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Intensive Ein?scherung END 第五节 Avalon .2
“Time alter—double accel.”
切嗣的动作毫无停顿,猫下腰的同时开启二倍加速,避开急射而来的利刃后闪身贴上了山壁另一侧。这是一条通向柳洞寺后院的小路,刚够三个人并排行走的宽度,沿山体转过去前进几十米,就能看见院墙和衣钵寮的屋顶。切嗣所处的位置虽然避开了偷袭者的视野,但他自己也同样看不到背靠着的山体顶部。
如果对手是一般的魔术师,切嗣只要启用二倍加速冲过转弯后的那条直路,就可以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方才擦身而过的那件利器……是黑键。
绮礼利用武技和强化魔术,在接近战中可以发挥出压制二倍加速的行动力。没有绝对把握,切嗣不想让自己进入肉搏的攻击范围。
——如果,启用三倍加速的话呢?
换作平时,三倍加速哪怕只开启一秒,都无异于赌命。可是刚才使用固有时制御的时候,切嗣只在加速生效的瞬间感觉到了熟悉的疼痛,魔术解除以后,无论心跳还是身体机能都立刻恢复到了原先的水准。
体内的Avalon果然是王牌级别的宝具。认识到这点后,切嗣不假思索地念出了决战的咒文:
“Time alter—triple accel.”
这是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速度,就算是熟悉切嗣所有战斗方式的绮礼,也不应该有办法应对——多半他也想不到切嗣能达成这种接近胡来的极速。只要能抢先一步捕捉到绮礼的动向,剩下的也就是一发起源弹的事。
跳过探究绮礼攻击自己的原因,切嗣直接规划好了最有效的行动方式。山门外的战斗不知如何,圣杯内的“那东西”随时可能向人间伸出恶意的獠牙,切嗣实在没有时间去思考战斗的起因。
要摧毁圣杯拯救世界,必须确实地抹杀一切妨碍者——他只在乎这个结论而已。
然而,接下来的战斗大大出乎切嗣预料。
绮礼不仅没有对切嗣的行动表现出惊讶,甚至还像完全预测到了弹道似的,在枪响的瞬间,就以不输于三倍加速的高速向一旁弹跳开来。没有填上第二发子弹的空隙了,切嗣果断地扔下Contender,拔出一直藏在腰际的匕首。
“Time alter—square accel!”
切嗣在刺穿脑髓的爆炸性剧痛中,启动了将自身存在化为一抹残影的四倍加速。作为一名擅长使用远程攻击的暗杀者,失去先机时他通常都会选择暂时撤退,像这样不退反进,并且使出更为可怕的加速,已经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战斗理念,成为不折不扣的死决。
可还是没有击倒目标。
尽管赶不上切嗣的速度,绮礼却好像对他的作战思路了如指掌。棕发的执行者抬起小臂拦在胸前,任匕首刺入,坚硬的肌肉绞紧了刀刃,然后趁着切嗣拔刀时的那一刻停顿,反手抓住了黑发的杀手,用肩膀抵着他一口气撞向山壁。紧接着,绮礼不顾手臂上的刀伤,狠狠地向上撩起肘部,击打在切嗣的喉管上。
如果没有Avalon,切嗣在这一击落实的刹那,就已经死了。
切嗣从极其短暂的眩晕中找回神智,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夺了行动权。四把黑键分别贯穿了他的手心和脚面,将他固定成两臂摊开,紧贴着山壁站立的姿态。而绮礼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四肢尽废。”绮礼拔出手臂上的匕首,将刀尖对准了切嗣的右眼,“那么想拯救世界的话,就按照古人献祭安格斯?曼纽的方式,把你做成背负‘恶’的受肉如何?”
吐出无情言辞的同时,绮礼左眼的瞳仁泛出了血色的光泽。切嗣愤怒地睁大了眼睛。
“……圣杯?又是你……”
绮礼微笑起来,一如方才在圣杯的幻境里,一如五年前在白雪皑皑的冬之城堡。
“不是圣杯,切嗣。”他轻声说,语气温柔:
“是我。”
TBC
ACT5
—24:30:36
愤怒和空虚——绮礼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世界,上一次体会到类似的感觉,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他曾经怀抱着愤怒和空虚,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而后时空扭转,他遇见切嗣,接近切嗣,渐渐深入切嗣的任务、生活、乃至灵魂。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目标明确并且满怀期待,仿佛甩下长线的渔夫,耐心等候着起杆的那一刻。
与圣杯的约定将会被达成。
最大之恶将会诞生于人世。
而切嗣——他所憎恨,他所执着,他所痴迷,他辗转两条时间线后终于握入掌控的,切嗣——
将会化作名为绝望的祭品,填进他心中与生俱来的空洞。
但是现在,预先写好的剧本被打乱了。
在目睹了安格斯?曼纽的真实后,满腔期待变成泡影的,不只是切嗣一个人。即使拥有异教神之名的恶意成功降生,绮礼对于自身存在的质疑也不会得到解答。这一结论就像插进胸口的利器,将前圣职者内心的洞窟挖得更大。
绮礼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愤怒,而不同于上一次圣杯战争的是,他依然很冷静。
在圣杯内部的幻境里,绮礼看见了属于切嗣的一部分内心。跟璃正不同,跟时臣不同,跟曾为妻子的那个女人不同,切嗣从一开始,就将绮礼界定为一个极其冷酷的存在。他厌恶过,也忌惮过,却出于微妙的同类意识,将战火中幸存的少年留在了身边。
十一年的时光会改变很多东西。绮礼和切嗣共同执行了无数次杀戮,一路独行的杀手终于彻底交付信赖,内心空虚的圣职者则发现了充满愉悦的生活方式。尤其讽刺的是,曾经被绮礼误认为同类的人,如今却伸出臂膀,将绮礼圈入了同类的范畴。
这大概可以算作求道之路上的意外收获吧。
既然圣杯无法赐予答案,那么在死亡之前,绮礼探究的道路绝不会中止。如果要为这段痛苦又漫长的孤旅找一个同行者,那个人无疑只能、也只会是——卫宫切嗣。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与圣杯的约定需要完成。绮礼可能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约定,却从不会毁约弃信。如果切嗣的目标是摧毁圣杯,那么眼下唯一该做的,就是阻止他。更何况,与切嗣战斗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层面来说,都是一件称得上愉悦的事情。
“你要放弃自己的信念吗,切嗣?”
绮礼以刀尖逼近搭档黑色的眼珠,沉声问道。
切嗣直视着快要迫上角膜的利刃,一面努力克制眼睑的闭合反射,一面快速思考脱身的方法。绮礼是一件多么危险的武器,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只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件武器会指向自己。
“你也看见了,圣杯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不破坏它,一定会引发可怕的灾劫。”切嗣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
“不应该存在?”绮礼将匕首斜着向前推进,冷硬的金属触到了切嗣的眼角,“还是因为,达成愿望的代价在你看来过于沉重了?”
“这不是沉重不沉重的问题,不管什么愿望,都不应该以世界为代价。”
“切嗣,在你决定寻求圣杯的时候,曾问我是否相信奇迹,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无论奇迹是什么样子,都是由期待它以及引发它的主体来决定的。
当时,棕发的执行者口气冷淡地这样说。时隔多年,切嗣依然记得很清楚。
“祈祷奇迹实现的,是你啊。”刀尖微微探进切嗣的眼睑,以刚好不划出伤口的巧妙力道,向上挑了挑那块覆在眼球之上的菲薄皮肉:
“所以决定奇迹形态的人也是你。以牺牲来换取幸福,这正是你一直以来的选择。”
“不对!”
切嗣大声反驳,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战栗,完全忽略了自己右眼上还压着一把匕首。绮礼挑了挑眉——没准切嗣会一个不小心自己把眼珠扎在刀尖上,他不甚在意地想。
“我所祈祷的是不需要流血就能实现的和平,正因为用我的方式不可能办到,所以才求助于奇迹!这种一诞生就会让大地血流成河的东西,绝不是我的期望。”
“那么,你认为自己原先所走的道路是错误的?”
切嗣猛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吐出答复——
“不,只是它太过惨烈了……”
棕发的执行者低声笑了起来。
“正因为惨烈,才是最有效的办法。安哥拉?曼纽的诞生,不就证明了‘除此之外皆为善’吗?世间一切生命都放在‘牺牲’与‘救赎’的天平上,要是擅自拿走一端,另一端就会坠落损毁。事实上,我看不出你一直以来所做的,和古人祭祀恶神时所祈祷的有什么不同。”
绮礼沿着切嗣上眼睑的边缘缓缓描过去,如果忽略他用的是匕首尖端这点,那动作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代价——这是社会、魔术、乃至人类所能触及到的整个世界的法则。代价越高昂,回报就越珍贵。唯有那些经历过战乱的幸存者,才会珍惜剩余给他们的和平。”
“这是颠倒始末的说法。”切嗣的声音有些颤抖,“无法避免的牺牲是为了让更多幸存者品尝到生的喜悦,而不是让他们一辈子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下。”
“可是你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切嗣。”绮礼危险地眯起眼睛——
“无论男女、老少、好坏、贫富、贵贱,只单纯地用数目来衡量生死,这是唯有造物主才有资格做出的裁夺。你以人类之身,行使了神的职权——既然毫不怀疑地在越权之路上走了这么久,现在才考虑到止步,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那些从前被你杀死的人算什么?一直以帮你达成愿望为目标的我——又算什么?”
绮礼的视线就像有实体的针,如果不是刀尖正顶着眼睑边缘,切嗣几乎想把头转开。
“我承诺过的,切嗣,会和你一起相信奇迹,会陪着你走到最后,会接受你所给予的一切……除非,你放弃自己的信念。”高大的执行者收回匕首,另一只手将搭档的下颌用力向上扳:
“你怎么可以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背叛理想,背叛圣杯,背叛——我?”
“这并不是背叛……”绮礼的力道过大,牵扯到了切嗣全身,被钉住的手掌和足弓一齐传来剧痛,迫使他停顿了一下,“……而是在无法挽回之前制止真正的错误。”
绮礼冷漠地笑了。
“啊,话题又绕回到错误上了。在你一次又一次做出决断,杀死那些无辜之人的时候,在你为了理想和誓言,舍弃所爱之人的时候,在你放弃为人的自觉,把自己变成一台杀戮机器的时候,你都不曾怀疑过自己的正确性——这样的你,现在却说要制止真正的错误?”
由于疼痛和绮礼的质问,切嗣的身躯剧烈颤抖,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右臂上异动。
鲜血顺着右腕淌进切嗣的袖管,沾湿了衬衣的袖扣。这枚不起眼的纽扣是一颗施过魔术的水晶。切嗣为柳洞寺的决战做了各种准备以应万变,其中包括在右前臂上用自己的血画了一个微型召唤阵,而固着并强化召唤阵的,就是这颗水晶。这种利用术者血液进行的使魔召唤操作便捷,而且只会产生很小的魔力波动,是切嗣最为熟练的魔术之一,不过以这种方式来使用还是第一次。
一反平时寡言的形象,绮礼的言辞犹如鞭笞,绵绵不断地袭向切嗣:
“话说回来,正因为你抱持着这种涉及神之领域的愿望,持续着那些人类绝不会认同的行为,我才会被你吸引。”他低下头,以虔诚又爱怜的姿态亲吻切嗣的前额,“世界上绝对公平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死亡。只要生命的天平倾斜,你就会切实地将死亡赋予任何一个人——这正是法则,也是最纯粹的正义。”
“无论哪种正义都不可能拯救世界,我对它们毫无兴趣。”切嗣表情木然,右手小指折向手腕,按住了那颗充盈着魔力的袖扣:“如你所言,做出越权决断的我,只是个罪人而已,这是一开始就已经觉悟的事情。”
“如果你坚持这样认为,那么我也是同罪,对吧。”
绮礼以陈述的语气说道,而切嗣并没有回答。召唤阵已悄然启动,三只形似鼬鼠的使魔从地上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你祈祷全世界的和平与幸福,其中也包括我这样的罪人吗?”绮礼贴近切嗣的嘴唇,发出了异常轻柔的询问。
“——不。”
切嗣简短而坚决地说。由于两人的脸靠得极近,绮礼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嘴唇的翕动,就仿佛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那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第一只使魔拔出了钉住切嗣右手的黑键。第二只使魔捡起了切嗣之前抛开的Contender,并将它扔了过来。第三只使魔在绮礼脚踝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Time alter—square accel!”
切嗣用右手接住了Contender,然后翻转手腕,枪托狠狠砸向绮礼头部,后者正因脚踝受袭而踉跄了一步,没能躲开这直逼太阳穴的一击。沉重的钝击引发了晕眩,而第一只使魔抓住这短暂的时机,跃过切嗣的肩臂,一口气拔出了钉住他左手的黑键。
在四倍加速的状态下装填起源弹不过0.3秒,仅仅一眨眼的功夫。绮礼转过头来,正对上黝黑的枪口。
他听见子弹出膛,在极近的距离下击中自己的胸口,接着是身躯和地面碰撞的闷响,和似乎有些遥远的、切嗣的声音。
“——背负重罪的人,即使到达理想乡也不会得到救赎吧。不过,就像你说会陪伴我那样,无论能不能得救,我都会跟你一起走到终点。”
这是切嗣向绮礼做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承诺。而在绮礼被血液染红的视野里,那个持枪的杀手,正在无声地哭泣。
—23:41:11
“身为王者,必须必任何人都清廉,比任何人都高洁,必须用自己的言行告诉人民何为法制、何为秩序,怎么可以只为自身利益而寻求圣杯!”
用力挺直了纤细的腰杆,Saber睁大眼睛,高声斥责Rider。魁梧的征服王长叹一声,而金色的英灵则笑得前仰后合,能站在飞檐上不掉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
无论叹息还是嘲笑,都让Saber感到怒不可遏,但是在喝问之前,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了她,将她抛进空间移动的漩涡中——
“以令咒的名义命令吾之傀儡,立刻用宝具破坏圣杯。”
Saber还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就已经被传送到了柳洞寺本堂,双手背离意志举起圣剑,对准了漂浮在法阵上空的黄金之杯。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凭借优秀的对魔力,Saber强行对抗令咒的制约,娇小的身形定格在了高举圣剑的姿态上。少女骑士忍受着冲击全身的剧烈痛楚,发出了像要撕裂胸腔一般的怒吼:
“——你疯了吗切嗣!那是爱丽斯菲尔啊!!!!”
END
ACT6
—24:00:00
首先是猛烈冲撞产生的钝痛,然后很快被尖锐的剧痛盖过——大概是折断的肋骨刺伤了肺部吧,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因血气胸导致呼吸困难。绮礼一边倾听切嗣远去的脚步声,一边镇定地分析着自己的伤势。
尽管被切嗣的逆袭打乱了步调,绮礼仍然在失去平衡的第一时间发动了防御和强化魔术,之前从时臣那里取得的两道令咒,在这一刻作为“魔力源”派上了大用场。由于令咒在切嗣的“起源”生效以前就被消耗掉了,半吊子魔术师的绮礼反而逃过了魔术回路崩坏的危险。不过近距离命中的7.62mm步枪子弹实在太强劲,即便回避了死亡,也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
——又或者,负伤是种幸运也说不定。
绮礼在各种适用于近战的魔术上都下过苦功,切嗣很清楚这一点,也毫不怀疑他会在自己开枪的时候施放防御魔术,因此才特意使用了起源弹。绮礼倒下时呼吸急促,嘴角渗血,胸口却没有留下弹孔,这一切恰好与破坏魔术回路后应有的躯体反应吻合,所以切嗣既没有上前确认,也没有补上几枪,而是分秒必争地直奔本堂去了。
就算放着不管,回路损坏后彻底失控的魔力也会摧毁棕发执行者的身体——在切嗣转身离开的同时,就已经有了永别的觉悟。
绮礼有些吃力地举起一只手,开始治疗自己。柔和的白光亮起,疼痛逐渐缓解,嘴里一片腥咸,喉咙深处却隐隐有些发干——这算是言辞攻略的副作用么?绮礼翘起嘴角,三分自嘲七分愉悦地笑了起来。
和方才表现出的失望与愤慨相反,绮礼毫不意外切嗣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个嘴上唾弃正义、却比谁都渴望成为“正义伙伴”的男人,一定会像放弃师长、放弃爱人、放弃生命中所有美好事物那样,放弃掉作为“救赎希望”的圣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地狱里去。
撇开与圣杯的约定,绮礼甚至有种乐见其成的快感。
但他没想到切嗣会哭泣。
痛苦是肯定的。十一年来他见过切嗣无数痛苦的表情,可是每当他以为苦楚会化成泪水将其冲垮的时候,固执到令人发指的杀手都会以更加冷漠的姿态振作起来,眼底就像冰封的苔原,干涸得不见一丝水痕。
绮礼常常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介入,从切嗣生命中剥离了原本应有的助手、妻子和女儿,于是孤独的执行者就此丧失了流泪的能力。毕竟很久以前在圣杯里见证过的那一次,切嗣是一边杀害她们一边痛哭不已的。
然而开枪时,切嗣在哭。
虽然没有直接面对爱丽斯菲尔的死亡,虽然不必亲手扼杀伊莉雅的期待,那个像冰雪一样冷酷、像机械一样精准、像理智的神祗一样把感性和行为完全分开的魔术师杀手,却还是……在哭。
不是从相遇最初就意识到了危险吗?不是在刚才撕下了无害的伪装吗?不是已经处于不同立场了吗?即便如此,也还是会为了变成敌人的我而……哭泣吗?
卫宫切嗣,你真是像痛苦与矛盾的化身一样,让人欣喜到发狂的存在啊。
—23:32:47
——畜生!!!!!
Saber以类似关节傀儡的动作,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向切嗣。
——让世界和平的祈愿都是假的吗!
——对爱丽斯菲尔、对伊莉雅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你要摧毁爱丽斯菲尔赌上希望、躯壳和灵魂去守护的圣杯吗!
——你要让我……让我亲手杀死爱丽斯菲尔吗……
“……绝不饶恕!!”
凛冽的斗气仿佛爆裂一般,以骑士王为中心铺展开来。池中满溢的灵力与英灵的愤怒起了共鸣,不知何时变黑的池水剧烈动荡,卷起数米高的波浪,阻隔在这对反目的主从之间。
暴怒的少女猛然跃起,黄金之剑破开漆黑的水幕,带着浓厚的杀意斩向立在水池对面的切嗣。业已用完三道令咒的Master对上决意复仇的Servant——在Saber跃起的同时,切嗣近乎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只是近乎。
一杆闪耀着光芒的投枪荡开了Saber的剑锋,与此同时,有人以钢铁般的手臂钳制住了正要启动加速的切嗣,将他带离本堂中心,压制在西南角的一根立柱后。
然后,在洞开的本堂正门前,有人以透着愉悦意味的傲慢语调高声说:
“看在这场好戏的份上,就宽恕你使用令咒召唤我的不敬吧,绮礼。”
切嗣低下头,环在他腰间的,正是绮礼的左臂。由于外套沾染了大片血迹,绮礼在治疗伤口时将它脱去了,只剩下一件紧身无袖衫。切嗣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盘踞在肘关节附近的令咒,虽然仅剩一道,但它无疑是绮礼重新成为Master、并且和Archer签约的铁证。
他的搭档——被他亲手杀死,却又再度出现的搭档,正以保护的姿态紧紧拥住他,用平静又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轻笑出声。
“——祈祷你能活到圣杯战争的最后,切嗣,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让我放弃这个愿望。”
【—140:06:32】
“Rider的Master韦伯?维尔维特,还只是个在时钟塔进修的年轻学生,除了赢取胜利证明自己之外,应该没有什么明确的愿望。”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和怀抱着无边梦想的征服王吗,还真是有趣的组合啊。真想看看在梦醒的一瞬间,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不是‘杂种’而是‘征服王’,你承认Rider了吗,吉尔伽美什?”
“给予勇士以相符的赞誉,同时让他们醒悟到梦想必将消散的本质,这是唯有本王才能赐下的认同——不过那家伙的话,大概无论醒来多少次,都会不死心地继续投入梦境吧。”金色的王者勾起唇角,露出了不带讥讽与鄙薄的微笑:
“作为这个世界的拥有者,本王随时欢迎他来挑战。”
—23:20:35
关于圣杯的辩论只进行到一半,Saber就像被空间吸进去似地失去了踪影,Rider有些扫兴地摸了摸后脑勺:“看来是她的Master使用了令咒。”
“可剩下的Master和Servant不是都在这里吗?艾因兹贝伦的Master究竟遇到了什么危险,才会使用令咒召唤Saber呢?”韦伯皱起眉头,提出了疑问。
“唔,反正也是要对上的,找过去看不就知道了。”Rider抬头望向飞檐上的Archer:“还是你想现在就分出胜负来呢?”
Archer挑起一侧眉弓,而空间就在此刻再次撕裂,吞没了金色的英灵。
“…………”
“…………”
Rider和韦伯对视一眼,惊讶的同时又都有些无语。巨汉Servant召出神威车轮,矮小的Master二话不说爬了上去——共同行动了这么久,相性再不好也培养出了默契。
铺天盖地的恶意,就在神牛踩着紫电升空的那一刻,奔涌而来。
那不是可以衡量的力量,也不是能够抵挡的冲击。伴随着本堂方向传来的坍塌声,暗之潮犹如决堤的洪水,犹如喷发的岩浆,以惊人的气势席卷了整座寺院。
明明太阳还挂在东方,韦伯却感到了直入骨髓的寒冷。
无法直视。
无法承认。
无法逃避。
是愤怒。是绝望。是憎恶。是嫉恨。是一切负面感情的集合体。
会被侵犯。会被捕获。会被吞噬。
韦伯用双手抱住头,在来历不明的恶意之前瑟瑟发抖,冷汗如浆。Rider用单手驾驭牛车,腾出一只手来,支撑住了Master细瘦的肩膀。
“……这就是圣杯的内容物?”
Archer坐在维摩那上,仰头眺望天幕中的黑色孔洞,那就像是通向异世界的隧道,某种类似胎动的震颤正从另一边不断传递过来。
能感觉到的只有恶意。从天幕中的空洞里,从浮在半空的黄金圣杯里,充满恶意的黑色泥状物静静地、缓缓地、一刻不停地流淌出来,一点一点漫过水池,漫过本堂的地面,像有生命一样攀上倒塌的残垣,蠕动着爬向其他建筑。
和悠闲地研究着污泥的Archer不同,全力应战的Saber以圣剑劈开了迎头砸下的横梁,同时右足在一根立柱的断面上奋力一蹴,跃向半空。发出斩击的瞬间,缠绕在剑刃处的风王结界解开了,黄金之剑带着真空的威压袭向乘坐着飞行宝具的敌人。
英雄王以两支宝具架住了Saber的攻击,轻松地转动着维摩那的舵轮,将光辉之舟驶向一旁。
“被仇恨和愤怒遮蔽了理智吗?Saber啊,战场可是快被这些泥给淹没了哦。”
绮礼在本堂塌毁之前就挟着切嗣冲了出去,石灰与尘土的烟幕散去之后,这对昔日搭档同时看见了那个宛如黑色太阳的空洞。
应该有许多话要问的。关于死而复生的理由,关于何时与Archer签下契约,关于之后的选择……但是在目睹那个“孔”的时候,切嗣只想到了一件事。他挣开绮礼的禁锢,一把抓住了对方带有令咒的左臂——
“用令咒让Archer破坏圣杯,马上!”
绮礼并不反抗,也许是尚未想到,也许是想到了也觉得没必要。他抬起眼睛,以干巴巴的语调回答道:
“第一,那位英灵不会听从这样的命令。第二,我不能,也不愿意这样做。”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冰冷的枪口立刻抵住了绮礼的下颌——
“如果不肯,杀了你夺取令咒也是一样。”
黑发的杀手眯起眼睛,痛苦和决意糅合在一起,将那对瞳仁里的黯色染得更深。
“别逼我那样做,绮礼。”
——别逼我……我的学生,我的搭档,我的同伴,我的家人,我生命中不可割离的一部分……别逼我杀死你。
别逼我,再一次地杀死你。
蒸腾的恶意之下,两对主从彼此对峙,时间仿佛在这座倒塌的建筑里凝固了,直到一声嘹亮的呐喊切开了沉寂:
“AAAALaLaLaLaLaie——”
热风卷起黄沙,苍穹与旷野在遥远的地平线融为一体,马其顿之王驾着战车踏破云层,从梦想彼端,从横亘在记忆中的战场,从征服者的霸道之上——驰骋而来,把被污泥侵蚀的寺院整个了吞入结界之中。
TBC
ACT7
—23:12:21
“让我们坦诚相对吧,切嗣。”
棕发的执行者对近在咫尺的威胁毫不在意,他收紧了环在搭档腰间的手臂,以切嗣熟悉的、那种淡漠而平静的语调开口:
“我所追随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理想——那是仅仅属于你一个人的宝物,并非他人所能理解和承担。卫宫切嗣,你的执着、你的坚持、你的决绝,它们才是指引我这个空虚者的全部。所以一旦你放弃目标——无论基于什么理由——我们的道路就出现了分歧。”
“我的理想从未改变过,要说几次你才明白?这并不是放弃。”切嗣用苦涩的声音说,“没有时间了……绮礼,先把令咒交给我。”
仿佛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情,绮礼笑得连肩膀都颤动起来。
“不明白的是你。代价这种东西,一旦付出了就不可能收回,半途而废的话,原本坚信的事物也会消失。现在破坏圣杯,就意味着之前的所有死伤全是白费,那些被杀害的Master和Servant也好,变成圣杯之器的艾因兹贝伦小姐也好,留在城里等你们回去的伊莉雅也好——对了,切嗣,你还不知道吧,”绮礼压低声音,吐息像蛇类的信子一样舔舐着切嗣的耳廓:
“——伊莉雅斯菲尔?冯?艾因兹贝伦,就是你的亲生女儿这件事。”
虽然极其轻微,但顶住下颌的枪口确实动摇了一下。绮礼眯起眼睛,露出和言辞全然不符的温柔笑意。
“那么,你要怎么选择呢?是接受圣杯,复活心爱的女人,回应女儿的期待,还是抛弃一切之后杀死我?算上在幻境里的那回,这可是你第三次用枪指着我了,请一定要瞄准一点,切嗣。”
—22:58:46
“喂,小子,你不要紧吧?”
Rider一手操纵战车悬在王军阵前,一手轻轻推搡着韦伯的肩背。
“不……不可能……什么满愿机……这种东西……”韦伯睁大双眼,惊恐地望着浮在半空的圣杯,那些漆黑的、每一滴都浸透了恶念的泥状物,正黏糊糊地溢出杯沿,拖着恶心的长丝,一曳一曳地向着地面滴落。
“圣杯和天上的孔似乎有某种关联。”Rider皱起眉头仰望天顶,在晴朗的苍穹之上,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孔。
那个不知通向何方的孔没有像寺庙和山体一样,被结界的内部规则完全遮断,而是经由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侵蚀了心象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边缘,固定在结界、现实与“那一边”之间。透过那个不祥的空洞,暧昧的胎动和强大的恶意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这种东西……真能实现愿望吗?”韦伯一面竭力对抗身体在狂气冲击下产生的战栗,一面结结巴巴地提出疑问:“如果……给这种力量、给这种充满杀意的力量一个突破口……冬木市会怎么样?……不、不如说,整个国家、整个世界会怎么样……”
“余的看法和你差不多呐,小子。”身材魁梧的王者摸了摸下巴,随即下了决心似地举起宝剑:
“没办法,虽然有想达成的愿望,但是不能用这个余准备征服的世界来作交换啊——勇士们,破坏圣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英灵们齐声回应,近卫军中有骑士扬手传令,一队骑兵从阵列右翼飞驰而出,迫近盛满污泥的圣杯。战士们发出冲锋的呐喊,投枪有如急雨般射向目标,相对千军万马而言分外渺小的金杯接连被刺中,很快就变形损坏了。随着容器的翻倒,本来只是缓缓淌出的污泥如同湍急的瀑布,从上方的孔里倾泻而下。
“这、这是……!!”
出击的骑兵队连惊呼都来不及完成,就为污泥所捕捉,很快消失在具有实体的恶意中。事发突然,距离圣杯不远的Saber虽然敏捷地放出了压缩在风王结界里的空气,让身体向上飞移,溅出的污泥还是沾上了她手中的王者之剑。
只是一刹那而已,Excarlibur就变得沉重不堪,黑色的图腾顺着剑身,攀上了Saber捉紧剑柄的手指。少女骑士就像被利箭穿透翅膀的鸟儿,吐出一声拖长了调的绝望悲鸣,再也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笔直地向着泥沼栽了下去,然后——
就那样头朝下地静止在了半空中。
“能吞噬一切的恶……吗?有意思。”
金色的王者从维摩那上伸出右手,抓住了Saber的一只脚踝,将痛苦挣扎的骑士王倒拎了起来。
“看清楚,Saber,这就是你所追求的东西,这就是你想要改变的命运。”来自上古的王者挑起嘴角,欣赏着从手臂开始逐渐侵蚀Saber的黯纹,“本王赐给你仅有一次的选择机会,作为带来娱乐的褒奖——是抱着可笑的理想沉入泥泞,还是举起被玷污的圣剑,亲手斩碎你最后的希望?”
“——啊,前提是你还有足够的神智和魔力……的话。”Archer柔声补充了一句,抬头望向尚未被污泥吞没的稍远处:
“愚者演出的剧目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他们总会做出让自己生不如死的选择——你是否也正在品尝这种乐趣呢,绮礼?”
污泥宛如决堤的洪水,迅速涌向征服王的英灵大军。最前方的近卫军首当其冲,长枪和盾牌在激荡的恶意前毫无抵抗之力,士兵们的怒吼很快转变成悲鸣,淹没在纯黑的泥沼中。
“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的!Rider,立刻收起结界!”韦伯伏在车栏上,焦急地望着下方的凄惨情景。
“收起结界的话,那些泥马上就会吞没圆藏山,扩散到整个市区大概也只是一转眼的事。”征服王沉声回答,总是挂在脸上的爽朗笑容荡然无存,攥着缰绳的指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白。
和本体位于英灵座的英灵们不同,一旦被污泥引发的灾厄触及,那些无辜的普通人就不会有再爬起来的机会。但这片旷野是全体王军的心象世界,随着越来越多的英灵被吞噬,很快就会连结界都无法维持下去。Rider回过头,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凝视着瘦小的Master。
“韦伯?维尔维特,你要作为Master,和余一起面对这场战斗到最后吗?”
望着表情凝重的Servant,瘦小的少年尝试再三,才压下了伴随热血和激荡的感情一起上涌的哽咽。他举起右手,以高亢的声音呈上自己的答复:
“Rider——我,韦伯?维尔维特,以第一道令咒命令你,一定要战胜那些黑泥!”
魁梧的王者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韦伯昂首挺胸,毫不退缩地迎接了Servant的目光。
“——以第二道令咒命令你,一定要赢取胜利!”
“——以第三道令咒命令你,绝对不准你失败!”
笑意宛如阳光,渗进了红发大汉的眼底。
“现在,没有令咒的我已经不能算你的Master了。”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背,“能以臣下……不,能以朋友的身份,和你一起奋战到最后吗?”
“……啊啊,小子,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男子汉了嘛。”
停顿了片刻后,Rider一边发出招牌式的笑声,一边抬手在少年魔术师的头顶上使劲揉了揉。
—22:56:31
污泥倾天而下的那一刻,切嗣的眼神接近崩溃。
……即使破坏了圣杯也没办法阻止那些东西外溢吗?
这场盛大的骗局已经有了太多牺牲者,虽然切嗣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但是如果付出的牺牲不能换回拯救,那这种行为就只是单纯的杀戮而已。
“别露出这种表情,切嗣。”棕发的搭档在他耳边发出低沉的笑声,“抬起头来,看看天上的那个孔,你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人类世界最古老的王者、那位拥有神性的黄金英灵曾经说过,追求愉悦是灵魂的本能,可是对绮礼来说,寻求解答和归属是比本能更为重要的事情。
很久以前,绮礼一厢情愿地认为,接触切嗣就能解开自己的迷惘。期待落空之后,他转而将这份希望寄托在圣杯的意志上,然后再一次吞下了失望的苦果。假如说在这辗转的光阴里他真的收获了什么,就只有追求愉悦的方法,以及——
卫宫切嗣。
那个杀手眼里的生命无分善恶。小孩,女人,老者,乃至言峰绮礼这样扭曲的灵魂,都仅仅意味着“一条”。对于跟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绮礼而言,这种计算方式正是他渴求已久的认同。
——不,不止是认同。
那个杀手还连通着愉悦的源泉,就仿佛神为了补偿不被祝福的前圣职者,而特意赐下来的礼物。
切嗣在枪杀绮礼时流露出来的痛苦,比他至今所品味过的总和还要美妙。那是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的绝品。
幻境里的第一枪,击碎了奇迹,留下了绝望。
柳洞寺后的第二枪,击碎了感情,留下了眼泪。
而现在,绮礼想要再品尝一次。
无需违背与安哥拉?曼纽的约定,也无需借助Archer的力量,绮礼所要做的,仅仅只是将选择权放在切嗣手上而已。
是抱着放弃一切的觉悟开枪?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最大之恶毁灭世界?无论走哪一条路,切嗣都要体会撕裂灵魂的痛苦。
——亲爱的切嗣,你会崩溃吗?
—22:53:44
枪声响起的同时,左手背传来似曾相识的刺痛感。
切嗣慢慢低下头,在他那因泪水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搭档的手正按住自己灼痛的部位。
“我曾看见圣灵仿佛鸽子,从天降下,住在他的身上。”
棕发的执行者念出圣言,光芒亮起又渐渐淡去,那道仅存的令咒已经转移到了切嗣手背上。
“——做你想做的,走你选择的路……切嗣。”
微笑着吐出曾经的承诺,绮礼的手指擦过切嗣的指尖,无声地垂落下去。于此同时,从浮在半空的维摩那上,传来了Saber凄厉的叫喊。
“——Master!命令我破坏那个孔!拜托……”
蕴含在那声音里的扭曲、压抑和痛苦,完全无法想象是出自一位少女、骑士抑或王者之口。
而切嗣只是木然地抬起左手。
“以令咒的名义命令吾之傀儡——”
切裂天际的闪光过后,耗尽魔力的剑之英灵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粒,在英雄王愉快的注视下完全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