术痕迹,说明这很可能是一种非即时生效的魔术,而且产生的魔力波动极小。这种不知名的术潜伏在受害人体内,一点一点侵染他的细胞,达到临界点后以魔化的形式爆发出来——如果真是这样,不靠近施术现场估计是感觉不到魔力波动的,难道要借助魔术协会的力量进行全城搜索吗?
从背部传来的暖意打断了切嗣的思考,他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搭档正站在身后。
“你昨天晚上没有休息。”
不是责备——连提醒都算不上,绮礼的语气就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他的右手正抵在切嗣肩胛上,温暖的魔力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进来,令切嗣精神一振。
“你最擅长的始终是治愈魔术呢。”切嗣微微低下了头,“比起当作杀人手段,魔术更应该像这样使用吗……”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确实不是我——记得前几天见过的汤普森医生吗?。”
“嗯,那个人倒是有可能这样说。”绮礼回忆着汤普森义愤填膺的样子,点头赞同道。
“他并不是封印指定执行者,虽然出生于魔术世家,却只对行医感兴趣。医术也好,魔术也好,他的理念就是用尽一切手段救治他人。”切嗣眯起眼睛注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回忆的碎片连接成串,从脑海中快速闪过——
……娜塔莉雅,那个孩子很危险。
……打着救人的名号杀人,这样太奇怪了!
……喂!人命对你来说只是一堆数字吗?为了2就可以舍弃1,你以为这是在做算术题吗!
“看来那个人和你不太合得来。”绮礼简明扼要地做出了总结。
“我不会否定他的出发点。”仿佛有些疲惫似地,切嗣用手撑住了额角,“只不过我跟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所以两人之间既没有沟通的办法,也没有沟通的必要。这就是一直以来,卫宫切嗣对安东尼?汤普森所抱持的态度。
“为了救治他人而使用魔术吗……”绮礼低声自语着。
绮礼从远坂时臣那里学到的魔术可谓种类繁多,但只有治愈魔术能用“出色”来形容。璃正和时臣都认为是妻子亡故给他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悲伤,因此才会醉心于治愈魔术的修习。绮礼花了整整三年,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师长的说辞,可是在随即到来的圣杯战争里,他终于察觉到了内心的真实。
绮礼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这位汤普森医生是谁了。
切嗣接受委托的时机似乎与上一条时间线有所出入,事实上在绮礼读过的那份《卫宫切嗣历年任务记录》里,压根就没出现过汤普森这个姓氏,这也是绮礼没有立刻发现的原因。
不过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一本关于治愈魔术的专著,安东尼?汤普森的名字,就赫然印在魔术失控的反面案例里。
绮礼见过许多失控的魔术师,疯狂的、绝望的、痛哭流涕的,坦白说绝大部分连余兴节目都算不上。但如果汤普森真是一位以救人为夙愿的医者,在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居然造成了如此可怕的后果时,一定会露出相当精彩的表情吧?那毕竟是,连切嗣也在一定程度上认同了的、善良的医生大人呢——
一定会很有趣的。
TBC
ACT5
切嗣透过PM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表情凝重地观察着位于600米开外的查林顿西街诊所。
昨晚,切嗣把自己对这次事件的分析向绮礼和盘托出,擅长治愈魔术的搭档随即提出:治愈魔术中的某一类能以隐藏术式的形式长期埋在人体内部,产生的魔力波动也极其轻微,与切嗣的猜想完全吻合。
对普通人使用治愈魔术是协会明令禁止的,这名魔术师既然能隐藏至今,很可能是利用了执业医师的身份在掩人耳目。于是切嗣连夜调阅了六名受害人两年内的所有就医记录,而每一份病历中,都可以看见一个他并不陌生的签名——
安东尼?汤普森。
决定行动计划的时候,绮礼提议由自己先进入汤普森的诊所与其当面接触,切嗣则负责在外接应,就两人各自擅长的战斗方式而言,这确实是最恰当的安排。但是在埋伏的过程中,切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甚至比等待娜塔莉雅搭乘的客机进入导弹射程的那一晚还要难熬。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裁决者”以及“执行者”的位置上,去面对那个安东尼?汤普森。
就像了解娜塔莉雅一样,切嗣也了解汤普森,当那个男人说出“治病救人是我毕生所愿”这种只有在最老派的励志剧里才会出现的台词时,并不是基于虚伪、世故抑或信口开河——他只是,真的那么认为而已。
切嗣调整了一下镜头焦距,努力把纷乱的思绪逐出脑海。只要手握枪械,无论在任务中扮演什么角色,他都只会、也只能是一台精准的机器。
五分钟后,绮礼出现在诊所门口,像求诊的普通病人一样按了门铃,被负责接待的护士小姐领了进去。
三十分钟后,汤普森出现并进入诊所。
一小时零八分后,切嗣大衣上的第二颗纽扣亮了一下。
因为很多时候两个人是分开行动的,所以切嗣和绮礼准备了一些传递即时讯息用的简单魔术。外套第二颗扣子的闪烁,在通常意义下所代表的是一个好消息。
——“任务完成。”
切嗣面无表情地开始拆卸狙击枪。
一小时零十分后,绮礼只身走出诊所大门。
切嗣背起沉重的旅行包,朝那座诊所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然而这并不是事件的结束。回到落脚处之后,绮礼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切嗣面前:
“那个男人的结局,我想或许你会希望亲自确认一下。”
这是一款非常轻巧的录音设备,可当切嗣伸手去接时,却有种重到快要滑脱的错觉。他按下播放键,录音开始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开来。
最先出现的是甜美的女声。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汤普森医生在吗?”
“先生,汤普森医生一周前休假去了,今天正好是重新开诊的日子。如果您不介意等候的话,九点半就能见到他了。”
“好的,谢谢。”
接下来是二十多分钟的沉默,绮礼不知为何没有在等候的时间里关上录音笔。切嗣也没有选择快进,而是一动不动地聆听着背景音般的电流声,以及绮礼在屋里走来走去查看弄出的细微响动。
不是执行者的汤普森并不需要特意前往萨利色尔卡参加例会,切嗣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想看极光、想去拉普兰度假——娜塔莉雅这样念叨过很多次”。也许那个男人不远万里前往极北的雪原,就只是为了替旧友看一看她所向往的风景罢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录音里终于传来咯吱一声门响,紧接着是汤普森惊讶的声音:
“……是你,卫宫切嗣的……”
“纽约最近发生的魔化事件,即便在萨利色尔卡也应该有所耳闻吧?”绮礼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那跟你现在站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这是至今为止六名受害人的就医资料,他们无一例外,都曾经是你的病人。”
嘭的一声,听上去像是人体撞上了桌子或者其他什么家具。
“汤普森医生,请问你是否曾无视协会规定,对这些人使用治愈魔术?”
翻动纸张的声音,频率逐渐加快,最后是哗啦一下大量纸制品散落一地的响声。
“我,我明明已经在各种动物身上做过实验的……最初那个孩子,他确实……彻底痊愈了啊……”
“你应该明白,不允许对普通人使用治愈魔术,不仅仅基于魔术界的保密协定。普通人身体里几乎没有魔术回路,既不能产生魔力,也不能对外界注入的魔力进行调配。如果对这样的人使用具有细胞再生效应的埋入型术式,那些魔力对于接受者来说是无异于原癌细胞的存在,一旦失控,将对肉体造成无法预计的影响。”
“我反复实验……注入魔力的多少,埋入术式的部位,每一样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它们会达到完美平衡……不,不可能失误!”
“你在治愈魔术上的造诣确实非同一般。从病历上看,这些病人最后拜访你的时间最长的是在一年零八个月前,最短的也在两个月之前——至少这些时间段里,你的魔术完美地发挥了作用。可惜,你漏算了外界的影响。”
“外界……?”
“最近轰动魔术界的大事——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合办的魔术成果发表会半个月前在纽约圆满落幕,其中效果惊人的治愈魔术演示有好几项。在萨利色尔卡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难、难道……”
“大概会议上发表的某项成果跟你所用的魔术具有共鸣性,其引发的魔力波动扰乱了你埋下的术式,然后那些紊乱的魔力依接受者各自的身体状况和耐受力不同——逐一地发作了吧。”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我……”
“——太过分了!”一声尖利的悲鸣忽然插进了对话中,切嗣分辨出那是之前为绮礼领路的护士小姐的声音。
“娜欧蜜,你……”
“虽然你们的对话我不完全明白……但之前新闻里提到的怪病,是医生你……造成的吗?”因为恐惧和震怒,护士小姐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不,娜欧蜜,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想治好他们……”
“你以为只要出发点是好的,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被原谅吗!你这个杀人凶手!!——”
在尖叫着发出指控之后,护士小姐的话忽然中断了,录音里传来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随后是衣物和皮革摩擦的声响,似乎是绮礼将失去知觉的女人放在了沙发上。而汤普森沉默了数秒,忽然用苦涩得难以形容的声音重复道:
“不被原谅的……杀人凶手……吗……”
绮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切嗣。
护士小姐做出控诉的时候,切嗣维持着之前上身略微前倾的样子坐在沙发上,半低着头一动不动。从绮礼的角度看,切嗣的眼睛隐没在额发的阴影下,无法捉摸其中的情绪变化,但是那微抿着的唇线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对杀人凶手这个头衔习以为常了么……绮礼在心底颇为欣慰地笑了起来,不愧是我所期待的家伙啊。
之所以提出那样的分工,当然不是因为充分利用战力之类的无聊理由。如果让切嗣去面对汤普森的话,大概在确定对方所作所为的下一秒,他就会开枪了吧。那样乐趣可是会大大减少啊。
为了确切欣赏到汤普森醒悟自己过错的全过程,绮礼不仅亲切又详尽地分析了事件全貌,还特意一进诊所就对那位美丽的护士下了暗示,好让她在恰当的时刻说出具备致命一击效力的台词——此外,切嗣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绮礼相当地好奇,以至于昨晚计划完毕后,整整一夜都睁着眼睛。
TBC
ACT 6
事实证明,切嗣不愧是曾经吊足了绮礼胃口的男人。
当汤普森像失却支撑的关节偶人一样靠着药品柜跌坐在地时,发出了很大的碰撞声。切嗣平静地听着那阵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更别说流露出什么能让绮礼衷心愉悦的反应来了。
绮礼并不觉得失望。他有足够的耐心,更有大把的时间,最妙的是,这一次切嗣对他毫不设防。年轻的卫宫切嗣就像某种绝世的佳酿,绮礼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另一方面又希望将他窖藏起来,看看是否会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更加可口。毕竟这样的珍品值得一次一小口地品味很久,若是太快饮尽,岂不是要在“再也喝不到如此美酒”的叹惋中度过余生了?
来吧,继续听下去吧,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把那张扑克脸维持到最后——绮礼凝视着切嗣绷紧的颌部线条,心情禁不住有几分雀跃起来。
“那家伙……卫宫切嗣……也来了对吧。是不是正躲在哪里瞄准着我的头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切嗣抬起头去看茶几上的录音笔,于是绮礼如愿以偿地窥见了他紧锁的眉头。
“让他开枪吧,或者你也行,就在这里结束我这个杀人凶手的生命。”
“你还不能死。”绮礼的声音平淡而刻板,切嗣光是用听的,就能想象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淡漠面孔。
“是协会的命令?要保留我的魔术刻印吗?算了,随便怎样都好,反正我……”
“不,在交出所有曾被你埋入术式的患者资料之前,你不能死。”绮礼不紧不慢地解释,“此外,魔术协会目前还没有把你列入封印指定的目标。按照惯例,我应该把你交给纽约分会,他们会先证实你的魔力和受害者尸体上残留的是否一致,再召开评议会对你做出判决。”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录音里只有汤普森粗重又急促的呼吸声。
“在我的病历柜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你要的资料,包括患者的姓名住址、术式埋入位置及具体方式。”
绮礼的脚步声。打开柜门的声音。加持在暗格上的保护魔术被解除,发出啪的一声。一阵悉悉索索。最后柜门被关上了。
“现在该带你去分会那边了。可以的话,请不要试图反抗。”
“你不确认一下吗?那些资料。”
“不必。事到如今,你没有在这种事上欺骗我的理由。”
“我不是那个意思。”汤普森以一种叹息般的语气说,“你知道吗,那就是全部了——六个人。在反复确诊后,我认为除了使用魔术,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能帮助他们,这样的事情总共发生过六次。”
他从胸腔里挤出绝望的咯咯声,听起来像笑又像哭。
“已经连挽回的希望都没有了,六个人……全部。你觉得这样的我,还有去协会接受审判的必要吗?”
“那些信任我、向我伸出求助之手的病人……我没有面目去见他们……”汤普森小声地抽泣起来,然后忽然哽住了。
与此同时,录音里传来利器插入血肉的闷响。应该是黑键。
“啊……到最后,我做的事,跟卫宫切嗣原来没有什么分别……”夹杂着血沫阻塞喉管造成的细微咳呛,汤普森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切嗣死死盯着那支录音笔,视线的焦距却早已从上面剥离,不知穿过空气投向了何方。他听见绮礼将汤普森的尸体放倒在地,然后站起来低声说:
“他和你完全不一样。”
录音终于走到了尽头。切嗣就着坐姿将肘关节撑在大腿上,立起前臂,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之中。
短暂的静默后,切嗣左侧的沙发陷下一大块,温暖的人体从侧面靠近了切嗣。
“你哭了吗?”
绮礼差不多是贴着切嗣的耳廓开口的,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如果在平时,切嗣早不自在地躲开了,这种反常的迟钝让绮礼觉得非常开心,于是他执拗地又问了一遍:“你哭了吗?”并且试着拉开切嗣掩住面孔的手。
结果切嗣还是那副表情僵死的样子,脸上连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找不到。他有些怔忡地任绮礼抓住自己的手,慢慢地转过头来。
“绮礼——”
切嗣低声叫出搭档的名字,那种低沉却清晰的发音绮礼中意极了。早在圣杯战争时期,他就想听听自己的名字从切嗣嘴里叫出来是什么样子,宿命的对手相互以名相称,以命相博,这是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感觉啊。
“你在萨利色尔卡问过我的那些问题,能再问一次吗?”切嗣避开绮礼的目光,轻声说道。
这大概是切嗣捡到绮礼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直白地表现出脆弱。
绮礼欣然笑纳。他伸长右臂,从后方越过切嗣的肩膀,异常轻柔地把这个年长的搭档揽进怀里——
“你后悔过吗?”
“后悔那种事,发生一次就够多了。”
绮礼一面听着和上一次有了出入的回答,一面小心地收紧手臂,将切嗣在自己身前固定好。
“那么,觉得自己错了吗?”
“我不会再犯错了。”
切嗣又一次给出了和前次不同的答案,而这句话绮礼并不陌生——切嗣在噩梦中,曾经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向一个叫夏丽的人这样保证。要是他也用那样的声音对我这么说就好了,绮礼不无遗憾地想着,顺势把下颌搁在切嗣肩上。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呢?”
这一回切嗣沉默了许久,久到绮礼几乎以为他要放弃回答的时候,才抬起头轻声说:
“不需要。如果什么都能再次选择的话,这个世界早就和平了。”
啊啊,这就是卫宫切嗣啊——
这个秉持着过于冷酷的正义、在绝望中独自前进的男人,这个以放弃的姿态爱着整个世界的男人——
和我一样,都是无比扭曲的存在呢。
绮礼满怀愉悦地紧紧拥住了怀里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难过的话,就应该痛快地哭出来。”他用蛊惑一般的声音说道,嘴唇在切嗣的眼睑上一触即离:“不用担心会有人看见你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