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穿着睡衣站在矮几边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低头看着还躺在矮几上的户口本,九儿的眼睛一下暗了下来。伸手把户口本拿过来,自己的名字就在池啸的下面,户口本上赫然写着:池久,池久?九儿蓦地笑了出来,牙齿却还咬着下唇,一点一点的加深力度,直到自己都明显的察觉出疼痛来。
九儿眼睛里慢慢的泛起雾气,伸手擦了下,“进沙子了,呵呵……”
九儿把户口本放好,突然想到池啸下午要走的事,自己竟然连几点都不知道,池啸说不要送他了,他说,不要送他了,可是他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一样不知道。
九儿本就心情不好,走到楼下的时候,便看见辆宝马停在下面。九儿下意识的避开绕道,那车的窗户却降了下来,九儿顿了下,又低头看了下车,上次的不是这辆吧……
“九儿哥,上车。”车里的罗岂把车门打开,九儿跟着上来。
九儿坐在车上没说话,“池啸今天下午飞机,你知道了吧。”九儿点头,“他今天回来过了。”
“呵,是我让他去的,新加坡。”罗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下,扭过头来看九儿。九儿“哦”了下,“他,什么时候回来?”
罗岂用两根手指杵着下巴,“说不准啊,有可能两三年吧。”九儿眼睛跟着动了下,嘴角向下的弧度有着莫名的失落,“哦,对了,你是要上班的吧,哪条路?”
九儿说了句“同生”便又垂下了头。
“他让我以后多多照顾你。”罗岂用余光瞥了眼九儿,“你应该知道的,他说,他不用你去回应他,他自己默默的喜欢着你就好。”九儿抬起眼,看向罗岂平静的脸,“我……”
“昨天他喝多了,瞎说的,你别理就行了。”罗岂嬉笑看他。
“他又喝酒了?”
罗岂点点头,“怎么劝都不行,起了一层的红疹子,看着都懒得管他了。”
九儿心里跟着一紧,“他,他吃药了没?”
“吃了。不吃今天飞机也不用上了,估计要死在医院里了。”
九儿一听便不高兴起来,“别这么说他……”
罗岂歪着头,“他没事。就是累死我了。”
“他这些天,都住在你那里?”
“嗯,反正我喜欢他,倒是他一心全想着你。”罗岂眨了下眼,“不过既然你不愿意,他说他就试着放手了。”
九儿没说话,“你好好对他。”
罗岂没说话,片刻才道:“他要是知道你说了这话,肯定伤心死了。他喜欢你喜欢了十多年,想要放弃肯定不那么容易的。”
“十……十多年?”九儿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也在看他的罗岂,罗岂很“大度”的一笑,“他没告诉你吗?”
九儿把头低了下去,“反正你也不喜欢他,他这样就是没结果的,走了倒也好不是。”
九儿不语,只是点点头,突然罗岂伸手按了下音响,车里才慢慢响起了音乐声。九儿没上过学,听不懂车里的英语,只有罗岂一个人偶尔跟唱两句,两人之间静默着,说不出的气氛。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罗岂突然就想到池啸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明显的下垂的嘴角,还有在唱到那句“A melody I start but I will complete.”时攥紧的拳头,罗岂笑了,轻笑起来,眼睛看着的车外喧嚣的世界,早晨的露水还没波及至此,隔着一层车厢铁皮,却能明显的感受到外面阵阵的寒冷,和车里高亢的女声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点一点的穿透早晨微微有些朦胧的睡眼,割开一片云,透过不太明亮的日光。
池啸说,他和九儿其实根本就没有开始过,只有自己在独唱。其实池啸也知道,九儿唱与不唱都是站在自己身边的,即便是张不开嘴,也是用目光打在自己身上的,一刻都不曾离开过。
只是两人的对视里,有着明显的不同,池啸热切盼望的是九儿不经意间忽略的,两个人就好像相交了的平行线,纠缠的部分不是池啸想要的部分,可是,至少他们并没有分开。池啸很知足,也许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池啸在飞机上,看着外面逐渐远离的城市和慢慢拉近距离的云层,突然想到那句话,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想你。心里是逐渐包裹住的沉默和不想言语的情绪,也许分开真的是好的,比相见了却不能相缠要好的多。谁知道他再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樊颖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更不可能再去插上一脚了。
池啸托着腮看着外面的云层,暗自笑了出来。
九儿上班时也是心不在焉的,看的王邑阵阵头疼,“你歇会儿去,你这是咋了,昨个纵欲过度啊?”九儿没反驳,乖乖的坐到门边的凳子上,眼神都呆滞了。
王邑看见门外樊颖来了,便对着里面喊九儿,九儿出去看见樊颖正在外面,跟王邑说了声便出去了。
樊颖还是老样子,一头黄色的头发一点黑色发根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又染过的,九儿看她有点不知所措,又习惯性的挠头,樊颖对着他笑,“我只是想说,池啸……已经走了吧,那我……”
九儿回头看了眼还在里面的王邑,伸手拉过她就往胡同里走,樊颖被九儿拉得一个踉跄,九儿忙放开她,一脸的抱歉,樊颖摇摇头,跟着也往胡同里面走。
“我们说好的,我现在有户口本了。”
樊颖看九儿的样子,清瘦的脸,一双大眼睛闪着清亮的光,“你想好了?”
九儿咬了下唇,“想好了啊,这有什么想不好的啊。”
樊颖眼睛里映着九儿的脸,手却慢慢的伸向腹部,“好。”
九儿跟着点点头,就和樊颖一起往回走,两人一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九儿现在的尴尬平常人一眼便能看的出来,又何况樊颖。樊颖的余光往九儿脸上淡淡看了下,眼底是一片不明的情绪。
九儿半个月没接到池啸的电话,一通都没有,就感觉这人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那种感觉让九儿心里特别的难受。他本来在池啸走的当天下午就按捺不住了,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才没去机场送人,又被罗岂拉去吃麻辣烫,九儿辣的眼泪一直流,罗岂在一边笑他,却还不忘给他找纸巾,只有九儿自己知道,这是自己头一次吃麻辣烫辣的哭出来,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模糊。
其实有些事只要自己不想,就会被慢慢遗忘,可是有些事,因为侵进了骨髓,就算你再怎么不理会,还是会心疼。那种感觉比思想来的更快,完全的生理上的反应,让人招架不了。
九儿一到晚上就习惯看天,看着看着就困了,也就和着整整的黑夜睡了过去。池啸的手机一直是关机,九儿知道池啸已经平安到达竟然还是从罗岂口中,那人现在已经就位了。九儿片刻便觉得很悲哀,自己和池啸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远了,其实又是明明白白的知道,是自己一手推开了他的。
一片赤诚,全然瓦解。
池啸在新加坡根本不习惯,别说自己在国内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光是在南方他就不习惯了,何况这回直接飞到了新加坡。
刚来的三天就因为吃不惯吐了两次,他其实自己也觉得怪,自己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一样弱身子了。自己既不是弱柳扶风也做不到小鸟依人,偏偏是吃了点东西就变成这副德行了,苦笑得自己本来就面瘫的脸都快塌陷了。
他又怎么可能不去想九儿,那人被自己念了何止天天月月,那份打进十几年的习惯如影随形。手机号换了,也没和那人说过,从罗岂那知道九儿过的还不错。池啸听到的时候瞬间就有些落寞,他其实是希望九儿能过得好的,可是一旦他过得好,就感觉自己真的是可有可无的了。
酒店给池啸配了职工宿舍,新加坡的福利明显比国内好,池啸一个人一间十平米的职工房,该有的家具都是备好的。池啸没事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悠闲的可以,可是人一闲下来,脑子里的东西就容易跑出来,一跑出来就容易失心疯。
池啸是谨记这些的,便总是找事情做,最直接的就是往书店跑,这些习惯本来是他大学的时候养成的,没想到这倒成了最好打发时间的事了。
新加坡华人很多,池啸经常去的那家书店也是个华人老板开的。老板叫齐城,原籍河北,在新加坡住了二十来年,池啸和他说话投缘,便总是呆在他的书店里。
两人没事聊天,也多是聊书的内容或时事政治,齐城年纪大池啸二十多岁,倒和池啸没什么代沟,两人有时也能一杯咖啡就聊到半夜。这放在以前,池啸想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还能和别人这么聊得开。果然人一大,身边的环境一经变换,心思都跟着不一样了起来。
池啸把刚从书架上拿来的小说放在桌子上,齐城就跟着坐了过来,钟表已经过了零点,外面天色已晚,倒是霓虹交错纷呈。齐城虽然四十几岁,但人还是保养的尚好,身材高大的没比池啸矮多少。
齐城拿了杯咖啡过来,推到池啸手边。
池啸抬头看他,“总在你这看书,我都不买,还真……”
“得了吧您呐,客气个什么劲儿。”齐城喝了口咖啡,“我老婆说什么虹吸式咖啡壶煮出来的,你尝尝,我怎么没觉得和袋装的有什么差别。”
池啸喝了口,“这么晚,要不我就走了吧……”
“别介啊,要是你明天要早班就回去睡,不是就呆着吧。”齐城把书店的大门关了,铁门一拉下来,屋子里就只能从窗户里看到外面黑黑的天。
齐城点了烟眼睛看着窗外,“其实,我总是觉得还是河北好,习惯了。”
池啸“嗯”了一声,却不往下面接话,齐城见他面无表情,还是那副不悲不喜不怒不哀的老样子,突然就笑道:“说句你不爱听的,总觉得你这人脸上表情不丰富。”
池啸看他,顿了半天,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九儿说,我这叫面瘫。”
“咳。”齐城顿了下,“九儿?这人谁?说话可真直接。”池啸听他这话,却明显的看出了他脸上那抹抹不去的笑意,“我哥。”
齐城见池啸又低下头看书,才问他看的什么,池啸把书拿起来,齐城就看见封皮上“盗墓笔记”四个大字,“怎么,还看起小说来了?”
池啸“嗯”了声,“打发时间。”
齐城掐了烟站了起来,这时候池啸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书也发到新加坡来了……”齐城听池啸的声音,好像在喃喃自语,便没说话,“我都带走吧,八部是吧。”
齐城回头看他,见他还是那样子,便点头,帮他找袋子,池啸掏出钱包,齐城在池啸拿钱的当瞥见那黑皮夹里有张照片,“这是你哥吗?”
池啸看齐城正看着他皮夹里的照片,才把目光也投了下来,照片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身边站着个青年,那人笑得比身边的孩子还要灿烂,两只大眼睛即便笑也能看见些许瞳仁,“嗯。”
齐城帮他把书装好,“一次全买了挺沉的。”
池啸笑了下,那笑只是稍微的提了下嘴角,弧度不大,“看着还不错。”池啸熟络的从书店后门走出去,提着一大袋子的书,外面的夜风还是凉的,比起北方的天气来说却是温柔太多了,可是秋天毕竟就是秋天,怎么可能跟夏天似的。
池啸把衣服裹得紧一点。一身的西装革履,结果提了一大袋子的小说,那样子真的是有够奇怪,池啸低头看了眼书袋子,其实刚开始他看见这书的时候,是想到九儿之前说的那些什么盗墓的小说,当时只是悻悻然的听着,自己的眼睛是全然的盯着九儿看,看他一脸的激动兴奋听他话里的天真无邪,那种感觉是满满的说不出来的幸福感。
池啸看书范围很广,倒是毕业后就很少看小说了,经济商业的书看得多,今天无意发现的就买了,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可以触及到自己喜欢的人一样,即便是他口中的话,他一闪而逝的念头,他不经意的动作,偶然或必然的触及了,就会觉得自己离他近了。
池啸顺着路边往回走,走到十字路口就往小路上拐,这条路池啸走过几次,是从书店到职工宿舍最近的路。酒店的职工宿舍离酒店还是有段距离的,一到夜里,那条小路就有种阴森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