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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还是在公园树林里。.6

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41

咯咯咯咯咯咯……陈涛很有耐心,并不断变换“蛙声”的节奏。时而用手拍打地面,做出青蛙跳跃的声响。过了大约几分钟,一条蛇出现了。从远处昂着头向这边滑过来,匆匆忙忙就像来赴宴似的。直到近前发现有人,方晓悟不是那么回事,调头遛弯,却已经迟了,转眼间便被拿住。我想蛇与同类之间一定是没有语言交流的,否则便不会这条蛇在陈涛手中龇牙咧嘴,而另一条蛇却一无所知地向这边赶来,啊,不是一条,是几条,形态各异,从不同方向向这边滑过来。俱急急匆匆,也是一副怕来迟占不到座位的样子。看到这么多蛇呼啦啦围拢过来,我的心又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脚一点儿也不敢动,心里叫苦不绝:完了,这遭完了。老陈——我喊。陈涛将空着的那只手向我摆摆,让我安静,他不急于动手,静等蛇们继续靠近(后来他告诉我早动手将拾不过来)。呱呱呱,呱呱呱……陈涛大概怕蛇改了主意,仍不断制造出蛙声,且更加逼真。呱、呱、呱呱、呱、呱、呱呱……这时一条蛇停止了前进,侧头看看,看出了破绽,调头而去。陈涛便从它拿起。之后陈涛连续拿蛇看得我眼花缭乱,他就像一条狗跳着脚转圈,一圈下来五六条蛇就握在两只手中。陈涛兴高采烈,像耍蛇人那样爱不释手地晃动着手里的蛇,我知道他的喜悦不仅为丰收,更为在我眼前露了一手。师傅是很在意在徒弟面前的表现的。

这次卷蛇就麻烦了些,但还是卷起来了。直到这时我紧张的心才又平复下来。陈涛掂着圆滚滚的“蛇卷”对我说:老周系在你腰上吧,这样我抓蛇轻便些。我连忙拒绝,说:老陈,这可不行,真的不行。陈涛就不说什么,重新系在自己腰间。

我们一路往前走,陈涛一路学蛙叫,故伎重演。这时候我就分心了,思绪执拗地将现实与历史拉扯在一起。“呱呱呱、呱呱呱”我听成是“说说说、说说说”,“呱、呱、呱呱”我听成是“说、说、快说”,我感到不寒而栗,感到孤独无助,感到对生活深深的失望。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龙潭”里与蛇周旋较量,我在极其复杂的心情中接受着陈涛对我的启蒙。我渐渐发现,陈涛捕蛇的技能并非无可指责,他对蛇缺乏理性认识。比如他难以对有毒蛇和无毒蛇进行区分,或者说只是一种模糊区分。他把头部呈三角形的蛇归于毒蛇类,对毒蛇陈涛不敢掉以轻心,在捕捉时小心谨慎,以专业水准衡量不免露怯。但尽管如此,陈涛在对付蛇(三角头蛇)方面还是自有一套的。在发现三角头蛇后不急于动手,先观察一阵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条布袋,迂回到蛇行进的前方,将布袋抖开,蛇就感到有了威胁。这时,蛇改攻为守地跃起朝布袋攻击咬噬,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跃起咬噬,每次都在布袋上留下一点湿迹,这是它注入的毒液。这样就消耗了它的毒液和力气。陈涛忙里偷闲地教导我。陈涛如此这般地斗蛇,使我自然地联想到西班牙斗牛,牛鬼蛇神,斗起来是何等的相似。结局正如陈涛所说,蛇终于耗尽了毒液和体力,软软地瘫在地上,对人已不存在威胁。陈涛这时的神色很有几分得意,说这是对付毒蛇的办法之一。在没有布袋的情况下可以抓住蛇尾,蛇跃起探头向你攻击,你就扯着蛇尾向后一退,蛇扑空后就重重摔在地上,如此重复,蛇连跌带累,很快就瘫软了,乖乖做了俘虏。我听了无言以对,就像学徒对师傅那样心存敬畏又甘拜下风。

中午时分,我们回到“御花园”,可以说满载而归。老龚不在,但我知道他在的地方。由于我的变“节”,“御花园”的形势也像国际形势那样发生了“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可不是嘛,原来的龚周联盟变成了陈周联盟。食蛇族压倒了食草族。但这里有一点让人感叹,最懂得“适者生存”法则的人却不肯趋同于这一法则,甚至背道而驰。“生存不是一切”。那天在沼泽地老龚这么对我说:人为了生存,有的事情可以做,有的事情不可以做。他还说:我在一些资料上看到,历次大饥荒中都发生过易子而食的事例。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如果那样人就真的不是人了,而是野兽,啊,不,连野兽都不如——我们都知道“虎毒不食子”啊。

那天中午我没有杀蛇,但也没有回避,我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活蹦乱跳的蛇在陈涛手里瞬间变成了白肉条。那时刻我恐惧,我在心里咒骂该死的蛇:狗日的你也有今天啊!你在沼泽地里恶霸似的东游西走,见啥吃啥,罪行累累,今日活该着你倒霉!

在陈涛的言传身教下我很快便成了捕蛇的行家里手。陈涛说得对,关键在于勇气,勇气在前,别的就在其后,迎刃而解。当然是循序渐进的,开始拿蛇须借助于工具,然后抓住它的脖子,蛇在地上跑时十分灵敏,一旦被拿住就失去了一切反抗能力(这主要缘于它的脊骨十分脆弱)。后来就可以像陈涛那样徒手拿蛇了。任何技艺最终必须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样才实用,才属专业水准。除了捉蛇,我也能像陈涛那样用包袱卷蛇,也敢于把“蛇卷”系在腰间。开始确实是提心吊胆的,有句话叫“如芒在背”,这时的感觉就是“有蛇在背”了。

待我成了行家里手,没有了恐惧感,我便感觉到蛇身确实是凉冷的。在闷热天气里,围在腰间很舒服,很解暑气。有时我和陈涛争抢着“蛇卷”,为了使背部凉爽,我们还将“蛇卷”斜背在身上。从一种斜背再变成另一种斜背,什么叫游刃有余,什么叫术业有专攻?这就是。

也不是每次都有收获。有时候大半天看不见一条蛇,任你使尽“一看二听三引”招数也不奏效,这时候不得已采取“轰”的办法。说不得已是指“轰”的办法太费体力,也费喉舌,用木棒打草,以此将蛇轰赶出来。有时打草累得筋疲力尽,便放弃。将行为方式改为“君子动口不动手”(天知道我们是不是君子)。我们扯着嗓子吆,声嘶力竭地吼。想吆什么就吆什么,想吼什么就吼什么,没人听得见也没人来管。多少年没这样放肆地出声叫一叫喊一喊了,心里十分舒畅,好像将满肚子的郁闷都从喉咙里喷发出来了。

吼得久了,又觉得单调无聊,便琢磨将吼寓以适当的内容,这不难。我提议背诵唐诗,一人一首轮流着背。陈涛赞成。我背的头一首唐诗是《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是我小时学的第一首古诗,是爷爷教的。不知怎么,我总是将第三句“欲穷千里目”念成“欲穷千里眼”。无论怎样更正,我都改不过来,认准是千里眼。气得爷爷都说我是对牛弹琴。现在爷爷早已不在人世,而他的不肖子孙却在这茫茫草地上对蛇吟诗了。陈涛朗诵的第一首诗是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陈涛的陕西家乡口音很重,他“走西口”出来在北京不到二年就到劳改农场了,普通话没来得及学好。平日说话是陕西普通话,而朗诵诗由于发音太高,陕西口音就突出出来了,听起来很像秦腔戏中的道白。当时我想,如果蛇当中也有“走西口”来到这北大荒的,没准会出来会会它的陕西老乡的,只是难保陈涛会念及乡情而放过他这乡党一马。我和陈涛你一首我一首地比赛着朗诵古诗,“听众”却无动于衷,不肯显形露影。后来陈涛说这么一首首地背诵太单调,没意思,不如只背古诗中的名句。我知道他的古诗底子很厚,也知道他是想借机炫耀,有与我叫板的意思。而我是不惧的,前面说过,我从小在爷爷的严教下像受刑罚似的一首接一首背古诗,在大学学的又是中文,我自信不会败在陈涛手里。我表示同意。看来陈涛与我较劲的意向是明显的,又提出不论谁先背诵,后面背的开头一个字必须与前面背的头一个字相同。其实这也是小儿科,我说行。陈涛说我先背你跟上,若是跟不上算你掉一分,你再起头背我跟上。我说随便你。于是陈涛一马当先,以一字开头背起来。

陈: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周:一代风骚多寄托,十分沉实见精神。

陈: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周: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陈: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周:一更更尽到三更,吟破离心句不成。

陈: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周: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

陈涛见难不倒我,又变换规则:相同的首字只许使用一次,且轮流为先,十次为满。我仍同意。我让他再为先。

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周: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陈:九月天山风似刀,城南猎马缩寒气。

周:九州犹虎豹,四海未桑麻。

陈: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周:三分春色描未易,一段伤心画出难。

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周: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重天。

陈: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周:山围古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陈:天高皇帝远,民小相公多。

周:天道有迁异,人理无常全。

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周: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陈:今日不见古时月,今日曾经照古人。

周:今来县宰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

陈:从今别却江南日,化着杜鹃带血归。

周:从来好事天生险,自古瓜儿苦后甜。

好了,我领完了。陈涛说。原来他是扳着指头的,不多不少领完了十次便打住。我说该我领你跟了。陈涛说你领吧,大点声,像蚊子叫样蛇可听不见。我说好。

周: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陈:世胄蹑高位,英纹沉下僚。

周: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陈: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周:百代兴旺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陈: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

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陈: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周: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陈:多少绿荷相依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周: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陈: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周:鸡声茅月店,人迹桥上霜。

陈:鸡虫得失天了时,注目寒江依山阁。

我在心中暗暗惊讶,一个S大历史系二年级学生对古诗词竟如此的熟悉。看他对应诗句时的得意之色,再联想到平日他对我和老龚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Qī-shu-ωang|我就生出教训一下他的念头,我努力从古诗中搜寻不易对应的句子。

周: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

陈:丑……丑……丑……

果然陈涛对不出来了。但他不甘认输,这,这是你自己胡编的,谁能对得上来。他自己找台阶下台,可我不让他下,我说:怎么是我胡编的呢?这有出处。“丑”句出自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之三十五: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寿陵失本步,笑煞邯郸人……

太生僻了,太生僻了。陈涛打断说:这句不算数,你重来。我说行。我吟道:远看大山黑糊糊,上面细来下面粗。

陈涛怔了一下,随即打断说:得了吧老周,越说越没谱了,这算什么诗,算什么名句,古诗中根本没有。我说诗本上是没有,但我们山东人对这诗却是家喻户晓,这是曾为山东父母官的韩复渠的大作。老陈,你知道韩复渠其人吗?陈涛说不就是那个不抵抗日本人被蒋介石枪毙了的山东省主席吗?我说对。这首诗是他游览千佛山时所作,当时天已昏暗,韩主席远眺朦胧山脉,诗兴大发,吟出一首七绝,全诗为:远看千佛黑糊糊,上面细来下面粗;要是把它倒过来,下面细来上面粗。陈涛听毕大笑不止,几乎笑岔了气,笑罢说:文如其人,从这首诗可见出韩复渠是个实在人,山本来是上面细下面粗,倒过来可不就是下面细上面粗嘛,人都说山东人实在,却不晓得这实在原是省主席带的头。我也忍不住笑了,说老陈你可找到糟践我们山东人的机会了。别忘了,这诗你还没对上呢,快对吧。陈涛想了想问:换个对法行不行?我问:怎么个对法?陈涛说就以刚才你吟的李太白那首“丑女”诗为对应,我吟一首写照韩主席的诗。我说可以。陈涛点点头,略一沉思,便吟道:笨官充斯文,吟诗唬子民;本末强倒置,笑煞陕西人。陈涛吟毕一脸得意神色,看着我。

我以为诗对得算不上有水平,但眨眼间能对成这样子,也算不易了。特别是最后那句“笑煞陕西人”对得还满机智。我说老陈你意识中永远忘不了你是陕西人,陕西人真有什么可自豪的么?陈涛说当然有,陕西矿产丰富,煤储量全国第一,有“陕西黑腰带”之称;陕西的省会西安是全国六大古都之一,延安是中国革命圣地(这时我一下子想起陈涛在鸣放时说过的那句叫他遭殃的话);从文化方面说陕西的秧歌,民歌信天游,秦腔戏……哎,老周你看过秦腔戏吗?我说看过。陈涛说,秦腔是全国诸多剧种中最有味道的,干脆咱俩唱段秦腔吧。陈涛的思维就像雨天的闪电,东游西走,瞬息万变,从对诗又一下子扯到了唱戏。我说我不会唱秦腔。陈涛说那就唱你们山东的地方戏,你们的地方戏有哪些呢?我说很多,吕剧、茂腔、柳腔、五音戏……可我一样不会唱,我不大爱好。老陈你很爱好秦腔吗?陈涛说爱好,从小听。就像人从小吃奶,就一辈子对娘亲。外面的戏班子常到村里唱,村里也有自己的业余戏班子,每逢年节就扎台子排演。秦腔的剧目很多,如《一字狱》、《三回头》、《赵氏孤儿》、《三滴血》、《审坛子》、《山河破碎》、《雪鸿泪史》、《李寄斩蛇记》……哦,说到这儿陈涛叫了一声,停下他如数家珍般的开列剧目。他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茫茫沼泽地。我猜想一定是他刚说出的《李寄斩蛇记》这出戏令他的思维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沼泽地上。果然他很快又把眼光转向我说:就唱出李寄斩蛇怎么样?太贴切了,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斩蛇吗!我说是陈涛斩蛇,戏曲新编。陈涛不理会我的调侃,说:这出戏说的是越庸山有一大蛇,盘踞山谷,攫食人畜,危害百姓。地方官吏无能为力,听信巫祝鬼话,每年用重金购买一童女供蛇吞食。官、祝、巫互相勾结,从中渔利,勒索百姓,百姓苦不堪言。只说有一个叫李涎的人,生了六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叫李寄。她聪明勇敢,自告奋勇去填蛇口。祭日晚,她带一只狗一把剑,隐于蛇洞口,蛇出后犬咬剑刺将蛇杀死,为民除了一害。却不料众巫祝买通了郡都尉,诬陷李寄父女,打入牢狱中。下面我唱李寄父女在狱中的唱段,你欣赏一下。我说好,我欣赏。陈涛清清嗓子便唱起来:

(李涎)见都尉说的话这般混账,妖巫们气昂昂稳坐两旁。

狗奸贼和妖巫勾结一党,连年的害百姓不得安康!

论心肠你与那毒蛇一样,只不过把人皮披了一张。

我女儿为救人自投罗网,杀蛇魔无功偿反倒遭殃。

(李寄)叫声爹爹不要过于悲伤,古来事自有那天理昭彰。

这般人一个个兽心人相,将来会与毒蛇一样灭亡。

……

我得承认陈涛唱得确实不错,唱出了秦腔那怪怪的韵味儿。特别是一人唱男女二声,很见些功力。他见我听得很有兴味又连着唱了几段。后来停住,硬要我给他唱一段山东地方戏。他说凡事得讲个公平合理,不能光他唱我光听。我再次讲明我不会唱戏曲,要唱只能唱新歌。陈涛想想说行,说唱新歌。我又说我的嗓子不好,要他和我一块唱。陈涛倒也通融,说就一块唱。这样声音响亮。唱他个惊天地泣鬼神,不信轰不出蛇来。我们开始选择歌曲,这并不容易,我会的陈涛不会,陈涛会的我又不会。最后总算选了一个两人都会的,是《黄河大合唱》组歌里的《河边对口唱》,两个人唱对唱再合适没有了。我们扯着嗓子狂唱起来:

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在山西,离河还有二百里。

……

唱完《河边对口唱》,我们又唱了其他一些革命歌曲,比如《抗日军政大学校校歌》、《毕业歌》、《怒吼吧黄河》等。我们引吭高歌,唱得极投入,唱得声嘶力竭,如同要把五脏六腑全倾倒出来。遗憾的是我们的听众——蛇却无动于衷,不出来就是不出来。它们好像识破了我们的阴谋,也好像在开着一个重要会议,会议期间任何个体不许外出。

这晚睡眠中被外面的一种声音惊醒,或者说是被老龚喊醒,我们一齐支着耳朵倾听,声音愈来愈响,让人犯疑,谁会在大黑天跑到这大沼泽地里来呢?来行窃?到这儿来行窃可是瞎了眼睛,这里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领地。来杀人?我们这几条贱命并不值得有人来杀。那瞬间脑子里想到这些足以证明心里并没有恐惧感。陈涛说会不会是野兽呢?要是有只狍子、羚羊什么的上门犒劳,咱就阔了。还没等陈涛说完便听见推窝棚门的声音。陈涛厉声喝问:什么人?!外面说老陈是我,开门。陈涛冲口说是管勤?门外答是我老陈,开开门让我进去。

管勤的突然到来使我们不知所措,半晌没有反应。过会儿老龚擦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我们赶紧穿衣,下了地,又一齐走到窝棚门前。老龚要开门被陈涛拦住。陈涛问:管勤你不是被抓获了吗?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外面答:开门吧,我会把一切说清楚的。门开了,灯光下我看到撞进窝棚里的像一个鬼,浑身泥水,蓬头垢面。进门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然后呼呼地喘气。看样他是累得筋疲力尽了。这种情况下陈涛大概又记起自己是这儿的头,以责备的眼光盯着他的这位前部下,发问:管勤你不是被抓获了吗?管勤说我一会儿全告诉你们,我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陈涛说这儿早断顿了,哪有啥给你吃。管勤大瞪着恐怖的眼睛看看陈涛看看老龚又看看我。老龚说老管真的是断顿了。管勤眼里尚有的一丝乞怜的光熄灭了,透着绝望的灰暗,嘴里念叨着:我完了,完了。他这副样子实在让人可怜了,我脱口说句:你,吃蛇吗?他听了赶紧说:吃,吃,我吃。从陈涛丢向我的眼光我明白他是怪我多嘴。他说吃蛇也得等到天亮,黑天瞎火谁敢到坑里去拿。管勤说行,行,先给我口水喝吧。喝完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说小老弟你是刚来的吧。我点点头。他说到这儿好。陈涛气呼呼地说,这儿好你为啥还跑?你不知道你跑了要连累别人吗?!管勤说我知道会连累大伙,可,可要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管勤倒也说实话。老龚说老管你起来坐炕沿上吧。管勤便从地上爬起来,却没坐炕沿,大概怕身上的泥水弄湿了炕上的被褥,只捡一个小板凳坐下了。陈涛还黑着个脸,继续冲管勤询问:你得说清楚,你被抓获了咋又跑到这儿啦?管勤说他又跑脱了,回这儿是拿点东西。陈涛问拿什么东西。管勤说拿他自己的东西。陈涛说他的所有东西都让场部来的人拿走了。管勤说他逃跑前把几件衣裳埋在窝棚外面的地里,他回来就是来拿这个。陈涛疑惑问:你千里迢迢从中朝边境跑回来就是为了拿这几件衣裳?管勤说:我想再往中苏边境去,也正从这儿路过。再说这衣裳对我很重要哩。这时老龚问:老管你这次过了边境线没有?管勤说过去了。老龚说过去了怎么又被抓获了呢?管勤一脸的苦相,摇头不止,说谁叫咱是倒霉蛋来着。倒霉的事都叫咱逢上了。陈涛说你如实说。管勤就把他这次越境过程概略说了说。

他说他往朝鲜跑是因为听人说有个犯人经朝鲜去了南朝鲜,他就动了心。他从这儿跑出去后走了两天两夜看见了铁道线,爬上一列往南去的货车。在快到图们市的一个草甸子上跳下车,又绕过图们市到了江边上。开始没敢贸然过江,先观察了两天,主要是搞清楚边防军巡逻的规律,后来就搞清楚了,每隔一个半小时从西往东沿江堤过一次,再过一个半小时又从东往西过一次。这样他就知道有一个半钟点可供他渡江,足够了。江面上已封冻了,他很安全地到了对岸。然后往南方走,走了大约七八里路遇见一个朝鲜男人,他多少会几句朝鲜话,他向这个朝鲜人打听路,那个朝鲜人说跟我走。他觉得也许碰上了个好人,要把他带回家款待一番。不料那个朝鲜人把他带到一个军营里,这时他才知道这是一个边防哨所。当场就把他关押了,一直关了四天。

说到这儿陈涛问道:他们给不给你饭吃?管勤说给。陈涛问吃的是什么?管勤说是大粟子,高粱米及大米混合饭。陈涛又问管顿吃吗?管勤说先给一大碗,不够还可以要。陈涛说朝鲜还挺富的呢,哎,你怎么又回来了?管勤说,他们审讯了几天,审明我不是特务,就把我递解过来了,交给了咱中国的边防军。陈涛问你是怎么又跑出来了呢?管勤说跳火车。陈涛说你跳火车很有技术啊。管勤说犯人要想逃跑最好选在乘火车的时候,等车停下来你也就跑远了。陈涛问你打算咋办呢?管勤不语了。陈涛说只有一条路,回大场去自首,按照你的情况也就是加十年刑期。管勤还不言声。老龚问:老管你为啥要跑呢?你不是只剩下两年刑期吗?管勤说是不到两年,可我叫倒霉鬼缠住了。老龚问咋叫倒霉鬼缠住了?管勤说你还记得我逃跑前被传到大场去一趟吗?还关了两天小号。老龚说记得,怎么?管勤说是找我外调。老龚问外调有什么问题?

管勤说真他妈是大晴天叫雹子打破了头。那外调的公安人员问我在一九四九年那一年对我表弟说了些什么话。我说记不得了。公安人员说你表弟揭发了你,你必须如实交待。我说我真的记不得了,干脆你们给我指出来得了。公安人员说我们指出来就不算是你主动交待的了。我说行。公安人员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指出来,你表弟说你对他说,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下面的话我不多说了,还不交待?我听出那话的意思,吓了一跳,赶紧否认,说我没说过这话。公安人员说指出来了你还不承认,说明你的态度很不老实。先关你的小号,好好反省一下。在小号里我确实在努力反省自己,就是没想起我说过这话,我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可我知道不承认是不行的,不承认只有受罪。我就交待了,说我是说过那种话。在材料上签字画了押就回来了。这事我没对你和老陈说,可我越想越害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人把我带走,也说不定会判枪毙。我就想只有逃跑这条生路了。

陈涛问你一九四九年多大年纪呢?管勤说十二岁。陈涛说十二岁还是个吃奶的孩子呢,未成年,法律是不追究的。管勤说表弟比我小两岁,要说我是个吃奶的孩子,那他还是个吃屎的孩子呢。他揭发的算数,我哪能没事呢?陈涛不吱声了。三人都沉默着。只有管勤连声叹气。我觉得他被追究的可能性很大,对共产党人来说,年龄是次要的事。我记得在K大有一次和同学议论系党总支书记孟广琦的年龄问题,孟是解放前入党的,按年龄推算那时他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有人不解地说咋共产党连吃奶的孩子都要?可见年龄无关紧要。

过会儿陈涛问道管勤你打算咋办呢?管勤说我清楚我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继续跑。陈涛问从这儿拿了东西就跑?管勤点点头。陈涛的脸色又一次严肃起来,盯着管勤说:你要是不返回到这儿来,不叫我们看见,你跑你的,与我们无关,可你跑回来了,再跑我们就担干系了。管勤警惕地看看陈涛又看看老龚和我。说老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涛说意思很明白,让你跑了我们就犯了罪。管勤说你们要把我抓起来?嗯?!陈涛说不是抓,是送你去大场自首。这样对你对我们都好,按惯例对逃犯一般加十年刑期,处死刑的在少数。管勤嚷道不行不行,我不能去自首,自首非没命不可,我清楚我就在那少数里头,啥时候我都最倒霉。陈涛说你跑就一定有活路吗?管勤说跑终归是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再往后怎么的也认了。老龚插言说老管你得明白,跑得脱是不易的,藏人不是藏东西,埋进地里就行了。就像临走时你藏的衣裳,你不回来挖谁又能找到呢?一个大活人吃喝拉撒麻烦事多,跑脱不易啊。我也表示同感,说是这样的,没听说有几个跑得成的。管勤听这些话时一直摇头不止。后说反正事情不摊在你们身上是不知道厉害的,我是要跑的,死也要跑的。陈涛有些发火了,说管勤我们可是为你着想啊,别执迷不悟好不好。再说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你从这儿跑出去吗?

管勤、我和老龚一齐盯着陈涛,陈涛的意思是很清楚的,当然如果设身处地为陈涛(也包括我和老龚)想想,管勤从这里跑出去会受牵连的,怂恿逃犯出逃,知情不报,罪名都现成。可我们能为洗刷清自己而把管勤抓起来上交吗?这样十之八九要送掉管勤的命。这一层管勤也是明白的,他冲陈涛说老陈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么?陈涛不语。管勤又说老陈不管怎么说咱一个锅里摸勺子一年多,总还有点交情吧。陈涛说我和你讲交情可人家不和咱讲交情。管勤说陈涛你可以把我抓起来去邀功,可这样你就扮演了杀人凶手的角色。咱们当右派并没有真罪行,可把一个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就是真正的犯了罪,成了千古罪人。陈涛你一辈子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你好好想想吧。

我、老龚、也包括陈涛都没料到管勤会说出这么一通话来,眼光又一齐转到他的脸上。我发现管勤的脸生动起来,也有了光泽,抬头一看,晨曦已从窝棚窗口照进屋里,天亮了。但升起的太阳并不能驱散我们心中的阴影,局面是严峻的,也是不可捉摸的。我猜不透别人心里的真实想法,可我清楚我自己的。我觉得无论如何是不能把管勤推向死路的,那样真的会像管勤所说的,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我看着管勤那张差不多已由鬼变成人的脸,说老管你从这儿跑出去要是被抓住,能不说你到过“御花园”吗?管勤说我不会说,肯定不会说。陈涛哼了声,说现在许诺什么都是靠不住的,攻守同盟这一套对付日本人和国民党还行,对付共产党可是打错了算盘。管勤急了,眼盯着陈涛说老陈我对天发誓行不行啊,以后出事我要是把你们供出来就天打五雷轰!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陈涛不语了。不住地摇头叹气,过会儿说老管你当我老陈是铁石心肠吗?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可……老龚打断说老陈有你这句话我就往下说了,咱都是有良心的人,不是作恶事的人,以前咱和老管相处得也很不错,不能看着他往悬崖里掉。陈涛又打断老龚说可这遭乱事摆在这儿,叫咱咋办好哩。老龚说关键是看我们想怎么着,打什么谱,有了谱办法总能想得出来的,不信咱们就找不到一个既让老管离开这儿咱们又不会担干系的办法。又应了姜是老的辣那句话。经老龚这么一说,我和陈涛不由对视了一眼,我说会有一个两全办法的。陈涛说那就想想看吧,反正我还是那句话,想糊弄共产党是不容易的。

说起来陈涛还是讲交情的,他杀蛇款待了管勤,之后我们又帮管勤从他的藏匿点刨出了衣物。在这个过程中所谓的“两全”办法业已在头脑里成熟。再之后我们便在“御花园”窝棚门前出演了一场除我们当事人外,任何人都不会有眼福看到的人间戏剧(是喜剧?还是悲剧?难以判断),每个人的台词都十分地精彩:

陈:管勤,逃跑是罪上加罪,党的政策你也很清楚,你打谱咋办呢?

管:我愿意去大场自首,听候上级处理。

陈:这很好,这是摆在你面前惟一的光明大道。

管:是。

陈:老龚、老周,你们说是现在立即把管勤押送大场呢,还是等到下午,看管教今天来不来,来了让管教带走,不来咱们就送了去。

龚:等下午。

周:等管教来了好。

陈:那好吧,可咱们上午干活,该把他怎样处置呢?

周:把他绑在树上。

龚:这办法好,我绑。

陈:(向管勤)要老老实实的。

管:我不跑。

陈:老龚你动手吧。

我们在打井工地干了一会儿活,回来后管勤不见踪影了。我们并不吃惊,只是相互嘟囔几句:咋叫这小子跑掉了呢?但每个人心里都透明,该演的戏是演过了。这戏既是演给自己看的,也备以后说给管教听。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现实。

 ·15·

第三部 御花园遥祭

这是个会永远留在记忆里的日子。这一天收到了场部发放口粮的通知,这一天老龚病倒了,这一天陈涛被蛇咬。

老龚并不是一下子病倒的,他的身体是一天一天虚弱下去,光合作用和营养丰富的草没有阻拦住垮下去的步伐,到十日这天早晨他没爬起来。

本来我和老龚一起去场部运粮,老龚一病不起,陈涛就让我留下来照顾老龚,他说那十斤半(能领多少我们早就算得一清二楚)粮食他自己也背得回来。他到“御花园”后面储养蛇的地方卷了一条很粗的“蛇卷”系在腰上,就出发了。他说今天一定要赶回来,保证老龚当天能吃到药(粮食)。

上午天空晴朗,中午开始变阴,沼泽地上空低垂着浓黑的乌云,冷风一阵阵从“御花园”后面方向刮来,将窝棚刮得吱吱响。看情势下雨是不可免的,只希望能等到陈涛回来再下。但老天不从人愿,傍晚时分雨飘下来,不大,淅淅沥沥。我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通向场部道路的蒙蒙雨帘,心急如焚。

老龚一整天都躺在铺上,时睡时醒。醒来时我便坐在他身旁说话。这时我不知怎么把他和崔老联系在一起。应该说他俩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一个是阅历丰富性格锐利的军人,一个是知识渊博性格怪僻的教书先生,可我从这不同中感受到相同的东西,那就是堂堂正正的人格以及柔软和善的悲悯之心。他们都把我当成一个晚辈,以各自的方式对我施以关照与体恤。

我终生都不会忘记崔老临走时对我说的那番肺腑之言,我也不会忘记老龚在吃草的时候把野菜剔出来留给我。想想这些我是既感动又内疚的,在草庙子胡同看守所我没能为崔老做些什么,如果我能对昏睡中的他悉心照料,那么孝子也就插不上手了,因此也就不容易骗取崔老的信任而得到所需要的东西,从而将崔老置于死地。在这里,老龚身患重病,我却什么都不能做。陈涛让我留下来照顾老龚,这谈不上的,面对虚脱的老龚我束手无策。陈涛说得对,眼下粮食就是治老龚的药。可我不能为老龚做一口饭,做一碗汤,只能一遍一遍让他喝水。

我动过为老龚杀条蛇吃的念头,就像当初我昏迷时陈涛做的那样,可思考再三,觉得这样是对老龚最大的亵渎和伤害,便放弃了。将全部希望转向陈涛即将背回来的口粮。

老龚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睡的时候十分的安静,如果不是见到胸脯还在起伏,你会误认为已经死过去了。醒来后话很多。平时他寡言少语,现在倒成了健谈之人。他把他的许多事告诉我,他的童年,他的第一次恋爱,他的婚姻,他的父母兄弟姊妹,以及他对社会人生的诸多见解。也许是受到他这种袒露心胸的感染,我也向他倾吐出我自己的心声。我着重谈了我和冯俐的关系,他是过来人,我希望他能向我提出一些建议。记得有一次我向他吐露出对婚姻的失望情绪,说过向太监和和尚看齐的话。当时他持以否定态度。一个婚姻的失败者,却对婚姻仍心存企盼,这多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前几天从大场回来我只是轻描淡写说接受了一次外调。不知什么原因,我或多或少还是对陈涛有种戒备之心。趁陈涛不在,我将在大场外调人员逼迫我揭发冯俐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老龚。老龚听毕哼了一声,说这不奇怪的,什么叫各司其职?这就是嘛。庄稼人多打粮食是丰收,工人多造机器是成果,司法人员多抓人多判人也是他们的工作成绩。停会又叹了口气说:这是个好人蒙难的时代啊!老龚如此抨击社会的话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连我听了都有些心惊肉跳。我想老龚敢于出口一是说明他相信我不会告密,另外,大概那时他便清楚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他用不着担心阎王爷追究什么。当然也知道发感慨于事无补,后来就说到了一些具体问题。老龚问我冯俐判了几年刑,我告诉他是三年。老龚说得设法告诉她,在这个时代里一个弱女子当不成思想者,要好自为之,平安度过刑期。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问题是我无法见到她啊。老龚又说怕只怕你的朋友是夏天生长的昆虫,过不了冬啊。我吓了一跳,问是什么意思。老龚说世界上有些生物无法适应冬天的寒冷,便在冬天来临时纷纷死去。有的可以越冬,像人、马、猪、狗都属这一类,还有一类是需要借助冬眠来度过冬季,像蛇、青蛙这一类就是。现在看来人也是需要进入冬眠的。我说你是说躲避政治气候的严冬?老龚点点头。说尽管不是人人都有所意识,而事实上劳改农场所有的犯人都已进入了冬眠状态,等待着春天到来后的苏醒。老龚的话使我半晌无语,他打了一个多么恰切的比方啊。他总是能从他掌握的生物学知识中领悟出人生的意义来。我只是担心他自己能否像他说的那样平安过冬。

陈涛是黑天后回到“御花园”的,他撞开窝棚的门,我和老龚都惊呆了。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分明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泥猴。快看看粮食湿没湿。听声音是陈涛,这时我们看见他扔在地上的一个水淋淋的大布包。我上前解布包,发现布包是他的衣裤,他是脱了衣裳包粮食防止被雨水浸湿。谢天谢地粮食没湿。陈涛长长地吁了口气,接着说出了那个让我们惊骇万分的消息:我叫蛇咬了我完了!陈涛说完便倒在地上。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时间惊惶失措,张着手不知怎样才好。老龚慢慢从铺上爬起,对我说:快弄盆水来给老陈擦擦身。我诺诺照办。擦身子的时候陈涛不时“我完了,我活不了了,我要死了”地叫唤,声音十分凄凉。我们也顾不上安慰,全力以赴给他擦身之后,把他抬上铺。这时老龚问他蛇咬了哪个部位,他说左脚背。老龚让我把灯端来,借着灯光我们在陈涛左脚背和脚脖子相连处找到了伤口。两颗“八”状的牙痕十分明显,淤着紫血。

原来事故发生在回“御花园”的途中,也就是在刚刚踏进沼泽地时,陈涛发现一条蛇在泥水中缓慢爬行,当时他犹豫了一下,意识中清楚此刻不是捉蛇的时候,但终是经不住诱惑,决定将其捉拿。他追蛇捕蛇时不慎滑倒在地,这时蛇瞅准时机咬了他一口,逃走了。当时天已快黑,雨还下着。返回场部就医已不可能,只好回到“御花园”。这就是陈涛被蛇咬的全过程。

你不能断定咬你的是有毒蛇。老龚说。

是毒蛇,长着一颗三角形头。陈涛说。

这不完全说明问题,长三角形头的蛇不见得都是有毒蛇。老龚说。

陈涛开始发烧了,浑身很烫,又冻得在被窝里打哆嗦,完全是中蛇毒的症状。对此老龚也不再怀疑。但我们没有对症下药,只能硬撑,我和老龚都清楚陈涛能不能过这一关,取决于他自己的生命力。

我完了,老周。陈涛用绝望的目光看着我:那天咱们还唱打回老家去,看来我回不去了,我要死在这儿啦。老陈,你别胡思乱想,不是所有中蛇毒的人都没救,关键是要有活下去的信心,精神是第一位的。我极力安慰他,我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龚教授,平日里我对你不尊重,没大没小,这都怪我政治觉悟不高,我现在提前向你道个歉,否则我死了……你不会死的,老陈,你好好睡一觉,明早就会好的。老龚安慰地说。

我不要睡,我知道一睡就醒不过来了,我,我才二十七岁呀,我还戴着帽子,我还没结婚,呜呜……陈涛说着哭泣起来。

我和老龚都不知怎样安抚他,只是木木地看着他。

我知道,是我做了孽呀,我杀了那么多蛇,这是报应啊,呜呜,我发誓,只要别叫我死,以后就不再杀蛇了,呜呜。陈涛边哭边说,像对自己,又像对沼泽地里的蛇们,我怀疑他的神志已有些不清楚了。

这时老龚也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本来就虚弱,加上刚才一番折腾,额头往下掉着大颗汗珠,身体也摇摇晃晃,我赶紧把他扶到铺上让他躺下。老龚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让我把油灯挂在他头上的墙上,他从枕边摸出一本书看起来。

陈涛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合上眼。

雨下大了,雨声很响。

陈涛又睁开眼,把头歪向老龚的铺,声音微弱地问道:龚教授,你说神经性蛇毒和血液性蛇毒哪样厉害呢?

我说:老龚讲过血液性蛇毒厉害。但你中的肯定不是这一种毒。

你有根据么?他问。

有,根据就是你现在还活着。我说。

陈涛将信将疑地盯着我,看得出我这句话很入他的耳。

这时老龚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到陈涛脸上,问:老陈,你看见咬你的蛇么?

陈涛哭丧着脸说:看见了,要不是当时顾脚就能把它抓回来了。

老龚说:这本书里有各类蛇的照片,你看看有没有咬你的那一种?老龚说着将书递给我。我交到陈涛手里。陈涛就看起来,过会摇摇头说没有。

都不说话了。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电闪雷鸣,春季里下这种大暴雨是罕见的。在闪电耀亮的瞬间,我从窗子里看到沼泽地白花花汪洋一片。随之而来的雷声好像要把我们的窝棚震垮。我不知道雨继续这么下会不会吞没了“御花园”,我感到恐惧。

陈涛陡然坐起,瞪着眼说:老周,我想吃饭。

我一怔:你说什么?

我想吃饭,咱有粮食了,我真馋粮食啊,龚教授你也别睡,咱一块儿吃,老周你也吃,今晚吃上一顿饱饭死也闭眼了……陈涛认定自己是死定的人,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我的心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我说:老陈,我给你做饭,让你吃饱。我转向老龚:老龚,你也吃,这些日子……我没往下说下去,大家都心明的事情说出口是多余的。

我看看搁在枕边的手表,时间是上半夜十一点零五分。我开始做饭。“御花园”有一个小煤油炉,来路我不清楚,因为煤油短缺,平时基本不用,我决定这次派它的用场。领来的口粮还是以高粱面为主的杂和面儿。做烙饼?还是做粥?利弊是很好权衡的。吃饼过瘾,可太费,喝粥不解馋,可细水长流。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就问陈涛想吃干吃稀。陈涛不假思索地说吃干。陈涛的回答使我顿生疚责,他差不多是个快死的人了,还有奄奄一息的老龚,在这生死攸关时刻我还管他妈的什么细水长流,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说吃干,咱吃干,吃烙饼。窝棚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闪电横扫,雷声震耳,水从天降,世界似乎到了末日。我无疑在制作“最后的晚餐”。

饼做好了,满屋香气扑鼻,我喊陈涛和老龚起来吃饭,却没有回声。再喊还没有回应,一看,见他们都紧闭着眼,我的心猛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光忙做饭,没顾上注意他俩的动静。我首先到陈涛的铺前,把手按在他胸上,啊,他还有呼吸,很微弱。他还活着。这时我又一次想起老龚的“薛定谔猫”。按照老龚的推理,陈涛原来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当我把手在他胸上一按,半死半活的陈涛就突然变成了活的陈涛。难道事情是这样吗?我不懂物理学,但我不相信事情会是这样。事实是,在我按陈涛的胸之前和之后,他都活着;但只有通过这一按,“陈涛还活着”这一事实才被我所认识。这里确实有一种突变,但突变的是我的主观认识,而不是陈涛是死还是活这样的客观事实。回头再看“薛定谔猫”,情况也是这样,“箱中的猫是死猫的概率是二分之一,是活猫的概率是二分之一”,说的是观察者的主观认识,而“箱中的猫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说的则是猫的客观状态。老龚把这两个概念给混淆了,这才得出“太阳在没有人看时就不存在”的奇谈怪论。烙饼的香味给了我灵感,我终于摆脱了老龚的这一难题带给我的困扰。我不知道别人怎样评价我的这种想法,反正我自己理清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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