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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雄折了小蛮腰 当前章节:12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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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风◇《当年怎知后来事》英雄折了小蛮腰【完结】

简介:他人道你我二人势同水火,其实我只想牵你小手。

万字短篇,近日完结,轻松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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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弈好酒好美人逍遥着的时候,孟章正骑着小毛驴离京。

小毛驴身子瘦,一步一颠,他小心脏也一抖一抖,就怕这坐骑突然垮了。

他手里捏着包袱,想起京中那人,轻轻叹了一声。

他二人原也是邻居,少年相识,只是对方太过出彩,衬得他乏善可陈。

李弈家中原是官宦人家,那时皇帝刚开始不靠谱起来,李父一纸上奏,直接恶了圣上,被罢官扔回了老家。而孟章父母双亡,虽有个考中进士的兄长,却也英年早逝,只留下他一个独活。

刚开始两家小孩,因为年纪相仿缘故,关系虽算不上顶好,但也和睦, 一人吵架,一人帮嘴;一人打架,一人帮手。

孟章做事稳妥,虽然不出彩,但也挑不出过错,而李弈少年便有诗才,天资横溢,行事不羁,是一等一的才子。

这二人间交游不同,关系也愈来愈远,直至弱冠那年,赴京赶考。

皇帝这十多年来一直有些荒唐,近几年更是宠信道士,如今朝中最受宠的便是那林若虚了。

殿试时候,那林若虚站在皇帝身边,神情自若。

孟章心情有些忐忑,小心瞥了他一眼,见他羽衣星冠,颔下三绺长须,当真是仙风道骨。

皇帝看罢文章,点了名次,李弈是探花,孟章只得了个三甲进士。

原本这桩事情就此结了,只待之后设宴,偏偏那林若虚晃悠着手指,一点点到了李弈,弯腰与皇帝低声说:“那位才子长得好生熟悉,似是当年仙阙曾见。”

这低声说得全殿都听见了,即使是向来不对盘的太傅和丞相,一时都黑了脸。

偏偏皇帝求仙慕道,就吃这套,眼见李弈容貌极好,心中更是喜欢,不仅让他入了翰林,更是直接点了翰林修撰,与状元同等待遇。

幸好李弈原本就有才名,皇帝也未做得太过分,才没有让太傅与丞相以死直谏。

只是李弈开了后门,孟章却没有这个待遇,琼林宴后,便要离京去往偏僻小县,做个七品县令。

临行前,孟章在自己住处收拾了行李,门外叩门声响,打开门一瞧,正是那春风得意的李翰林。

李弈进得门来,一拍他肩,道:“明日`你便要远行,我来看看你。”

孟章转身继续整理东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李弈见他这反应,哀叹道:“伯彦啊。”

孟章受不住,问道:“何事?”

他家中清贫,京中久居不易,这院子更是简陋非常,李弈坐在那嘎嘎作响的椅上,毫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这茶自然不会是好茶,香气寡淡,喝在口中也无甚滋味,偏他喝得满脸生晕,倒似饮了美酒。

他道:“你可记得那年,我被四五个同窗欺辱,你扛了把扫帚,绷着脸一头冲了过去,那狠劲,啧啧,真是吓死人。”

孟章手下动作一顿:“那是什么时候的旧事了,我怎不记得了。”

李弈又道:“那时你个子小,平时闷不做声,谁都没想到你也有这悍勇时候,学堂里各个都是瞪大眼。”

“啊,”孟章把整理好的行李刚在一边,瞥了他一眼,“还是不记得。”

李弈仍是笑模样:“还有啊,那时你家中少钱财,有好些书都看不到,知我家中藏书甚多,便找我相助。三年间,我瞒着父亲,一本本地取给你看。那时园中杏花独好,我家一枝红杏入得你家院墙,二人一同赏花读书,好不快活。莫告诉我,这个你也不记得了。”

孟章这回倒是端正了神色,拱手做了一礼:“子景大恩,自然忘不了。”

李弈手指着他,面上表情似笑似恼:“当年你便是这老学究模样,怎么这些年下来一点都没变呢?”

孟章知他性情,只一言不发,随他去。

他在外县任满三年,政绩斐然,是时候回京了。

李弈仍做他的风流才子,誉满天下,当年林若虚的话传了出来,人人都说李翰林是那天上星宿下凡,一时声名更甚。皇帝宠他非常,仅三年间,便从翰林编修跳了两级,做到了侍讲学士,果然是少年得意。

孟章离京默默,回京也默默,官位提了提,却因为那三年断案太多,小有名气,而入了大理寺,做了大理寺丞。

回京那日,刚巧见着李弈在酒楼上饮酒赋诗,风流倜傥,眼角余光似乎见了他,影影绰绰地笑了下。

孟章仍不动声色地抱着包袱,骑着小毛驴晃悠着入了皇城。

2、

京城里,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也不太平。

孟章虽入了大理寺,但仍旧不过是六品小官,本朝封侯封王者虽少,这京中却仍是藏龙卧虎,六品显然有些不够看。

但他兄长当年是太傅得意门生,如今虽斯人已逝,但还留有些感情,孟章甫一入京,便拜在了太傅门下。

太傅少年即成名,是历两朝的元老,当年一手教导了当今皇帝,现又教授东宫太子,声望极隆,虽不是什么实权官职,只门下学生,便占了朝中大半,足可见其权势之大。

而朝中另一半,便要属丞相了。

听闻太傅与丞相当年是知交好友,也曾处得如蜜里调油,可惜这人心难料易思变,许是文人相轻的毛病发作,二人一言不合,就此一拍两散。

此后朝中风云变幻,这二人稳稳当当地站到了本朝,再回首,学生故吏满朝堂,政见上却愈发不同了。

李弈文采的确好,又有那林若虚之言相衬,当真是天下独一人的风流。

丞相如今虽已是白须老翁,当年可也是个天下闻名的才子,已有不止一人说,这李弈颇有丞相当年风采。人一旦年纪大了,有时也爱提携后辈,见了李弈这么个良材美质,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偏偏就是这几句间的功夫,就看对了眼,成了忘年交。

翰林奉皇命拟诏,并无实权,却与皇帝关系最近,属天子近臣,李弈虽考了科举,但对为官并无多大兴趣,如今这清闲翰林职位,最和他的心意。平日里仍是与同僚饮酒赏游居多,过得快活无比。

丞相当年也是翰林出身,这一来一去,对李弈便更加喜欢了。他有天子荣宠在身,又有丞相提携,加之本身也不是个爱惹祸的,在这京中,几乎是无处不可行了。

天子脚下,事端却不会少。从县令到京兆尹,再到大理寺,中间层层叠叠,虽然已经去了许多,但交到大理寺手中的都是重刑之案,由不得半点疏忽。

孟章一头扎进大理寺中,早出晚归,不过月余,便瘦了大半。

反倒是那李弈,有时偶然遇见,愈发英姿飒爽,两相一比,足可叫人捶胸顿足大呼不公了。

可惜孟章本就是个平稳性子,身体虽然劳累,却也不觉得有多苦,见着李弈的时候,无论姿态神色俱都从容有度,看不出半点不妥来。

要知太傅爱的便是孟章这副性子,虽不是什么出类拔萃人物,至少让人觉得安稳,比之丞相行事一贯风风火火,不知要好上多少。

他二月回京,如今正逢百花开时,回府路上,见道旁杏花吐蕊,一时意动,想起当年红杏妍丽,又忆起如今情境,不由驻足叹了一声。

偏巧对面有人缓步而来,手中握了一枝红杏,着绯色官服,衬得面白如玉,正是那倜傥风流的李翰林。

孟章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问候了一句。

李弈在他身边站定,抬头去看那杏花,看着看着便笑了:“这京中杏花虽好,怎敌得过故园春色。”

孟章垂眸,面容无波:“还请慎言。”

李弈指间挟着那枝杏花,笑得愈发快活:“京城是个好地方,但水土却稍欠缺了些,哪里长得出好花好木。”

他说得半句不假,可这京城之中,最是忌讳妄言妄语,孟章知道拦他不住,也便随他去了,所幸也无旁人在。

二人随意说了两句,临相别时,李弈伸手将那枝红杏递了过来:“折花相赠是美事,伯彦不会辜负我这番心意吧。”

孟章坦坦荡荡将其接了过来,道了声谢。他如今官袍还是一身绿,握了这枝红杏在手,倒多了些许颜色。

李弈难得缓了几分容色,声线温柔:“伯彦啊。”

孟章看了眼手中半开红杏,低低应了一声。

3、

春去秋来,孟章在大理寺中愈发如鱼得水。

他此前便于律法上有所了解,这些时日下来,更是精进许多。

前几日的时候,京城发生了一桩大案。

一鳏夫在家中身死,身中十数刀,案发之后,凶手主动向京兆尹投案。

若是平日里,这死人案子也不少,并没有什么可引人注目,可惜这凶手却是个少年书生,在京中也小有才名。

投案后说起事发经过,原来这鳏夫中年丧妻,见书生妻子美貌,动了色心,一日趁着书生不在,欲强行奸辱之。此事虽未得逞,可书生妻子自小熟读女诫,自觉名节有亏,竟悬梁自尽了。

书生悲怮,向县令报了案,却因无以证明,而不了了之。

此后他心中积怨难消,买了一把短刀,在家中磨得雪亮,趁着月黑风高,到了那鳏夫家中,一刀将其砍死。其后为解怨气,更是一连砍了十数刀,尸身几无人形。

等杀人血气褪去,书生才蓦地惊醒,连夜直接往京兆尹投了案。

由于人犯是个书生,又是桩杀人大案,手段又狠,京兆尹见人都认了罪,便给判了流刑。

等判决结果送到大理寺时,正是孟章接的手,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书生也没有旁的亲属,他并未提出异议。

只是谁能料到,书生一群同窗竟于大理寺前,为其喊冤,声势极大。

所谓冤枉,自是指那鳏夫逼死书生妻子,死有余辜,而书生杀死鳏夫,为妻报仇,是为义举,怎可以常理断之?

事起之后,短短数日,竟达天听,一贯只爱求仙问道,对朝议都兴致缺缺的皇帝,此番却难得起了兴趣。

那日带头喊冤的书生,站在金殿下面,从三纲五常,至诸子之说,又讲到本朝旧案,侃侃而谈。

孟章因为是大理寺接手此案之人,难得跟着大理寺卿上了殿,此时正眼观鼻鼻观心,看着专心致志,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身边仍站着那林若虚,道骨仙风,一如当年初见,李弈得了皇命,侍立一旁。

太傅和丞相携百官站在下面,也都一派寂静。

等那带头书生说完之后,皇帝便询问太傅丞相意见为何。

丞相道:“这自古断案,都讲情理法三字,但法不外乎人情,方才这士子也讲得十分清楚了。既有先例可循,那便循了。”

太傅则拂袖大怒,反唇相讥:“律法怎好说废就废!有一便有二,他日如此事者难绝,长此以往,法纪形同虚设,又谈何治国!”

皇帝揉了揉眉心,竟问起李弈意见。

李弈想了想,道:“吾辈既是读书人,自是按着读书人的法子。”

这言外之意,却是与那士子同个意思,站在了丞相一边。

皇帝犹豫不决,又问了诸个大臣,都站在太傅与丞相两边,各执一词。

向来威武霸气的太子,此时难得不发一言,装作木头人。

皇帝心中不耐,随意问道:“这案子当日是大理寺谁接手的?”

孟章踏出一步。

估计是殿上难见年轻人,皇帝来了几分兴致,又来问他。

孟章答得不紧不慢:“那人犯说了许多,不过是一面之词,既无凭证,如何能断那鳏夫逼奸他妻子之事?若连这事都断不了,又何以断定这书生就无过错呢?”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带头书生怒喝道:“吾等读书人,读圣贤之书,哪里会做出这等事来!”

孟章并不看他,只道:“这自古往今,书生杀人可还少吗?”

太傅面露笑意。

这桩案子到底判了流刑,孟章回府时候,目不斜视,对边旁碎语置若罔闻。先前皇帝对他极为赏识,才做了半年多的大理寺丞又变作了大理寺少卿,也可称得上是年少有为了。

行出一段路途后,忽听得身后有人道:“他人闻此惨案,俱都觉得那书生好生可怜,唯有你反其道行之。”

他回过身,李弈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驻足而立,见他转头,又笑道:“你真是好冷好硬的心肠啊。”

孟章难得回以一笑:“你当真如此认为吗?”

他惯来冷面,这一笑当真是千载难逢,李弈不由呆了呆,笑着摇头。

孟章再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4、

经上次金殿一事,太傅与丞相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孟随如今做了大理寺少卿,品级虽然仍不高,却已可着绯衣。

当然,李弈颇出人意料地入了御史台,任了御史中丞。

或者说,也并非那么出人意料。

皇帝年且五十,求仙慕道之心丝毫不减,炼丹不辍,上次见着的时候,弱不胜衣,称得上楚楚可怜。当然,林道长说这叫一身道骨,成仙在望。

在孟章眼中,却和骷髅架子没多大差别了。

朝中除了皇帝自己,各个都看在眼中,初时还有大臣直谏,若是运气好些,不过一笑置之,若是运气不好,便如李弈老父一般,被直接扔回了老家。

现今天下,他们仍得听皇帝之命,皇帝却只听得见林若虚蛊惑。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林若虚虽然行事诡异,但还够不到妖孽的地步,可也足够让群臣怒目而视了。

当年殿试,林若虚莫名其妙将李弈扯了进来,虽不知背后缘由,但对于李弈而言,的确是得了大好处。至少,皇帝记住了有这么一个人,又爱他才华,此后几年间,感情愈深,可说过得是相当稳当。

只是太傅与丞相在朝中实在势大,二人相斗,不知殃及了多少无辜池鱼。

孟章只在大理寺,也听闻了外边风急雨狂,大船漏水,小船翻覆,乌云蔽日,一派乱像。

只是这些,到底不干他事。

以他品级,还上不了朝议,有些消息知道得也晚。

譬如昨日朝议,有人弹劾李弈,说他居心叵测。

皇帝问有何证据,那人取出一副手稿,内有“一棹横江压恶浪,轻舟万里斩长风”之句,正是李弈前些日子所作。

太傅是涑水人士,别号涑水先生,那人道,这所谓‘恶浪’,可不就是太傅大人吗,如此险恶用心,怎能姑息。

饶是作为当事人的太傅大人,也被这牵强附会的解释给弄得黑了脸,偏偏皇帝竟然说,爱卿所说极有道理,随后将李弈降回了原职。

虽然这惩处并不严重,但却似乎在表明李弈失了圣眷,一时之间,连门庭都冷落了许多。

孟章知道这事的时候,倒并不觉得这是失了圣眷,毕竟皇帝再不靠谱,也不会信这种近乎莫须有的罪名。

当然,他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高估了皇帝。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淡出众人视线并非什么坏事,再加上李弈本身也并非热衷权势之人,所以他这次可说是因祸得福了。只是不知皇帝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孟章知他甚深,他人却非如此。

世上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寡,他借此时候,也想做回“落井下石”之人了。

他上门拜访之时,正逢李弈喝了个酩酊大醉,正是心中愁苦之像。

见他登门,不由笑道:“你也来嘲弄我?”

孟章坐在他身边,伸手为自己倒了杯酒,举杯之时,恍然间似是当年自己离京景象。

他道:“当年你曾说,有朝一日,当要看遍这大好河山,逍遥于山水之间,方不负这青春年华。我本以为你会挂冠而去,却没想到你在这京中,一待便是四年。”

李弈手撑在桌上,醉眼朦胧,凑近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那是什么时候说过的醉话,我怎不记得了?”

孟章暗笑,这人分明清醒得很,还在记恨他当年所说。

对面那人一手支颔,斜睨看他,说不出的倜傥不羁,手中酒杯在指间打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况且这京城多少繁华,迷了我眼,乱了我心,他处有什么好看的,便连那故园,也不过一树红杏罢了。”

孟章叹了口气,握住他手,唤道:“子景……”

李弈抬眉,冷笑了一声。

这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朝堂动荡已渐渐平息,皇帝某日突然想起,仍将李弈放回了御史台。

众皆哗然。

只是那日孟章拜访李弈之事传出,同僚得知此事,都以为这二人关系不睦,才有这落井下石之举,又有从前同乡佐证,原本看来没大交往的两人,一时之间竟被传成了早有宿怨。

当年孟章虽只得了个三甲进士,但这些年下来,却还是他与李弈二人形势最好,前途无量。这般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自然惹人注目。

一传十十传百,时日久了,连着孟章自己都开始想,他与李弈关系当真如此之差吗?

偶然一次,太傅犹豫再三,也问他此事可当真?

这就算是谣言,也成真了。

况且,他与李弈分属两派,关系好也不正常,当然,他们关系也的确称不上好便是了。

先前他便与李弈说过,这京中如泥沼,易进难出,与人交往应小心为上,有些品行不端的,绝不能与之有所牵扯,偏偏李弈对这番论调嗤之以鼻。

他是才子,风流之名天下皆知,交游广阔是常事,孟章见他三回,次次都在与人饮酒作乐,心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那日从酒楼下过去,听得楼上欢声笑语,中间杂有李弈声音,抬头就见他倚坐在窗边,一手执酒,指间拈了朵桃花。

他向上望去的时候,对方恰好看了下来,二人四目相对,俱都愣了片刻。

旋即李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仅有声音传来:“这有些人啊,就是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半分情趣也无,让人又恼又恨。”

又有人笑问:“子景你可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孟章不由驻足,耳边却未听见李弈回答,倒是那朵桃花从上面悠悠坠下,正落在他衣襟上。

他看了眼手心中的娇嫩桃花,笑着摇头。

晚间时候,李弈遣人送了封信,他打开一瞧,却是一首七绝。

寄花寄酒喜新开,左把花枝右把杯。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

何得不同来?

他心里默默将最后一句又念了一遍,终将这诗仔细叠好,放在一只匣子中。

那匣中并非空无一物,厚厚一叠信笺,俱是当年关系好时的来往书信。

有的漫漫万字,有的仅只言片语,却到底是故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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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是个双方心知肚明的双向暗恋……或者明恋……文

另外——

寄花寄酒喜新开,左把花枝右把杯。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

司空图 《故乡杏花》

预告是……皇帝总是要死的。

结局HE无误。

5、

转眼又是三年,李弈仍是风流性子,游赏花丛,一直未曾娶妻。

孟章却因为只在大理寺和自家府邸往返,竟无人问起他的婚事,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原先的大理寺卿,年老归隐,孟章资历比不过另一位少卿,却因为在皇帝跟前挂了号,平步青云地任了大理寺卿一职。

至此,便多了朝议一事。

皇帝性子惫懒,十日一朝,倒非什么麻烦事。

朝议之时,他站在后面,遥遥可看见皇帝瘦骨伶仃,明黄的龙皇压得他声气微弱,无半分一朝帝王的威势。

倒是他跟前的太子,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几年间气质愈发沉凝,气概十足。这两相对比,真叫人暗暗叹息。

林若虚站在皇帝身边,手里执拂尘,闭目作冥思状,面容与八九年前几无变化。

孟章转头,便能见着如今的御史大夫,当年的李翰林,可惜二人间并无多少交谈。

纵然是下朝之后,一人缓步往大理寺行去,另一人打马而过,也没什么交集,让一班闲得无事想看戏的大臣好生失望。

如今太子地位稳固,但因为其与太傅关系过密,丞相心知若等他登基为帝,自己必然没个好结果。

幸而虽然皇帝这十几年来,身子有些不中用,但初时还留了点骨血,譬如说景王。

景王年不过十七,却有早慧,自小便得皇帝宠爱,胜过太子许多,有人私下里曾言,若非太子之位早定,这位置落于谁手,还未可知。

以丞相想来,毕竟如今皇帝还在世,无人知道离太子登基还有多久,而几年间,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筹谋一下未必不行。

况且景王并无哪点不好,好生教导,他日又是一个贤明君主。

这朝中风起云涌,皇帝却在宫中云烟雾绕,丹药香气弥散,直不似人间楼阁。

然后某一日,皇帝便在这人间仙阙中,升仙了。

孟章毕竟不住在宫中,并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倒有人说得绘声绘色,称那晚皓月当空,忽有鹤鸣声起,白翅横天,仙姿神韵,惊起回头时,皇帝已然没了气息。而一贯侍奉在左右的林道长,也自此不见踪影,京城道观却悉事如常,没有半点慌乱。

于是便有人说,林若虚本是天下仙家下凡,那白鹤正是他所化,载皇帝登仙去了。

且不论事实如何,太子由储君变作了新君,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丞相看着还未有所展露的景王,寂寞了。

新君初即位,朝中并未有多少变动,倒是原本十日一次的朝议,成了每日一次,一月下来,前任帝王留下的懒散风气一扫而空,乍眼看来,果然是新朝新气象。

丞相原本以为新君是个和缓宽容的性子,却不想时日久了才发现,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旧模样了。

他与太傅毕竟年老力衰,精力远不如当年,新君却正是年富力强时候,早早网罗了前几次的科考士子,如今即位之后,便将那些原本官阶较低的年轻学子一点点往上提,而原本的那些却以各种理由置了闲职。

幸而太傅一直拥护太子,如今虽受了制衡,但心底却比丞相踏实许多,而孟章既属太傅门下,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李弈年轻且有声名,官职又高,尚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原本一切尚算平安无事,只一日朝议,新君取出一封奏折,不知是何人所为,说的却是当初丞相与景王图谋不轨,意图造反,言辞凿凿。

新君勃然大怒,交由大理寺要求彻查此事。

孟章领了命,瞥见李弈神色如常,不由暗自皱眉。

6、

当年丞相才名颇著,时至如今,天下仍有许多人爱他诗词,朝中有才情之人,大半都在他门下。

这一门上下,所任官职虽多为清贵之职,如翰林或言官等,但在朝中的话语权却极大。

只是新君显然无法忍受这种情况,他年轻气盛,最恶那些忤逆他意思的,如今又有把柄在手,让丞相一派大损元气还是可以的。

而这差事,正落在孟章身上。

无可否认,丞相那边必定出了叛徒,以致于新君手里的证据虽不多,却极为关键,若是沿着这证据一路查下去,怕是牵连甚广。

孟章原本见李弈神色从容,以为他心中底气十足,却不想等一路查下去,心情愈发低沉。

他连着三日未曾回府,再忍耐不住,小心遣人送信与李弈,邀他城外相见。

二月冰雪初融时候,气息清新,他却觉得晦暗无比,远远瞧见那人白衣白马,潇洒倜傥。

孟章面沉如水,待李弈下马走近时,终大声斥责道:“我早与你说过有些人不能结交,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你可知……”

李弈振袖,嗤笑一声,打断他话:“我为何要听你的?”

二人面面相觑,孟章声音低了许多:“如今只看圣上行事,便知他是想向丞相动刀,你与丞相关系如此之好,又被牵连进谋逆一事,后果如何,你之前难道就没有仔细想过吗?”

李弈看了他一眼,笑意讥讽:“你怎知我是被牵连的?”

孟章叹了一声:“我想你并非这样的人。”

“你想?”李弈终于冷笑出声,朝他走近了一步:“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你以为十年很短吗?你以为我不会变吗?”

他每问一句,便往前踏出一步,孟章在他气势之下,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去,心绪烦乱异常。

李弈又道:“孟大人心肠冷硬,天下皆知,既然你如今什么都知道,那也没必要见我这罪人了。”

孟章一步步向后退去,心神不属,耳边听他话语,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酿跄,便往后跌去。

“伯彦!”李弈着急出声,一把抓住他手腕。

孟章稳住身形,看向他的眼神复杂:“子景你……”

李弈脸色一变,已松开他手,翻身上马,快速离开。

孟章从未见过他这落荒而逃样子,眼看着他与白雪融成一色,唯有墨发在目,愈行渐远。

第二日朝议,他将近日成果写成折子,上呈给了新君。

新君打开翻看片刻,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孟章只低头作恭顺状。

“孟卿果然好本事。”

新君合了奏折,冷下面容,将折子扔在丞相面前。

丞相面如土色,无半句多言。

不出所料,新君顾念丞相是三朝元老,功绩颇大,从轻发落,只判了流三千里,景王禁足于王府,而剩下的从犯,则各有惩处。

及至李弈时,新君却反问孟章该如何处刑。

孟章踏出一步,目不斜视,朗声道:“听闻前些时日李御史作了首诗。”

这一语既出,新君与群臣面上都颇为微妙,不觉想起当年旧事,连李弈都豁然转头看他。

孟章对众人反应置若罔闻,面容平静:“其中有一句——尽日无人看微雨,故园遥忆杏花红,既然李御史想念故园杏花,那便让他回故园去好了。”

他说罢,新君神色不置可否,李弈看他的神色却复杂得很。

群臣暗道这二人果然关系不睦,本朝刑罚并不严苛,李弈罪过再重,因身有盛名,即便是新君也不敢随意杀了他,至多处以流刑。李弈尚且年轻,待得服刑归来,还有机会出仕为官,但若是如孟章所说,虽看似惩处不重,实际上却是断了他一生仕途。

新君闭目沉吟片刻,道:“那便如孟卿所说吧。”

一场风雨便如此渐渐息了。

既有新君之命,李弈根本不敢在京城停留,第二日便离开了。

7、

孟章听闻李弈已经离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李弈的宅邸原本便是他李家所有,人虽离了京,宅子仍在,只是不知为何,却在离京前,将地契送与了孟章。

孟章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一人提了灯笼,往李府去了。

不比他的宅邸,李弈这住处布置清雅,假山流水,尽显主人名士风采。

他眼见这偌大府邸,却无一人,漆深幽暗,空旷寂寥,想起那回乡之人,怕是此生也没有机会再见了,一时悲从中起。

长叹一声,他执了烛火,一间间屋子行来,将灯火全燃了,看着这宅邸慢慢亮堂起来,心中才觉得多了些暖意。恍惚间故人身影便在身后徘徊,惊起回头,不过是幻梦一场,弹指可破。

及至李弈书房时,他略顿了脚步,稍过了会才伸手推开了门。

入目尽是酣畅淋漓的墨色,贴满了整间屋子,却仅是一句话而已。

故人何得不同来……何得……不同来……

孟章呼吸几乎窒住,步伐微乱,案前放着一叠厚厚书稿,他打开来一瞧,从头到尾仍只有那一句诗。

初时字迹纤秀工整,似是人百无聊赖时写下,其后却逐渐乱了笔画,到中后期时,已然潦草难辨,足可见得书者内里情绪狂乱,而到最后,只留下了一笔重重墨痕,触目惊心。

孟章一把合上书稿,闭目深深呼吸了几口,才静下急速跳动的心脏,双目酸涩难忍,终掩袖而泣。

故人何得不同来……

他何尝不想同去,可时至如今,怕是去也去不得了。

第二日朝议时,孟章仍旧背脊挺直地站在殿下,新君问询群臣上奏,一如平常。

倒是太傅欲辞官归隐,新君未有挽留,放他去了。

朝议毕时,新君状若无意地说,有些事要与孟章相询,让他多留片刻。

身边同僚一个个离开,孟章仍旧站在殿下,袖中的手攥得死紧,面色微有些发白。

新君道:“当年士子杀人一案,孟卿办得极好,朕当时便想,这必然是个能臣干吏,果然这些年来,孟卿行事无半点徇私之处,皆且谨慎小心,十分和朕心意。”

他说得明明全是夸赞的话语,孟章却越听越觉得心惊,额上冷汗不止,几要站立不稳。

耳边听到新君似笑了一声:“朕本以为孟卿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是会怕的。”

孟章垂首,不敢去看新君神色:“臣本是凡夫俗子,自然会有恐惧之心。”

“哦?”新君道:“朕原以为孟卿铁石心肠,那日见了奏折,才知误解孟卿许多。”

孟章跪在阶下,俯首道:“罪臣知罪。”

“既是如此,孟卿又为何替那李弈脱罪呢?”

孟章不语。

新君又道:“众人皆谓你与那李弈关系不睦,以朕看来却不尽然,这关系分明好得很呐,否则铁面无情的孟卿何以也学会了以权谋私?”

那日无人知道奏折中写了什么,新君却看得清楚,其中大罪全被撇了个干净,手法高超,仅只剩下几桩不轻不重的小事,否则哪里由得李弈如此轻松地罢官返乡。

这世上手段许多,便是流刑,也可让人病逝途中。

他当时心中一软,竟然许了孟章那看似玩笑的提议,如今想来,当真不可思议。

孟章道:“我与子景少年相识,交情已有二十载。所谓不睦之言,口耳相传,多有误解,不足为奇。”

新君点头:“此话倒也有理,只是不知孟卿觉得自己如今又该定何罪呢?”

孟章以额触地:“欺君之罪,唯一死耳。”

新君却笑着摇头:“朕本以为孟卿心思清明,不想这恐惧时候也开始说混话了。以朕看来,去做个县令还是可以的。”

孟章已非初次担任县官了,但从大理寺卿降至县令,这心境自然不同。只是他叹了一声,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倒是群臣不知他如何得罪了新君,才落了这么个下场。

那时的“唯一死耳”并非胡话,只因其中不仅是他一人之罪,也有为李弈承刑之意。

他原以为新君性子酷烈,雷霆震怒之下,自己难逃一死,却未想还有生天。

新任职之处,与故乡何止千里,虽非江南佳地,倒也称得上富足,他在此日子平和,几乎忘了京城风雨。

有时他也会想,不知李弈如今在何处,可还会想起他。

转眼又是三月百花开时,他独自立于院中,怅然叹息。

恍惚间似有马蹄哒哒,自远及近,转瞬便至身后,他心中兀地一动,只觉心脏堪堪要跳出胸口。

转头瞧去,正见那人白衣白马,便如当年京城之中,一身风流骨。

他手中揣着枝沾露杏花,见孟章回头看他,温柔回以一笑。

孟章撇过脸,唇边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二人性子一个看似平和,一个看似随意,却最是倔强固执。

如今虽是两败俱伤,却未必不是个好结果。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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