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月21日,蒋介石于正午约宴五院院长,正式宣布引退。下午二时,又在黄埔路总统官邸召集国民党中央常委临时会议,出示他和李宗仁的联名宣言,略谓:“战事仍然未止,和平之目的不能达到。人民之涂炭、易其有极。为冀感格共党,解人民倒悬于万一,爱特依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九条,‘总统因故不能视事时,由副总统代行总统职权’之规定,于本月21日起,由李副总统代行总统职权。”
当时的场面,至为凄惋。蒋介石声音低沉似有无限悲愤,与他平时训话的激昂慷慨,截然不同。众人之中,已有人黯然流泪或失声痛哭人C少壮分子谷正纲忽含泪起立大声疾呼:“总裁不应退休,应继续领导,和共产党作战到底!”
蒋介石以低沉的语调说:“事实已不可能,我已作此决定了,我今天就离开南京。”说完起身宣布散会。
李宗仁忙问道:“总统今天什么时候动身,我们到机场送行。”
蒋介石说:“我下午还有事要处理,起飞时间未定,你们不必送行!”说着,他就往门外走。
这时,老态龙钟的于右任忽然追上前去,口里喊着:“总统!总统!”
蒋介石稍停问道:“何事?”
于右任说:“为和谈方便起见,可否请总统在离京之前,下个手令把张学良、杨虎城放出来!?”
蒋介石只把手向后一甩说:“你找德邻办去!”说罢,便加快脚步走了。
拖着一大把胡须的70老人于右任,在众日睽睽之下,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慢慢地走了。大家也黯然地离开了总统官邸。
蒋介石让于右任去找李宗仁办理释放张、杨的事,不过是个托词罢了。事实上,张学良和杨虎城两将军的看押概由军统局负责,没有蒋介石的手谕,任何人出面都无法使两位将军获得自由的。杨虎城将军后被杀害于重庆,张学良则被蒋介石裹挟到了台湾,一直幽禁。直到最近几年,张学良才得自由露面。
离开中常委员会,蒋介石驱车先奔中山陵拜谒。他面孔严肃地站在中山陵前,默然无语,已悲从中来。距抗战胜利还都3年不到,江山易手,他怎能不悲愤懊丧!
1949年1月21日午后4时10分,蒋介石乘“美龄号”专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起飞后,蒋介石吩咐驾驶员依复恩绕空一周,向首都最后一瞥:“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前两次下野,蒋介石都抱有重新出山的信心,今日他心中清楚,再难有还都“登报”之日了。1949年1月21日,蒋介石从南京国民政府总统任上“引退”下野,第二天就回到浙江省奉化县的溪口镇,直至4月25日离开该镇。这是他第三次下野,也是他最后一次逗留家乡。第一次下野是 1927年8月13日至1928年1月4日,其间9月28日至11月10日去日本40余天,12月与宋美龄在上海举行婚礼,共度蜜月,在家乡仅住了10余天。第二次下野是 I931年12月15日至1932年1月28日,于12月22日回溪口,在家乡停留时间也不长。这第三次下野,情况与前两次不同,一是在家乡的时间最长;二是虽然离开了总统位置的宝座,但仍然是国民党的总裁,名为引退,实则随时可以遥控;三是下野后离乡出走,从此一去不返,行前遍访当地祖坟宗族豪绅名人,足迹遍及宁波、奉化许多地方。
蒋介石发迹后,每年都要回到家乡奉化小住,而这一次来,却不只是游览,而颇有“仓惶辞庙”的味道了。
l月21日下午,蒋介石由陈诚、陈仪、汤恩伯、蒋经国、俞济时等陪同,从南京明朝的故宫机场起飞,抵达杭州。当晚,浙江省主席陈仪在西湖楼外楼菜馆设宴招待,夜宿览桥航空学校天健北楼。第二天,仍由陈诚等原班人马护送,回到故里溪口镇。往昔蒋介石每次回乡,溪口镇的乡绅和蒋介石自兼校长时的武岭学校师生,都敲锣打鼓、列队欢迎。可是这次却冷冷清清,既没有组织欢迎的仪式,也没有夹道相迎的人群,甚至连消息都未传播,只有少数几个亲信,忙忙碌碌地为他的到来布置一切。蒋介石的车子穿过三里长街,直驶离镇三华里的蒋母墓道,当晚即宿于墓庐“慈庵”。随从和一些客人们则分别住进了武岭学校的礼堂楼上或学校斜对面刻溪之滨的“小洋房”。
据一位当时伺候蒋介石的人员描述蒋介石的那天的心情说:“先生这次回来,火气特别大,处处不顺眼。”他一进卧室,脱下外套,看到床边连个衣架都没有,就大声地训斥随从们说:“怎么连个衣架都没有?你们是于什么吃的?”侍从人员只好慌慌忙忙地跑到武岭学校拿来一个衣架。吃饭的时候,看到送上来的是由机器加工的白米饭,立时将脸一沉,下令退回去,要重做乡间石磨加工的碾子米饭,伺候的人只好又到山下的白岩村换米重做。武岭学校校务长施季言,特地买来了两只大甲鱼,烧好了给蒋介石送上佐餐。
不料当甲鱼端到餐桌上时,又使蒋介石触景生情,怒不可遏的大声申斥施季言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给我吃,你知道甲鱼多少钱一斤?”弄得施季言进退两难。
行将去国离乡,心清当然不会好。至于衣架、大米、甲鱼之类,不过是蒋介石借以排遣愁怀的由头而已。
1949年农历正月初一到十五元宵节,溪口镇上凡是能演戏的地方,都有上海、宁波著名剧团轮流上演节目,可粉饰太平,安定人心。初一的晚上,蒋介石还到武岭学校礼堂看了戏。那天晚演出的是京剧《苏三起解》,他排坐在舞台对面楼上的走廊中间,但只看了几分钟,即索然离座而去。
农历正月二十一日,蒋介石带了蒋经国和孙子孙女专程到葛竹外婆家扫墓探亲,在其表弟王震南的“洋房”里住宿一夜,还给村内每户人家分了一双宁波大有南货店定做的“对开”馒头。
蒋介石这次到葛竹,和其舅舅一家相叙时,似有无限依恋之情,多次嘱咐他的表弟、亲舅王贤钜之次子、葛竹武岭分校副校长王良穆说:“良穆,你到溪口来,我在家等你。”直到临别上轿的时候,他又叮嘱了一遍。事后王良穆说:“表哥这次来,特别客气,以前的时候从来也没有这样邀请过我。当时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直到他离开溪口,才知道原来他是想叫我跟他到台湾去啊。”
去葛竹后不久,蒋经国也到岩头外婆家扫墓辞亲。他在村外拜祭外公外婆之后,进村探望了大舅母张定根(毛武宝妻子)并且在她家吃了中午饭。张定根送给蒋经国一只大公鸡,一包长寿面,还有一些鸡蛋,说:“经国,过几天就是你的40岁生日了,这些东西表示舅母的一点心意。”蒋经国恭敬地接过舅母送的生日品,交给挑祭品同来的长工苗劳茂,然后对张定根说:“大舅母,我们就要走了,您老人家是否我们一起去?”张定根问:“到哪去呀?”蒋经国回答:“我们到哪里,舅母也到哪里。”张定根由于放心不下自己的家,最终还是没跟蒋经国去,直到1984年病故岩头。
清明节那天,蒋介石带了蒋经国夫妇和孙儿孙女,到白岩山鱼鳞祭扫蒋母墓,他在墓前躬身下拜,哺哺祈祷,涕泪横流。拜毕,蒋介石门到一旁,连声嘱咐儿孙“多磕几个头”。可是蒋经国的俄国妻子方良却只在墓前鞠了一躬,蒋介石大为生气,怒目而视,斥责“俄国人不懂礼节”。接着,又命堂弟蒋周峰和绰号“朱癫头”的族人挑了祭品,找了供桌,到桃坑山祭扫父亲之墓。
清明过后,蒋介石自知在家乡余日无多,特地带了蒋经国等到附近祭祖联宗,足迹遍及宁波的柳亭庵,弥陀寺、天童寺、金峨寺,及奉化的楼隘村、山岭村、沙探头村、葛秦村等地。
在宁波南郊的柳亭巷,蒋介石祭扫了柳亭庵边的蒋姓祖坟,给柳亭庵当家五百元钱,委托他管理好坟墓。之后,去宁波东方的小盘山。祭扫了弥陀寺旁的溪口蒋氏始祖蒋宗霸(即摩河太公),给弥陀寺当家果如和尚白米五石,托其经常供奉香火。当晚住于附近的天童寺。第二天,回宁波下汽船至勤县横溪,换轿至金峨寺,住一夜,次日乘轿至奉化后琅乡的楼隘林。据楼隘林村民的回忆,那天许多人正在掘笋,弄秧田,上午九时左右,三顶轿子,一队卫士进村,乡绅和族长端香烛欢迎,先到蒋家庙,后进蒋家祠堂,有一蒋姓老头不顾卫士拦阻,大声喊叫“要看看蒋介石”,蒋当即迎上去说:“蒋介石就是我。”蒋介石在祠堂叩拜祖宗神位后即上轿启程。据目睹者辨认,这次与蒋介石同行的有张群、蒋经国、俞济时等人。
奉化山岭(三岭),离县城不到10里,与溪口蒋姓血统最近。据《武岭蒋氏宗谱》记载,元代的蒋仕杰,从三岭迁居武岭,才繁衍了溪口蒋姓。因此,蒋介石对山岭感情更深,去的次数也最多。清明过后几天,他派人前来通知,第二天上午约八时许,带了蒋经国夫妇、孙子孙女全家到达山岭村,拜了祖墓,在墓前拍了全家照,进祠堂又拜了神位,还到摩河庵小坐喝茶。对旅长颇有礼貌,因为旅长比蒋介石大一辈,蒋叫他阿叔,族长直呼其小名“瑞元”,蒋也不见怪。对村民也显得亲密无间,当卫士拦阻围上来的蒋姓族人时,蒋介石连连摇手说:“不要拦,不要拦,都是自家。”族长提出:“摩河庵已破旧,是否可以修修好?”蒋介石满口答应,但最后终因匆匆离开而未成事实。
沙头在城南35华里处,附近有奉化三大名刹之一青莲寺。蒋介石一行于上午到达该村,先到青莲寺朝拜了如来佛,在寺内吃了中饭,饭后进村,到蒋氏宗祠拜了同姓祖宗,和旅长。房长、管帐三人一起合影留念。蒋介石-一问了名字,当其中一个回答叫“蒋兴宝”时,蒋介石接口说:“你把你起的这个名字掉个头,叫蒋包兴就好了。”
大凡人生际遇不畅的时候,对什么事都很敏感,尤其是像蒋介石这种本来就很迷信的人。到葛村时,蒋介石进村就下轿步行。路边有一老人,蒋上前问他姓什么?老人答道:“姓王。”蒋听后感到吉利,十分高兴,脱帽点头。到蒋家祠堂,一姓谢的乡绅想挨近陪同。蒋介石问他:“你姓什么?答曰:“我姓谢”。蒋介石一听感到不吉利,板起了面孔,要他“走开”。蒋介石进蒋家祠堂,同样脱帽行礼,并找族内长辈叙了话。这次到沙谏头、葛泰,共五顶轿子,同行的有蒋经国、俞济时和其长孙孝文。孙女孝章。
奉化县城虽无蒋姓聚居,却是蒋介石幼时常来之处,并曾就读于城内的龙津、凤麓学堂,而且他与宋美龄还挂着奉化孤儿院正副董事长的头衔,因引也曾于二月二专程往访。奉化孤儿院负责人的当天日记写下了蒋介石此行的详细经过:
“傍晚公共体育场已人满,五时公暨随从人员等自月岭来,进北门至县府,余于县前遇见频点头,施即向中山公园行,……出公园即向孤儿院,由西屏兄(即刘汉祖)引导,余等于议会路欢迎入院,周围巡视,询问房屋被拆情形,念堂何人建造,经费现状,余-一作答。出门后,经体育场环城路而至中学。参观毕,驱车返溪口,已昏黑矣。”
蒋介石这一次回乡,留连了三个多月,凡能去、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其依依惜别之情不难想见。
4月21日,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23日,占领国民党统治中心南京。24日中午蒋介石下令:“把船只准备好,明天离开溪口。”
据原在武岭学校工作的一位教师回忆,4月21日晚上,蒋介石、蒋经国等在学校礼堂观看京剧,突然有人来报,南京有长途电话,蒋经国即离座外出,接电话回来,同蒋介石耳语几句,蒋介石立即匆匆退席。顿时会场秩序混乱,锣鼓亦停,中途散场。
有人目睹4月25日临走之前,蒋介石、蒋经国父子二人,乘坐判溪渡船,到达溪南,在溪南新砌的石梯上缓缓步行,遥望对岸祖居,似有无限惜别之情。嗣后即从武岭门坐车启程。
蒋经国4月25日的日记,写下了临行前的离别情绪:
“上午,随父亲辞别先祖母墓,再走上飞凤山顶,极目四望,溪山无语,虽未流泪,但悲痛之情,难以言定。本想再到丰镐房探视一次,而心又有所不忍;又想向乡间父老辞行,心更有所不忍,盖看了他们,又无法携其同走,徒增依依之恋耳。终于不告而别。天气阴沉,益增伤痛。……且溪口为祖宗墓庐所在,今一旦抛别,其沉痛心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于万-……”
蒋介石于1949年4月25日下午二时,到达宁海县西庐乡团埃村,下海出走,从此永远离别了家乡。
团埃,位于宁海东北角,和奉化县的吉奇村相邻,南濒象山港。埃,是小土山的意思,其它东西北三面环山,因而得名。该地离奉化县城 20余公里,离溪口镇40余公里。1949年即有公路通西店,团埃离西店仅5公里,当时无公路。从溪口出发,坐车再换轿,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行程。
蒋介石要从团埃下海出走,早有打算。据该村村民戴永昌说:“蒋介石坐的兵舰,船头号有‘泰康’二字。这艘兵舰早在1949年阴历过年之前,就到我们村前海面来过,不久,我去宁波,又见它停在江北岸,一看就认得,所以对它印象特别深。以后,蒋介石走前一星期,这只兵舰又停到了我们村前海面上,舰上士兵经常到村里来买菜。起初不知道这只兵舰开来开去干什么,后来才明白是为蒋介石在这里出海探路、准备。”戴永昌今年65岁,当时任国民党的甲长。他又说:“蒋介石走的前一天,保长戴森庚通知我,上头告诉,明天有一大官到这里,所有甲长都要到海塘等候,撑排送他下海。当时团埃有四个保,一保十甲,共四十名甲长,第二天都到了。反正这里的壮年都会撑排,所以在村的一个不漏。
蒋介石走前,村里学校也接到了通知。据当时任团埃小学教师的戴章琏说:蒋介石下海前,他曾接到宁海县教育局的通知,内容还清楚地记得:“最近三日,有一大员过境,学校准备迎送。”戴章琏又说:“当时我们有怕麻烦思想,正好原来已安排了春游,那天借此机会带着学生外出了。师生们快到西店时,见有侍卫迎面来了,我们连忙避开,从岔路走了。回来后,保长戴森庚埋怨我:蒋总统来了,你们故意走掉,我说话听不懂,麻烦死了。蒋介石进过学校,因无人接待,一进去就又退出来了。戴章琏今年71岁,曾任团埃学校校长和西店国民党区分部书记。
据几位村民回忆,蒋介石出走的日子,从潮水判断,只能是阴历三月十二或二十七。这个时间潮比较大,竹排可从村前岸边直放。撑蒋介石乘坐那张竹排的戴扬土说:这个日子我记得很牢,是阴历三月二十七(注:这个日子比蒋经国日记上的说的早一天)。
蒋介石走的情景,戴扬土说:“我与戴愈茂二人撑蒋介石坐的那张排,愈茂在头里,我在排尾,他的椅子是从汽艇上搬过来的。其它四个人,一个是蒋经国,矮矮胖胖身体结实,脸上还有几颗浅浅的麻子。一个是俞济时。还有两个可能是卫士,他们都穿着黑色呢制服。蒋介石登上竹排坐定后,即摊开地图,不时查问地名。他指着东北方向的栖凤村问:“这是长河头吗?”我回答:“不是长河头,是栖凤。他说:“是桐照栖凤的那个栖凤吗?”我回答:这是加爵科,土名喜鹊窝。蒋介石高兴地点点头,大概这名字也吉利。
竹排约行半公里,即靠近事先准备好的汽艇。排上的人弃筏登艇,再由汽艇到太康号兵舰。汽艇与兵舰相隔约一公里半。戴扬土说:“我的排还未撑到岸边,顺风传来了太康兵舰上士兵欢迎的口号声。
蒋介石赏给每个撑排的甲长一元银元,但大部分都落到了保长的腰包。有的根本未发到,有的拿到了手,不敢要,退给了保长。
蒋介石与儿子蒋经国等人下海的地方,就是团埃村前的头江口,头江口外是铁江,又名清江,蒋氏父子乘的国民党海军泰康号兵舰就停候在铁江,向外出狮子口就是大海了。
5.忽喇喇王朝将倾
蒋介石虽然下野退居溪口,实际并没有退出“政治舞台”,仍通过溪口小洋房上的天线,发射电波,对江南半壁继续发号施令。南京李宗仁政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严密监视之下;京沪杭一带庞大的军队,还在蒋介石亲信掌握之中,听候他的指挥。各方面的信息,通过电波川流不息地传到这个小小的山镇--溪口,溪口实际上取代了南京成为新的国民党的政治、军事神经中枢。国民党的军政要员,纷纷就道。李宗仁空有头衔,而无实权。
李宗仁既然是代总统,为何又被架空?还是借用蒋介石自己的话为说明吧:“共产党只要我的命,可是桂系是既要我的命,又要我的钱。”
1月25日,也就是回到了溪口的第四天,蒋介石在奉化会见了何应钦、顾祝词、汤恩伯等,开了一次小型的军事会议,计议在军事上限制桂系。
蒋介石部署了长江防线的作战计划。他把该防线划分为两大战区。湖口以西归白崇禧他们去管,其兵力大约有40个师;湖口以东归汤恩伯管,大概75个师,45万人。蒋介石讲完作战方案后,接着命令顾祝同:“会后你派专人把作战方案送交白崇禧,命其执行,但是湖口以东作战计划不用告诉他们。”
顾祝同点点头,心照不宣。蒋介石继续说下去道:“南京沪抗战区作战方针大致是:以长江防线为外围,以沪杭三角地带为重点,从淞沪为核心,采取持久防御方针。最后坚守淞沪,与台湾相呼应。必要时我们以优势海空军从台湾支援淞沪,然后待机反攻。”蒋介石又示意汤恩伯,秘密将江宁要塞大炮拆运上海,不让李宗仁知道。同时,蒋介石还要求汤恩伯在南京孝陵卫总指挥所经常控制100至200辆卡车,随时备用。并将主力部队放在镇江以东,确保沪杭。
在政治上,蒋介石支持行政院长孙科与李宗仁闹矛盾。1月26日,行政院开始迁往广州,2月5日在广州正式办公,府院之争再度重演。2月14日,李宗仁命令行政院迁回南京办公,孙科托病不理。当孙科气愤之下挂职而去后,行政院长一职竟无人问津。李宗仁请求何应钦组阁,但何应钦说没有蒋介石首肯,不敢做任何事情。最后还是李宗仁派张治中、吴忠信到溪口面见蒋介石,得到蒋的应允后,何应钦方于3月11日开始组阁。
坐在南京总统府的李宗仁,职权完全被架空,无可奈何地必须听命于蒋介石的意旨行事。
2月12日夜,蒋介石在溪口接到电报:戴传贤自杀于广州国民党省政府东园招待所,自杀方法与陈布雷一样!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
又一个挚友离他而去,蒋介石又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
在饱尝分崩离析之苦,痛定思痛之后,蒋介石似乎意识到:那些门生宠臣并不可靠,只有自己的儿子,可以推心置腹,蒋经国的手杖作用,愈益明显。他虽被任命为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并未去就任。在蒋家王朝的大陆的统治已呈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之际,蒋经国则随侍蒋介石,形影不离。并以蒋介石全权代表的身份,全面介人国民党军政要务。
于是,到溪口去的党政显要,无论送往迎来,联络派遣,几乎全由他包办。一些重大使命,更非他莫属。
蒋经国为父效忠的最为重大使命,便是奉父命转移中央银行的黄金前往台湾、厦门。这一行动极为机密,甚至连代总统李宗仁也毫不知情。运送工作至2月16日全部完成。这次行动的成功,使蒋介石免去了后顾之忧,他露出了下野以来第一次开心的微笑。
那第二件事,也是蒋介石引退后交蒋经国办理的第一件事,是希望空军总部迅速将定海机场建筑起来。蒋经国在溪口,对蒋介石的一言一语,却能心领神会,唯独对这件事却大感不解。可蒋介石却老谋深算,知道江南半壁难保,早早为自己留下退路。果然,到了淞沪弃守,汤恩伯的部队,就是靠了由定海基地起飞的空军掩护,方能经舟山逃至台湾。
此时的蒋家王朝真是兵败如山倒。2月25日,从上海又传来消息:“重庆号”巡洋舰在舰长邓兆祥的率领下,在吴淞口外起义。值得一提的是这艘巡洋舰是由英国政府赠送给南京国民政府的,是当时国党海军中装备精良、火力最强、航速最快、排水量最大的一艘军舰。
时隔整整一个月,南京卫戍司令部的一封急电突然传到小镇溪口,“蒋总裁:驻京四十五军九十七师过江投向共军。”
蒋介石大吃一惊。这一打击此一个月前“重庆号”巡洋舰北上投共更为严重。因为这个九十七师非同一般,它是一支地地道道的“御林军”,该师前身是首都的警卫团,直接负责蒋介石本人的警卫工作;其中二九零团,前身是陈诚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和军政部部长时的警卫团,负责陈诚的警卫工作;二九一团,前身是顾祝同的第三战区司令长官的警卫团。蒋介石把三团编在一起,组成首都警卫师,共有3000余人。该师士兵个个身强力壮、装备精良、配有美式冲锋枪和轻、重机枪,短枪都是一色的二十响驳壳枪。此外,还配有重迫击炮、火箭筒、防坦克炮。士兵的生活待遇也相当宽裕。
后来因为华北失利,兵力不足,首都防务捉襟见肘,蒋介石才不得已把这支部队和一零二师合编成四十五军,名义上属国防部,实则仍旧负责南京城内和近郊的警备任务,归南京卫戍总司令张耀明指挥。蒋介石下野离南京前,还特别关照汤恩伯和张耀明,要重视这支部队,在南京城既可阻止共军南渡,又可对桂系起到威胁作用。蒋介石对这支部队寄予厚望,该师师长王晏清还是由蒋经国举荐,由蒋介石亲自召见审察之后才任命的。这样一支“御林军”现在居然也背叛了自己,不能不说对蒋介石是个沉重的打击。这时的蒋介石,真可说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陷入绝境之中。
蒋介石下野后,国民党和谈代表团于1949年3月24日正式组成。桂系逼蒋下野后,原计划通过和谈达到“划江而治”的目的,但由于蒋介石仍在幕后操纵一切,而且桂系也根本不想接受中共提出的8项和平条件。因此,桂系在这一点上和蒋介石一样,对和谈都不抱诚意。
4月13日,国共和谈在北平故宫正式举行。15日,和谈代表举行第二次会议,中共代表团提出《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并以4月20日为协定的最后签字日期。4月20日,国民党中常会通过会议,拒绝接受《国内和平协定》,和平谈判宣告破裂。
4月21日,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重要日子。这日拂晓,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在西起九江东北的湖口、东至江阴的长达500余公里的战线上,强渡长江。南京国民政府苦心经营了3个多月的长江防线只20多分钟便被彻底地摧毁。
此时此刻,蒋介石因患有小恙而在妙高台别墅静养。这时的雪窦山上,正是山花烂漫季节,姹紫嫣红,遍地若锦。
在往常,他于叱咤风云之暇,来此观赏,总是兴致勃勃,登妙高台,步千丈岩,寄情于山水之中。此刻却再也没有昔日那股纵情山水之豪兴。尤其听到共军渡江的消息,更是如五雷轰顶。
蒋介石迅速下山,一辆小汽车把他接到陈社机场,飞机立刻起飞,在杭州览桥机场降落。
此时的杭州也一改昔日游人如织的景象。天下着绵绵细雨,给人平添了几分凄凉之感。望着雨中的西湖,不知什么缘故,这时的蒋介石,心头突然浮现南唐后主那凄婉哀凉的慨叹:“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蒋介石这次来杭,是召集李宗仁、何应钦、张群、吴忠信等人进行紧急磋商,研讨应付时局之策。
杭州军事会议上,蒋介石命令把南京城下关火车站、码头。水电厂都统统炸毁,并令所有部队分路撤至上海、杭州,要在浙赣以北山区建立第二道防线,确保沪杭。
但是,蒋介石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现,23日,那个曾经作为国民党政府首都的,虎踞龙盘的金陵古城就插上了人民解放军的旗帜。
25日,蒋氏父子悄然辞却家乡,登上“泰康号”军舰,驶往上海--蒋介石要去亲自指挥淞沪战役,“保卫大上海”。
26日,“泰康舰”抵达吴淞口,28日,蒋介石脚一踏上上海街头,一连串的“不幸”消息又充塞耳鼓。先是国民党空军总部伞兵三团“光荣起义”的事。
蒋介石闻后一惊,这一惊当然也不在“御林军”反戈之下。因为自从王晏清的首都警卫师倒戈之后,他有将伞兵三团调作自己卫戌部队的意图。想着想着,蒋介石心头一阵寒栗。
接着便是杭州失守。第二道防线发发可危。
蒋介石惊魂未定,上海已经听到了隆隆炮声。
为了保住上海,蒋介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了。蒋介石的偏爱上海,是有诸多因素。首先是有历史的渊源:上海是蒋介石当年的发迹地,国民党政权一直是靠着江浙财阀,尤其是上海财团所培植。再从现实利益来说,上海的战略物资还没有抢运完。更重要的一点便是有其战略的考虑:英、美等国的巨大投资集中在上海,利害相同,渴望获得英、美的军事干预。
为了保住大上海,蒋介石曾导演了一出上海“国际化”的闹剧。原来1948年12月间,蒋介石曾召见杜月笙和潘公展。杜、潘回沪后,立即在中汇大楼宴请英、美巨商及各界领袖,提出上海“国际化”--不设防城市--的设想。终因英、美等国反应冷淡,上海“国际化”的美梦遂告破灭。
上海“国际化”此举不行,蒋介石即命令在上海构筑防御工事。从1948年12月初开始,历时4个月。构成外围、主阵、核心三道防线。钢筋水泥筑成的主碉堡阵地3800个,碉堡间战壕相连,壕内可行驶吉普车。半永久性的掩体碉堡100000多座。阎锡山看了阵地满有信心的认为:“至少可以守一年。”蒋经国说它可与“马其诺防线”媲美。汤恩伯则说:“我们的大上海,要成为攻不破、摧不毁的斯大林格勒第二!”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蒋介石要倾全力守卫上海,他要把上海作为来日反攻的桥头堡。但是,蒋介石的如意计划又落空了。在上海防御工事投入使用还不到一个月,人民解放军象两把尖刀,插进浦东和吴淞口。汤恩伯的30余万大军也成瓮中之鳖。迫使他慌忙从上海撤走。5月27日上海失守。耗尽民脂民膏的所谓“马其诺防线”,在人民解放军面前并没有起到丝毫拦阻作用。保卫大上海的精锐“国军”几乎全军覆没,侥幸脱逃的只有7万人。
当初为了布置保卫大上海和抢运物资等,蒋介石父子在上海住了10多天,于5月7日改乘“江静号”由复兴岛启航,离沪驶向马公岛。此时因为杭州已经失守,无法再回溪口,父子俩开始在海上飘泊了。在此乱世之秋,蒋介石又一次寄情神明,曾四次专访普济寺,并与该寺住持倾心长谈。
军事上一败涂地,国民党上层的权力争斗却一刻也未曾停止。国民政府迁往广州后,李宗仁却不到国府主政,飞到桂林去了。
虽然李宗仁视事之初的府院之争以孙科内阁总辞职、何应钦组阁而告平息。但是,在李宗仁与蒋介石之间所进行的权力之争却根本无法解决。蒋介石下野后,李宗仁下的几道重要命令俱告碰壁。李令京沪杭警备司令汤恩伯解除南京上海地区的戒严令;将所辖最精锐之部队由上海撤往江西及皖南,以与武汉白崇禧部相配合。但汤恩伯只听命蒋介石,拒绝李宗仁指挥。李宗仁又令台湾省府主席兼警备总司令陈诚运回蒋介石从上海中央银行国库中运到台湾的价值5亿美元的黄金、白银,陈诚也同样置之不理。接着李宗仁想,有蒋介石在幕后,自己所采取的重大决策,均是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于是他派人劝蒋介石出国,谁知蒋介石竟充耳不闻。
招招失败,李宗仁牢骚满腹,意志消沉,只有激流勇退之一途。后因得到蒋介石交出一切权力且在5年之内亦不复过问政治的承诺,李宗仁遂于5月8日飞抵广州,主持“中枢大政”。
当然,上层的纷争并未因此而结束。5月30日,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何应钦,因不愿做有职无权的李宗仁第二,愤而辞职。何从上台到下台,其时不到80天,可谓“短命内阁”。
何应钦去职后,李宗仁本想推出国民党元老居正为行政院长,希望借此与蒋介石略作抗衡。孰料,蒋授意CC系的立法委员不支持居正出任,结果在立法院投票表决时,仅以一票之差,居正未获当选。忍气吞声的李宗仁不得已,只好改提蒋介石同意的阎锡山出任行政院长。6月12日,阎锡山在广州组成“战斗内阁”。
再说,在海上飘泊的蒋介石,一面继续左右国民党上层的争斗,一面却正如江南所说,在心底里筹划“打消遗迹远隐之意,决计去台湾了。”
另一退计乃是寻求国际援助。7月10日,蒋介石以中国国民党总裁身份,飞赴菲律宾,在碧瑶会晤菲总统季里诺。蒋介石此行是希望通过季里诺间接向白宫寻救援助。当然兼有为自己 日后退路投石问路的作用。8月6日,蒋介石又由台北飞往韩国,与李承晚总统会晤于镇海,借他的“东亚反共同盟计划”,以“构成对美国的一个战略性呼吁”。然而,这个计划最后以无结果而告终。
外交的局面打不开,还是以守土为要务。7月14日,蒋介石由台飞粤。16日蒋在广州成立国民党非常委员会,以取代中政会,自任主席,非常委员会的权力凌驾于政府之上。8月1日,蒋介石又设总裁办公室于台北草山。至此,蒋介石完全由幕后转至台前,直接出面控制政府。
幕后也好,台前也罢,无奈蒋家王朝大势已去,回天无术了!此时此际,国民党的统治,政坛上众叛亲离,尔虞我诈;战场上“军心涣散,损兵折将”;经济“物资匮乏,金融紊乱”,彼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败象亡征,江河溃决”的惨景图。
蒋介石的登台并没有扭转乾坤。相反,他为挽救国民党在军事上的失败所做的种种努力相继成为泡影。 蒋介石先将守土重心放在东南。7月23日,蒋飞抵厦门召开军事会议,决定守住福州,巩固台湾。同时决定建立台湾为中心的东南长官公署,以陈诚为长官。长官公署8月15日方正式成立,尚未来得及正式运转,陈诚部便于8月17日败退福州。
东南沿海失守后,蒋介石便把目光移向西南,准备将四川成为“复兴”基地,企望创造奇迹。但蒋介石等到的并不是奇迹出现,而是来自两方面的沉重打击。
一方面来自新华社的消息:8月26日,兰州解放;9月5日,西宁解放;9月19日,绥远和平解放;9月26日新疆和平解放。尤令蒋介石震惊的是,毛泽东于10月1日在北京向全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至此国共两党历史彻底改写。
蒋介石惊魂未定,人民解放军又发动了新的攻势,从江西直捣广东韶关,广州危急。10月12日,李宗仁宣布“国民政府”迁往重庆办公。半年前,当南京政府宣布南迁时,尚有不少国家驻华使馆随同迁往广州,现在竟无一国使馆同意再迁渝地。10月14日,人民解放军攻占广州。
当“国民政府”在重庆立足未稳之际,重庆郊外就响起了隆隆炮声。人民解放军已兵临城下。继11月15日贵阳失守,23日桂林失守后,30日重庆又失。29日,“国民政府”只得被迫迁往成都办公。40天内,从广州到重庆再到成都,已三易其地了,“政府”办公人员始终处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
另一方面,由于国民党局势愈发不可收拾,这时,党内一部分人要求蒋介石“复行视事”的呼声甚高,李宗仁处境十分尴尬,只好借口出外“巡视”离开重庆,先后至昆明、桂林、南宁;不久又飞往香港。12月15日,李宗仁以治病就医为名,由香港飞往美国。李宗仁的不辞而别使蒋介石大为光火,因为李走时并未声明辞职或引退,一时使蒋介石的处境十分难堪。
重庆既失,成都又处在人民解放军的南北夹击之中,唤,危在旦夕。12月8日,“行政院”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将“国民政府”迁往台北。并在西昌设立总指挥部,以作最后的挣扎。“行政院长”阎锡山、“副院长”朱家骅等在会议一结束,即匆忙赶往机场,飞赴台北。旋即人民解放军兵进成都,击溃胡宗南兵团。
互2月9日,“国民政府”云南省主席卢汉、西康省主席刘文辉宣布起义,云南、西康遂告和平解放。10日,成都市内大乱。这时,卢汉致电在成都的刘文辉,要刘文辉同四川将领扣留蒋介石,这样便可成为“人民政府第一功臣”。此电被蒋介石截获,侍卫人员也发现蒋介石的住所周围“有可疑人物行踪,”立即告诉蒋介石从后门出走。
蒋介石到这时仍不忘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断然拒绝了侍卫人员的劝告,明白地告诉他们:“我从大门进来的,还是从大门出去!。虽然表面上强撑着一个虎死不倒威的架子,但蒋介石毕竟感到成都乃一待燃的火药库,遂决定下午离开这一是非之地。
据《蒋总统秘录》所记,蒋介石和蒋经国二人在离开中央军校之际,边走边唱“中华民国国歌”。“国歌”在欢庆的时刻,高歌一曲,雄壮激奋;此时此刻,蒋氏父子的歌声,却不免有几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之感。
12月10日下午2时,蒋氏父子在成都凤凰山机场登机起飞,向台湾飞去。
6时30分,飞机在台北松山机场徐徐降落。蒋家王朝在大陆时代画上了句号。
从1927年蒋介石在南京成立国民党政府,自任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以来的22年间,虽然蒋介石从未完全统一过中国,但他曾是左右中国政局的中心人物,曾是中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现在,这个时代终于结束了。坐在飞机上仓惶南去的蒋介石,不知心中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