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沟通
拎起”斝”的侍者为每席的”爵”斟满了酒。白智发现,古人喝酒的量与今天差不多,所以他面前”爵”的容量比现代的小酒杯略小,每个”爵”大约可以呈酒一两左右。纣王举起脚前的爵,一饮而尽,殿内的臣僚也一起干”爵”。白智与小琦连忙也举起爵,一饮而尽。酒量颇佳的白智不免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商帝的御酒应该是如何的好酒,但是这御酒的颜色混浊,质量并不如白智预期。
从酒味判断,这爵御酒应该是黄酒。不过口感较涩,而且能感觉到没有漉净的酒滓,不过酒本身的质量是好的。古代毕竟民风质朴,连酿酒也重实质,不重外观。不像现在的酒看来虽然澄澈透亮,但谁知道是不是甲醇。既是好酒,热好的黄酒一下肚,一股热劲就由白智的肠胃散发到四肢,连手指与脚趾都暖和了起来。”看来这黄酒的度数可能不只二十几度,不能喝多”。白智心中存了个心眼。这是老于酒宴的资深业务必需有的自制。喝酒是为了与客户攀交情谈生意,只有在攀交情攀到称兄道弟的必需醉时才能醉。如果生意还没谈好就已醉倒,不尽这酒算白喝了,也要成为笑话。不过小琦并没有这个自觉,黄酒毕竟口感和缓,透着甜味,不像白酒那么辣。所以较能为女孩子接受。不过女孩子也往往因为轻视黄酒的后劲而大醉,闹出笑话。白智暗地警觉,可得盯着自己的老婆。
白智后来才知道,商代的酒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直接以发芽的榖物”蘖”酿成的淡酒,称作”醴”。《说文解字》说,蘖,芽米也。这就类似今日的啤酒;一种是另外加入酵母(麴)酿成的谷物酒,称作”酒”,今日通称为黄酒或米酒(ricewire)。而今天所谓的”白酒”则是经过蒸馏的谷物酒(古称烧酒),这要到汉朝以后才有发明,商朝还没有如此高度的烈酒。所以《尚书。说命下》说:”若作酒醴,尔惟曲孽”。不过古人好饮烈酒,所以度数低的啤酒”醴”逐渐失传,而只剩下”酒”了。明朝科学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说,”吟商颂周雅之间,若作酒醴之资,麴蘖也...古来麴造酒,蘖造醴。后世厌醴味薄,遂失传。则并糵之法亦亡”(翻译:在诗经中的商周两朝,如果要作酒或醴,必然要使用麴或蘖...古代麴造”酒”,糵造”醴”,后人不喜欢醴的低度数,所以用”糵”造醴的造酒法就失传了)。当然,商朝应该也有一些水果酒或乳酒,但并非酒品的主流。
白智看那个温酒的”斝”,大不了就是一斤左右。一轮酒毕,也不剩多少了。白智心想,难道不过如此?不过白智想错了。在纣王敬完酒之后,侍者在纣王以外每一席前方都摆上一个呈满酒的斝,燃上松脂火苗,然后在殿前陈列出十个酒坛,白智认得这叫”卣”。白智看这些卣,大约是一卣三斤。也就是说,侍者预计在场的人至少都得喝上三斤!
白智暗暗叫苦,空腹灌酒是酒桌上的大忌,而且已经跪了约半个小时,双腿都已失去知觉。等一下必要出丑。
正在白智担心时,一排侍者为每席再献上一盘食物,白智一看大喜。商朝人真是懂喝酒呀!青铜盘上是一个呈满浓汤的陶碗,由香味判断,这应该是方才煮鹿肉时大鼎熬出来的肉骨汤,另有三个小碟,一碟烤黄豆,一碟切细的生脍鱼片与一碟木耳拌蔬菜。这都是下酒的菜。白智心想:”书上说纣王常作长夜之饮,看这阵势,这酒席短不了”。
正在拈量酒席份量的时候,跪在白智面前的大汉突然站了起来,他身旁的一名侍者立即送上一个酒爵。大汉看起来比白智还紧张,他望了纣王一眼。纣王对他点了点头。于是大汉回头使了个眼色。白智这才发现每张席的后方都站着一位侍者,手里捧着呈满水的陶盆。大汉在盆中洗了洗手中的爵,又用侍者臂上的干布细细擦干,然后拿起他面前的斝,在酒爵中斟满酒。而后走到白智的面前,双手奉上。
白智连忙想要站起来接这爵酒。但是双腿一麻,站不起来。他只好仍保持跪姿,但尽量挺直上体,双手上举接过酒爵。白智的运气不错,因为这就在无意间尽了商朝的礼数。古代这叫作”跽”,等于今天的跪受。大汉显然很感满意,他用手做了一个喝的姿式,白智大概也猜到这是种敬酒,于是一饮而尽。旁边的侍者立即接过空杯。大汉从袖中掏出一小卷布,双手递给白智,白智展开一看,上头端正地写着”大师胥余”。
白智肃然起敬,眼前这位大汉正是后来朝鲜的先祖,纣王的太师箕子!
白智福致心灵,他灵活地运用箕子的方法,站起身向站在旁边的侍者要了一个酒爵,也依样画葫芦地斟满酒,双手捧到箕子面前奉上,箕子也是一”跽”接过,以悲壮的姿态一饮而尽。白智心里暗笑,不愧是韩国人的先祖,敬酒抢第一,被敬酒也像个拼命三郎般猛灌,但酒量就是不怎么样!
宴会的气氛就在这一敬一还之间热络起来,不到十分钟,白智被灌足了十”爵”酒,收了十张名片。这些名片显然是宾客们为只会认字的白智专门写的。白智逐一细看,发现纣王实在太给面子了,全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重臣。史书上说被纣王挖出心脏的王子比干坐在小琦的旁边,纣王的太子,殷亡之后受周人之封又造反的王子武庚坐在比干的对面;宋国的始祖微子启坐在小琦正对面,还有商末朝中的三公,包括九侯,鄂侯与日后追谥为周文王的西伯昌。其它几位显然是武将,字迹难以恭维,所以无法读出大名。
礼尚往来,白智决定也作自我介绍。他向身边的侍者作一个写字的动作,侍者似乎早有准备,立即送来一支毛笔,一块绸布呈有朱砂的砚台,白智毛笔字写的不怎么样,而且他所习惯的楷体用笔与甲骨文的书法差别非常大。所以白智将要下第一笔时就后悔了。商朝毛笔的笔毫不如后代毛笔顺畅,所以白智沾好朱墨时轻轻一提笔,就先滴了三滴墨点在布上。
懊恼的白智继续下笔。跪姿写字势必要”悬腕”,但白智一辈子也没写过悬腕的大字,所以他的用力很不匀称。甲骨文的”白”字是一个浑厚的椭圆形,中间一横,表示日光。但白智一笔下去,用力不匀,一个椭圆”画”的歪七扭八。”智”更难了,白智想起甲骨文中还没有”智”这个字。”智”这个字是”知”的衍伸。白智只知道周朝的金文与篆文中有”知”这个字,上为箭矢,下为一张口,代表聪明人口快如箭之意。但甲骨文中还真没听过”知”这个字如何写。
不过友善的箕子为白智解了围,他率先走到白智席前,看着白智写名字。在白智写完”白”字,停下来想如何写智字时,箕子弯下腰来接过帛布,大声念道:”小白”,全场一片叫好。
箕子又将布摊在白智面前,指了指小琦。
白智知道”辛”的甲骨文,于是下笔就写,但才写了第一个点就猛然停住。他记起”辛”字的本义。甲骨文中,”辛”字是一个在刀锋下准备受刑的人,是罪刑的指事字。白智下意识地按了两下,要将这个点划掉,但悬腕的功力不够,看起来又像是个小字。白智想,算了,只要同音又好写就好了。于是他想到”星”这个字。在甲骨文中星这个字是在一个如”土”字的结构两旁各加一个口,但土字的第一笔要作如U型的上弯,是一个人仰望星空的会意字。白智很快写好了”星”这个字。但”琦”这个字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手快心急的箕子看白智停住笔,又一把将帛拿去,大声念道”小星”,众人又是一片欢腾。
白智心想,幸好这是商朝。这要在明朝之后,”小星”可是姨太太的昵称,就不好听了。
白智这时已经喝了约一斤酒,小琦也跟着喝了约半斤。白智猛喝面前的鹿肉汤,以冲淡体内的酒气,延长清醒的时间。但是不谙技巧的小琦就已经飘飘然了。不凑趣的西伯姬昌却又端来一爵酒,要敬小琦。小琦想要直起上身,却一个踉跄扑倒在席上,显然已经醉了。众人大笑。纣王见状立即拍了下手,马上有两位女侍上前扶起小琦。白智原想跟着起身,但被箕子一把抓住。白智知道,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所以也就任由女侍将小琦扶回去了。
#奇#小琦离席之后,酒宴更热络了。纣王对一旁一位衣服色彩鲜艳斑斓到有些俗气的人讲了几句,马上有十名美丽的舞女走入大殿,白智后方则传来音乐。白智回头一看,原来后面已经有一排人,正在优雅地敲击一排石盘。这时众人也都已经喝了约一斤,没有人再起来敬酒,大家都各喝各的,但喝的速度不再像是故意保持清醒的喝法,而是单纯在初春微寒时为了燃起体内的暖意,以及酒精在血管间奔畅的舒适感而开怀畅饮。箕子干脆坐在小琦的位子上,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给白智斟酒。殿中的舞女舞动长袖,表演白智从来没有见过的曼妙舞步。盘声与笛音引起白智心中莫名的愁怅,不知不觉之间,他又被箕子灌了五六爵酒。他看到坐在靠门边那几位字写得很丑的武将,已经开始大呼小叫地唱起歌来,纣王也随着一块唱。虽然听不懂,但武将粗犷噪音中小调是如此的忧伤,以致已经被灌了一斤半黄酒的白智竟潸然泪下。
#书#友善的箕子拉了拉白智的衣袖,引回白智的心思。然后拿起白智放在一边的宝贝龟甲,开始对白智说起话来,见白智听不懂,又开始比手划脚。白智乘着酒兴,理解力大增,居然模模糊糊地搞懂箕子的意思。箕子的意思大致是,他们知道白智来自其它时间(箕子手指着龟甲上的”岁”,又指白智,最后指自己,然后一个劲儿地摇手),因为这片龟甲上的咒语他们见过(箕子指着龟甲,作出翻查竹简的样子)。
#网#不过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送他回去,因为时空穿越需要极高的速度!为了表达这个意思,箕子一把抓来白智面前的布帛,向侍者要来毛笔,优雅地悬腕写上三个犬字构成的”猋”,指着这个字,然后再一连写上十几个猋字。再作出往前推的样子。为了怕白智看不懂,箕子又在帛上飞速写上三个马字,构成一个大大的”骉”,再斜划一杠。已经喝的醺醺陶陶的白智,马上弄懂了箕子的意思。”猋”就是”飙”的古字,十几个猋自然代表极高的速度。三个马字组成的”骉”字代表许多马,箕子的意思是,即使许多匹马也无法达到这种速度。白智回想到他来的时候坐的动车组,那种速度确实不是马匹可以达到的。
看到白智一脸愰然大悟的样子,箕子放心的笑了。善良的箕子拍了拍白智的肩膀,在已经写满字的布帛上写上一个特大号的”酒”字。白智知道,这是箕子的善意。
这时,一位跪坐在门边的武将猛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侍者陈列”卣”的地方,单手握住一个卣的提梁,将整个卣提起,然后走回自己的坐席。不过可能是震动太大,这家伙突然呕吐了起来。弄了一地。一旁的侍者赶忙将整个席子撤走。白智看清了,果然是两道席子。他知道下层席子称为”筵”,上层才是”席”。不过这样实在太失礼了。
就在这个时候,纣王豪迈地朗声大笑,门边另一个武将则把闹事的将军拉到自己身边,让他扑坐在自己席上,再为他斟满整爵的酒。白智当过兵,下士班长退伍。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一块当过兵,才有这种如手如足,豪放不羁的真诚情谊。于是他也加入欢乐的行列,猛灌黄酒,跟着大呼小叫。
纣王显然也有点醉了,他走下王席,来到白智身边,一把将白智扛到肩上,大呼”小白,小白...”,宴会中的宾客大乐,也跟着大叫小白。已经喝了不下三斤酒的白智在纣王的肩上觉得天旋地转,比酒后坐在车上晃还难受。在纣王放下他的时候,白智忍不住跑到门边,哇地一声吐了一地。一旁的侍者连忙将地清洗干净,并且为白智擦了脸。白智才恢复神智,就被箕子拉回席上。纣王与宾客们看到白智出糗,笑的更欢乐了。
据小琦在第二天的说法,白智被扛回来睡觉时已经过了午夜,烂醉如泥,口里哼着他新学的商朝小调。纣王与箕子一起送白智回来,他们看着白智躺在席上,盖上鹿皮作的被子,才放心辞去。
”他们真是天生有贵族气派”,小琦对白智描述道:”虽然我看他们也醉的差不多了,但是走起路来一步不乱,行礼时仍然是那么高雅。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能感觉到他们真诚的善意”。
6.酒池肉林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白智的卧席上。白智睁开蒙胧的双眼,感到脖子与后背的强烈酸痛。原来细心的女侍在白智熟睡时为白智垫上了枕头,但这枕头却是青铜做的。白智依稀记得昨天晚上至少喝了三斤,屋里虽然经过仔细的打扫,但仍然透着一股淡淡的酒酸味。”看来昨天晚上吐的很厉害”。白智想着。他艰难地扭头看向小琦的卧席,果不期然,小琦的卧席上连鹿皮被都收走了。平常白智应酬,平时如果酒气冲天地回家,小琦总是与他分房睡。
白智乏力地躺在席上,脑中胡乱拼凑昨天所得到的信息,但是只引起酒后脑中的隐隐作痛。白智放弃了思考,无聊的看着室内的陈设。白智与小琦的卧室是一间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像炕一样沿墙的土台约占室内空间的三分之一,不过是实心的,不能烧炕。白智立起身来坐在炕上,身旁是个一公尺见方的窗子。虽然说是窗子,但没有玻璃之类的遮挡,只是一个墙上的大洞。白智看太阳的方向,这窗子大约是面东的,所以早春带有花草味的晨风正由这个大洞涌入室内。白智想,这大概就是”熏风怡来”吧。白智记得在昨天傍晚的时候,女侍用木板将这个洞遮住。看来这个窗洞是用来在白天通气采光用的。
白智摸了摸窗洞边缘的墙,墙体透着股凉意。白智细看窗洞边缘,看来墙体不像是砖砌成的,并没有砖的痕迹,只是一整块土。白智想起来了,这大约就是夯土为墙。不过室内的墙面却与现在的白胚房差不多,漆成白底。白智知道商朝人喜欢白色,他用指甲轻刮墙面,刮下一点细粉。这可能是石灰石磨成的白粉,也可能是磨碎蚌壳而成的”蜃灰”,是古人粉刷的原料。西面的墙上还有壁画,画的是两个人首蛇身的人相对而视,他们如蛇般带有鳞甲的身躯则交缠在一起。白智知道这是古老的人类起源传说,女娲与伏羲都是人首蛇身,他们是蕃衍人类的最初始祖。白智非常欣赏画工的技术,虽然颜色只有黑,白,黄,红与青蓝色五种,而且似乎因为画笔问题而不能钩勒细致扭转的线条,但是整幅壁画以高度形象化的粗犷线条绘成。以抽象的构图画出画家的构思,不正是抽象派的画理!
白智抬头看着房顶。他昨天在屋外看夕阳时,已经看到房顶上是厚厚的干草。干草迭的相当细密,仰头竟看不出阳光渗入。屋梁则漆成干净的纯白色,这点醒了白智。白智读过《榖梁》,知道房楹的颜色也是有讲究的。周朝的房楹,”(楹)礼,天子诸侯黝垩,大夫仓士”。房楹乃至屋内的颜色,就代表屋主的地位。商朝崇尚白色,《礼记》说,”夏朝崇尚黑色,所以打仗骑黑马,献祭的用黑色的牲口;商朝崇尚白色,所以打仗骑白马,献祭用白色的牲口;周朝崇尚红色,所以打仗骑赤毛马,献祭用赤色的牲口”(夏后氏尚黑,故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戎事乘騵,牲用骍)。所以房梁漆成白色,就代表这里是纣王的产业。
这时女佣已经在土台边准备好盥洗用的铜盆,手巾与漱口用的陶制小罐”角”,白智客气地接过手巾,擦了把脸,而后漱去满口的酒气。虽然仍在打酒嗝,但洗漱之后精神好了许多。女佣伺候白智穿上皮鞋,白智绉绉眉头,穿这种没气垫的鞋,他的双脚都已经磨出水泡。然后女佣又如昨天一样为白智载上他的耐克运动帽,穿上衣裳。
另一位女佣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陶碗。白智一闻香味,精神焕发。接过一尝,果然是加醋调味的鲜鱼汤。白智想起醋起源于商代,在晋朝以前称为”酰”,正是解酒的妙方。
白智啜饮着热汤,这汤作的一点腥味也没有,非常舒畅。喝完之后,白智对女佣指指小琦的卧席,意思是问小琦上那里去了。女佣示意白智出门。白智站起身走出房间,他注意到自己的房间是一个面东的隔间,整间房大约成长方型,中间铺着席,似乎是客厅,西边的隔间传来午餐的香味,显然是灶台所在的厨房。女佣指着门外,小琦正拿着缠着丝囊的竹竿扑蝴蝶呢。
白智出门叫小琦。很让白智惊讶的是,小琦居然没有发牢骚。显然这种乡村情趣,能够得到老婆的欢心。白智乘着早晨的阳光,细看房屋周围的环境。他发现整座房屋坐北朝南,方位极佳。西边是一大片延伸到屋后的浓密树林,东边则是一片花园。白智想,有了树林的遮挡,入冬之后就能减缓西北寒风之苦,设计实在高妙。
小琦拉着白智到树林里看一个大发现。树林中的枝条上,都挂着肉串。白智伸手一摸,知道这一如自己第一次看到时的想法,确实是挂起风干的腊肉,看来肉林之说不过如此。
白智想起刚来时看到的酒池,想去看看酒池的真貌。他拉着小琦向东走,不过几十步,就看到来时纣王曾靠着休息过的石栏。那里正有一群人,在酒池旁工作。白智与小琦凑上去看,众人看到白智,虽然面生,但是白智衣裳上的纹饰显然表示他是一位有身份的贵族,所以众人垂首让出一条通路。
白智看到这并不是一个水池,只是通到墙角排水沟的一个倒水用小凹地,凹地已经积满散放浓浓酒味的液体。小凹地旁摆着五,六个”卣”,暗示散发酒气液体的来源。白智示意他们继续工作。只见其中一位较年长,似乎是师傅的人蹲下,闻着面前一个”卣”的味道,然后对身边的徒弟点头示意。徒弟作势要将卣举起,倾入凹地。白智颇为心疼,作手势让他们停下。他也自己凑上鼻子闻一闻,但一闻就绉眉。这酒已经酸了,难怪得倒掉。
白智后来才知道,因为商朝的真空密封技术不大好,存酒变质变酸的比率较高。所以商朝与周朝的内廷,都有编制庞大的”酒人”掌理酒正。而汰除变质的存酒自然也是他们的职责。
白智看着酒人将卣中的酒浆倒入排水用的凹地,闻着凹地散放着的浓浓酒味,心中愰然大悟。千古批判的酒池肉林,也不过是生活必需的程序。如果真有如史记般”以酒为池,悬肉为林”的酒池肉林,必然造成严重的卫生问题。因为《史记》又说,纣王在酒池肉林中”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能够全身赤祼在户外树林间玩一整个晚上,必然是盛暑之时消暑的情致。若不是气温在30度左右的夏季,晚上如此天体游玩,必然要感冒。而在盛暑之日,如果真的在在树枝上挂肉,在池中倒酒,只要几个小时就会变质,那皇家园林的臭气熏人,能不影响游人的兴致?所以酒池肉林之说,在常识上不可取。
白智想起《论语》上子贡的评论:”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看来史书上对纣王的评论,大抵不过如此。
正沉思之间,白智后方传来皮鞋的脚步声。白智回头一看,原来是昨晚结交的好朋友箕子。箕子非常客气地对白智与小琦各”匕”了一下,白智与小琦回礼如仪,动作已经熟练多了。箕子面露欣慰之色,回头招呼一个侍从,向小琦送上一件织锦的丝绸,绸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鸟。小琦高兴的不得了,忙着研究礼物去了。箕子则作势请白智一块走。
“看来,好朋友有话要说”,白智心里猜测。于是白智向小琦打了个招呼,就随着箕子出发了。
7.醢九侯
箕子带着白智走到一处马厩,一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在马厩边等着套车,马车的车盖,车身与车轮都漆成大红色,车辕,车轴与车身两侧的防尘板绘有精美的几何图形纹路,而车辕与车轴等末端都涂成金色,马车将由三匹壮健的白马引曳,三匹白马已经站在车前,虽然清澈明亮的双目仍透着野性,但是三匹白马都驯服地在原地,不敢乱动,因为身穿红色衣裳的车夫,已经拿着赶马用的马鞭”策”,恭敬地站在马匹前方,等待箕子一行的驾临,
看到箕子来了,两名仆人才迅速将三匹白马套入车架,这也许是为了减少马匹在等待中不必要的负担,车夫先环车一圈,对车体各配件作最后检查,并重新固定一次车箱四周的木栏,上车后先将四面旌旗插在车上,然后跪在车夫位置上,扬起马鞭,整理六条辔绳,开始试车,并先赶车前进五步,然后停住车,静等箕子上车,
白智看这四面旌旗,真是威严,车厢前的旗上绣有红色的神鸟,车后的旗上绣有龟蛇合体的神兽”玄武”,车左是青龙,车右是白虎,白智知道这是古代车旗之礼:”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只不过现在左青龙右白虎,却成了黑道上显示身份用的剌青,
这套很实用的套车程序,就是《礼记,曲礼》上说的:”君车将驾,则仆执策立于马前。已驾,仆展軨、效驾,奋衣由右上取贰绥,跪乘,执策分辔,驱之五步而立”,
箕子拉着白智坐上车,车夫展开已经固定好的旌旗,将整理好的六条辔绳抓在手上,马厩的工作人员向两边站开,车夫一扬鞭,三匹白马顺畅和谐地并步前进,安稳地牵引箕子的座车向前,而一旁骑马的侍从也紧紧跟上,
白智读过《史记》,据《史记》的说法,古人乘车重视享受与外观,例如天子乘坐的豪华马车,在内部的陈设上要有两层以上的席子,以保养车主的身体;车上要载有香囊,以保养车主鼻子;车前方的辕木上要有错综的花纹,以娱乐车主双眼;车上要有声音和顺的风铃,以娱乐车主双耳,而在外部的装饰上则要有象征车主权位的旗帜,车身各部佩件要有各种神兽或猛兽的图案,用以展显车主的威信,而且马要驯之又驯,以保障车主的安全,
据白智看,箕子这辆马车,除了乘客必需跪在车席上,而且车速徧慢之外,与现在的汽车相比,也别具一种韵味,
白智原以为箕子要带他去吃饭,他已经饿了两天,正苦等着这天上午理应丰盛的”大食”,不过箕子神情严肃,似乎不像是要带他去吃饭喝酒,白智察觉,箕子今天心情似乎很沉重,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所以也没敢问何时开饭,为了活跃气氛,白智想找点事打破沉默,他看到车夫不时更换一面旗帜,于是连忙以手指一指车夫的动作,虽然箕子很显然并不想聊天,但是他仍然很礼貌地将一束旗帜摊在面前,试着以手势向白智解释旗帜的变化,在约二十分钟的比划之后,白智大致理解了箕子的解释,箕子的意思是,变化旗帜的目的是用以告知后方来车前方的交通状况,如果车夫看到前方有积水,就展开一面青色的旗帜;如果前方尘埃弥漫,就展开一面绣有鸣叫鸢鸟的旗帜;如果前方有车或乘马,就展开一面绣有飞行大鸟的旗帜;如果前方有军队,就展开一面虎纹旗;如果前方有逗留在道路上的野兽,就更有必要警告后方来车了,所以要展开一面绣有神兽”貔貅”的旗帜,这样无疑能使交通更为顺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子到了一堵院墙前方,前方就是大门口,箕子屈身向前,摸了一下车夫的手,要他停车,然后带着白智下车,示意他跟着走进大门,白智看到门内是一座檐牙高啄的宫殿式建筑,白智从箕子恭敬的动作,以及两旁侍卫的密度判断,这应该就是纣王的宫殿,不过白智有点失望,因为这座宫殿的占地规模,连现在随便一个稍大点单位的办公楼都比不上,
箕子引着白智走上台阶,在殿门前停下,白智发现身边已经有数十名衣着隆重的官员在殿门前等待,气氛相当凝重,白智也赶紧低下头,紧随箕子行事,以免破坏他们的规矩,
站了约五分钟,殿内传出洪亮的声音,似乎在念着官员的职衔与名字,殿门前的官员开始鱼贯进入大殿,箕子一拉白智,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虽然这个大殿的规模实在不大,奇Qīsūu.сom书但是殿内所有的人都十分恭敬谨慎,殿门旁的卫士也面露英气,全殿笼罩在威严庄重的气氛之中,白智也被这种庄严气氛感染,而特别注意自己的行动,不敢东张西望,处处学着面前的箕子,以免唐突造次,
箕子跨过殿前的门坎之后加快脚步,白智也随着他一起快步走到殿内右侧第五个席位上,箕子示意白智在自己席位后方一个厚度较薄的席位上跪下,白智不敢怠慢,照着箕子的吩咐跪在席上,
跪定之后,白智才感到殿内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抬起头向前看,被眼前的景色吓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在大殿的中央躺着一对身首分离的人体,其中之一显然是女人,而一对人头就摆在人体前方,双双面对白智这边,可能为了斩首的便利,两颗头颅的长发都被事先卷起,而以白智坐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两颗头颅的表情,左边的头胪是个美丽的女人,面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显然在斩首的那一剎那已经吓呆了,右边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在斩首时仍是不屈服的坚毅神色,但是在白智看来,这个神情显得非常狰狞恐怖,
白智吓得马上低下头去,他心里想着,”昨天纣王与箕子还在同我喝酒戏闹,为什么今天就这么吓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白智略略抬起头,压抑心中的恐惧感,再次细看殿中恐怖场景,他看着老人,猛然想起,这不正是昨天宴会上的九侯吗!
看到昨天还在敬酒欢宴的大活人,今天已经身首异处,狰狞地躺在前面,强烈的冲击使白智一时惊吓的不能思考,在他恢复神智时,正好看到面前的箕子正在以衣角拭泪,他略仰头望了望其它朝臣,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可以肯定大部份在场的官员都很悲伤,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轻微的抽泣之声,
这时,两个打赤膊的大汉走进大殿,一个手中拿着如同肉摊上刴猪肉用的刀,一个则扛着一张大木板,两人在九侯身体边放下木板,而后将九侯抬到木板上,白智惊恐地看着拿刀的大汉将刀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刴下去,这个大汉显然有极佳的刀功,因为他每刀都能准确劈开肉体而刴在木板上,而木板也随之在地上震动一次,这种声音令白智毛骨耸然,
这时白智只感觉全身上下已经不听使唤,意识也逐渐模糊,但仍然能清楚感觉全身寒毛的竖起,体内血液的飞窜让白智全身发热,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白智不尽不敢抬头,而且因为双膝已经失去支撑的力量,已经软趴在地上,白智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他的听觉,在整次历险结束许久,那肉体迟钝刀锋的钝重音以及快刀斫断人骨上的清脆音,仍然是白智挥之不去的梦餍,
大汉的刀声终于停了下来,白智完全不敢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殿内浓厚的血腥味使他的嗅觉复原,他感到胃在翻腾,酸气上涌,尽不住哇地吐了出来,不过因为箕子没有让他吃午饭,所以白智大口呕出的只是酸水,在白智率先呕吐之后,大殿内的呕吐之声开始此起彼落,不过呕吐物的酸味也让白智恢复了清醒的思维能力,
白智感到旁边似乎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斜眼大胆一看,扛木板的大汉正在对每个跪在席上的大臣分发一小包东西,他看到昨天一起饮酒的比干,颤抖地接过一个小布包,他优雅光泽的胡须已经被泪水完全沾湿,而比干旁的鄂侯在接过小包之后,则直接晕倒在地,很快地,大汉走到箕子与白智面前,箕子冷静地接过布包,大汉旋即将另一个布包递给白智,
白智看到布包上的血渍,不尽恐慌,他的双手已经不能自制地抖了起来,大汉见他的手抖的太厉害,就直接将布包摆在他席子上,然后走到下一位大臣身边,白智极力控制自己发抖的双手,拉起布包的一角,里头赫然是一团肉末!白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大叫起来,
虽然从拉开布包到大叫,只有短短半秒的时间,但白智脑中仿佛作了半个小时的思考,他在这半秒之间的思考中,想起《史记》上的典故,《史记》上说,纣王的三公之中有一位九侯(九侯的封地在今天河北省南部的临漳县,旧称邺县,邺县古有九侯城),九侯有个标致的女儿,进宫成为纣王的嫔妃,不过九侯这女儿冷若冰霜,”九侯女不淫”,纣王因此大发脾气,于是杀了九侯与他的女儿,并且将九侯的遗体作成肉酱,”醢九侯”,
这种残酷的刑罚在商周两代并不罕见,白智就读过不少案例,例如孔子的得意弟子,行行如也的子路,在卫国政变中结缨而死之后就被刴成肉酱,依据《礼记,檀弓》,在孔子正在为子路哀吊时,有卫国来人求见,孔子详问子路罹难的状况,得知子路被刴成肉酱,于是将家中的肉酱都倒掉,在书本上,这类惨酷的悲剧多半难以激起白智的同情,而只能引起白智的些许阅读兴趣,唯有身历其境,才能体会书本上几个字间的斑斑血泪与恐怖,
箕子站了起来,一把将白智按回席子上跪下,并握住白智的双颊,温和地与白智惊恐的眼神对望,白智看着箕子安详的神色,心情也平静下来,他停止尖叫,以眼神表达他的困惑,
箕子并不说话,他慎重地将白智的布包整理包好,此时分发的典礼似乎已经结束,白智感觉身边的西伯姬昌站了起来,小跑步般地向大门走去,箕子则唤来殿内的侍从,将白智架起来,白智两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他几乎是被拖出大殿,架上箕子豪华的马车,
箕子吩咐车夫加快速度,马车很快回到白智住的御花园,箕子让车夫架着白智下车,手里仍庄严地捧着两个血渍班班的布包,白智连看都不敢看,下了车后,箕子走入林间深处,车夫也架着白智跟在后面,箕子选定了一颗大柏树,抽出腰间的一把小刀,在树下挖出一个洞,庄重地将两个布包摆入洞中,口中念念有词,再将土堆好,他拉着白智跪下,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头,然后吩咐车夫将白智架回住处,箕子也在后面跟着,以确定白智无事,
白智回到住处前,屋内传来烤牛肉的香味,小琦连忙赶出来,口里喊着:”白智,快来吃牛肉”,白智顿时精神崩溃,他大声哭喊着:”这是为什么!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是人还是禽兽!禽兽不如的东西!送我们回去!你送我们回去!”白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旁的小琦一脸不解,箕子则默默地站在白智面前,任他叫骂,
白智吼了约一分钟,才颓然扑倒在地,两名男仆立即上前将白智架起,白智昏昏沉沉地被架到卧席上,开始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泣,在泪眼蒙眬中,他看到箕子凝重而关切的面庞,白智一手紧握住箕子的手,箕子知道,此时不能多作解释,所以只是紧握住白智的手,让他得到安慰,在箕子关切的眼神中,白智的哭声渐渐和缓了下来,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8.女人的智慧
因为上午的惊吓,白智发起高烧。小琦着急地以手语要女仆们为白智请大夫。一位年长的女仆摸了摸白智滚烫的额头,吩咐取来几味草药,在蒸煮皆宜的陶甗中熬成浓汤。女仆设法用手语告诉小琦,这是因为惊吓过度,只要善加调养就行。小琦扶起白智灌下一碗,白智发了满头大汗,开始胡乱说起吓人的梦话。
小琦细心地听白智的胡话,以了解白智今天如此反常的原因。在白智胡话的拼凑中,小琦大致了解白智今天看了一个很恐怖的场面,但是听不懂这些胡话的细节。小琦不断拿手巾,为白智擦去身上的汗水。白智发了一身汗,渐渐安静下来,陷入沉睡。细心的小琦发现白智的衣袖上有血迹,再结合白智的胡话,小琦知道白智认为现在正身处危险之中。
小琦在松脂火把的幽暗照明下于一旁的杂物翻找,终于找到带他们来到商朝的龟甲,并招来门外伺服的两名女仆,想请女仆们念一念。但是两个人都摇头表示不识字。小琦没有办法,只好不断摇动这片龟甲,希望能得到奇迹。但是摇了十几分钟,也不见有何动静。
这时,女仆们的领班轻巧地走入卧室,以手语向小琦表示门外有人求见。小琦作势请进。原来又是箕子。箕子客气地对小琦一”匕”,然后俯身看看席上的白智,并询问女仆白智的状况。在女仆恭敬而详细的解说之后,箕子点头表示了解,并且在土台一旁的席上跪下,与小琦一起等待白智的苏醒。
小琦心中一阵感动,这可是深更半夜,习惯早起的商朝人此时早已入睡。而箕子能牺牲睡眠,如此照看白智,这就说明夫妻俩在这陌生的国度至少有了依靠。小琦感到一阵眼酸,几乎淌下热泪。
白智在下半夜才醒来,小琦连忙喊醒睡在左屋的女仆起来热汤与小米粥,因为小琦不会用古老的灶台。在喝了一碗小米粥之后,白智苍白的面颊恢复了血气,他注意到在一旁已经乏极睡着的箕子,转头问小琦:”他什么时候来的?”
小琦说:”他半夜才来,看了你发高烧,没有惊醒你,就在旁边看着,可能累极了吧。。。你今天是怎么了?”
白智压低声音,对小琦说:”你不知道呀,今天实在太可怕了,我们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白智将昨天上午的全部经历绘声绘影地对小琦说了一遍,但是小琦并没有白智想象的惊讶。
小琦问白智:”你昨天所见到的,在书上都看到过?”白智连连点头。
小琦又问:”你有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白智苦着脸说:”依照昨天酒席上的说法,我们来的时候,主要是因为动车组的高速。而他们的马车不能达到这种速度。所以他们都能看的懂我们这片甲骨的意思,知道我们与他们不是一个时空,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送我们回去”。
小琦严肃地对白智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来到商朝,就要使用商朝人的思维。据你说这是史书上都看过的故事,所以你实际上比他们还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就是我们的优点,我们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见到白智没有接话,小琦继续说道:”我们来这里也有三天了,他们待我们为上宾,有仆人伺候,结交的人据你说都是这里的王公贵族,甚至他们的国王。这就是他们的善意。我问你,他们这几天,对我们可有不敬之处?”
白智摇摇头。小琦接着分析:”为什么昨天要你去?你有没有想过,昨天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
白智若有所悟。小琦说道:”据你说,昨天是到人家的宫殿去了,到场的人不少是达官贵人。这就说明,你已经被他们视为有资格出席的要人了”。白智点头称是。
“另外”,小琦又说:”他们虽然告诉你,不知道如何送我们回去。但据你说,他们都看过我们的甲骨,而且这上头的文字,据你说就是他们的甲骨文。如果商朝从来没有人作过时空旅行,为什么是甲骨文?”
白智愰然大悟。小琦接着说道:”所以,即使他们不知道如何送我们回去,他们多少也有些关于时空旅行的信息,或者知道谁有能力送我们回去。反正,事情真的已经发生了。依据我的判断,这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商朝有什么外星人或外星技术,一个是商朝有奇才能人,知道时空穿越的方法。依据他们的说法,时空旅行要高速度,也许就是相对论中时间扭曲?只可惜以前没选修这类课程,我们不能自己发明”。
小琦学信息,白智学国贸,都不是物理专材,对相对论也只闻其名。小琦说:”既然我们不能自己研究,就必需要利用现有资源。依照上述分析,商朝一定有现成的方法。所以我们在低调的同时,也要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才能问个明白。单靠半调字的甲骨文,你是没有办法取得完整信息的”。
小琦作了铿锵有力的结论:”第一,现实而言,我们一时半会儿而回不去;第二,我们在这里已经是有地位的要人,至少不愁吃喝;第三,我们能够大概知道他们的未来,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回避他们的政治争斗,至少可以保我们平安。所以我说,只要我们能克服心魔,这里貌似恐怖,实际上是很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遇事不要出头,静静地过日子。同时设法找到回去的方法”。
白智从来没有想到小琦是如此的聪慧!他在妻子坚毅的语气中拾回奋斗的自信,而此时的窗外也已透出鱼肚白。又是一个清新的早晨。
9.封侯
白智与小琦在纣王的御花园中过着安静的日子。时光飞逝,转眼已经半个多月了。在这半个多月间,纣王不再要白智参加任何典礼或酒宴,不过箕子经常来访,问侯起居。白智夫妻依照小琦所定的原则,保持低调,同时也利用时间专心学习殷朝的语言。
虽然古语难辨,但是白智发觉,殷朝语言的基本声韵结构并没有变化,只需要掌握殷人的腔调,大致就能读出正确的语音。不过殷朝古代口语的文法与用词则与现代汉语大相径异,学起来较费工夫。
白智读《说文解字》的时候,对古代的音注的准确性非常有兴趣。他知道现在说的普通话早年称为”官话”,古代称为”雅言”。据说雅言是夏朝一脉相传的古语,所以又有”夏言”之称。古代的语言状况与现代一样,每个地区各有不同的方言,所以需以一种语言居优势地位,在识字率尚低的时候,作为不同地区交流用的语言。而雅言也成为公认的文言文之撰文所依据的语言。所以不同地方,操不同方言的人,所写出来的书,念来都是同一语言,否则,就像今天以粤语写成文句的香港报纸,即使写成通用的文字,不懂粤语的人也看不懂粤语的唔呢喺嗰写什么。所以古代的读书人,都得在本地的方言之外,尽量学习雅言,才能正确阅读书本上的文句,并写出大家都看的懂的文句。论语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种雅言因此得以一脉相传至今,虽然今日官话的读音,随时间与地域而出现极大差距,但毕竟是同一种语言的传承,仍能保持雅言的风味。所以学习商朝的雅言,也许较语系不同的上海话好学多矣。
不过口语用词就是大问题,官话在不同地域所变化的方言,连文法就会变化。所以即使读音有其可追溯性,但唯有身居其境,才能切实学习一个地方的语言。
白智与小琦的住所共有五名女仆与三名男仆,在八名仆人的帮助下,夫妻俩很快就初步掌握殷邑最正宗的雅言口语,能与旁人作简单的对话。小琦的学习速度尤其惊人。这是因为小琦不懂甲骨文,没有白智的包袱,而能迅速融入所学语言之中。而白智因为懂一点甲骨文,反而无法矫正一些根深蒂固的甲骨文语法。需知,甲骨文既能使用数百年,本身也是商朝的文言文。所以白智的一口殷腔,就不免过于咬文嚼字,反而经常引起听者误会矣。
箕子对白智夫妻的进步非常欣慰,他经常来白智的住处聊天。箕子谈的范围自然较几名仆人更为深远。不过箕子很少谈到国政大事,大多是风花雪月。而对白智最关心的穿越时空之法,箕子显然也不大清楚。他说,曾听老一辈人说过时空穿越的方式。要举行火焚血牲祭典,阅读龟甲上的咒语,并且有百匹马力量的高速,才能穿越现在的时空,而这个方法已经失传了。
这天中午,箕子面露喜色,没有事先通知,就匆匆来到白智夫妻的小屋。白智正在睡午觉,小琦则与两个女仆闲聊。见到箕子,小琦连忙将白智叫起。箕子因为与白智相熟,所以直接坐在白智身边,对白智说道:”小白,以后我就不能直接喊你名字了”。
白智一头雾水,疑惑地盯着箕子。他的口语不好,所以尽量少说多听,以免引起误会。
箕子说道:”方才朝廷上的公议,已经决定策封你为白侯。依照礼制,连国君都不能直呼卿士勋旧的姓名(国君不名卿老世妇),所以我以后得称呼你为白侯了。不过你对外界的状况,必竟不熟,所以你虽然有封地,但是天子决定暂时让你仍然住在他的花园里。我们会安排人为你上课,教导你作为贵族的技艺与道理。在你够格出长方面之后,再考虑你何时到封地就任。。。我还得回去,先说到这,晚上我再来,等我一块吃饭吧”。说完,箕子匆匆离去。
小琦听了非常兴奋,不过白智却没有什么兴致。小琦不解地问白智,为什么不高兴。白智说道:”你知道”侯”这个字甲骨文怎么写吗?”小琦摇摇头。白智取过一旁用来写字的沙盘与树枝,在沙盘上写上”侯”这个字。不过,小琦看这个古字,是一枝箭射向一个帷幕,与侯这个字怎样也连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