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蒋介石少年时代的一桩“风化案”
蒋介石原名叫“瑞元”,前文已经交待过。因为现在要说的是蒋介石小时候的事。所以,我们暂且“恢复”其原名。
蒋瑞元幼时读书,虽然十分“顽梗”,但毕竟他是6岁就开蒙读书的,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四书五经之类的典籍差不多都已涉猎过了,从这些古代精典著作中,蒋瑞元也学到了一点身为人子应当尽孝,身为男人应当求取功名的“道理”。十几岁的少年,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多多少少也懂得了一点做人的规矩和处世的道理,幼时的“顽梗”习气收敛了不少,也知道求学上进,为家族争光,为母亲争光了。
蒋母王采玉望子成龙心切,见儿子好学求进,当然是巴不得的,于是遍访四乡名师,托亲求友,为儿子的功名前程不遗余力地奔走。短短几年时间,蒋瑞元先后换了几位老师。14岁那年,母亲打听得榆林村有岩头毛凤美设塾,专授《易经》,恰好蒋瑞元的一位表舅父是榆林村人,遂征得其同意,把蒋瑞元送到了榆林村,师从毛凤美学《易经》。
没想到,蒋瑞元到榆林不久,从岩头方面竟传来了风言风语,说是14岁的蒋瑞元居然要娶蒋父的堂表妹的女儿毛阿春为妻!
听到这种传言,蒋母十分伤心。王采玉先后嫁了两个丈夫,都先她而去,本来就认为自己命不好,因此长期吃斋念佛,把一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宝贝儿子蒋瑞元的身上。如今孤寡一门,没事还常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呢,如今若是真有这种事,那可真是家门不幸。自己原指望儿子为蒋氏一门增光添彩呢,谁知也是这么个不争气的纨绔子辈,才14岁就弄出这种伤风败俗有辱门风的丑事来!叫自己如何面对蒋氏家庭的列祖列宗呢!想着想着,不由伤心落泪起来。
瑞元的外祖母姚氏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特意把女儿采工找到葛竹来,面授机宜:既然口风已经传到外面去了,倒不如假戏真唱,索性找个媒人到毛家去正式提亲,把毛阿春明媒正娶到蒋家来,一来可以堵住乡邻们的嘴,二来也就此给瑞元这匹野马驹子套上个笼头,省得一天到晚惹事生非。
王采玉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遣了个媒人到岩头毛阿春家去提亲。
毛阿春的母亲叫蒋赛凤,是蒋瑞元的堂姑,蒋肇聪的堂妹。蒋赛风早年嫁给岩头毛凤扬为妻,毛凤扬因病去世,遗下一个女儿,名毛阿春。蒋赛凤自从丈夫病故后,因为家境凄凉,便经常带着女儿毛阿春回到溪口娘家居住。同是中年丧夫,王采王与蒋赛凤虽是堂姑嫂的关系,但也经常往来叙语。因此,蒋瑞元自幼便常能见到毛阿春,彼时两小无猜,在一起玩得颇为开心。这毛阿春生得眉清目秀,性格开朗活泼,年岁也与瑞元相仿,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彼此的印象都很好。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当蒋瑞元来到榆林读书后,便经常利用私塾放学的闲暇时间到岩头去看望堂姑,顺便找阿春玩。最初,蒋赛凤见堂侄能来看望自己,心下高兴,面子上也觉得光彩,所以还能热情款待。后来,风言风语的传到了蒋赛凤耳朵里,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没有是非还难免有人捕风捉影说三道四呢,如今出了这种有伤体统伤风败俗的儿女情事,蒋赛凤焉能不火冒三丈?她把女儿关在房里训斥了一顿,严令她今后再不准同瑞元来往。训斥了女儿,蒋赛风仍然觉得余怒未消,有心找到榆林去再骂瑞元一顿,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把这件丑事张扬出去了吗?于是,她打消了兴师问罪的念头,决定闭门在家坐等蒋瑞元这个混小子上门,只要他敢来,看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两位母亲一个伤心,一个生气,殊不知这风言风语实际上只是一句戏言引出来的。那蒋瑞元到堂姑母家去得勤了些,发现毛阿春已经出落成一个姣美可人的“大姑娘”。十几岁的男孩,对男女情事似懂非懂,言谈之间也不知避讳什么。恰好瑞元的表舅父陈春泉的孙子陈远离也同蒋瑞元一起读书,两人既是同学,又是叔侄,年龄也都差不多,平时关系非常亲密,陈远离见瑞元常跑去看阿春,平时嘴里也常念叨阿春长阿春短的,便打趣道:“阿元叔,你讲阿春这样好,那样也好,干脆把她娶过来当老婆不好吗?”蒋瑞元毕竟还是个孩子,所谓“童口无忌”,当即便不加掩饰地说:“讨老婆不能没有媒人呀,你来做我们的媒人好不好?”陈远离也是个半大孩子,对这种少年男女相互爱悦的事情只知有趣,不知深浅,他见瑞元如此“不知羞”,遂大叫大嚷,当作一件了不得的新闻,把瑞元要娶毛阿春当老婆的事添枝加叶地给传了出去。这些传到王采玉和蒋赛风耳朵里时,早已经过了大量的民间“艺术加工”,甚至连蒋瑞元与毛阿春桑前月下偷偷约会、海誓山盟拥抱接吻的“细节”都被传扬得活灵活现。这也就难怪蒋母伤心、毛母生气了。
正在毛阿春被母亲关在房里闭门思过,蒋赛凤独自坐在堂前生闷气的时候,无巧不巧,王采玉请来的媒人也上门了。媒人满面堆笑,刚把蒋家提亲的事说了个开头,蒋赛风的一张脸就沉了下来,没容媒人把话说完,她已站起身来下逐客令了:“行啦行啦!溪口蒋家我还不清楚,我还和他们是一族的呐,他家的事我还不清楚?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媒人正说在兴头上,被蒋赛凤冷言冷语给顶了回来,张口结舌,只好万分尴尬地告辞出来。蒋赛凤又追到门口,对媒人说:“我们那位阿嫂也真没眼色,养下这种惹祸讨嫌的歪胚不知道管教,还好意思给他提亲!请你告诉瑞元那个混小子,我有十个女儿也不会嫁给他这种败家子的!”
媒人讨了个没趣,只得返回溪口向王采玉如实禀报。王采玉听了媒人添油加醋地形容和明显带有感情色彩的传话,登时窘得无地自容,当场垂泪无语。回想自己当初与蒋赛凤同病相怜,互诉苦情的交谊,王采王又不由得气愤难平,她暗暗发誓:“你蒋赛凤不过也是孤女寡母凄凄惶惶过日子的小户人家,居然也敢看不起我家瑞元!好好歹歹,我家瑞元还是个读书人呢,我家蒋上两代在溪口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我死也要为蒋家先人争这口气,非要在你蒋赛凤的眼皮子底下挑个好媳妇!”这时,王采玉怨恨儿子不争气的情绪已经完全转移了,她要为这不争气的儿子“争气”了。
王采玉赌了一口气,要和蒋赛凤较个高低。她特意赶到榆林去拜访表兄陈春泉,说:“赛凤把我家阿元看成一只虫,我这次一定要给瑞元说一房好媳妇,而且非岩头村的姑娘不娶!”这个条件,把陈春泉难为得直皱眉。可他又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只得硬起头皮答应去试一试。
陈春泉之所以为难,确是有原因的:蒋赛凤家在岩头村虽然不是什么大户望族,可也算得上是不愁衣食的小康之家,偏偏是这个毛阿春,又是百里挑一的姑娘,在岩头村里,要找个胜过毛阿春的姑娘还真的不是件容易事。可是,表妹素来性情柔顺,不惯于人争执结怨的,这一次看来是真的生了气,她提出的条件尽管苛刻,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没奈何,只有舍下一张老脸,到岩头村去碰碰运气了。
岩头村位于溪口镇迪南约十五公里处,座落在天台山余脉的狭谷之中,四面环山,村子中间是一条穿村而过的溪水,将这古老的村庄一分为二,小溪上有三座平桥,一座拱桥,沟通着“一村两岸”村民们的往来,岩头村口,狮山、象山左右分列,旧时曾有牌楼,门额上还有南宋的大学问家朱幕所题的“岩溪书屋”真迹。岩头村因为地处山脚狭谷之中,交通不便,一向较为闭塞,村民们多以伐薪贩竹为生。当然,拥有五六百户人家的岩头村,自然也会有几个从事工商业的富庶人家,例如毛鼎和,在岩头村就算得上是个经商大户。
陈春泉所在的榆林村,离岩头村只有一公里。陈春泉出身于诗礼世家,是左右方圆无人不知的乡绅。他“舍下老脸”要去试一试运气的,正是岩头村毛氏长辈、人称“鼎和大公”的毛鼎和。毛鼎和家与陈春泉家的上一代交情就很好,到了陈春泉这一代,两家也经常走动,算是通家世交。陈春泉答应了表妹王采玉的请求后,左思右想、反复比较,才选定了毛鼎和家。论财产、论地位,毛鼎和家在岩头村是数得着的,远非蒋赛凤家可比。论到姑娘的相貌,毛鼎和二女儿毛福梅也是眉清目秀,身材匀称,皮肤白皙,颇有点“福象”。陈春泉相中了毛家,认为只有毛福梅能与毛阿春相匹,虽不敢说毛福梅比阿春姑娘漂亮,但至少是不会被阿春比下去,正好满足王采玉的条件。
舍着一张老脸来到毛鼎和家,陈春泉的心里还打鼓:毛鼎和家资殷实,在下街开了一间“祥丰南货店”,不但是岩头村的望族,在乡里也称得起给绅大户;而表妹王采玉寡母孤儿,蒋家自肇聪过世、兄弟析产之后,家道中落得已快不成样子了。这种明摆着门也不当、户也不对的亲事可怎么开口呢?万一说了出来,被毛鼎和一口回绝,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放?表妹那一头又该如何交待?这一番踌躇,脸上便挂出相来。毛鼎和是个精明人,一眼看出陈春泉登门拜访必是有事,二人寒喧了一阵子,看茶、落座,陈春泉正不知该从何说起,毛鼎和倒先开了口:“陈先生馆业繁忙,今日造访必是有事吧?”说罢,笑吟吟地用嘴含住烟袋,盯住了陈春泉那闪烁不定的双眼。
陈春泉自从一进门,已经觉得此行未免唐突了,眼下被毛鼎和一问,心一慌,毕竟是诗礼世家子弟,不会扯谎,不由得脱口而出:“哦,我是来给你家二小姐提亲的。”一语既出,不知怎么了,心里反而踏实下来了。他直视着毛鼎和,观察他的反应。心想,就算你不同意,凭咱们两家世代交好的面子,总也不该让我下不来台吧!
“哦?陈先生亲自为小女作伐,那可是我家阿梅的福气呀!只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毛鼎和眉开眼笑,饶有兴致地问。
毛鼎和的态度鼓舞了陈春泉。于是,他索性开门见山,把瑞元与自己的关系、瑞元的家庭情况和学业成绩等等一口气说了个明明白白。最后申明:自己是受表妹王采玉之托,情无可却,不得已才登门求亲的。那言外之意很明白,你毛鼎和纵使不同意这门亲事,也总须卖我一个老面子,因为我也是受人之托,“情不可却”,并不是我自己老糊涂生闲事啊。
没想到,毛鼎和听完陈春泉的介绍,竟仰起脸来哈哈大笑:“陈先生,您可是过虑了!像溪口蒋家这样的名门世家,我们还怕人家嫌弃呢!那蒋瑞元小小年纪就能吟出‘一望山多竹,能生夏日寒’这样的诗句,日后前程必是不可限量啊!”
陈春泉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疾忙双手一揖:“这么说,我这杯喜酒是吃定了?”
“吃定了,吃定了!我还要好好谢谢你这大媒人呢!”毛鼎和笑着还了一揖。
按庸常事理,陈春泉的担心并非多余。但是,毛鼎和毕竟多年经商,经多见广,不似一般乡民那样目光短浅、只顾眼前。毛鼎和的经历和阅历,决定了他在儿女婚姻上自有一套异于常人的标准。首先,择亲不如择媒,有陈春泉这样德高望重的乡绅来提亲,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可使门婚生辉的好事,只凭这一点,他也不能说出拒绝二字来。其次,溪口蒋斯千。蒋肇聪父子名闻三乡五里,也曾是亦农亦商,世代诗书传家的缙绅,眼下虽然家道中落不振,那也是蒋斯千父子早逝,遗孤尚未成人之故。似这种人家,只须后代努力,重振门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再说到蒋瑞元本人,据陈春泉介绍,6岁就开蒙读书,几任教师都夸他聪颖好学、心智敏捷、可堪造就,说不定蒋家光宗耀祖的大业就着落在这孩子身上了呢。蒋母王采玉被看相先生断定“必出贵子”的传言,毛鼎和自然也有耳闻,他想,这个“贵子”说不定就应在蒋瑞元名下了。这么一想二想连三想,脑子里飞快地进行了一番读书人的“推理”和商家的“演算”。当下抚掌笑道:“请陈先生传话给蒋夫人,若是不嫌弃小女阿梅不懂事,蒋毛两家的亲事就算敲定了!"
“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在封建礼教下的少女毛福梅的终生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2.娶妻毛氏,生子经国
1901年(清光绪二十七年),19岁的毛福梅嫁给了只有14岁的蒋瑞元。
自从这门亲事定下来,蒋母王采玉的一脸愁怨烟消云散。与蒋赛凤赌的这一口气总算赌赢了,媳妇马上就要进门,孤儿寡母的凄惶即将成为过去;儿子“疲顽难改、轻浮暴戾”的顽劣习性也将有所收敛,更重要的是,自己含辛茹苦十几年,如今总算熬到了当婆婆的这一天。对于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编居多年的女人,她急切地想“当婆婆”的心情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这其中,蕴含着一种骄傲--我终于把儿子拉扯成人了,又蕴含着一种欣慰--九泉之下的先夫,我总算对得起你了!
兴奋、激动、热烈的情绪感染了蒋瑞元,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洋溢着的一派喜庆气氛使他也有点儿忘乎所以了。虽然与毛阿春的一段股俄的初恋还在心中投影出一阵阵酸楚的印痕,可他毕竟才只有14岁,失恋的苦果还未及认真品尝就被囫囵吞到肚子里去了。趁着全家上下都在为自己“娶老婆”的事大忙而特忙,小小的蒋瑞元又跑到街上混闹去了。可是,街上的小伙伴好像提前商量过了,都不肯和瑞元一起玩了。原来,小伙伴们听说瑞元要结婚,而结了婚就算是大人了,大人怎么能和小孩子们一起玩呢?所以,大家见了瑞元都躲躲闪闪,瑞元与他们搭讪,他们也不理睬。蒋瑞元心中纳闷,偏偏他又不是那种脸皮薄、知进退的孩子,相反,大家越是冷淡他,他那“顽劣”的习性发作得也就越厉害。小伙伴们躲到哪里,蒋瑞元就跟到哪里,还弄来许多棍棒,硬要小伙伴分成两个陈营,由他统一指挥,列队开仗。这一“开仗”直打得昏天黑地,小伙伴们一个个鼻青脸肿,蒋瑞元倒也“身先士卒”,弄得灰头土脸一身泥水。蒋母见他如此,不免严加训斥,把他管束得比平时更严了。后来见训斥无用,索性把小瑞元关在家里不准上街,要“收一收他的性子”省得他到处惹事。
不料,即使如此严加管束,到婚礼大典那天,蒋瑞元还是闹出了笑话。
蒋母为筹措儿子的新婚大典,动员了可以动员的一切力量。蒋介卿是大哥,蒋瑞春是大姐,自然当仁不让,蒋瑞春还把自己的丈夫宋周运也叫了来,帮助操办庆典、迎亲送友。介卿、瑞春兄妹俩都是“过来人”办这种事自然得心应手。一时间,丰镐房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岩头村毛家对二小姐出阁也是极尽铺张,全家上下备贺礼。办嫁妆、做嫁衣,通知内外亲戚、旧友新朋,忙了个不亦乐乎。
毛家在岩头村算是大户,毛福梅出生时,曾请了一位相士算命,那相士开口便说毛福梅是一颗“福星”,将来“贵不可言,福寿无双”。其实,这也是算命先生为讨主家欢心而随口胡说而已。实际上,毛福梅日后“贵”则贵矣--虽被蒋介石“休”掉,但仍未离开蒋家,也仍然是蒋家王朝的“太子”蒋经国的母亲。若说“贵”也还沾一点边,但“福寿”二字可就无从谈起了。毛氏与蒋介石的婚姻,几乎没有任何幸福可言,毛氏于1939年死于日机轰炸,卒年57岁,这一个“寿”字也算不得“无双”。但这些都是后话。在当时,毛家的人对相士的“铁口真言”可是笃信不疑的,因此,毛福梅自幼就深得父母宠爱,及至长大成人后,这位毛家二小姐也出落得一副“福像”宽眉大耳、气度娴雅,性格也极柔顺。毛鼎和是个极爱脸面的人。他知道,以女儿的这种条件,嫁到蒋家自然不算辱没了她。但毛家在岩头村算大户,出了村就不见得有人认你是大户。何况与溪口相比,岩头毕竟是小地方,说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所以,女儿的婚事,他看得至为重要,千方百计要弄出个排场来,体体面面地把女儿嫁过去。
蒋、毛两家心同此想,都要把婚礼庆典办得既热闹又排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庆典的主角,14岁的蒋瑞元根本还是个孩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相反,婚前被母亲“禁闭”在屋里,早就把他憋得筋骨都发痒了,好不容易熬到了婚礼大典这一天,不弄出点儿“故事”来,还能叫蒋瑞元吗!
婚礼庆典的日子终于到了。在爆竹声声、鼓乐喧天的气氛中,毛家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蒋家祠堂门前,花轿落地,伴娘趋前将凤冠霞披红布遮面的新娘子毛福梅搀下轿来,小心翼翼步入喜堂。新郎蒋瑞元一袭长袍马褂,身披吉祥如意红花,由伴郎陪同也进了喜堂。在两位傧相的挟持下,蒋瑞元强打精神,随着主婚人的指令一次次下跪,昏头昏脑也不知都拜了些什么。好不容易行完了大礼,听到一声“新郎新娘进入洞房”,两边搀扶着的傧相也同时撤开,蒋瑞元霎那间仿佛听到了特赦令,猛然一窜,伸手扯下头上的红缨瓜皮帽往空中一抛,一声欢呼,旋即奔出门去,加入到门外看热闹、抢爆竹头的顽童们当中去了。这一“突发事件”是在场的亲友们始料未及的,一个个都怔在那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可怜的是新娘子毛福梅,自从父母为她定婚后,她一直在猜想着自己将来的丈夫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儿、什么样子品性。为这件事,她一直忐忑不安。好不容易花轿落地、新人拜堂,她又总想透过红布盖头偷眼打量一下丈夫的模样。可惜,盼了半天,却只听见那一声纯粹孩子气的欢呼,只从红盖头下面隐约看到了丈夫的那条油光发亮、系着鲜红的头绳的大辫子。
几天来忙里忙外手脚不得闲的王采玉,最担心的就是瑞元这孩子不知深浅高低,在众亲友面前出乖露丑丢了她的脸面。现在,最怕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直把王采玉气得手脚冰凉,面色发紫。当着众人的面,又是大喜的日子,她既不能发作,又不能出声喝止瑞元,只得悄悄躲进自己房里饮泣吞声。蒋瑞春见状,知道这种时候劝也没用,于是急忙跑到外面找到瑞元,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训斥:“你也太不懂事啦,把咱们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还不快回家去!”蒋瑞元正在兴头上,颇不以为然地顶撞姐姐:“你们丢什么脸?我才丢脸呢广说着伸手指着小伙伴们:“他们说我当了新郎信,将来要被老婆管着,都不愿跟我玩了。”说罢,用力挣开姐姐的手,又一头扎到孩子堆里好笑打闹去了。后来,还是大哥蒋介卿赶来,一把拖住了瑞元:“你这么不争气,母亲气得在房里哭呢!”
蒋瑞元生性顽皮,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母亲哭无抹泪。听大哥这么一说,吓得他当即跑回母亲房里,跪在母亲面前连声认错。
一场婚礼风波总算过去,蒋瑞元不觉怎样,毛福梅却一颗心凉到了底,她晚上蒙被流泪,可是天明起床后却还得收起泪水强作欢颜。毕竟毛福梅已经19岁了,有委屈也只能憋在心里。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的命运,就是系在丈夫身上的。她想,也许丈夫是年龄尚小,还有些孩子气,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这样一想,心气渐渐平和下来,遂打起精神侍奉婆婆、伺候丈夫,家里内外大事小情,都被料理得井井有条。蒋母见媳妇如此孝顺,心中自然欢喜,也就把拜堂那天瑞元在众亲友面前出乖过丑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可是没想到,“按倒了葫芦浮起了瓢”,那蒋瑞元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顽劣坯子月,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又闹出了一场风波,以至导致翁婿失和,几十年未能和好。
事情是这样的:按奉化的风俗,新女婿要在第一个新年的大年初二到丈人家去拜年,当地人称“生头女婿上门”。新女婿到岳家去拜年,岳家照例要请生头女婿吃饭,俗称“拨食”。奉化当地民俗,对这一礼节看得十分重要,届时男方必须带去许多礼物,送给女方的长辈,岳父母一家则须隆重接待,并借此机会考较新女婿的智力,待人接物的礼节等。
对于一般的新女婿来说,这是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大事。然而,蒋瑞元却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大年初二的早晨,他吃罢早饭,不耐烦地听完了母亲和老婆的千叮咛万嘱咐,便带着一个为他挑着礼物的佃户上了路。刚走出村口,正赶上蒋氏家族的花灯会也要出村去“串演”。蒋瑞元本就是个好热闹的人,一见本族的花灯会,当即嚷嚷着也要参加。奉化地区民间盛行春节期间串花灯,参与这一活动的多是穷苦农民,趁着过年,集体串演,走乡串户,每到一地,当地人管吃管喝,还能赚些铜钱、大米、年糕等等,补贴家用。按蒋瑞元当时的经济条件和家庭地位,他是没有资格参加演出的,因为他家虽已中落,但毕竟还是温饱有余的小康之家,用不着去干这种营生。可是,蒋瑞元一心只是图玩乐热闹,从来不考虑其它,当下他便把那个替他挑着礼品红包的佃户打发回去,将准备送给老丈人的礼物一股脑充了“公”。大家见他如此慷慨,也就心甘情愿地让他加入到队伍中来,并且公推他当了总指挥,花灯会或唱或跳,或行或止,悉听瑞元一声吩咐。蒋瑞元玩得高兴,早把到岳家拜年,当“生头女婿”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再说岩头村毛鼎和一家,为了迎接新女婿上门,早早就作了准备。可是左等不见人影,右等没有消息,看看天已近正午,不见人来,又等了半天,直到太阳偏西了,仍然不见女婿上门。正在这时,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毛福梅的堂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报告:姐夫来了,现正在毛家祠堂里串花灯呢!
乍听之下,毛鼎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读了九年诗书的学子,一个刚刚结婚、肩负“生头女婿”的重任的人,怎么会去“串花灯”呢!可是,转念一想,自家这个小女婿在婚礼上能干出那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谁敢担保他不会再弄这种恶作剧的事呢?想到这里,毛鼎和急忙命令身旁的儿子毛武宝:“你快去看看,真有你姐夫的话,马上叫他回去,今天不要来了!”
可惜,迟了一步。毛武宝刚刚出门,蒋瑞元已经率领着花灯队迎面而来。毛鼎和听到锣鼓声响,情知不妙,急忙迎出门去,在大门口与风尘仆仆兴高彩烈的“生头女婿”蒋瑞元走了个面对面头碰头。毛鼎和一见蒋瑞元这副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伸手指着女婿大骂起来: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还敢闹到我家门前来出丑!蒋毛两家的门风都叫你给败光了!”
正闹在兴头上的蒋瑞元骤然间挨了老丈人的一顿辱骂,直气得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愣头愣脑地站在那里与岳父对望着,猛然转身,抛下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蒋瑞元与岳父毛鼎和失睦,这个怨结几十年都没解开。后来,蒋介石发迹了,有一次回到奉化,在妙高台别墅休养,毛鼎和曾坐着轿子去见这个当了大官的女婿。但蒋介石却托故不见,只送了岳父两千块银元,算是表达一点晚辈的心意--毛福梅出身于闭塞山村的旧式家庭,闺阁妇道、烹妇女红都是无可挑剔的。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纵然丈夫每每行为乖张,常生祸端,她最多不过背地生几天闲气罢了,从未对丈夫假以辞色,更不敢在婆母面前有丝毫表露。
王采玉自媳妇过门后,婆媳俩朝夕相守,渐渐察知了儿媳妇的性情,知道她为了丈夫忍受了不少屈辱。婆媳俩的关系从此亲近起来,每每联合起来对付蒋瑞元的乖张暴戾。在蒋母的督导教训下,蒋瑞元与毛福梅之间的关系也逐渐好转,蒋瑞元还曾两次携同毛福梅到奉化城里和宁波城里读书。尤其是伴读的那个时期,是毛福梅有生以来所享受到的唯一一次和美甜蜜的夫妻生活。
假如蒋介石安稳度日,走读书致仕或经商守业的生活道路的话,那么,抱定了“相夫教子”的观念、把伺候丈夫当作终生唯一大事的毛福梅会是蒋介石最好的妻子,两个人多半会厮守终生、白头偕老的。可惜,蒋介石自幼就不是肯于安分守己的人,以他的“雄心大志”而论,毛福梅就半点忙也帮不上了。
宁波伴读的短暂幸福生活结束后,蒋介石那颗本来就不安分的心变得更“野”了。他两次东渡日本学习军事,其间还考入了保定“通国陆军学校”,四方奔走,长期在外,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1909年夏天,毛福梅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望着的丈夫总算回到了丰镐房,可惜,还没容她把积蓄了很长时间的脉脉温情奉献给丈夫,丈夫却又说上海还有急事,只在丰镐房逗留了一夜,便又启程奔赴上海了。
蒋介石赴上海后,毛福梅继续在丰镐房蒋氏祖宅里与婆母过着影形相吊、孤寂冷清的日子。在蒋介石长年离家的日子里,毛福梅一方面由于寂寞难耐,另一方面也真心期望丈夫事业有成,早日还家,所以,她也随婆母王采玉皈依佛门,每日陪婆母诵经念佛,聊遣岁月。
溪口西北方周坑有个尼姑庵,名叫法华庵,是蒋母常去参拜上香的地方。因为常来常住,庵内尼姑与蒋母私谊甚好。有一天,一位人称“王大人”的尼姑来到丰镐房,与蒋家婆媳二人叙家常。这“王大人”平时喜欢给人看相,这一日聊到兴头上,便拉着毛福梅的手反反复复仔细揣摩起来。看了一阵子,“王大人”突然大叫起来:“哎呀大奶奶,你可真是个少有的福人啊!你看这手相,你命中一定会有大富大贵的儿子!”
这个尼姑可能是为了恭维毛福梅才信口雌黄的,可是王采玉和毛福梅听了却深信不疑。当初有一位风水先生也曾说过:丰镐房面对笔架山,“门对笔架山,代代儿孙会做官”,丰镐房是块风水宝地,藏龙卧虎,蒋家日后必有贵子出生。王采玉又联想到自己当年在金竹庵带发修行时,那位神秘的算命先生对自己说过的“必出贵子”的话,心里想,一个相士胡说,两个相士胡说,难道天下的相士都只会用“必出贵子”来恭维人吗?不可能的,既然所有的相士不约而同地说我们蒋家必出贵子,看来这风水是真的流转过来了。从此,“蒋家必出贵子”的预言就日夜缠绕着王采玉的心,想到儿子结婚八九年了,却至今没有子嗣,她终于忍不住对儿媳妇说:“我们不是有阿元在上海的地址吗?明天咱们一起找他去。”
这话也只有婆婆说得,身为人妇的毛福梅是不好说出口的。她听了,当即打点起行装,婆媳二人于次日便启程赶赴上海了。
蒋母携儿媳毛福梅风尘仆仆赶到上海,找到了蒋介石。在蒋介石的朋友戴季陶、张静江等人的安排下安置了住处。
母亲和老婆来到了上海,可真叫蒋介石为了难。当时蒋介石正跟随陈其美等人奔走革命,应酬较多,而毛福梅别说出人交际场所,就是在陌生男人面前站一站都会羞得抬不起头来。蒋介石感到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婆实在太坍自己的“台面”,便赌气将婆媳二人安置好后,一连几天连毛福梅的房门都未曾跨入一步。
蒋介石的神态举止,当然逃不过母亲的眼睛。老太太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这一天,蒋介石来给母亲请安,刚一进门,就被母亲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我带着你的老婆到上海来干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我看蒋家要在你手里断子绝孙了,你几天不露面,阿梅的眼睛都哭肿了,你难道想要我们婆媳俩的命吗?你听着,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就去跳黄埔江!”
这一下,蒋介石慌了神,急忙向母亲赔罪认错,表示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老婆。劝了半天,才把老太太的火气平息下去。
恰在这时,蒋介石留学时期的同学林绍楷也察知了蒋氏婆媳来沪的目的,便侧面劝说蒋介石:“你平时最孝顺母亲,岂未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么?你结婚许多年了,至今还没有孩子,蒋家香火难以为继,就不怕你母亲难过么?”
在蒋母的训斥和朋友们的劝说下,蒋介石勉强与妻子和好了,两人同床共枕了一段时日。夏末秋初,当蒋介石再度返回日本学习时,终于绿竹生春、红梅结子--毛福梅有身孕了。
王采玉喜不自胜,这趟上海总算没有白来。送走儿子之后,她也带着儿媳离开上海,返回溪口家乡,等待着蒋家新一代的出生。
1910年(清宣统二年)农历三月十八日,一个男婴在溪口丰镐房蒋氏祖室内呱呱坠地。这一年,蒋介石23岁,妻子毛福梅28岁。
这个孩子就是蒋介石的长子蒋建丰(经国)。
3.妻不如妾--蒋介石的婚外恋
1912年,蒋介石因为刺杀革命党人陶成章而避祸逃往日本,躲过风头之后,他又悄悄潜回了上海,并准备回溪口去看望自己的宝贝儿子经国。行前,蒋介石给母亲写了一封信,把自己即将回家省亲的事告诉给母亲及毛福梅。信未,他故作轻描淡写地附了一笔:
“不孝儿要携一新妇侍奉母亲大人。”
这轻描淡写的一笔附言,才是蒋介石省亲之前先写这封信的要旨所在。他深知自己在外纳妾会使母亲和发妻毛氏大受刺激,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自己纳了这个小妾,不能一辈子储之金屋,所以,他采取了先写一封家书下点“毛毛雨”的办法,让丰镐房的两位女主人先有个精神准备,心理上有个“缓冲过程”,以免自己突然携一小妾回家,使母亲和毛氏在。骤然临之。的情况下做出些失态的举动来,到那时“后院失火,醋海狂澜”自己怎么应付得了呢!
毛福梅乍一听说丈夫在外面纳了妾,而且还要带回家来,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如临末日。她一把抱起尚不足3岁的经国,忍不住涕泪交流、失声痛哭。
蒋母对儿子在外面做出这等辱没门风、累及妻儿的丑事也是深感痛心。几天来,街面上已是议论纷纷,大家都为平日温良贤惠的毛氏遭此奇辱而忿忿不平。蒋母是个爱面子的人,经过权衡,她觉得既然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是晚了,俗话说“儿大不由娘”,毕竟当时男人纳妾并不是太大的新鲜事,身为丰镐房的长一辈女主人,蒋母痛定思痛,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家丑不可外扬”,万一毛氏不依不饶,闹将起来,岂不是让别人看蒋家的笑话么?两害相权取其轻,老太太决定先把媳妇这一头安定下来再说。思谋妥当,她来到了毛氏屋里,对犹自饮泣不止的毛福梅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蒋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经国是我们蒋家的嫡长孙,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任他什么样的人,就算进了我蒋家的门,也不过是闲花野草,你不要管他!如果你觉得看不惯,趁着他们还没来,就先回娘家住几天,省得心烦。”
婆母的一番话,对毛福梅是个莫大的安慰。她抬起泪眼望着婆婆说:“我回娘家,谁来照顾经儿和你老人家?再说,那个女人来了如果住着不走,难道我就一辈子住在娘家?”
“那……”蒋母被问住了,迟疑地看着毛氏。
“你老人家放心,我不会让外人看笑话的。”毛氏轻轻一句,把蒋母胸中那个难解的结一下子解开了。王采玉轻舒一口气,心中感叹:这是个多么好的媳妇啊!
蒋介石在外面新纳的这个小妾名叫姚怡诚,小名阿巧,又名怡琴。关于姚怡诚的身世,据民国十六年十月十八日天津《益世报》载文介绍:“女出身寒微,当南北和议告成时,蒋随陈英士居沪,陈每过北里,蒋亦偕往,恰琴在法租界集妓处作房侍,在筵席间见蒋氏,刻意奉迎,终至以身相托。”
介绍过于简约,实际情况却十分复杂。
姚怡诚出生在苏州冶长径河北岸一个名叫南桥的小镇上,乳名阿巧。阿巧红颜薄命,幼时父母双亡,她只好随叔父姚小宝过活。
阿巧十几岁时,叔父姚小宝招乡人沈天生入赘,与阿巧成婚。因为是“倒插门”的女婿,男随女性,沈天生就成了姚天生。
这位姚天生有两个叔父,当时在上海西藏路八仙桥一带做工,主要干一些力气活,比如,堂子(妓院)里的妓女要出门应酬,他们便抬了轿子负责接送;谁家里有了丧事,一应殡殓事宜也由他们来做。阿巧结婚后,也随姚天生来到上海,姚天生跟着叔父们干力气活,阿巧则被介绍到堂子里去当佣人(上海人称“娘姨”)。
不料来沪不久,姚天生就染上了毒瘾和酗酒恶习。本来温饱之外还略有盈余的小日子渐渐入不敷出,越过越艰难了。贫困加上陋习,破坏了小家庭的和睦。姚天生每每喝得酩酊大醉,毒瘾发作时还经常对阿巧大打出手。阿巧不堪凌辱,遂自己在上海五马路一家名叫“群玉芳”的堂子里谋了一份差事,从此不再回家了。
阿巧到“群玉芳”后,仍做一些侍候高级妓女的工作,被称为“细做娘姨”,负责高级妓女的起居照应、送往迎来等。在这里,她有了个花名,唤作“恰琴”。
当时,陈其美是“群玉芳”的常客,蒋介石经常随陈其美出入,时日渐久,认识了这位在堂子里当女佣的姚怡诚。
蒋介石幼读诗书、数度出洋,见过一些世面。十里洋场的风光,灯红酒绿的繁华,早已很对他的胃口。香风熏染之下,他越来越觉得乡下那个土里土气的老婆与自己这“革命青年”的身份不相称。何况这时的蒋介石不单单是革命青年,而是早已做了“革命军官”了呢。结识了姚怡诚之后,他很快为姚恰诚撩人的芳姿和善解风情的妩媚所倾倒。从相识到相熟,两个人很快堕入了情网,频繁幽会,如胶似漆。
蒋介石与姚怡诚明来暗往的热恋,一开始是瞒着陈其美的。因为蒋介石毕竟心存顾忌,姚怡诚是陈其美长期包下来的那位高级妓女的娘姨,这种偷香窍玉的事搞到自己“义兄”的内室里,好说不好听。可是,陈其美是个风月老手,虽然蒋、姚二人偷偷摸摸,又怎能瞒过他的眼睛。到底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彼此的性情都很熟悉,一天,陈其美同蒋介石一起到堂子里打牌,趁着大家玩得高兴,陈其美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义弟,你觉得怡琴这姑娘怎么样?”陈其美望一眼刚刚上过茶转身出去的姚怡诚,意味深长地问蒋介石。
蒋介石一惊,以为陈其美已经知道了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回答:“很好呀,既聪明又漂亮。”
“还很风流,对不对?”陈其美含笑着看蒋介石,见他有点发窘,遂又大度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问:“你喜欢她吗?”
“这个,”蒋介石面色微红,迟疑道:“大哥身边的人,小弟怎敢。”
“你就说喜欢不喜欢吧,只要你喜欢,大哥我愿意成人之美。”
“多谢大哥!”蒋介石大喜过望,直挺挺地站在陈其美面前。“啪”地一声,敬了一个礼。
事情挑明了,蒋介石花了一笔钱把姚怡诚从堂里接了出来,又在外边找了一间房子,两个人开始了不是新婚胜似新婚的同居生活。
比起溪口家乡的毛氏夫人来,蒋介石觉得姚怡诚是自己平生所遇最好的女子。她虽然结过婚,却更具成熟少妇的温柔体贴与风流韵味;虽然出身寒微,却因为久居上海而陶冶出一种现代女性的雍娴典雅的气度。姚怡诚长期混迹于“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既见过大世面,又懂得怎样才能讨男人欢心。因此,两人同居后,着实过了一段云雨兴会、鱼水相欢的甜美日月。直到蒋介石因杀陶一案余波未平,自己又想念儿子,提出回家乡躲避一阵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与姚怡诚之间还隔着一座大山,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毛福梅和宝贝儿子蒋经国。
蒋介石与姚怡诚热恋时,不敢向她说明自己是个有妻有子的人;公开同居后,他又不忍道出实情使姚怡诚伤心。如此一再隐瞒拖延,苟且度日,直到回乡之日迫近,才意识到问题的确有点不好解决:不带姚怡诚回乡吧,自己毕竟与她补办过婚礼,是妻、是妾,都可以日后再定名位,反正不是露水夫妻,说一声“散”就可以各奔东西的。再说,以当时蒋姚二人的感情而论,蒋介石也不忍把这如花似玉、温婉可人的姚怡诚一脚踢开啊;若是带着姚怡诚回乡,麻烦就来了。先不说母亲大人和毛福梅会怎么样,就是眼前这位姚小姐,一旦踏进丰镐房,骤然得知自己原来已是娶妻生子之人,闹将起来,自己也是绝难处置。思来想去,蒋介石的蛮性上来了,想逮狐狸不怕骚,想吃蒸芋不怕烫,男子汉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话挑明了,凭着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凭着对姚怡诚的了解,先把这一头“摆平”了再说。
横下一条心,蒋介石把实情合盘端出。原以为姚怡诚虽然性情柔顺,乍听了这种事也会大哭大闹一场的。没想到她只是怔了一怔,旋即默默地低了头,轻咬下唇,什么也没说。
一股难以言说的内疚之情涌上心头,蒋介石不由得双手抱住姚恰诚:“我们是老派的方式结合的,结婚后,我跟她很少一起生活,徒然有个名分罢了,没什么感情的。这个这个……今后……”
“你不用解释了”,姚怡诚打断了蒋介石表白,“说什么也都晚了。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以前你做过什么,我不管;今后我只有一条: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是决计不离开你的!”
“当然当然,这个不用你说”。蒋介石连连答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果然把准了姚恰诚的脉:姚氏在同蒋介石结婚之前,自己也是有丈夫的,在这方面,他俩是“豁嘴骂豁嘴--谁也说不了谁”。
蒋介石三言五语“摆平”了如夫人姚氏,遂于第二天带着姚怡诚踏上了归乡之路。
现在,他要拿出全副的精力来对付自己的母亲和元配毛福梅了。
蒋介石踌躇满志地出现在溪口镇那惟一的一条大街上,他的身边跟着一位仪态万方、香艳绝伦的年轻女人。古老的溪口镇,人们世代比邻而居,谁家吃饭时摔破了一只碗,第二天差不多全镇的人都能知道了。蒋介石在外面纳了妾,要带着回到丰镐房来,这消息自从蒋母收到了儿子的信之后,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左邻右舍。现在,蒋介石果然大模大样地携着小妾回来拜见婆婆了。一时间,远远近近的乡邻们蜂拥而至,都等着看蒋家内宅的热闹。
临近家门,蒋介石心里也有点紧张。以往,家里人知道他回来了,都是提前就站在大门外迎候的,这一次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蒋介石只好把姚怡诚领到报本堂,让她在那里暂候,他自己一个人先去拜见母亲,试探一下再作道理。
蒋介石知道,这个时辰,母亲一定在经堂里念经呢。他径直来到经堂,见母亲果然正在那里诵经,夫人毛氏带着儿子也随侍在一旁。
“阿妈,不孝儿瑞元回来看你了。”蒋介石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招呼。
毛福梅眼看着丈夫大步走进经堂,心里一阵酸楚,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见婆婆没有理睬蒋介石,毛氏又生怕节外生枝,慌忙咽下一口酸水,牵起经国的手迎上去:“你回来了?”又低头对儿子说:“经儿,这是你阿爸,叫啊,叫阿爸!”
蒋介石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点点头,伸手想把儿子抱起来。不料孩子认生,抽身一躲,直往王采玉身边扑了过去。
蒋介石失望地直起腰来,垂手而立,再一次恭恭敬敬地同母亲打招呼:“阿妈,这次我回来,带了怡诚来行礼,她等在外面呢。”
“什么怡诚?怡诚是谁?站在外面,莫非等人抬了大轿去接?”
蒋母的话,乍听起来火药味十足,可是蒋介石听了却如闻纶音,乐得差点儿蹦起来。他是何等聪明,怎么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来呢?“莫非等人抬了大轿去接”,言外之意就等于说“来了什么还不进来?”这就意味着:母亲尽管对自己私自纳妾的事感到不悦,但她毕竟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