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们的相识

池啸从恢复意识开始，就知道有人抱住了他，那手臂的温度从皮肤外侧传来，甚至比他还黏腻的皮肤的触觉让池啸想避开，可是那人分明是不肯离开，抱得死紧不说还不停的奔走，让本来意识就浑然的池啸差点晕厥。

一切都昏昏然的陷入沉睡，直到池啸清醒过来才看清蹲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子，那男孩子见他醒了，兴奋的把准备好的水递了过来，池啸身体的微痛让他不想起身，男孩子像是明白他一样的把水自动的喂在了他嘴边。顺着喉管一点一点的落下，直至滑进腹腔。池啸这才把身前的人彻底的打量了一遍。

身体单薄的像是床板，只剩一双大眼睛在削瘦的脸颊上，脸也是脏兮兮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比自己还落魄。

身前的孩子对着池啸咧开了嘴“你以后就跟着我，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叫你饿着的。”池啸心里暗笑，看他这副样子也知道好不到哪里去，怎会叫别人也跟着自己凭当累赘。

男孩子站起身，池啸这才看清他左腿有些问题，走起路来都还是一颤一颤的，而后才看见他抱过来一个小孩子，也就一岁的样子，脸上倒还干净，但除了脸上，也不见有什么地方能见人。

“以后我出去找吃的，你帮我看着他。”眼前的男孩子也不等池啸同意就把怀里的娃娃直接塞进他的怀里，任是他身体疼痛也不禁要抱住这么个孩子看着，看着眼前的人一拐一拐的从破烂的房子里踱出去，只留下了一个不比自己高多少的背影。

池啸对小孩子本就没什么好感，伸手把还在对自己吐泡泡的孩子放在一边就坐在床垫上开始打量着屋子，皱了下眉，厌弃的把盖在自己腿上的布巾扔在一边，恶心的用手搓着自己的胳膊，一下一下的直到皮肤变得通红。

池啸有名有姓，他不是个不知道谁生他的野孩子，可是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是看着那女人死的，针打在大动脉里，液体流进去的时候那女人惊叫着像是要升天了一样的表情让他现在一闭上眼还能感觉的到。连个管的人都没有，他看着那女人的尸体在腐烂的空气里慢慢发臭，却什么都没做，只顾着抱紧自己的双腿把自己缩进一小片阴影里。他饿的实在受不了才打开门出去找吃的，回来时便看见那女人的尸体没了，房子也被人封了。

像这样的事在这个地方并不少见，家家户户便是掩了门关了窗，连出来说话的时候都不带谈论的，就像这个世上没有这么个人，就连池啸自己都快要把自己忽略了。

他不过七岁，狭长的眸子里能看见的世界不过如此，只有馒头包子才是他真奢求的东西，所以他抛弃所有自己的骄傲只为了那么个馒头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一点理智都被饥饿所驱散，诚惶诚恐的望着热气腾腾的馒头，手指刚伸过去就遭致了迎面的一巴掌。

“小混蛋，偷到老子这来了啊？！”男人像是狼虎一样的暴打把池啸的魂魄都打没了，连流泪的机会都没有，蜷缩着，带着饥饿一起沉睡了过去。

“咯咯咯……”身边的小娃娃流着口水对着池啸一阵笑，还把手伸向池啸的胳膊，碰池啸一下，然后继续咯咯咯的笑。池啸皱着眉，伸手抹了把脸，才一触碰到脸就感觉有什么粘在手上，池啸惊得低头，便瞅见了手指上的血，咽了口唾沫猛地开始环顾这间破破烂烂的房子，看见墙边上有一块碎的只剩下一小片的镜子便疯了似的跑了过去，瞪着眼睛就看见一道血痕从额头穿过鼻梁直接延伸到了另一半的脸，池啸看着自己污迹斑斑的脸，忽然就咧开了嘴，气声从鼻腔口腔一阵阵的传出来，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九儿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孩子坐在地上，蜷着腿，把头埋得低低的，听见他的脚步声才微微抬起来头，九儿见他一抬头马上就咧开了嘴，“有吃的。”池啸的眼睛瞬时露出精光，九儿把馒头递过去一个，池啸一把抢了过来，看也不看眼前的人便狼吞虎咽起来。

个高一点的孩子走到床铺边，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磨碎再喂给坐在床铺里咯咯咯笑的娃娃。池啸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床上的两个人，口水顺着喉管哽住，半天才通畅开来。

“哎，你叫什么啊？”那孩子对着池啸道，池啸把嘴里的馒头嚼得声声作响，“池啸。”

“池啸吗？我叫九儿。你以后就叫我九哥就行了。”男孩子还在喂床垫上的娃娃，那娃娃也配合的依依呀呀的笑。

“他是我弟弟哦，他叫十儿。”九儿把手里的馒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池啸“嗯”了声，斜着眼睛把那两个叫九儿和十儿的略在眼里。

“哎，你多大了？”九儿瞅着池啸挠自己的头，“我十三了，你呢？”

池啸把眼睛放在那男孩子身上，十三？看那人身子分明是瘦的可以，干枯的根木棍似的，十三么？“七岁。”池啸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九儿睁大眼睛，“是么，那你怎么这么高？”池啸眉目冷清的看着眼前的人一惊一乍的，更是看见那人惊讶后微微皱起的眉，还指着自己的脸说怎么办，池啸瞬也不瞬的看他的眼睛，九儿的眼神便也明目张胆的看过来，“你这样可真丑。”

呵，池啸心里暗笑。用手胡乱的抹了一把，“没事。”九儿却一把上前拉住他的手，“你这样不行，我去找水给你擦擦。”男孩子认真的扒住他的手，一字一字的对着池啸，池啸仰起头看他“我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鸡婆？”

九儿愣了下，伸手气恼的在他还算整齐的头发上胡乱了一把，“你妈不是死了吗，跟着我呗。”池啸奇怪的看他，“凭什么跟着你？”

“反正你也没地方去。”男孩子一句一句的说。“我有房子住。”池啸梗着脖子，毫不服气的瞪着眼睛。九儿点头，“我也觉得你那的房子好些，要不咱一起搬到那边住吧。”

池啸一下跳了起来，“那是我住的地儿，不是咱们！”九儿听了池啸的话，也没当回事，起了身就走了出去。等九儿回来，池啸便看见他端了一盆的水来，红色的花脸盆还漏了底，拿着的布巾却还算干净。九儿的脸还是黑黑花花的连洗都没洗。“过来，我给你擦擦。”

池啸坐在地上紧扒住墙摇头，池啸抗拒的表情让九儿自己走了过来，把那孩子的头拉了正，沾了水便往那脸上擦，男孩子下手没轻重，但态度倒还算认真，一点一点的把池啸脸上的泥垢都擦了干净才去清理他的伤口。脸上的痕迹很深，甚至能看见里面的肉来，“怎么弄的？”这明显不是刚刚那大叔打的，池啸不说话，只管着梗着脖子闭着眼睛。

九儿看他忍着痛，睫毛都在微微颤抖，“都没好好清理过。”池啸眼睛慢慢开了条缝，便看见九儿的脸。脏兮兮的，干瘦的脸上就剩一双大眼睛还在眨，一下一下的闪着光。

“咯咯咯。”床垫上的娃娃把手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塞口水就流了下来。九儿转过头对着十儿吐了下舌头，十儿对着九儿“哥哥”叫了两声。“他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池啸说了句，九儿擦着他脸的手顿了下“他会啊，他会叫哥哥。我没教他，教了就什么都会。”池啸看着九儿闪烁的大眼睛，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憋住了没说。

九儿把水换了下，自己又在水池边上把脸洗了。住在这种地方好就好在电花钱可水不花钱，全是镇边的小溪小河的水引来的，还算清冽。九儿接了水回来，让池啸把身上擦一擦。池啸看着九儿洗净了的脸，他从没见过这么灵动的人，愣了半晌才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汗湿的衣服被池啸刚脱下来就被九儿拿了去，二话不说便溜到水池边上把衣服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池啸光果着身体，见九儿走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件大了许多的衣衫，“先穿这个。”池啸看那人干瘪的身材和骷髅一样的脸，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从心脏涌动而出，刺激的神经开始疼痛。

池啸不知道九儿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是为了他那个被封了的房子？池啸不言语的瞥了一眼还在床垫上依依呀呀说不出一句整话的十儿，便开始把那宽大的衣服往自己头上套。

突然身边就多了那么一个人，一点血亲都没有，帮他洗衣服找吃的，搂着他睡觉，把他从孤单的泥沼里一把拉了出来，带着初生的疼痛和寂寥，忽的让池啸感觉极其不真实。没有谁会平白无故的要对谁好，他不相信也不打算相信。

他更不感激，也不打算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