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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还是在公园树林里。

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41

什么时间?

还是天黑以后。

这次搞成了?

嗯。

这回胡瑞云不嫌有露水?

这……

这什么?

这次我有准备……

啥准备?

带了一块棉毯子。

接着讲。

接着就是干那事。

你给她脱裤子?

不是。

她自己脱?

嗯,我对她说抓紧时间各人忙活各人的。

以后呢?

以后……就干起了那桩事。

黑天瞎地看得见?

天上有月牙儿。

以后呢?

后来……就干了。

怎么干?

就……那么干。

具体讲。

这……

预审你就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啥事到如今又回避?难道改造了好几年没成果?

有成果有成果,不信你去问管教。他们一致表扬我改造得好。

我不用问,改造得好与不好由我自己做判断。

是。

接着讲是怎么开始干的事。

我……

我先用手摸摸。

摸哪儿?

大……大腿根。

接着呢?

接着就把我那东西往里放。

把你那啥东西往里放?

就……

就是那东西。

那东西没个名?

……

你说那东西有名没有名?

有……有名儿。

叫啥呢?

叫……叫老二。

啥老二?不明白。是土话?

是……老二是土话。

记录在案不许说土话,说学名。

说学名?

不错,说学名,那东西叫啥?

叫……

说!

生器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干慌乱中将生殖器说成了生器殖,高冲忍俊不禁狂笑起来,几乎与此同时,在工棚外面偷听的犯人也哄堂大笑起来。这时高冲已从头上摘下了警帽,将笑得赤红的脸对着高干。开始高干两眼直愣愣的,后来方明白上了当,立时暴怒了,破口大骂着向高冲冲过去,挥拳击高冲的脸。高冲躲过后结结实实朝高干当胸一拳,这一拳就将高干打得踉踉跄跄,他跟上一步又是一拳,这一拳就把高干打倒在地了。高冲指着高干的鼻子骂:你个狗日的流氓犯,别人怕你,你高爷爷可不怕你这个生器殖!滚,快滚,不滚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生器殖!高干大概明白自己不是高冲的对手,不敢回声,爬起来逃窜而去。工棚外面的犯人早已收住了笑,事情落到最后这一步,大概就不可笑了。这一刻我心里扩充着从来没有过的痛快,不仅我,还有其他老右。

5月9日:我和高冲犯了错误,理应受到管教的处罚。我在小号里对自己进行反省。

——由高冲主谋我配合捉弄高干,事后本以为他会立即向管教报告,我们提心吊胆的等着惩罚降身,但几天过去没任何动静,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这有点反常,有点不合常规。后来我和高冲分析:高干不是个善茬儿,平常屁大的事他都向管教报告,现在吃了大亏倒保持沉默,这其中必有缘故。这么分析我们便松了口气。从情况看这次对高干的惩罚十分奏效,打了他的威风,整日像遭霜打的庄稼般蔫了。往常跟着他转的那伙刑事犯也不再把他当首领了,大概觉得向这样的无耻流氓俯首称臣是不大光彩的。更有人痛打落水狗,公开奚落高干,像演双簧似的,这个说怎么没干成?那个说露水太大。这个说这回怎么干成了?那个说带了毯子。引得哄堂大笑。高干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又有人认为高干的卑鄙下流辱没了“高干”这个名号,该另换一个。几经酝酿,备选的有“老二”,“老生”(生殖器),“东西”等,反正都是鸡巴一类。最后商定叫“老二”,就冲他老二老二的叫了。懒得出口就伸出两个指头在他眼前晃晃,弄得高干面红耳赤。这都是刑事犯们的作为,而平时被高干欺压深重的“敌矛”们倒持一种温和姿态,对此高冲很不高兴。私下发牢骚说你们这伙识文断字的人怎么这般没筋没骨的,这次不彻底整垮他以后还会咬人的。我无话可说,平心而论,我们痛恨高干,为此才谋求惩治他。可要让我们“老二老二”的辱骂也实是难以出口。文化人就是这般不可救药,当然还有对高干抱有幻想的成分,觉得他也许会从这件事情上接受教训改恶从善,那就不妨放他一马。不管怎么说高冲的行动使我们暂时摆脱了高干的压迫,也瓦解了“内矛”阵营,缓解了敌对态度。气氛宽松多了。

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持续多久,我们又重新落进深渊。正应了高冲所断言,高干像一条从僵死中苏醒的蛇又开始咬人。是管教的支持让他“苏醒”的。不知怎么,管教终于知道了高冲冒充检察官的事,那晚熄灯前佟管教突然来到监舍,先宣布关高冲小号半月,我一周。又发布命令:除班长高干外,其他犯人一律把衣裳脱光。一听都愣了,这命令太悬,让人难辨真假,没一人动,齐瞪着佟管教看。佟管教咆哮说谁敢违抗命令也关他的小号。见管教动了真,知违抗不得,就乖乖地脱起衣裳。不知别人,反正脱衣裳时我一直懵懵懂懂,猜不透佟管教葫芦里装的是啥药,服刑条例规定,犯人黑下要穿衣睡觉,冬天只能脱下棉衣棉裤,依照这一原则,我们脱了外面的囚衣就停手了。佟管教吼道不行,都给我脱光。再脱就剩下一条裤衩。佟管教又嚷再脱。再脱就一丝不挂了。到这一步,管教捉弄犯人的企图已经很清楚了,但是没人敢于违抗,都脱光了。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昏黄的狱灯下,监舍里的情景使人一下子联想到澡塘子。不同的是澡塘子里暖暖和和,而这里却是冷冰冰。不一会就冻得全身发抖。佟管教始终黑着脸,眼珠朝满舍的赤身犯人身上转转,然后冲高干说你干吗不问问他们胯裆里郎当着的是个啥东西?这时的高干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形状,得意地阴笑着。他先走到高冲身前,眯眼上下端详一番,后往那东西一指说:高冲你说这是个啥东西?高冲伸出两个手指朝他晃晃,高干满脸恼怒:你说话!高冲说:你知道的,老二,你弟兄。后面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但屋里太静,都听见了。高干满脸羞怒吼道:你,你,你说学名!高冲说生器殖嘛。有人哧哧笑出声来,又有人跟着笑。高干气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佟管教见状立刻为他助威,他怒视着高冲:你给我说,那,那是个啥东西?!高冲不说话,只是看着佟管教。佟管教暴怒了,他指着高冲的鼻子:你,你到底说不说。高冲说:我说,是狗鸡巴。大概是高冲的回答太怪,太离谱,佟管教哑口了,一时不知所措,一群十几个光腚汉也大眼瞪小眼。高冲接着说:佟管教你也别费力巴事地挨个问了,我一并替他们回答得了,都是狗鸡巴,个顶个是狗鸡巴。佟管教还是愤怒地盯着高冲。高冲平和地说佟队长你想想就知道我说的是不错的,你看看站在你前面的这一堆像人还是像狗呢?狗都不如呢。说出这话,监舍里丁点声音都没有了,一切像凝固了。可脑子是转的,我想糟了,高冲彻底把佟管教惹恼了。高冲要倒霉了。正想到这儿,只听佟管教咬牙切齿的吼声:高冲,我要加你的刑!加你的刑!高冲没对应。佟管教转头朝门外喊:来人哪!把他俩押进小号!警卫进来带走了高冲和我。

5月16日:从小号出来,天气暖和了。我不知道农历到了什么节气,也许是谷雨吧,全农场开始播种玉米。

——坐小号没有啥可说道的。对犯人来说,就像被改造本身一样自然而然。一周的时间好像换了季节,帽儿山上的雪迹消失了。阳光暖融融的。打眼前望,能看得见一缕缕地气向上升腾。麦苗长高了,水足肥足,长成了黑绿色。劳改农场的庄稼比农业合作社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劳改工厂出的产品比一般工厂的产品好。强制在这里见出了成效。成效是显而易见的。

佟管教轻而易举地将我们重新交到高干的手中,再度变成高干手里的泥团。“刑事犯中的害群之马”(高干语)高冲被宣布加刑一年后调去三大队了。有时在田地里远远地打个照面,这时高冲依旧向高干亮出两个指头,遗憾的是这边不再有人响应他。临走时高冲给大伙兜了佟管教的底。他说佟的外号佟大鸭子是因为在农场乱搞妇女而得,他搞的多是来探视的犯人家属。我们这才晓悟他为何对大伙给高干起的“老二”外号那么反感,原来是“同名”相怜,他借机向我们大发一通淫威,于公于私可谓是一箭双雕。人的心理真是奇异,在那晚统统亮出“狗鸡巴”之后,大伙都觉得有短处攥在佟管教和高干手里,灰溜溜的。特别是吴启都李戍孟这样的老先生,就像被人看见了手淫般,觉得无地自容。高冲给弄走了,我们右派犯人失去了一个难得的同盟军,他为我们加了一年刑期,而我们却让他失望了。我想如果在他朝高干蔑视地亮出两个指头时我们也这般地呼应他,他就会从这呼应中获得一种回报,内心会得到一种平衡。当然,我所了解的高冲并不是鸡肠小肚之人,他也许不会想那么多,想到也不会计较什么。总之是我们这伙无筋无骨的所谓知识人,让他失望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的处境本应改善一些,通过有理有礼有节的抗争,我们会争取到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意义重大的权力。可我们退缩了,像一只乌龟在感受到某种外界压力后将头缩回肩胛里。我们让人瞧不起,也让自己瞧不起。我们真有点“狗鸡巴”……

5月18日:今天继续播种玉米,进度很快,佟管教让我和俞峰华回营区搬种子。

——回营区搬玉米种记的是两人实际是三人,另一个是跟在后面的解放军战士。大约二三十米距离,其实再远点也没关系,反正人跑得不如枪子快。隔这么远,我俩说话他是听不见的。平日里少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所以一有机会便拉扯起来。自从冬天在井底做“反高”游说被俞拒绝后,我俩没再单独交谈过。我对他没有什么成见。不管他现在怎样,当年他陪同田野到K大讲演时的风采依然在我脑海中闪现。我首先问他知不知道田野的近况,他很笼统地说情况和咱们差不多,不是在监狱就是在劳改农场。接着他问我关小号的情况。他说他没关过小号,不知是什么滋味。我说反正不是什么好滋味儿,是好滋味儿就不会做惩罚用。他说以后面对现实吧老周,平平安安度过刑期得了,永远是小腿扭不过大腿啊。我听了有些不自在,我说老俞你难道不明白,不是小腿想扭大腿,而是小腿快被扭断了。抽出来不就行了吗?他不说话了。过会儿他叹了口气,说老周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成了块软骨头。可,可我觉得我们从前的那种热情是十分天真的,也是没有意义的,任何政党都不希望有人对它说三道四的。我觉得现在再谈这些倒真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不接他的茬,我说老俞你满刑期后做何打算呢?他立刻答回家结婚,小苗(他未婚妻)在等着我。她是个好姑娘,她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没有她。所以我不能在劳改期间节外生枝,不然对不起小苗对我的一番情谊啊。他说得很动情,也感染了我。我说我理解你老俞,就不再说什么了。

5月20日:今天继续播种玉米,看见了吴启都的老婆和孩子。小男孩叫建国,一听就知道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小建国很聪明,遗传在他身上起了作用。

——由于管教对我们右派犯人心存芥蒂,在许多事情上人为设置障碍,比如家属来场探视常常受阻。这对一般人来说也无所谓的,对吴启都就很惨了。老婆和孩子就住在离场部几里远的地方,不许探视近在咫尺与远隔千里又有什么两样?甚至比千里之外的惦念更让人难耐难熬。我们都注意到同住一舍的吴启都在整整一个冬季里情绪低落。身体也越来越瘦弱。常常因行动迟缓遭到管教和高干的训斥。老班长竹川曾对我说早晚吴教授会垮掉的。我相信他的话。我是特别关注吴一家的,因为这与我有着很密切的关联,吴启都的妻子能常来探视也就能不断把冯俐的消息带给我。眼下我的情景可见与吴启都是相似的,都是有亲近的人在眼光所及之地而不得相见。也正是缘于这种处境,当知道吴启都的家人不顾当局的阻挠径直到地里来探视,我从内心高兴。事情从不起眼开始,干活不久就发现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远处向这边观望,大约有一百米的距离,看不清楚他们的面目,只以为是村里的女人孩子出来剜野菜拔豆根(拔豆根:胶东地区缺少燃材,故人们于开春时在往年的豆茬地里拔豆根,以充当之。)什么的,可又一直没有干什么的迹象,只久久地向地里干活的犯人观望。这时人们也没在意,直至听到小孩呼喊爸爸才觉出事情有些异常。小孩喊了几声后,吴启都霍地从地里站起身来,随之拔腿朝女人和孩子奔跑过去。但只跑了几步,远处便响起警卫战士严厉的警告声和推拉枪栓声,吴启都立刻像木桩似的定在地里。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以至在这突发事件面前无论是吴启都本人还是管教都有点不知所措。地里的犯人也都站起来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态。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塑像般凝固在田地里,后来孩子朝吴启都站着的地方跑来,这一动就像一发牵全身那样使整幅画面也动起来,警卫和管教以训练有素的动作向吴启都包抄过去,包围的圈子也将吴启都的妻子囊括其中。若干支枪指向吴启都一家。吴启都一动不动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呆痴了,也幸于这样才避开可能会遭到的枪击。小孩子奔跑时显得很吃力,小身子左右摇晃,到近处才看清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不知是管教还是警卫向他呼喊:小孩站住!小孩还不停地奔跑,一直摇晃着跑到吴启都的跟前。他把布包交给他的爸爸,连话也没说一句,接着转身往回跑,好像他的惟一使命就是传递这个小布包,完成了就回返。孩子跑回到母亲身边,一切又恢复到原本那幅景象:仍一动不动向地里的犯人堆观望。不知他们站的地方属警戒线以里还是以外,反正警卫打手势让他们离开,他们不动,警卫也就罢休了。佟管教就地检查孩子送来的布包,里面有几件衣物和几颗煮熟的鸡蛋……这次没能从吴启都妻子那里获得冯俐的信息使我颇感失落。

5月25日:和竹川一起浇麦,他对我说他生了重病,可能不久于人世。

——每一座竣工了的井都安装了水车,一根木棍横着,两个人推。井台很高,干得是否卖力管教从很远处就能一目了然,有心偷懒也不成。干这活的好处是两个人可以自由拉呱儿,反正说什么别人也听不见。我一直很尊重竹川,平常喜欢和他说话,他也很信任我,有心里话愿意和我说。他说过他的经历,也说过和他妻子的一段罗曼史。他家在长春,父亲是铁路局职工,他上中学的时候对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也就是他后来的妻子产生爱慕之情,可他不好意思讲,更不敢公开追求。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伙男孩欺负这个小女孩,他觉得扮演侠客的时候到了,就冲过去为女孩解围,把那伙男孩赶跑了。这事过去后他给女孩写了一封信,也算是情书吧,在一次相遇中塞在女孩手里。然后苦苦等候女孩的回音。岂不知那小女孩心里十分害怕,把他的情书交给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又对她父亲讲了。她父亲十分恼火,拿着这封信找到他的父母。结果他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从此不敢造次,但心里总是忘不掉那个女孩。他一点也不记恨她,常躲在街角处偷偷地看她。也常常生出找她谈谈的念头。可后来父亲调到北平,他随父去到那里读书,几年后考进燕京大学。抗战时期他和几个同学去江浙一带参加了新四军,因文化水平高,很受上级的器重,不久派他到济南做地下工作。抗战后他调社会局工作,直至全国解放,转至济南市政府做秘书。这时他回了一趟长春。他仍惦念着当年他爱慕的那个小女孩。神使鬼差地,又重演小时候的那幕:在街角处等候小女孩的出现。这多少有点刻舟求剑的意味儿,等了几日自是没有结果。他知道此番离开就再也与女孩无缘了,便鼓足勇气去敲女孩的家门。开门的不是小女孩家里的人,人家告诉他原来那家人家“逃台”了,只落下一个女孩在原籍乡下。他知道小女孩姊妹数人,因此难断留下来的就是他要找的那一个,但他决计要碰碰运气。也算有幸,竹川问到了小女孩原籍的地址,他立马就下乡了。他说那时他就像疯狂了似的,就是天涯海角他也会去的。也是有志者事竟成,他终于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见到了当年他恋着的那个小女孩。他说就像神明有意将她留下来赐予他。这时的小女孩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也是奇异,两人相见都同时认出了对方。认出他时女孩竟忍不住哭泣起来,像见了阔别已久的亲人一般。女孩现在的情况和他听到的情况大体一致:她的身为政府要员的父亲带一家人随溃军从海上撤退时她恰在原籍祖父家住,匆促中父亲没办法接走她,就留在内地了。她也回不了长春,那里已没有她的亲人,就住在了祖父家。祖父的成分是地主,在刚开始不久的土改斗争中被农民用铁锨劈死了,几个伯父叔叔逃亡而去,家里只剩下祖母和几个女眷。房子分了土地分了财产也分了,一家人住在两间低矮的伙计屋里。竹川说他的出现是恰如其时的,如再晚些时候祖母就把她嫁给本村的一个光棍汉了。祖母也是为她着想,用祖母的话说是嫁一个成分好的主就能过安稳日子了。他问她自己怎么想,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只能听天由命。他说他能在这山沟里找到她就是天命。他让她听天由命跟他走。她同意了。她的祖母也同意了,可那个光棍汉不同意。那光棍汉以“夺人妻”之罪名把他告到村土改工作队。他向工作队亮出了自己的革命干部身份,工作队也无话可说。就这么他把他所爱的人接到了城里,不久结了婚。他说看来上帝是公平的,不肯把幸福给一个人太多,于是把他的幸福延续到五七年便收回了。整风鸣放他针对当年亲眼见到的土改斗争发表了一些议论,他说到不经审判将成分不好的人活活打死,说到没文化知识的贫雇农将抄出来的善本书一把火烧掉,实在可惜。其实他也没说太多,可说出的已足足有余了。他被打成极右,随后又被判了刑。竹川一九五七年的经历可以说与在清水塘农场服刑的老右们是大体相同的,只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平淡故事而已。如果说有仅属于他个人的情况,那就是他的妻子带着他们惟一的儿子又回到了原籍农村,这遭是竹川的原籍山东乳山县。竹川目前的思念就在那个小村庄。监舍里的人都注意到,竹川的空余时间大都在写信,他最大的花费就是买邮票这一项了。最近一个时期他的脸色很难看,时有呕吐现象,也看过场部医生。都知道他有病在身,可得的是什么病,严重程度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推水井的时候竹川笑着对我说: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否则我把我一生的经历详详细细对你说,凭这个以后你会写出一本书来的。看样子这本书永远无法面世了。我对他说不要太悲观,病会好起来的。他叹口气说现在就是死他也是无怨无悔的,因为他毕竟得到了自己的真爱,度过了几年十分幸福的生活,他说现在惟一的愿望就是在死前见到妻子和孩子一面。但这是不可能的。这话我是在心里说。

6月3日:将军。

——同在一个场,熟人碰面的机会总会有的,但要谈点什么却不易,深谈更不可能。大庭广众下的碰面多是点点头或者相对一笑就过去了。这也是我和将军的情况。我曾看见将军带领十几个犯人队伍从田埂上飞快走过。这说明他担任班长职务。从草庙子看守所的将军到清水塘农场的班长,“官职”可谓一落千丈。将军似乎并不在意,干得认真负责,这印象能从他带队时的神气和发布口令的声调中得出,细想想一个小小的实职远比空担着的一个大大的虚名更有其意义。那次相逢我抬手向他行了个军礼,他也如法炮制还了我一礼,在场的其他人都觉得怪兮兮的,可我俩心照不宣。我所在的二大队和将军所在的四大队是农场的“两极”,相距有几里路远,碰一次面不容易。这天见到将军是因为水车的一个螺丝脱落了,一时找不到上螺丝起子,请示了在场的郝管教,郝管教让我到附近的四大队去借,就碰上了将军。将军带我到机械组借起子,路上我们抓紧时间互透信息,在农场熟人见面最重要的事是互通信息。他问了我的情况,我也问了他的情况,又谈到我们共同熟人的情况。说到这里将军突然满脸严肃,说这次见面真是及时,不然他也要想法找到我。听他这么说我不由紧张起来,问出了什么事。他说你还记得在草庙子时咱们监室后来来的那个孝子吗?我说记得,怎么?他说孝子是公安机关的内线。我说这个我知道。将军点点头,说他来了。我的心一下子停跳,急问:他又来农场当内线?将军说他来当副场长。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说那天去场部领物资认出了他。我问他认出你了没有?他说大概没有,我认出他后立马背过了身子。但愿他没认出我。我不由骂了句这个狗娘养的。将军说现在的孝子可是今非昔比的,一身崭新的警服,威风凛凛的。脸洗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溜圆,不像原来老是眯缝着像睡不醒似的。我说咱已经是犯人了,他认出咱来又怎么样。将军说他曾在咱们面前装过孙子,要不外号也叫不了孝子。这就像他屁股上长着一块疤,这疤叫咱们看见了,你说他能不心存忌讳?我不吱声了,知道将军说得对。他认出我们会感到不自在。将军说躲着点,躲不过去就装着不认识。我点点头说知道了。碰见将军本是件高兴事,可听到孝子到来的消息心情一下子变坏了。

 ·10·

第二部 清水塘大事记

6月4日:收到苏英信。

——苏英是个好人,心地善良。看过她的信后我心里这么想。她知道信会被场部拆阅检查,所以写得很“革命”。就像我的家里人给我写的那种信一样。开始先谈外面大好形势,又谈她自己的思想改造成效,接着要求我在农场安心服刑,用汗水冲刷掉灵魂中的污秽,早日重新做人。诸如此类之后便言归正传,她说她打听到了冯俐的消息,她的情况很不好,抗拒改造一意孤行不会有好结果。她指出我作为她的未婚夫不应看着她坠进深渊,有责任协助她所在农场对她做挽救工作。她说如果我向领导提出当面规劝冯俐的要求,相信领导会同意的。她还说两次来清水塘农场各位领导管教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他们是通情达理,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的人。相信你的革命行动一定会得到他们的支持。看了苏英的信我真是茅塞顿开,以前我只是一味等冯俐来探视,不来就干着急,可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由自己去探视她呢?完全可另辟蹊径嘛。关键在于说法,这一点苏英在信中已经堂而皇之地教给我了。我是很感激苏英的,我伤害过她,而她不计前嫌,真心诚意地帮我。我对她深感内疚。总之,苏英的这封信在我的心里掀起了波澜,我要沿着苏英的指引前进。我开始思考实施步骤。这封信是上工前佟管教交给我的,他肯定是看过了,却只字未提。通常情况是每回管教把信交给当事人时总要就信的内容发表点评论:某某想想家里人对你这样关心不好好改造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么?某某某回信告诉家里农场不是地狱是犯人洗心革面的天堂,再把信写得悲悲切切看了就撕掉。佟管教这次“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说明什么呢?白白错过一次教育犯人的机会可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信的内容本是大有评说之处的,他不表态可能他觉得这个问题比较敏感。“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老佟说了就算了”。这遭的事涉及重大也许他怕再说大话闪了舌头,没有了面子,就装聋作哑了。这样揣摸是有道理的。这样就不能找他,如一口回拒就他妈的鸭巴子吃筷子转不过脖来了。那就和郝管教说吧,尽管现在他变得谨小慎微的可总比佟好通融些。但这事不能急,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6月9日:竹川病倒了。送进了场部医疗室。

——竹川是在地里突然病倒的。以前也晕倒过几次,每次都是旁边的人(在场的犯人似乎人人都通晓医道)立刻扑过去掐他的人中,一掐就把人弄醒过来。可这遭没掐成功,竹川像死人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场的佟管教朝正起劲掐人中的李通达吼句他妈的人不死也叫你掐死了!快抬去医务所!这晚竹川没回监舍,情况不明了,只知道人还活着。

6月12日:下雨放假,与解若愚谈诗歌。

——每回下雨我都会想到童年时常念叨的一句歌谣:下雨我不怕,家里有个小破褂。而在劳改农场雨雪天是我们的向往,可以得到休息。这场雨从晚上下起,不知是上半夜还是下半夜,反正天亮了没停。高干代表管教宣布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学习。吃了早饭大部分人躺下睡觉了,“下雨天睡觉天”已成为一种规律。主要是为了缓解疲劳。不睡觉的干自己想干前提是不违犯场规的事。有人写信,有人看书,也有人做针线活,我发现这种时刻的李戍孟永远只做一件事,以高干的说法是:起劲写黄色小说。他依在被子上往纸上不歇气地写。我觉得奇怪:写小说需要构思,需要斟酌词句,李戍孟怎么能这般举重若轻哗哗地写个不停?好像作品在脑袋里是现成的,只需用笔记录下来。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练习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叫《杏树底下的故事》,写得极苦,断断续续写了两个月,才写出不到五千字,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这篇小说冯俐和程冠生都看过,冯俐的评价是像老妇人的脸干干巴巴,程的评价更直截了当:不像小说。我挺崇拜李戍孟,尽管我没看过他写的东西,可我断定不是高干所说的黄色小说。高干是因为想看看不成才出言不逊。说心里话,我也很想看看他写的是什么,一是好奇,二是抱一种学习目的。由于李戍孟压根儿就不想让别人看他写的东西,所以我也不敢贸然开口。这天记得是与解若愚谈诗歌怎么竟讲起李戍孟的小说,现在着实记不清楚,也许因为诗歌与小说像孪生姊妹的缘故吧。谈诗歌是睡邻铺的解若愚首先说起的,解是北师大外文系学生。他曾对我说过他被打成右派的过程,在鸣放中他没有言论,主要是对政治不感兴趣。后来《人民日报》发表了《这是为什么》和《工人说话了》等吹响反右号角的社论,他倒不知“为什么”开始“说话”了。在不同场合抨击《人民日报》的社论的背信弃义。并且发动同学到《人民日报》社讨个说法,终是没有去成。可也构成了事实。由右派转而被逮捕判刑的多是态度不好的人,这也包括了他。一次说起方知他和K大姜池是同乡。

解和我谈诗两人都是闭着眼的,声音极微(三尺之外是听不到的),如同梦呓一般。

解:你看到黄秀才(黄管教)登在黑板报上的诗么?

周:不感兴趣。他能写出什么好诗。

解:不对。这次的诗水平很高。

周:什么诗?

解:我朗诵一下:《无题》,作者黄荞麦。

夏天的小鸟,飞到我的窗前歌唱,又飞去了。

秋天的果实,它们没有什么歌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周:真的不错,挺有意境的嘛。

解:哼,是有意境,大师之作。

周:什么大师?

解:文学大师——泰戈尔。

周:黄剽窃泰戈尔?

解:他顶多知道个李白杜甫,还知道有个泰戈尔?

周:不知道又怎能抄他的诗?

解:问题就在这里,这其中有鬼。

周:有什么鬼?

解:有人替他捉刀。

周:什么人会替他捉刀?

解:自然是读过泰戈尔的人。

周:干吗要这样做?

解:这个你别问我。这个捉刀剽窃人还是费了些心机的,在原诗的基础上做了少许改动,如将“飞鸟”改为“小鸟”,将“黄叶”改为“果实”,当然最出色的改动还是将泰戈尔改为黄荞麦。

周:是谁干的这种操蛋事?

解:不出两个范围:二大队。老右。

周:你是说二大队中的一个老右?

解:正是。

周:小人。

解:这年头小人像野草疯长。

6月23日:李德志来,他被判了刑,由劳教分子变为劳改分子,从帽儿山转到清水塘服刑。

——老祖先归纳出来的一些说法真是对极:两座山不会碰头,两个人总有碰头的一天。这话用在我和李德志身上不仅对,还富于戏剧性。在K大我俩是舍友,我打成右派,他也打了;我被判了刑,他也判了;我到了劳改农场,他也不甘落后,急急地跟上到了劳教农场。现在他又步我的后尘,当了劳改分子。最出奇的是偌大一个农场单单又把他分到了我们班。说心里话,见到李德志扛着行李卷走进监舍门,我心里惊且喜,惊是因为这事着实离奇,使人意想不到,喜是我可以从他那里打听冯俐的消息。他见了我惊讶中也透出一种喜悦来,这说明在重做舍友这一点上我们的心情是一致的。有言曰:同船过渡便是前生有缘,像我俩这般就不是一般的关系了。李德志到来的时候全班人正在做洗澡的准备,所谓准备就是灭虱。我们多是趁洗澡的时候将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洗之前做严格的灭虱工作,否则虱会继续繁衍。我们对寄生虫真的是达到恨之入骨的程度,阎王不嫌鬼瘦虱子也不嫌我们的血苦。由于卫生条件差,每个人身上都生满虱子(还有跳蚤),说虱子多了不咬人那是不实之词,只能说被咬的感觉不同,小量的虱子会使身体的某一局部起痒,伸手就抓得,而大量的虱子就使你全身无处不痒,挠痒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洗澡的时间会发现每个人的皮肤都是疙里疙瘩的红肿一片,癞蛤蟆皮似的。为了灭虱,我们使用了最歹毒的办法:把自己当成庄稼往上面搽杀害虫的六六六粉。开始还有效,虱子给制住了。可很快它就有了抗药性,只得再加大剂量,弄得整个监舍永远都散着浓烈的农药味儿。除了用农药,还兼以传统的捉与咬。什么叫咬牙切齿,这情景就是。李德志正是在这洗澡前灭虱的时候来到监舍的。他看了我们的灭虱办法眼里露出不屑,头不住地摇,撂下铺盖卷就冲我说这样不行。我问什么不行。他说这样灭虱不行,再仔细也要留下活的。我说什么办法都用上了,不可能彻底消灭。李德志说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我问他有什么好办法。这时许多人都听见了我俩的对话,都瞄向我们。李德志从自己的铺盖捆中抽出一个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木棒,又伸手要过我的衣裳,然后眼光在屋中寻觅,见屋角处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便走过去将衣裳放上,用木棒捶打,就像农村妇女在河边捶洗衣裳那般。经他这么一做,大家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一齐拥上前依法实施,新法灭虱就进行得轰轰烈烈。这种最简单的办法大概只有最聪明的人才想得出。李德志刚来就送给大家一个见面礼。

后来就去洗澡,农场惟一的澡塘在四大队,有三里多远。路两边的玉米长至半腰深,麦子开始变黄了,再过几天就要开镰收麦了。眼下是农活较少的时候,所以安排了放假洗澡。“骑驴拄棍,舒服一阵儿是一阵儿”。我们不想即将到来的会蜕去一层皮的割麦,只想眼前这难得的轻松。一路上兴致很高,说说闹闹,还有人哼起了家乡小调儿。带队的郝管教和几个警卫也未干涉。我的眼光是一直盯着李德志的,他在队伍的前面,我趁人不注意溜到他的身旁,我悄声问他怎么忽然被判了刑。他歪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何不问问自己在K大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被判了刑?我噎住了。我本来想问过这个后再询问冯俐的情况,让他呛了一下,就把要出口的话咽进肚里。也许洗完澡后他的心情会好起来,等回来的路上再问吧,要不就等到晚上。我想。这时队伍里有人在哼唱京剧《空城计》,是诸葛孔明的唱段。李德志歪头问我:唱戏的是什么人?我告诉他该人姓林名永乾,是个敌矛。他说这人活不过十月。我顿时一惊,说你咋这么口毒。他说铁定的事。从他的名字就看出他的阳寿已不多了,永乾就是永干,林子干了不死才怪呢。我知道李德志一向是神经兮兮的,在K大宿舍时就向我吹嘘过用数学公式推测事物,他自己的倒霉事实已证明他的推测是不灵的,否则就该咬紧牙关躲过这场灾祸才是。现在由劳教分子变成劳改分子,还仍然积习不改,可谓是顽冥不化了。林永乾唱毕又有人唱起了山东吕剧《李二嫂改嫁》。李德志说这是你的家乡戏。我说是。他说你怎么不帮帮腔?我说没那个心情。他问到农场以后下没下过棋?我说累死累活的哪还有心思下棋。他说脑子不用会萎缩的。我问你还是自己和自己下棋吗?他说下。他说咱俩现在下一盘咋样?我说现在怎么下?他说自然是下盲棋。我说这么不行,我记不了几步棋。他说这更需要锻炼了。我想反正都是无聊,不妨叫花子操腚自得其乐吧。说下就下。就这么我俩边走边用嘴跳马走车的下起了棋。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也没赢棋的想法,思想上很轻松。排除杂念,眼前只有棋局的幻象。大约走了十几步棋,脑子里的棋局乱了。自动告输。李德志说再下一盘,我说脑子挺累不下了。李德志说可见你太缺少锻炼了,要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从农场出去也成白痴了。我没吱声。他又说上帝安在人身上的东西都是有用的,不用就废了。像胯裆里吊着的那个玩意儿——不信洗澡的时候你观察一下,恐怕个顶个都是硬不起来的。李德志这句话使我感到很别扭,心想就是成了劳改犯也不能失去知识分子的体统啊。尽管心里这么排斥,可洗澡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往人们胯下看了看,果如李德志所言都是软绵绵的,一无生机。男人们都知道那玩意儿在受热之后会朝气蓬勃起来,却没有,僵死了一般。我想恐怕不完全像李德志所说是用与不用的问题。更多的是意识,须知没有燃料的机器是发动不起来的,人身上的“机器”也同样。一切都没有指望,包括妻子和恋人近在咫尺的吴启都和我,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6月24日:李德志告诉我,他不知道冯俐的情况。

6月25日:去向郝管教请示去帽儿山农场规劝冯俐的问题。郝管教的答复是这事须请示场部,即使场部领导同意也须与帽儿山农场协调,事情很复杂。郝管教答应将我的要求转达场领导,并肯定了我这是积极靠拢政府的行动。

——郝管教的回答是我意料之中的。尽管他说要将我的要求汇报场领导,但我却不抱太大希望。

6月29日:听说竹川从医疗室逃跑了。这是罪上加罪,何苦呢?引以为戒啊!

——消息首先是到场部出公差的林永乾回来说的。有人不相信,说一个快死的人跑个啥劲呢?死在里面和死在外面又有什么两样?我相信消息是真实无讹的,事实上竹川已经把他想逃走的意愿暗示给了我。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死前能见家人一面是他惟一的愿望。凭这一点死在里面和死在外面就不一样。我只是担心病入膏肓的竹川能否成功,从这里到他的家乡千里迢迢,就是一个健康人也要经受一番辛苦劳顿。何况已极度虚弱的他。正式消息是晚点名时于队长在队前宣布的。这类坏消息场部一般是不轻易宣布的。能瞒就瞒,瞒不过去就借宣布之机进行一番恫吓,于队长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之类的套话说完后,开始即兴发挥,说在这里我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们,想跑的都可以试乎试乎,不拦,我要看看你们长了多少条腿。不信你跑得出清水塘能跑得出中国?监狱最后一道围墙在边界上,边防军的枪子不是吃素的,何况你们根本到不了边界。就说刚跑了的那个逃犯,恐怕是连清水塘农场也跑不出去的了,我对保卫科的人说了,用不着去追,等割倒了麦子在麦垄里找他的尸首……平日对队长管教们的训斥我们已习以为常了,什么难听的话都不在乎,有点刀枪不入的意思,可听了于队长最后这句话我感到毛骨悚然,我眼前真的浮现出于队长描绘的那种情况:热烘烘的麦茬地上躺着竹川干枯的躯体,像一具木乃伊……

7月6日:今天头一天割麦。

——这天本来有许多事情可记,但收工后太疲劳了,仅写了一行就丢下了笔,呼呼睡去。晚点名是高干将我吼起来的。回想起来,劳累是一,另外精神上也很懊丧。这事得从头天晚上说起,晚点名聆听了于队长关于麦收的动员之后,回到监舍大家一齐做第二天的劳动准备,准备包括思想方面的(讨论于队长动员报告做表态发言)和实际方面的,如磨镰刀和穿衣问题,共识是穿囚衣太热,出汗多,赤膊麦芒扎。最合适是穿一件背心,就都准备了背心。早晨起来把背心贴身穿了,又穿上囚衣,到了地头,都拉开了晃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架势,一齐脱了囚衣扔在地头上。这时候出现了这样一种景象:“敌矛”们几乎都穿了印有原单位名称的背心,“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首都师院”、“北京戏剧学院”、“北京钢铁学院”、“北京医学院”、“天津大学”、“河北师院”……一瞬间完全可以使人产生这样一种错觉,不是一伙犯人被监管劳动,而是北京高等院校师生下来进行助农劳动。这突如其来的景象使在场的管教们怔了一下,接着便脸色大变。脾气暴躁的佟管教首先吼叫起来:你们这是有预谋是不是?!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时候大部分“预谋者”被佟管教吼愣了,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晓悟出佟管教所说的“预谋”是指什么了,便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看看自己穿在身上的印字背心。我穿的是印有K大学字样的背心,是大一时班级集体从校总务处买的。以后每年都买一两件。有大学生活经历的人都晓得,穿这种背心在师生中极普遍,就像佩戴校徽差不多。说时尚也好,说炫耀也好,反正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我们被逐出校门来到劳改农场,虽然身份变了,可这些旧物舍不得扔掉,何况当时购买时都是交了钱和布票的。农场对犯人有着装规定,但并没有明文禁止穿这些旧衣,休息的时候在监舍以及监舍外面的狭小区域里我们穿,管教见了并不干涉。这次引得管教们反感动怒也着实是穿的人太多,太扎眼。长久的劳改生活又使我们建立起一种强迫观念,只要管教斥责,就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听了佟管教斥责后没人辩驳。奇怪的是那时候我竟然想到了古时的黄巾起义,起义者以头扎黄巾为标志。如此管教们视我们的印字背心也是一种标志,你也就无话可说。这种背心标志着什么呢?很明显,标志着知识者身份。果然佟管教接着便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症结,他说:你们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吗?想向我们显示你们有知识有文化吗?我们一声不吭地听着。他又说:别枉费心机了,资产阶级的文化知识是臭狗屎,无产阶级把它当肥料用。这时已走过来多时的于队长插话说: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他咳嗽了一声,大概嗓子眼有痰,又清了清嗓子。谁都能听得出于队长冷丁冒出的话明显站在犯人立场上,我们惊讶了,更为惊讶的是佟管教,他的脸像被人掴了一巴掌那么青紫。我当时心想,于队长今个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但是且慢,于队长清完了嗓子接着又说:这句从旧中国来的话已不适用于新社会了,更不适用于我们农场。穿衣戴帽哪能随随便便?谁都一样,比方我必须穿警服,你们必须穿囚服。在这里我要说:佟管教的政治嗅觉是非常灵敏的,否则要产生极其不良的政治影响。于队长说这个我们一点儿也不惊讶了。他不这么说就不对头了。于队长又发感慨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国际上是这样国内也同样啊!这时佟管教的神色已恢复过来,他请示于队长可以不可以开始割麦,于队长说开始吧。前面说过的强迫观念这时再次显现出来,“敌矛”们一齐脱下了印字背心,我也脱了,队长管教没再指出这般有没有政治问题,许多“内矛”也脱光了膀子。看样在热和挨麦芒扎这两种情况下,大家的选择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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