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九儿住的地方是一间危房。就算是危房，还是被人住了很久，倒是到了后来房顶被夜雨里雷劈倒的大树一下砸了个窟窿才被人废弃，连修都没有再修。

屋子里还剩几样“家具”，一张破烂的床垫就垫在墙角，一翻都能看见下面长了一层霉斑。池啸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马上就碰到了身后的人。还好是在夏天，天气不冷倒也不用盖被子，三个孩子窝在一起都还嫌热。池啸转了身子，借着月光便看见那人睡得很熟，干瘪的脸，像是骷髅似的。

池啸伸手碰了碰那人的脸颊，那人皱了下眉，而后便伸长手臂把在自己脸上动作的手的孩子揽进了怀里。池啸怔了下，吓的没敢再动，长睫毛在夜里微微荡着，上下扇阖。

九儿闭着眼睛，却出了声“啸，睡觉。”

池啸还惊着，被他叫的一声“啸”吓了一跳，一种被人发现的羞怯感慢慢爬上皮肤，就连呼吸都被他吞进了喉管里，没有说话。在黑夜里静默着，三个人错落的呼吸被绵长开来，在潮湿的温热里慢慢散开。

池啸醒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扫了眼床垫，就剩那娃娃还在对着自己吐泡泡。池啸坐起来，看见自己身边放了一个包子还有一块钱，心一下就暖了起来，把包子拿在手里，包了塑料袋就咬了起来。

“你哥呢？”回过头对着那瞅着自己吃包子的娃娃问了句，可那娃娃只是哥哥哥的叫几声，池啸皱眉，也学着九儿的样子把包子嚼碎了喂给十儿吃。

池啸看着边上的十儿，便没了心情。伸手拿了钱，便越发的难受起来，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池啸把晾在外面的干衣服拿来穿上，才又坐回床垫上呆着。池啸一等就是一天，等九儿回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九儿进了门就看见那孩子立在门边，微微仰着头看他，“你去哪了？”那孩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九儿愣了下“我去挣钱啊。”然后就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来，他脸上还是脏兮兮的，却挂着明显的笑意。

池啸看着他手上的十块钱，“你偷的？”

九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不偷人东西。”

池啸没说话，径直走回床垫，“你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表达自己和九儿的关系，收养和被收养么？九儿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对着他便走了过来，劈头盖脸的怒道“我没有偷东西，我自己卖瓶子赚来的！”池啸把脸抬起来，“你为什么收我？”

九儿被池啸的话问的一怔，他伸手挠头。

“你可怜我么？”池啸仰着头看他，狭长的眼睛里有读不懂的话，九儿想摸他的头，却被池啸躲开了。“我也不知道。”九儿的话显然没让池啸信服，池啸指了指床垫上的小娃娃，“他你都养不起，你还想养着我吗？”

九儿被池啸问的一滞，挠着脑袋，“十儿也是我捡的。”

池啸被九儿的话弄的一顿，看着那个还在床上依依呀呀的孩子张了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直到池啸后来和九儿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后，才真正知道九儿当初为什么捡了自己回来。其实九儿就是有这毛病而已，见着没人要的孩子便想着往自己怀里拽，没有任何原因。

他们住的地方属于贫民区，脏乱贫困且复杂，打小便生活在这里的人性子里都多少带着无赖的脾性，有钱了就赌没钱了就抢、偷，在这里一点也不少见。可眼前的男孩子却一板一眼的说他不偷东西，任是看他那一身脏兮兮的样，池啸也打心眼里不相信。

九儿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便倾身和池啸坐在了一起。“咱这块有辆去城里的货车，一个星期三趟的来回，去城里捡些人家不要的瓶子去废品站可以卖钱的。”池啸扭过头看他，九儿继续道：“你要是不信，等后天你跟我一起去捡。”

池啸“嗯”了一声，“那十儿咋办？”

“带着十儿去。”九儿说了句，却皱了脸，“我养不了十儿。我想把十儿送人。”

池啸扭头看他“送哪去？”

“他又不大，总有人要他。跟着我，我又养不了他，只能受苦挨饿。”

“你是不是打算哪天也把我送人？”池啸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听见九儿“嘿嘿”的笑声。

池啸“哼”了下，“我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少决定我去哪。”

九儿伸手摸他的头，“那当然。”

池啸和九儿跟了那辆拉货的车好久，那车每次都会在装完货后停在路边一会，九儿和池啸便踩着车轮子爬上去。九儿爬的惯了还好，池啸本就年纪小，爬起来也费劲，拉着车皮半天才被九儿给拽上去。倒是身边那娃娃好搬动。九儿和池啸找了个空地就坐下，生怕压了人家师傅的货。

等三个孩子都上了车货车也跟着开动了。池啸仰头“那拉货的师傅会不会发现咱们了？”九儿摇头，“我也不知道。”

坐在货车上，就连蓝皮货车开动时发动机的嗡嗡声都让池啸觉得新鲜，那小娃娃也跟着一起咯咯咯的笑。池啸摸摸那娃娃的脸“他都不怎么哭，没事就笑。”

九儿听他说十儿，眼里都乐开了，“我捡他的时候他也是不哭，就对着我咯咯咯，我就捡回来了。”

池啸伸手掐了掐那孩子的脸蛋，便不再言语。货车穿了人口杂乱的闹口，进了公路，那条不算平整的公路一寸一寸的从池啸眼里掠过，夏天温热的风从耳边荡过。一切他都不熟识，一切都是模糊的清晰着，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两个人趁着卡车师傅停车的当，从后面的车兜里跳下去，卡车师傅心照不宣的等了片刻才去卸货，不碰面不说话却保持着沉默的默契。

九儿把十儿抱在怀里，那孩子不安分的蹬了蹬腿，池啸顺眼便瞥见他小圆腿上有块胎记，像道闪电似的。池啸对着九儿指了指，九儿这才仔细看过去，伸长手去蹭蹭“我还以为是脏的呢，好像是胎记哦。”池啸“嗯”了声看那孩子还是瞅着九儿流口水的笑，两只小爪子飞扬跋扈的抓着九儿果露的胳膊。九儿低头亲亲那娃娃的脸，“啸，我送走他，对吗？”池啸看得出眼前的男孩子眼里的不安，细瘦的胳膊抱着个孩子，说不明的诡异。

池啸不知道要怎么说，也不理解他口中的对或者不对，只是跟着点了点头。九儿看他点头，两只眼睛瞬间就红了。“我才养了他一个月。”池啸看他的眼睛，蓦地觉得那人真的很像只脏了的兔子，眼睛红红的，大大的，满脸的脏乱。

多少年后，池啸才知道，那时候的九儿就像只土兔。土兔那灰灰黄黄的毛色，就像是那人脸上的痕迹和这些个灰蒙蒙的岁月。一刀一刀的留记，斑驳。

其实九儿早就知道自己养不了十儿太久，迟早要送人的。只是当时看见了，便只想着抱回来了，像是护崽一样的不肯留下那孩子在破篮子里寂寂的哭，可是他一打开那破棉被，那孩子瞬间便破涕为笑，两只眼睛漂亮的让九儿心疼。

九儿心疼，愣是抱在怀里不肯走，池啸便陪着他一起站在路边，看着路上稀稀落落的人来人往。九儿突然朝着池啸笑了下，那双大眼睛愣是眯成两条缝，在骷髅一样的脸上显得特别的诡异。池啸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两人错落的交替，一脚一脚的往前。等到了孤儿院门口九儿还是舍不得进去，坏着条腿歪站着。

池啸冷硬着脸，脸上那道伤疤在夏天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发红，让人离不开眼睛。池啸见那人还在低头逗十儿玩，不知怎的心下一酸，一把抢了九儿怀里嘤嘤嘤的孩子，朝着孤儿院便大步流星的往里走。

十儿被池啸抱在怀里，怀里的孩子便玩似的把手往池啸脸上摸，池啸没有回头，自是没有看见身后那男孩子泪眼汪汪的样子。九儿就蹲在孤儿院的外墙边上，抱着头，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池啸出来的时候便看见他那样蹲着，池啸也不说话，便是等着那人动作，冷漠的像是不认识一样。

等九儿抬起头来，池啸才走到那人身边，他说，我和那里的人说他小名叫十儿，我不会写字就什么也没写。那人一开始不收的，我说不收就只能放在院门口，我养不起他。

池啸没说，十儿进去的时候连哭都没哭，看见生人也不闹，见了人还知道笑。没一点不舍。

必竟是孩子，过了会儿九儿便又恢复了原样，拉住池啸的手便说要带他去捡瓶子。池啸想挣开那人的手，却没有动，任着那人温热的体温在自己手腕慢慢延伸，一寸一寸的。

瓶子是捡不了多少，一个空瓶才一毛钱，大点的酒瓶也就三毛。九儿带着池啸把自己藏起来的麻袋掏了出来，顺着街道一个一个的找瓶子。垃圾桶脏臭的味道在夏天尤为严重，池啸看着那人脸色都没变，伸了手便扒开一块西瓜皮往里面掏瓶子。池啸眯着眼睛，恶心的胃都开始跟着抽搐。

从始至终，池啸都像是雕塑一样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瘦小的身子在一个一个垃圾桶边上慢慢翻找，时不时听见那人往麻袋里扔瓶子的声音，在嘈杂的街边却显得极其突出。

九儿捡着捡着便发现那孩子并没怎么动，一直僵硬一样的站在后面。九儿抬起头，看着池啸冷漠的脸，心里蓦地疼了下。九儿提着袋子走过来，“怎么了？”

池啸把头抬起来，看眼前那个瘦小的人，“你这样能挣多少钱？”

九儿挠了挠头，脏黑的手指在成块的头发里进进出出，“十多块吧，如果瓶子多的话。”池啸咬着嘴唇，转了身便飞跑了开来。九儿看着那孩子跑走，狠了心便扔下麻袋去追，没几步便一把抓住了那孩子，这才发现他哭的一脸的泪花。

池啸抽噎着，脸深深的低着，近乎埋进胸口里。“啸，我养不好你，但是你不是我亲弟弟也不是十儿，你……你要是愿意在别人家……”九儿的话还没说完池啸便开始挣扎，却怎么也挣动不开，抬起头才看见九儿的整张脸都是花的，池啸别扭的别过脸，却掩饰不了的抽噎。

“那你跟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