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昌珉是有喜欢的人了吗？”女主持人笑得暧昧。
沈昌珉笑起来，修长的手指交握而定，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他不让我说。”
“诶？！”因着这意料之外的答案，女主持人拿着台本的手一抖，瞪大了眼睛，“真的有了么？”
昌珉笑而不答。
“那……昌珉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呢？”实在是不死心啊。
沈昌珉皱了皱眉，纠正道，“我喜欢的人……”视线落到远处有些僵硬的某个人身上，扬了扬嘴角，“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设定过会喜欢什么样子的人。
直到叫郑允浩的人出现。
他知道，就是这个人。这就是，他喜欢的人。
所以才放不了手。
哪怕是不喜欢沈昌珉的郑允浩，也放不了手。
视线交错的时候传递着彼此的倔强，谁都没有退让。
郑允浩静静地回望着聚光灯下的少年，没有表情。
眼前忽然飘过几缕烟雾。
“这臭小子，还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朴有天修长的指间夹着烟，眼睛微微眯着望着远处的沈昌珉。
允浩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抽烟？”看着眼前的人一会儿，还是笑了笑，“欧洲好玩么？”
朴有天掐灭了烟，被踩到了痛脚般立刻忿忿道，“好玩个鬼！现在的新人歌手还真是木头！点了半天都点不透，那MV拍的真叫累！当初俊秀多让我省心啊……”
意识到什么，挑了挑眉，看向果然因某句话而隐了笑容的青年，“我说，你真就一次都没和俊秀联系过？”
“打过一次……他关机。”声音几不可闻。
“一次？”有天颇有些吃惊。
“他不是连一次都没找过我么。”允浩淡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朴有天在原地怔忡一会儿，扯扯嘴角：“我只是以为……你连一次都不会找他的。”
+++
当初的金俊秀吗？
郑允浩站在楼顶，平视远方的天空。
如果一开始就交代清楚，如果没有那个不堪的夜晚，如果能够更早一点遇见，那么，金俊秀是不是就会一直是当初的金俊秀？
一直是那个傻傻地直直盯着狼狈不堪地抱着大捧紫色花束的他看的金俊秀。
那个听说他母亲已经去世后瞬间红了眼圈的金俊秀。
那个戴着帽子隔着书架偷偷透过书本间的空隙望着他的金俊秀。
那个露着明灿灿的笑容对着他一点也不脸红地说着以后要风靡全国乃至全世界万千少女的金俊秀。
这是当初的金俊秀。
而不是后来的，守在他睡着的房门口坐了一夜，用心疼愤怒懊恼又拼命克制自己的目光看着他，或者即使笑着拥抱也掩饰不了的不安和惶恐，站在风里冷冷地看着他和昌珉的金俊秀。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风因着没有阻碍而越发猖狂，吹得屋顶上年轻的身躯摇摇欲坠。
郑允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人向日葵般的笑脸。
金俊秀，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等你了。
“如果你再站着一动不动，我会以为你想跳下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郑允浩回过头，看到墙角边打着哈欠站起身来的金在中，“可惜了，本来还想英雄救美。”
他轻笑，收起手机，放进口袋。
“又在这儿睡觉？”
金在中不答话，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向远方，“喂，这样看，看的到中国么？”
他一呆，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一年了，即使回韩国也不回家，打电话也三两句就挂，这臭小子当我这哥哥死了么！”金在中抱怨着，掏出一包烟来，点上一根，“去哪里不好，偏去中国，摆明了不想我去见他……”
这辈子再不想踏入一步的地方，于金在中来说，就是中国了。
那是不想介入，不想回忆，连触碰也想避开的地方。
“这么久了，都没和韩庚联系吗？”允浩轻声问。
金在中看他一眼，深深吸了口烟，“听说……他要当爸爸了。”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有话说。
半晌，金在中扑哧笑出声来：“喂，以你郑允浩，第一反应不是应该说恭喜吗？恭喜韩庚当爸爸，恭喜我不得不彻底放下，要不然破坏的不是两个人的人生，而是三个人了。”
允浩的脸色变了一变，“以我……郑允浩？”
金在中笑容未减，掸了掸指间的烟，说出的话带着浅浅的嘲讽，“俊秀说的，你郑允浩，向来奉行面面俱到，顾全大局。”
允浩垂下眼睫。嘴里涌上一阵苦涩。
“他去中国前的晚上醉得一塌糊涂。”金在中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他说，‘哥，允浩一直藏着他自己，我要怎么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瞥见身边的人骇然地不稳地后退一小步，俊颜再次缓缓展开笑意，“郑允浩，你说金俊秀，是不是一个傻瓜？”
最应该保护喉咙的人跑去那个架势地喝酒，不是傻瓜？
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弟弟喝得那么醉，抱着马桶呕吐不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却没有一滴泪，声音嘶哑如裂帛，扯着他的衣服下摆不肯放，“哥，他到底选沈昌珉，还是选我？是不是就算他选我，他也永远放不下沈昌珉？”
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扯住衣服的手，直想狠狠给他一个耳光清醒一下，却是见到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哥，允浩是个老好人，他妈的对谁都好，就是一直藏着他自己，你教教我，我要怎么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这样子的金俊秀，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果然是亲兄弟啊。
想到这里金在中就想笑。
也许真像母亲说的，金家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样捧心捧肺地来还。
“心疼么？”
金在中抬起眼来，惊异地看到允浩苦楚的神情。
“在中你，看到这样的俊秀，心疼吧……”
“那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你看到这样子的俊秀觉得痛心，我看到这样子的昌珉，就可以放下不管么？”
“醉倒在我面前的昌珉，闭着眼睛还死死地拽住我衣角的昌珉，拼命说着对不起求着我不要赶他走的昌珉，我要怎么办？”
“俊秀是你的弟弟，昌珉是我的弟弟，不是吗？我的心在哪里，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久，俊秀他为什么都看不到？却偏偏只看到我对弟弟的不忍和不舍？他为什么不愿意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昌珉呢？”
金在中看着面前第一次渐进失控的青年，眼里雾茫茫一片。
为什么？
金俊秀，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眼前闪现出那个人醉卧在冰冷的洗手间地板上，还喃喃着一个名字的样子。
于是恍然。
“允浩，我……不能理解……”
声音涩而艰难地清晰吐出，“因为，连我也看不清楚……你努力的方向……究竟是爱俊秀，还是把持自己不去爱沈昌珉。”
你有没有想过
你做了那么多，你努力了那么久。
会不会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去爱沈昌珉？
如果连我都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俊秀又怎么受得了？
他不是不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沈昌珉，他只是害怕……
害怕到头来变成小丑的是他自己。
又是静默。
金在中回头，看到没有表情盯着自己的郑允浩，愣了一愣。
他看到郑允浩垂下的手握成拳，似乎努力控制着自己不一拳打过来。
“金在中。”
他一字一字再清晰不过地说，“如果我要和昌珉在一起，金俊秀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生命中。”
说完转身就走。
金在中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烟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轻抿了下唇，坐到地上，望着远方的的天空，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俊秀啊，要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你自个儿瞎猜有什么用，应该像这样逼一逼呀。
你个笨蛋。
再点起一支烟，笑容转淡。
“要当……爸爸了啊，韩庚。”
+++
窗户前站着一个挺拔的青年，清俊的面容不再有向日葵般明朗的笑容，唇角只是习惯性微扬着，笑意不及眼底。
居然，他还是能让他难过。
仅仅见到他站在那个少年的身后，就觉得难过，嫉妒，归心似箭。
沈昌珉，你果然是没有放手啊。
一年的时间，仿佛一个转身的瞬间。
什么都在变，可是他最想改变的，却仍然没有变。
有人自本就没关的门进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俊……”话音顿了顿，她偏头看了看刚才烙到余光的东西——电脑屏幕上一页的搜索结果。
影坛新秀。
沈昌珉。
而很多照片里这个少年的身边，有另一抹熟悉的身影。
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目光，却看到本来背对着她的青年回过身来，脸上是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
“小麻，你干什么用中文叫我名字？”
小麻笑嘻嘻地抓抓头发，“这不是环境使然么。来中国这么久了都习惯了呀……”
“回到韩国，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叫的出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落寞。
“啧啧，明天就回去了呀，你该不是近乡情怯了吧？”小麻几不可见地皱皱眉，不以为意地坐到电脑前劈劈啪啪地输入一串地址，那一连串的某人的新闻就变成了漂亮的论坛首页，“你看你看，你的各大网站都在组织着接机的事情呢，安拉安拉，金俊秀这三个字，号召力只会更胜从前。”
“是么。”他不置可否。
她继续在心里叹气。她当然认出了照片里沈昌珉身边的人是谁。
只是郑允浩为什么会成为沈昌珉的助手？
这就是俊秀当初决定来中国的原因吗？
其实那个时候公司说想要拓展中国市场的时候她以为俊秀会拒绝的，毕竟在韩国都才只是刚刚打响名号而已，立刻转去新的环境风险太大，没想到俊秀居然一口答应，且雷厉风行，匆匆就来了中国慢慢打拼。
像是逃亡一样。
他和允浩的事她所知不多，也没有立场问，但是不是不好奇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看又如雕像般屹立在窗边的青年，欲言又止。
“我打过电话给他。”雕像复活，声音苦涩。
“诶？”
“是沈昌珉接的。”
“……咳……然后呢？”
然后？是啊，然后呢？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那个少年嘲讽而坚定的声音：
“金俊秀，我以为我够自私了，没想到你比我更甚。怎么，在中国发展的不好来找允浩诉苦吗？还是太如鱼得水找允浩炫耀呢？是你头也不回地去中国的，而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你也休想回头。”
呵，我不会再放手，你也休想回头。
这样子傲然而决绝的语气。
沈昌珉，依旧是那个第一次见时即使被一群人围殴仍然桀骜不驯的少年。
只要是他想要的，就奋力去索取，这样的勇气究竟是如何而来的？
犹记得当时他也被激怒了，是说了些什么呢？
+++
“哼，你知道金俊秀那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朴有天一手夺过少年手中的酒瓶，一手按住他企图开车门的手，吼道，“沈昌珉你想要明天上头条我没意见，可是他妈的你要死也别拖我下水！”
喝成这样还想自己开车回家？还想送他回家？！
抢过车钥匙，将酒瓶递给后面早就愁眉苦脸却丝毫没办法的经纪人，嘱咐了句会送他回家，然后架着摇摇晃晃的少年扔进车里，这才拉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转了转钥匙，发动。
忽然一系列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转过脸来，看着后面座位上半闭着眼睛的少年，“他说了什么？”
夜风有些凉。霓虹灯的光斑掠过昌珉还显得稚嫩的脸，大眼睛里不知是酒气还是什么迷蒙蒙一片。
少年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迷惑地看着朴有天，“他说了什么……谁？谁说了什么？……你是谁？……”
朴有天静了一下，不再理他，转过头去想开车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那个人冰而潮湿的声音：“我离开是因为要你知道，就算我不在他身边，就算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也照样不会爱上你！沈昌珉！你除了强他逼他迫他你还会做什么？”
朴有天怔了一怔。
“你看，他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妈的气势比我还强，声音比我还响！……哼……那是电话里啊！好像要吃人一样……”
朴有天摇下了车窗，点起一支烟来。
金俊秀么？会这样说话的，居然是金俊秀么？
“朴有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沈昌珉眼睛已经完全阂上，嘴里仍然不放弃地自语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么帮我是为了什么？你那么接近我是为了什么？当年把我带回家你为了什么现在帮我上荧屏就还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除了金俊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允浩由我守护……你滚一边去……别以为帮了我就欠了你的……谁也不许打允浩的主意……”
嘴角轻扬，眼睛里明明暗暗，朴有天笑了一声，低哑着嗓音重复，“我的允浩……由我守护？”
“谁说我只会用强的？……我要赚钱……很多很多的钱……允浩和爸爸的下半辈子都不用愁，我来养……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哼……谁说我只会用强的……”
声音兀自低下去，几不可闻。
朴有天灭了烟，伸手调了调反光镜，看着镜子里似乎熟睡过去的少年英俊的面容，淡淡一笑，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为何偏偏选了郑允浩？”
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了郑允浩？
善良的人那么多，漂亮的人那么多，努力的人那么多，可以爱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了郑允浩？
“因为……”少年闭着眼睛忽然无意识地舔了舔了嘴唇，动了动，“没的选啊……根本没的选……”
朴有天凝视着他半晌，沉默不语。
心脏似乎被人狠狠地捏住，透不过气来。
车终于向前启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终于一个刹车靠边停了下来。
烦躁地看着手中已空空如也的烟盒，扔到一边，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
不错。
带沈昌珉回家是因为见到了他的照片，去MEMORY吧喝酒是为了见他，不惜利用宋恩雅帮金俊秀，安排他进公司做伴舞是为了不让他被狗仔队盯上，帮沈昌珉走上演员道路是为了更近地站在他身边，甚至因着他的意愿而动用平日最厌恶的人脉来安排他做了沈昌珉的助手，看似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地不时出现在他周围，不过是偶然见着了他隐藏起来的无助和茫然而生出的不忍心，于是笑骂由他，鄙视由他，误会也由他。
这是朴有天不曾诉说过的真心。
没的选。
想另择一条路而逃的时候，早就已经爱上了。
爱上郑允浩，根本没的选。
可是……
[ 就算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也不会爱上你！]
那么犀利的话，金俊秀，你一定要说出那么尖锐刻骨的话来吗？
是你一语成谶，还是我们斗不过缘分？
一年了，他的确没有爱上沈昌珉，更不要说他朴有天。
不知哪里开始的钝痛渐渐蔓延开来，在身体里排山倒海。
朴有天抬起头来，仰望着墨黑的天空。
终究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转过身去，伸长了手臂拍拍早就醉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的少年的脸。
“呀，臭小子，接过了俊秀的电话也不告诉允浩一声，怎么做这种傻兮兮的事情，平时拽个二五八万的，警告我这警告我那的，你还不是……没信心……”
金俊秀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然后睁开来，戴上墨镜，走下车。
欢呼声汹涌而来，一并而来的还有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全部都是年轻的脸。
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
耳边是小麻又吃惊又欣喜的抱怨声：“呀，这么多人……在中国都有这么多歌迷了？”
废话，送了这趟飞机指不定下次是什么时候才来呢，人自然是多的。
他有些漠然地想，脸色温和地注视着不小心被推到面前的女孩子，微微笑了笑，“当心。”回答他的是当事人傻愣愣的表情，以及周围人兴奋的尖叫。
围在身边已经被挤得不成样子的保安咬牙忍受着随之而来的又一拨的人浪，青着脸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决定还是闭嘴好了。
飞机准备起飞的时候他看到小麻正关上手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我让他别来接我。”小麻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解释，然后用手撑着下巴叹气，“虽然我是很想见他……可是到时候机场一定爆了，他再来整个一添乱……喂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是我男朋友啊，想他是自然的么！你就不想郑允浩？”
金俊秀怔了怔。
“……对不起。”她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恩。”他拉低了帽子，闭上眼睛准备补眠。
小麻抓过一张报纸，刚准备看，就听到身边的人轻声说：“都快想疯了。”
每天都在想。
每夜都在想。
拿起手机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拨他的号码。
路过舞蹈室第一反应就是去寻他的身影。
闭上眼睛全是他的样子。
笑起来的样子，哭起来的样子，茫然起来的样子，坚韧隐忍的样子，全部全部的表情，仿佛一部冗长的电影，不停不停地在脑海中播放。
而那些画面，却最终定格在两个人默契相依的身影上。
金俊秀心里一紧。
是了，那个画面。
如果那天和母亲大吵一架后去找允浩，却看到沈昌珉一字一句质问着“如果没有那一晚，你真的会和金俊秀在一起吗？”只是觉得灰心的话，那么后面几天看到他们依靠在一起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绝望了吧。
平复了心情，拿着哥哥给的钥匙，站在韩庚家门口，鼓起勇气开门进去想要好好和允浩谈一谈未来的时候，却猝不及防看到这样的一幕：
沈昌珉喝醉了酒躺倒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拽住允浩的衣角，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允浩僵直地站了一会儿，终究是俯下身，有些心疼地抚了抚少年的脸，轻轻拍拍他的手臂，扯过旁边的毯子想要给他盖上。然后被少年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手。
于是便顺着坐下来，轻轻靠在少年身边，连看过去的侧面都明白写着疲倦至极。稍稍动了一下身体，似乎在少年的身上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靠着，也合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震惊无与伦比。
金俊秀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悄悄关上门，怎样离开那幢房子的。他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
原来他们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这样子彼此依靠着相处的。
在他面前，他们一直是沈昌珉追，郑允浩逃，而他今天才清晰无比地认识到他们曾经相依相靠着走过了十几年。
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时光！
在他面前，他们一直是沈昌珉倔强，郑允浩忍让，而他今天才发现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沈昌珉会对着允浩露出软弱温和的样子，郑允浩会因着沈昌珉的醉酒而心疼，因着他的挽留而停驻。
他们那样相互依靠着的神情如此源远流长，一直一直从他们共同的记忆和生活中延伸而来，再蔓延下去，静静地流淌着，深入骨髓，融入血液，那样的熟悉默契无可替代。
他忽然明白了那天允浩面对沈昌珉的质问为什么会一下答不上话来。
这样子的明白，让他心里积聚的惶恐一下蹿得铺天盖地。
让他，想逃。
+++
报纸上某个人的新闻惹眼得不得了。
金希澈瞄了一眼，再看看一边摇头叹息的李特，冲远处在整理桌子的允浩招招手。
“有事？”
“呐，你不去？”金希澈用一根手指戳戳报纸，另一只手拿着巧克力牛奶，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
允浩垂着眼眸，看不清表情。
“他回来了呀。”金希澈继续追问，“今晚到的飞机，你真不去接？”
然后啪地一拍桌子，“你可千万别去！”
旁边李特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允浩忍不住抬头问，“为什么？”
“机场人得多少啊！”金希澈吸一口牛奶，含糊不清地说着，“就你这身板儿能开条路进去吗？色诱保安还差不多……”
刚走过来的强仁听到这一句扑哧笑出声来，随后立马挨了金希澈一脚踹，“你笑个P，给我站门口拉客去~”
李特本来忍笑就辛苦，连忙借此拉了还想蹭在原地的强仁就出门去了。
金希澈瞪了他们两眼，回过头来一把拉住就想着要溜的郑允浩，“一起去喂希范吧。”
黑色的猫极其优雅地站立在花坛边上，拿宝石般的眼横扫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希范呀希范呀，开饭了~”金希澈推推旁边人的手臂，于是允浩手上的食盆就晃了晃，发出沙拉拉的响声。
“希范呀~”允浩的声音明显低柔了很多，他弯下身，放下食盆，看着黑猫踱着步过来，伸手摸了摸它的毛，“怎么都不长肉啊，还是这么瘦。”
“跟你似的。”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希范忽然冲着也蹲下身来的金希澈不友善地叫了一声，“看，它都不愿和你相提并论。”
允浩嘴角抽搐了下。
“和金俊秀分手了么？”
“什么？”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金希澈折射着灰暗的光线的大眼睛，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看到了那里面的神采飞扬。
“没有么？那为什么沈昌珉会一副诏告天下你是他的样子？”金希澈一边和希范互瞪，一边说，“还有，你已经不欠我钱了，别有空还来擦桌子摆椅子的，抢了别人的活干，对别人我可是付了工资的！”
“希澈哥，昌珉是我弟弟。”
“你给我多吃点，腰细成这样……想当女王吗……”顿了一顿，看他一眼，“现在也还是弟弟？”
“一直是弟弟。”他笑起来。
“唔。”金希澈点了点头，满意地看着眼神战中败下阵去的韩J希范灰溜溜地低头吃饭，掸了掸手，“那就是没有了。”
他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金希澈说的是没有和俊秀分手，笑容僵了僵，没有接话。
分手么？
当初那个样子，即使没有说出这两个字，也是差不了多少了吧。
自从昌珉回来，他和俊秀之间似乎就隔了层东西，多了些禁忌。
[“是不是别人对你做什么，求你去做什么，你都会一概接受？”]
俊秀那个时候，是发火了吧。
那样阴霾而哀伤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打工的时候要一直对别人笑我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我看你站在风里对我说没关系时我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你明明说了离开沈昌珉却一直放不下他我有多难过？”
那天的俊秀情绪有些失控，连带着让本就因着昌珉而疲惫不堪的他也烦躁起来。
他只是淡淡地盯着俊秀，却没想到会听到更伤人的话。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你没有放不下他吗？就算你没有，那他有！如果我告诉你我恨沈昌珉怎么办？我有时候觉得，经过那一夜，你和他似乎就再脱不了关系了！”
他当场就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惊讶万分。
他突然明白，其实那个晚上的事，从来就埂在俊秀的心里，越扎越深。
他一直以为俊秀比他还早放下，原来他错了。
“如果我和沈昌珉只能选一个……”俊秀的这句话终于让他愤怒，他刷地站起身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俊秀，你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过。”摔门而出，远远地，仍然听到俊秀痛苦得几乎崩溃的声音：
“允浩……你到底……爱我，还是他？”
他直到现在也不能原谅那个晚上的金俊秀。
说出那样的话，问出那样的问题的金俊秀。
像是狠狠地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抹杀了般。
他也许能理解俊秀的惶恐，可是他不能原谅。
那些话，伤人伤己，不管不顾，仿佛一把双刃剑，狠狠地出鞘，两边都带着血。
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心里一痛。
从刚才起就保持安静的金希澈似乎蹲得累了，索性坐到地上，凝视着他渐渐抽离出回忆的眼眸，笑容如春花绽放，“在想金俊秀？”
允浩坐到他身边，静了一下，轻轻回答，“恩。”
“我也在想韩庚。”金希澈将头靠在允浩的肩上，脸色柔和得像要发出光来，“想他那样傻得无可救药的人以后做爸爸的样子。”
“希澈哥……”允浩有些黯然，忽然感到腿边温热热的，低头一看，原来是希范吃饱喝足了也靠在他腿上，懒洋洋的。他一乐，伸手轻轻挠着猫的下巴，宠溺地看着它舒服得半眯起眼睛来。
“干嘛这种语气？”金希澈哼了一声，“我一点也不难过。”停顿了几秒，似真似假地笑道，“因为，我变心了。”
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感受着贴着耳朵传来的身边人的心跳。
“我啊，一年之前，就变心了。”
韩庚，你果然是看得透我的，你早知我是那么自私又小气的人，你早知我即使没了你也会倔强地好好过下去，你早知我终有一天会变心的，对不对？
可是，变了心的金希澈，却不再是完整的了。
少了的那一部分，是你。
永远都是你。
可是现在……
“郑允浩，我从来都不敢想像你当爸爸的样子。连想都不敢想。”
原来一个人一辈子，真的是可以不只爱一个人的。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希澈哥。”
他的声音隔着衣服和贴着的皮肤传来，有微微的紧绷感，金希澈眼皮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睁开。
“我……也从来不敢想像俊秀结婚的样子……”他轻轻地说，涩涩地，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
金希澈扬起了嘴角。
“……对不起。”
金希澈睁开了眼睛，直起脖子，突然离开他身体的温暖让金希澈微微抖了一下。
这样子，是被拒绝了吧。
有点……冷呢。
“呀！郑允浩！你怎么这么喜欢道歉~”金希澈唰地一下自地上跳起来，伸个懒腰，然后俯下头来深深地看着他，“我喜欢你。”
静止三秒。
然后咧嘴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这样认为吧？”
他愣了愣，然后看着眼前的青年大笑着弯下腰去，眼角有什么反射着路灯的光，明晃晃的一团，衬着那本来精致明艳的脸模糊起来。
金希澈伸手抹着眼睛，“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居然为这个道歉吗？……傻瓜傻瓜……”
他静静地看着，觉得心里钝钝的疼。
他知道的。
金希澈的心。
一年来的相处，再木头的人也能感受出金希澈非同一般的关注。
是总是说些难以理解的话有时见他实在听不懂还要火大地瞪他的金希澈。
是总是穿得花花绿绿又出奇的好看有时心血来潮买类似的衣服硬要逼他穿的金希澈。
是端着奇奇怪怪的药水神秘兮兮地说是老家秘方用来治疗根深蒂固的胃病然后死都要他喝下去才行的金希澈。
是明明每个月挑剔到不行工资七扣八扣却在最后塞一堆古怪理由给他大笔奖金的金希澈。
是对着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吧里的金在中爱搭不理，对沈昌珉冷眼旁观，对朴有天狠命收酒钱的金希澈。
是固执地养着韩J希范却不愿意带回家，于是常常拉着他一起喂猫一起聊天的金希澈。
是在看到他在吧里的舞台上赢得雷鸣一样的掌声那样高兴的时候落泪，而在此刻因他一句对不起反而大笑的金希澈。
他从来都不懂金希澈。
他不懂他为什么明明开心了却哭，明明难过了却笑。
他不懂，可是他心疼。
心疼这样的金希澈。
可是，他不能回应。
无法回应，因为金希澈没要他回应。
也不愿回应，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另一个人。
“所以说我啊，最讨厌和傻瓜交朋友，累死累活都不知道我对他好。”
金希澈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笑意淡去，神情已是一如平常般浅嘲微讽的自信满满的样子。
他低下头极度缓慢地顺着韩J希范的柔软的毛，一下，又一下。
是等待的姿势。
金希澈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再次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软软的头发扫在他的颈间，有些痒痒的，空落落的，像是坐着海盗船荡下来的那一瞬间。
金希澈一手将希范揽了过来，声音闷闷的。
“郑允浩，你以后，要离我远一点，和金俊秀吵架了，不许来找我，路上碰到我呢，就要绕开走，没钱了，不许来我这里打工，觉得难过想喝酒，不准打我电话，和金俊秀分手了，不能告诉我，看到喜欢的男的女的飞的爬的，统统都不能让我知道，记住了吗？”
允浩垂着眸安静地听着金希澈劈里啪啦地讲，不说话，也不动。
希范瞪大了眼睛在希澈手中扭了扭身子，有些迷茫，然后不安地低低叫了声。
半晌。
“我知道的。”允浩轻轻地说，“你对我好。”
金希澈僵了一僵。
“希澈哥，刚才的话我都记住了。”他平平地控制着语气，甚至还微微扯了扯嘴角，“你放心，即使我后悔了，也一定不会来告诉你的。”
我会走得远远的。
不找你，不来这里，不再让你难受。
希澈哥，我从来都不想让你难受。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希澈哥，我忽然想去见另一个傻瓜了。”
我，不想后悔。
金希澈目送着少年的身影盾入黑暗，那高挑欣长的轮廓仿佛就此刻入了脑海。
“呀西~漏了一条，不许你把背影留给我！”金希澈恨恨地说，低头用脚碰碰舔着自己爪子的韩J希范，“再舔也丑死了~”
韩J希范不满地喵了一声，下一刻却被立刻抱入了某人的怀抱。
“别动别动……你白吃白喝我的这么久……让我抱一抱会死么……果然是只臭猫……”
+++
酒吧门口。
路灯的阴影处，有一男一女静静地站着。
女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允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发现居然是朴有天和宋恩雅。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就听到朴有天淡漠而柔和的声音：“恩雅，打掉吧。”
打掉吧。
允浩瞬间明白了他们所讨论的事情，停住了脚步，吃惊不已。
宋恩雅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迷茫如孩童般的神情，嗫嗫道：“真的……要打掉么……”
然后视线落到后面的郑允浩身上，惊骇地张大了嘴：“你……”
朴有天猛地转过身来，郑允浩在那一刹那见到他脸上复杂至极的表情。
交织着惊讶、焦急、自嘲，然而最终落于淡定。
这个表情让郑允浩觉得有一丝恍惚，他从来不知道朴有天除了一贯的嬉笑温柔游戏人生般随性的态度外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想，就是这样的恍惚，成为坐上朴有天的车的理由吧。
“怎么不说话？”朴有天看他一眼。
“你不用送她回去？”允浩方才回过神来，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宋恩雅皱眉。
“呵，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朴有天笑了一声，“而且我和她，并不顺路。”
“……你知道我去哪里？又怎么知道和我顺路？”他闷闷地说。
朴有天再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顺不顺路不是看路，是看人。”然后扑哧地笑出声来，“你当初是这么对我讲的吧？”
他噎住。
迅速记起那天的情景，他就是用这一句话来挡朴有天的。
“那么，去哪里？”
“……机场。”
车窗外是灯红酒绿。
朴有天静静的不发一语。
允浩突然觉得愧疚，莫名而生的愧疚。
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孩子……”
开口就发现这是个多糟糕的话题。
果然朴有天用手抚了抚额头，叹气，“风流债到底要还。”
“你活该。”
“所以说还是和男人好，至少不必有这种烦恼。”
他闻言尴尬，抿着唇不再说话。
“孩子……”朴有天的眼眸冷淡下来，“不是我的。”
“什么？”允浩有些震惊地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不……”
“不说清楚？”朴有天冷笑，“你不是早就认定了我是那样的人了么？这不是'活该'所表达的意思么?”
他凝视着有天的侧脸，第一次觉出平日里温柔的轮廓此刻透着无比的悲凉。
“允浩，我有时候在想，好像你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好过？”
“……”
“你这样对我，是因为……我对你好吗？”
允浩呆呆地看着有天，看着他轻抿的克制的唇，看着他平视前方的眼眸印着疏离的光，看着他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垂下来触着细腻的皮肤。
那盘桓在心中的愧疚此刻疯长起来，绵延在心头，绕得紧紧的，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这让他窒息的根源现在因着朴有天的一句话而明朗起来。
他对有天一直冷淡而礼貌，即使这一年来渐渐熟识知道他的本性只是过于随性而已，却仍然维持着不冷不淡的态度，刻薄的，嘲讽的，不屑的，这样的话语，他总是在有天面前脱口而出，不加考虑。
因为他知道，朴有天不会生气。
他竟然一直在挥霍着，朴有天对他的好。
而悲哀的是，他到现在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