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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还是在公园树林里。.7

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41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陈涛还活着。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我无从判断。我又走到老龚身旁,他睡得很熟呼吸很均匀。我知道老龚一直神经衰弱,睡眠不好,可现在倒睡着了。莫非是烙饼的香气将他催眠了?我同样无从判断。我不忍心叫醒他,让他醒来便吃上期待已久的食物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现在又有了问题,问题是我,我怎么办?今天我没吃任何东西,早已饥肠辘辘。还有做饭这一过程已唤起我不可遏止的食欲,可说是一发而不可收。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在陈涛和老龚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我吃不吃“独”食呢?人生要面临许许多多的选择,小到丢不丢弃一条脏手帕,大到放弃不放弃一个王位。就是说大人物有大人物雷霆万钧的选择,小人物有小人物无足轻重的选择,但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无足轻重就成了雷霆万钧,比如我此时此刻的“吃还是不吃”的抉择其意义和分量完全不亚于哈姆雷特的“是死还是活着”的抉择。我承认自己是个小人物,是个俗人,小人物和俗人的特征是欲望总要占理性的上风。我吃起饭来,大口大口地独自吞咽,我的嘴巴和头脑分工合作,嘴负责将饭送到肚里,头脑负责找理由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但在意识深处,我清楚任何开脱都是苍白无力的都不能将“小人”开脱成“君子”。“御花园”那个风雨大作的夜晚,我经历了人生两种截然相反的体验,我一方面得到了无与伦比的饕餮之足,另方面,心灵上受到难以愈合的创伤。

早晨雨停风止,明媚的阳光从窝棚窗口射进来,一扫昨天的阴霾景象。晚上睡得很好,很踏实,不用说与睡前吃饱了饭有关。吃饱了饭真好,吃饱了饭睡觉更好,吃饱了饭睡觉醒过来感觉赛神仙,浑身每根毛孔都舒畅,都消停,透着满足。

我醒来头一件事就是看陈涛,看他是否还活着。昨晚吃过饭我守护了他一阵子,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就睡了,一觉睡到大天亮。我是陈涛冒雨背回粮食的头一个受益者,蛇又咬了他,生死未卜,我不该只顾睡觉,我为自己未能尽责而感到内疚。我走到他的铺边上,心一下子提起来。我曾做过一次箱里的猫,而这遭轮到了陈涛,他的死活决定我的一瞥。这是多么残酷的一瞥。我简直就像一个刽子手回头一瞥他的刀下人那般把目光投到陈涛身上。啊,谢天谢地,他还在喘气,身上的被子随同他呼吸的节奏起伏,很微弱,却说明了他活着。我放下心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仍然很烫,烧没有退。大概是我的抚摸给予他感知,他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呓语,像对我诉说什么。是说别担心我还活着?我不再管他,又去看老龚,这一刻日光正通过窗子照在老龚的上身,聚光灯似的,我陡然发现老龚铺上换了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圆圆的一张大脸,绽着光亮(老龚的脸像树皮般灰暗无光)。这瞬间我惊讶得叫出声来,这叫声惊醒了睡觉的陌生人,他睁开眼,四目相对中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是老龚,不是别人,是肿了的老龚。我的心忽嗒一沉。在劳改农场犯人本不把肿当成一回事的,一是大家都肿,再是一时半时死不了人,一旦补充上营养也就没事了。问题是肿与肿不同,有人是一点一点地肿,有人是突然肿,犯人都清楚突然肿是很危险的,十有八九没救。老龚一定是看出我的神色异常,问:老周,你咋啦?我连忙掩饰,说没什么,一切都好好的,老陈也没事儿,还睡着。老龚朝陈涛看看,那陌生的圆脸现出让人无从揣摸的表情,说:不知他是睡着还是昏迷。我说:咬老陈的大概不是毒蛇吧,要是毒蛇老陈早就完了。老龚说:叫毒蛇咬了过十几天才死也是有的。我问:为什么同样被毒蛇咬,有人立即死,有人拖几天死,还有人能活过来呢?老龚说:这与蛇毒的类型和中毒的程度有关。当然,也是因人而异的。生命力顽强的人活的希望大,老陈体质一向不错,我想他能坚持过来。我点点头,我觉得老龚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从哲学上说就是决定事物状态的主客观两方面因素。我希望老陈能战胜毒蛇,同时也希望老龚能战胜水肿。我想老龚若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他就会明白死神离他并不比离陈涛遥远。我考虑是否把老龚的真实处境告诉他,可嘴张了几张终是没出声。我赶紧拿出昨晚烙的饼让老龚吃,老龚看见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他说你也吃。我说我吃过了。他又问陈涛吃没吃。我说陈涛那一份留着,等醒了就给他吃。老龚就吃起来,可刚咽下一口,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我赶紧给他擦干净,又让他继续吃。老龚摇摇头,没说任何话,重新躺下了。当时我想:是不是老龚吃“草食”吃得不接受“人食”了?但只是一闪念,我便否定了这种想法,我明白老龚已病入膏肓了。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悲哀。

我走到门口,推开了门。眼前立刻呈现出一派让人魂惊魄动的景象,极目远望,昨日的沼泽地已变成一片茫茫大水,浩浩荡荡看不到边际,水面极平,日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镜面样的光亮。“御花园”的田地庄稼已全被大水淹没,只剩下窝棚所在的高处露在水面上,我们的脚下成了汪洋大水中的一处“孤岛”。我不由感到惶恐,感到茫然,我慢慢收缩目光,将目光停在大水与“孤岛”连接的那条水线上,那里离我站立处只有几步距离。这时我突然大叫一声:啊,蛇——蛇——我惊呼着连滚带爬倒退回窝棚里。一定是我的声音太尖厉,老龚和陈涛都从铺上坐起来,一齐以惊疑的目光盯着我,刚醒的陈涛显得更为恐惧,两眼瞪得溜圆,嘴哆哆嗦嗦:蛇、蛇在哪儿?!我镇定了好一会儿方说蛇在外面,就在外面。老龚从铺上下来,向门口走过去。陈涛也壮着胆子下铺,站在地中间,当他和走过来的老龚打照面时,他盯着老龚呼叫起来:你、你是谁?老龚也怔了,一时不知怎样作答,陈涛又转向我:老周,他、他……我向他使个眼色,嘴里说老陈你干吗大惊小怪的,他是老龚,老龚呀,你连老龚都不认识啦?老龚叹口气说:老陈的神志不太清。在我的不断示意下陈涛也很快意识到老龚是怎么回事了,忙掩饰说:我、我被蛇咬傻了,不认人了。我们三人一齐走到窝棚门口。

蛇,不是一条也不是几条,而是数不清的蛇。蛇全部聚在水线上,下半身没在水里,上半身露在陆上,一条一条排成一大圈,就像水边筑起了一道五颜六色的箭状铁栅栏。我们三人过去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蛇阵,不由毛骨悚然,全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我,我完了,这遭完了!”陈涛透着哭声嘟囔,“蛇是冲我来的,找我报仇……我死定了……”我紧咬牙关不言声,可心里也极紧张:冤有头债有主,我是陈涛的同伙,蛇不放过陈涛也同样不会放过我。我并不迷信,不信鬼神故事,但动物不是鬼神,是活生生的生物。有灵性,有智力,羊和牛被宰杀前都会感知到末日来临,下跪落泪以求生。民间关于动物向人复仇的故事很多,不能说没有夸张,不能说没有以讹传讹,但决不会完全虚假。眼下,任何人看了水线上排列有序的庞大蛇阵都不会怀疑它是有目的而来。我感到一股阴冷的杀气从水边升腾而起,森森逼人。

我们完了,要倒大霉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将求援的目光投向老龚。

这都是些旱蛇,陆地上的蛇大都属于旱蛇。老龚说:大水淹了沼泽地,这些蛇不能在水中生活,必须寻找陆地栖息,就聚集到这儿来了。你们说它们不到这儿还能到哪儿呢?不是冲着谁来的,不是报什么仇,他们是求生。

求生?我和陈涛互相看看,又看看老龚,迎着大自然的亮光,老龚肿起来的脸像贴上去一层透明纸,白里透青,死人样的吓人,说几句话就累得不住地喘息。想想老龚的话也似乎有道理,但毕竟眼前的情景太阴森可怕,我仍然心有余悸。

老龚喘息了一会儿又说:万幸的是雨没继续下,要是水涨到窝棚底下,蛇就会一股脑儿钻进窝棚里来,那时……老龚戛然止住。

我的想像力却不肯戛然而止,我的眼前映现出千百条蛇缠绕窝棚的恐怖情景。我的嘴里呼呼直吐冷气。我下意识地转头看看陈涛,陈涛的身子摇摇晃晃,我赶紧把他扶住,问:你咋啦,老陈?

我,我不行了,陈涛有气无力地说:我发晕,头痛,蛇毒一定是跑到脑子里去了。

我要把陈涛扶进屋里。我也不想再面对这些可怖的蛇了。

等等。老龚伸手拦住,我看见他眼里的一抹亮光,他指指水边那排“蛇栅栏”,以命令的口气说:老陈,你从里面指出来咬你的那种蛇。

陈涛瞪着老龚,不动。

老龚严肃地说:老陈,这可是个机会,认出来我就知道是哪样蛇咬了你,有益处。

我明白了老龚的意图,觉得眼下确实是个机会,不应错过,便帮着老龚动员陈涛认蛇。

在我和老龚一再劝说下,陈涛同意认蛇。我们三人紧靠在一起跨出窝棚门,极慢极慢地向蛇驻守的水线挪步。我感觉到陈涛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此刻的懦怯与往日捕蛇时的骁勇判若两人。真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们肩并肩向蛇阵靠拢,这种怪异的冒险,我敢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要不是我亲身经历,任别人说破天我也不会相信世间会有这等事。而这就是我、陈涛和老龚落难犯人的共同经历。当我们走到离蛇阵三步远光景时我们站住了,这时已能看清蛇的模样。我轻声问老龚前面的这些蛇会不会窜上来咬我们,老龚说关键是不要惊吓了它们,只要它们没觉察到有危险,便不会向人进攻。我又问老龚怎样认出毒蛇无毒蛇。老龚说这可不是一时半晌能教会的。从头、形体、花纹颜色都能分辨出来,不过最简捷的方法是看它的眼睛,看它的眼睛是凶恶还是平和,凶恶就是毒蛇,平和就是无毒蛇。我惊疑地问:是不是奇谈怪论?老龚说:不是。其实不仅仅是蛇,世上任何生灵都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是善是恶有毒无毒。我说:人也有有毒的吗?老龚说:人毒最歹毒,伤人没救。老龚总是有奇谈怪论,到了这种时刻仍然不改初衷。老龚伸手指着正前方一条把头昂得高高的黑头褐身有红色窄横纹的蛇,说:这是条赤链蛇,属无毒蛇。捕食鱼、蛙、蟾蜍和蜥蜴,分布于我国从南到北几乎所有的地方。陈涛,就以这条赤链蛇向两边一条一条地看仔细。

陈涛诺诺。将怯怯的眼光投向前面水边上的“蛇栅栏”,这时老龚就指点着蛇阵为我和陈涛介绍着蛇:看这是鸟风蛇,游蛇科,无毒蛇;这是黑眉锦蛇,游蛇科,无毒蛇;这是龟壳花蛇,又叫“烙铁头”,蟾蛇科,毒蛇。你们看它的眼是不是同别的无毒蛇不一样?不一样,陈涛说。不一样,我说。我们两个人的声调都有些抖,两眼紧盯着被老龚指出的那条毒蛇,生怕它一跃而起向我们袭来。恐怖中我听老龚问陈涛发现没发现咬他的那种蛇,陈涛说没发现。老龚说那就只有绕着窝棚往前找了。听老龚这么一说,我和陈涛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两腿打战。绕窝棚找蛇,实际上就是绕着蛇阵转圈,那状况就像检阅一支水陆两栖仪仗队一般,人与蛇可以说是擦肩而过,一旦有了事变就完全猝不及防没有退路,老龚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盯着老龚那张变形变得可怖的脸我们不动。老龚见状只好作罢。他想了想,说前面没有,那就从窝棚后窗看有没有。反正得认出那条蛇来,不然不好办。这倒是一个安全可行的办法,我们立即响应,退到窝棚里,又一齐趴在后窗上往外看。看到的情景和在前面看见的一样,也是沿水线铺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蛇栅栏”。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窝棚已被蛇们包围得水泄不通。这种处境让我们不寒而栗。我看见了!陈涛突然凄声叫道:就是它!就是它!这瞬间我像突然被窜上来的蛇咬了口似的跳了一下脚,用手使劲搂抱着一边的陈涛和另一边的老龚,此时陈涛的身体抖得更凶,眼睛里透出极度恐怖,好像这条被他认出的蛇会前赴后继为它的同类再咬他一口那般。老龚很冷静,朝陈涛指的那条蛇看看,然后说:把窗关严。

你没事了,咬你的不是毒蛇。老龚说。他的精神已有些不济,说话有气无力。

老龚你,你不是骗我吧?陈涛仍不敢相信。

咳,我骗你干啥哩,要骗你还用得着费这么大的事么?老龚说。

我问老龚:不是毒蛇,为啥老陈有中毒症状呢?

陈涛很警惕地听老龚的回答。

老龚喘过几口气后说:老陈是重感冒,昨天淋了雨,又以为叫毒蛇咬了,连惊带吓,主要是心理作用,就……据说癌症病人十有八九是吓死的。

我点点头,说:要是找不到这条蛇老陈没准也会……老陈,这遭没事了,放心吧。

陈涛仍将信将疑,又连着追问老龚是不是骗他,当他认定老龚不是给他吃定心丸,而是真真实实的,才完全解除了心理负担,顿时焕发出精神来。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说:哦,不晕了,也不疼了,真怪,人的心理作用怎么这么有效呢?

我觉得陈涛被蛇咬就像演出了一场悲喜剧,让人哭笑不得的。我问老龚咬陈涛的究竟是什么蛇。这时老龚已合上了眼,他闭着眼回答说:那是条滑鼠蛇,游蛇科,无毒……说着老龚睡过去了。

这时陈涛想起我昨晚烙饼的事,问:老周我真的饿透了,饼烙出来了吗?我把饼拿给他,他就坐在铺上狼吞虎咽起来。我知道这与昨晚是完全不同的,昨晚他是为死而吃,现在则是为生而吃了。老陈吃饭的时候我心里老装着一件事:蛇将要把我们围困多久呢?

或许人们会以为下面将是一场人与蛇之间惊心动魄的故事了,这不对,没有什么惊心动魄。

“惊心动魄”这四个字历来都不属于我们犯人。当全国数十万之众的知识人几乎在同一个时刻被宣布为敌人被送进监狱或劳改农场时,有谁说过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当饿得濒死的犯人们为死去的狱友挖掘墓坑口中唱“……挖呀挖,今天咱们埋别人,明天别人埋咱们”的歌谣时,又有谁说过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说到底,就算我们“御花园”的三个犯人在与群蛇的搏斗中被咬死,也不会被认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后人们提到时只会平平淡淡地说一句:三个犯人被蛇咬死了。就这样。

老龚睡觉(或许是昏迷)的时候我和陈涛倚在各自的铺上想心事。有道是“人心隔肚皮”是说谁也不知别人心里是怎样想。但此刻我和陈涛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就是怎样度过眼前这一关,包围我们的大水和蛇什么时候能退走。陈涛解除被毒蛇咬的恐慌后确实兴奋了一阵子,但很快,兴奋消失了,脸上布满了愁云。咬他的那条蛇自然已不在话下,可大批蛇正盘踞在窝棚四周,“蛇”网恢恢,疏而不漏。躲过了初一又能躲过了十五?我和陈涛都感到自己的命运未卜,或许已到末日。

天快晌午时老龚醒来,说要喝水。我连忙从暖水瓶给他倒,可提起水瓶发现空了。我对老龚说稍等,立刻烧水。而我去水桶装水时发现水桶也是空的。那时我的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提起水桶要去窝棚后面的井里打水,但走到窝棚门口时我的头轰地一声炸开了,完了,我们完了。我心里绝望地叫道,是习惯害了我们,平日我们没有储水的习惯,随用水随从井里提。现在水桶空了,水井被大水淹没,而周遭淼淼大水又被蛇踞守着,无法取来。这时陈涛和老龚也从我的惊恐中明白了我们的处境:我们断水了。

置身大水当中却须面对干渴,与大水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万里之遥,谁能说这不是倒了八辈子霉的人才会遇到的事?望着水线上密密匝匝的蛇们我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囿于预谋,囿于天意。我们束手无策。

退回窝棚,放下水桶,倒在铺上我闭上了眼睛,一种从未如此强烈的心灰意冷袭上心头。奇怪的是这时我竟又想到了上帝,想到《圣经》中记载的一个故事,摩西和他的希伯来族人被埃及法老的军队追赶到红海边,在这危急之时摩西向他的上帝求援,上帝施法力劈开了海水,让摩西带领他和人民从海底逃出了埃及。对于希伯来人上帝总是这么万能又无所不在,可对于我们中国人,上帝却总是销声匿迹。我想如果上帝真的全知全觉又大慈大悲的话,就应该劈开“御花园”外面的大水让我们这几个可怜的犯人逃生。我这么胡思乱想时听老龚和陈涛在探讨着从外面大水中取水的办法,办法想出了许多,可要么无法实施,要么不可实施。

比如用一根长竿挑起衣裳,从窗口伸进水里浸透,然后挑回衣裳从中榨水。这办法可行,但无法实施。因为窝棚里找不到足够长的竿子,这办法只能作为一个办法被搁置。再比如用一根绳子系着水桶,从窗口将水桶扔进水中,然后将水桶拖回,桶里总会存留一些水。这办法同样也有合理性,问题是没有可行性,因为拖水桶经过蛇阵时必然会惊扰了蛇,被惹怒的蛇会向窝棚发出进攻……

这时我一下子从铺上坐起,说我有办法。老龚和陈涛一齐看我,我说我们还有半桶煤油,浸在布上点着扔到窝棚门外,把蛇烧跑,烧出一条通往水边的通道。说出口我便明白这更不是个好办法,我这么说更多的是出于对蛇的义愤,果然老龚和陈涛都摇头否定。

我们于干渴中谋划着解除干渴的办法,尽管绞尽了脑汁,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良策。没有水的后果是清楚的。没喝的,也没吃的(连饭也做不成)。惟一的希望寄托天上下雨,接雨水饮用。但这又会产生新的问题:下雨会使包围我们的大水继续上涨,水上涨蛇又会更逼近窝棚,最后终归会与我们争夺窝棚栖身,那时的情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们像走进了一个生死迷宫,刚找见一条生路,又随即被堵死。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这句话,老龚说。我发现他的脸似乎更“胖”了,“胖”得把眼都挤成一道缝。他喘息了一会儿,又说:只要努力就会绝处逢生,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和陈涛相视着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老龚还有心思讲故事。这是一个外国故事,发生在巴拿马的丛林里。老龚说。由于缺水,他的嗓音沙哑:一个叫特里的总工程师带一伙人在丛林中勘探,晚上他们睡在各自的睡袋里。早晨总工程师特里和助手瓦尔加斯及印第安人向导起来,发现工程师艾尔还睡在睡袋里,特里便走过去喊他。走到近前,特里发现艾尔大睁着眼,并且眼珠拼命地转动,他的脸像柴灰一样灰白,他的嘴动了动,朝人吐出一个字来:蛇。

啊,蛇,蛇,又是蛇!陈涛嘴里嘟嘟囔囔。

听老龚说下去。我说。

特里的眼睛顺着艾尔的目光,朝他的肚子上的一团东西看去,顿时全身血液凝固了,他看见艾尔的前胸上卧着一条很粗很丑的蛇。特里不敢出一点声,那条蛇随时会进攻。他一点一点地退了回来,他把看到的情形和瓦尔加斯、印第安人向导说了,两个人都吓得张口结舌。但为了救艾尔,特里等三个人又朝艾尔走过去,踮着脚尖,像踏在羽毛上一般。他们默默地朝睡袋里的蛇看去,发现那是一条巨蝮——世界上最毒的蛇。瓦尔加斯伸手取枪,但艾尔的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意思是:不要这么干。瓦尔加斯立刻明白,要是一枪打不中蛇头,蛇就会咬艾尔。他没敢放枪。但有什么办法能把毒蛇从艾尔身边驱逐出去呢?谁都没这方面的经验。人和蛇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突然印第安人打破寂静,轻轻吐出一个字:烟。他装出抽烟的样子,为了告诉他们关于他的意思,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睡袋的轮廓,又拿出刀子,做出捅破睡袋的样子。特里和瓦尔加斯明白了,印第安人的意思是说在艾尔的睡袋上开一个洞,用烟把蛇熏出来。特里觉得可以试试,便绕到艾尔的脚下在那里用刀将睡袋开了一个橘子大小的洞,这时印第安人和瓦尔加斯在远处点起火来,用一只工具袋从火上储足了烟,然后来到艾尔身边,将烟袋靠在睡袋的洞口处。很快,艾尔的脸周围烟气缭绕,熏得两眼直流泪。突然蛇扭动了,它在动了。特里他们迅速跑开,等蛇从睡袋里出来。

可不久烟消云散了,蛇不动了,它又在艾尔的肚子上安定下来。特里他们气坏了,急坏了,可没有一点办法。这时日头升高了,艾尔满脸大汗。特里见状突然想到艾尔曾对他说过的话:蛇是冷血动物,它的体温会随着周围的气温而变化。它们的体温升起来很快,在丛林烈日下晒半个小时就会晒死。这时特里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招呼着另外两个人一起将睡袋上方的防雨篷皮揭掉,让太阳光直晒在睡袋上。毒辣辣的阳光照射着艾尔和睡袋,艾尔紧闭着眼,一副半死的模样。艾尔能顶得住吗?“只要再坚持一下。”特里为他祈祷着,瓦尔加斯和印第安人也在祈祷。蛇终于扭动了一下。阳光起作用了。特里他们奔进丛林中,向这边窥望,只见蛇扭动并弓起了身子,又平躺下来,接着它慢慢向艾尔的脖子游去,艾尔的脸颊边突然冒出一只凶恶的、沉甸甸的蛇头。蛇的脑袋来回摆动,然后那褐色丑陋的蛇身从睡袋开口处游了出来。它从艾尔的脸边滑行过去,并向附近的树丛游去。特里他们赶紧把浑身湿透的艾尔从睡袋里拖出,给他喝了水,将他放在一张吊床上,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睡着了……

老龚也睡着了。

如果在过去,老龚讲述的这个故事会吓得我毛骨悚然,但此刻——我们被成百上千条蛇围困的此刻,我的神经已经麻木。我只是在想,蛇已经使我们恼恨透了,老龚为什么又雪上加霜给我们讲蛇的故事呢?

老龚讲这个是什么意思呢?陈涛问我。是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冒犯蛇么?

我摇摇头。

是说外国人和我们一样对蛇心有恐惧么?

我又摇摇头。

沉默。

这时日光从窝棚门直射到屋里来,天晌了。我觉得饿从中来。我问陈涛饿不饿,他说饿。我说那只有吃生面了。陈涛点点头。我们从铺上下来,开始用餐(多么文明的说法啊),从粮袋里抓出生面往嘴里纚,用唾液将生面拌湿往肚里咽,开始还行,后来怎么拌也拌不湿了,干面呛到嗓子眼里,呛得不住地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只得作罢。望着门外的泱泱大水,我们真他妈的无可奈何。

老周,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陈涛突然蹦出这么一句。眼没看我,直勾勾盯着窝棚顶。

我吃了一惊,惊的不是他说的什么,而是这一刻我脑子里也转悠着这一个问题。我也在想人活着真是没劲。从早晨开始,我便发现我们俩的思维几乎完全同步,都好像钻到对方心里头看了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听说孪生弟兄之间的思维有同步现象,而我和陈涛不仅没有血缘关系,还一个山东一个陕西,南辕北辙。我们惟一共同之处是都是劳改犯人。

我说:人和人也不一样的,有人活着是受罪,有人活着是享福,享福的人就活不够。

陈涛点点头。

我又说:像我们这类人死是一种解脱。

陈涛再点点头,无疑是我说到他心里去了。

又是沉默。

老周你说,要是我们死了,我们这一辈子到底算怎么回事呢?陈涛问道。

怎么算怎么回事呢?我一时不解其意。

换个说法,要是我们死了,别人会怎么为我们写悼词呢?

悼词?你可真会造句,放心吧,不会有人为你和我写悼词的。我冷冷地说,说这话时我的眼前闪现出一大片苍凉的坟墓,那里长卧着无以数计病饿而死的知识者犯人们。

我知道。我是说假如,假如总是允许的吧?陈涛很固执。

现实中是没有假如的。我比他还固执。

老周,你说的不对,假如……

假如个鸟哩!不知道怎的,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我的心头,我恶狠狠地盯着陈涛,劈头盖脸地臭骂着:假如你他妈的早出生十年,跟着刘志丹闹革命,你今天就有个师长旅长的当当哩;假如你他妈的不想三想四出来读大学,你今天还在陕西地区,“老婆孩子热炕头哩”;假如你他妈的当初发言没漏了那句“陕北人民从心里想念毛主席”你就成了反右积极分子,运动后能弄个主任副主任干干哩;假如……假如是想多少有多少哩,想多么好有多么好哩,可现实是怎样呢?你不仅没当上师长旅长主任副主任,倒是当上了反动派劳改犯人,你还有什么话说呢?

陈涛被我骂懵了,用盯蛇的那种眼光盯着我,直到我住口,他的嘴唇才鼓了鼓:你,你……我不吱声了。

你,你咋啦?我,我惹你了吗?……陈涛仍然盯着我。

我摇摇头。我说:老陈,对不起。

陈涛叹了口气,也不吱声了。

窝棚里的光线起了变化,由明亮变暗了。天阴了,乌云遮住了太阳。我和陈涛对对眼光,都告诉对方:要下雨了。

这现实让我们惶惑。突然一道闪光将窝棚内外照亮,雷声瞬即从天而降,这是春雷,春雷总是一鸣惊人,不同凡响,像要给人某种警示。

雷声唤醒了老龚。我和陈涛靠到他的铺边,关切地看着他。抑或是一种错觉我觉得老龚的脸一分一秒都在增大。一张本来和善可亲的脸变得很怪异很狰狞。

场部来人了吗?老龚睁开眼即问。

我和陈涛摇摇头。从一开始我们便盼着场部来人,解救我们于危难之时,但又清楚这不可能,场部不会想到沼泽地会储起这般大水,更不会想到蛇会出来作祟。

我好像看见栾管教陈管教还有于管教……老龚说。我和陈涛只是听,不做声。

雨下来了,声音很响,我和陈涛不约而同走到门口,只见雨帘将整个天地间迷蒙住,闪电起时才撕开一道缝隙,我们极担心雷电雨会激起蛇们的愤怒。静观了一会儿,没有异常动静,蛇还踞守在水边,只是暴雨将它们的队形冲得有些凌乱。

我回屋拿出水桶接雨。不论以后会出现什么局面,水解决了是个大问题。我们感到一丝欣慰。“生活总是有问题的”,这是我在一本书中看到的一句话,我很赞同这一精辟之见。人不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即使都解决了又会有新的问题产生。操他妈,该死该活鸟朝上,先吃饱喝足再说,我这么想。日他婆姨,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死与非。陈涛又再次与我“心往一处想”了,不一样的是我操人家他妈,他日人家婆姨。老龚没有反对的意思,默默地看着我和陈涛。我们立即行动,开始做饭。陈涛点煤油炉子,我和面,用刚接到的雨水和面有一种与上苍十分接近的感觉。呈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事实上不正是这样么?也许我们即将由脚下这块方寸尘界腾起升往宽广灿烂的天界。做饭的过程是宁静的,吃饭的过程也是宁静的。我和陈涛轮流喂老龚稀粥,老龚像吃药般往肚里吞咽。我们都清楚这“最后的晚餐”具有一种怎样的性质。雨继续下着,天完全黑了。我们点上油灯,将窝棚的门窗封死,将墙上的每一道缝隙堵死。这是做水没窝棚的准备。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让蛇们只能攀附在窝棚外部,进不到里面来。当然这仅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窝棚破败不堪,千疮百孔,蛇又是无孔不入的。我们这么做说到底是一种“尽人事”之举。后来我们就一齐倒在铺上。

喝了一点粥,老龚的精神好些了,话也多了,他问我和陈涛读没读过英国作家儒勒·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那本小说。又来了。我和陈涛苦笑笑,到这般地步这龚老夫子还谈什么外国小说,让人难以接受。我们回答了他:读过。老龚说船航行在海上没有了燃油,菲里斯·佛格便买下了那条船,拆下甲板以充做燃料,最后终于把船驶到港口。我记得这个情节,曾很为菲里斯·佛格的机智与气魄折服。老龚接着说:这个情节给了我启发,一旦水上涨到窝棚根,我们可以把窝棚拆了,造起一个木排。木排?我和陈涛眼一亮,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好办法,造起了木排,还愁从大水中出不去么?我们十分兴奋,眼前似乎现出一条金光灿灿的生命通道。但这条通道须臾间便垮塌了,老龚忽略了最可怕的现实,即蛇的存在。当木排造好了漂浮在水面上,那些该死的蛇还会谦让什么吗?它们会一拥而上抢先占领。难道人蛇能够同舟共渡?(这时我想起了老龚讲的青蛙背蝎子过河的故事)我们否定了老龚的拆屋造排的设想,有理有据老龚也无话可说。

窝棚外面的黑暗世界响着排山倒海的水声,我们有生以来从未像此刻这样对水声充满警惕,充满了恐惧和恨意。水声像一曲挽歌,将我们的末日铿锵奏响。想想人真是可悲,不可救药,千苦万难活得如猪如狗,可一旦望见了死神,却惶惶退缩,硬是不愿舍弃这条卑贱的命。

就说我们劳改农场,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大多死于病饿,也有的是逃跑被子弹击毙的,但很少有人自杀。自杀率本应最高的地方实际情况却是相反,连我们自己都感到羞愧。活下去,总会有出头之日的。大概这就是老龚所说的“冬眠”,大概这就是照耀我们温暖我们身心的希望之光。就是说我们活着不是为了今日,是为了明天。

老龚、陈涛和我还会有明天?

今天是几号了?老龚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和陈涛相视一下,都摇摇头,答不出。我们一向忽略时日,因为对我们没有多少意义。

我说:大概快过端午节了吧?

陈涛说:起码还有一个星期。

我说:小时候最爱过的节一是年,二是端午节,有鸡蛋和粽子吃。

陈涛说:要是雨能停下来,咱今年就好好过个端午节,我保证叫你们俩吃上鸡蛋和粽子。

我不以为然,说:去偷?去抢?

陈涛说:不用偷,不用抢,会有人送上门。

我说:胡吹。

陈涛说:我老陈不是吹牛皮的人,真会有人给我们送,怕只怕……

我替他说下去:怕只怕咱们没有福气吃上,是不是?

陈涛点点头。

我说:能不能吃上是一回事,有没有得吃是另一回事。你说真的会有人给咱送吗?

陈涛说:真的有。

我转向老龚说:老龚,你听见了,到时候吃不上咱找老陈算账。

老龚说:行,咱等着吃老陈的鸡蛋和粽子。老陈,可得言而有信啊!

陈涛夸张地拍拍胸膛:我保证。

都不说话了。大家又一齐倾听着外面的雨声。不是别的,是雨牵动着我们全部的神经。雨声仍然很响,像不远处有一道瀑布向下跌落。我们的心也不住地往下跌落。

这个夜晚我们是无法入睡的。

过会儿陈涛又提起话头,说:端午节我想起《白蛇传》那出戏,白蛇在端午节那天现了原形,是因为许仙让她喝了雄黄酒。说明蛇也有忌讳的东西。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将蛇驱走呢?

用酒么?我说,可我们没有酒。

用煤油。陈涛说,绕窝棚边浇上一圈,煤油味儿烈,它们就不敢往里面钻了。

这办法可行。老龚赞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龚的话在“御花园”具有了某种权威性,大概是因为他的知识渊博,值得信赖的缘故吧。此刻老龚说用煤油驱蛇可行我和陈涛就立刻行动,我们争先恐后去拿煤油桶。

但煤油桶空了。我和陈涛傻子般钉在地上。希望——破灭,再希望——再破灭,这几乎成了我们命运的铁定公式,这究竟是怎么啦?

该诅咒的蛇!陈涛眼冒怒火。

诅咒?我冷丁一怔。

该诅咒的蛇!陈涛又重复一遍。

诅咒?哦,我记起什么了,记起了什么呢?稀奇古怪,我记起我的爷爷对付“老黄”的那桩事了。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那一年冬天南山上的老黄泛滥成灾,每到夜晚就成群结队到山下各村骚扰,见鸡咬鸡,见鸭咬鸭。百姓恨之入骨,却又无计可施。后来是爷爷提出由他来驱除“老黄”,他说他从一位道长那里学了驱赶鬼怪异类的十字箴言。村里人就请他驱除“老黄”。那天黑下爷爷躺在炕上一遍一遍朗念十字箴言,从天黑念到天亮,果然没听见“老黄”进村的动静。从此以后村里再也没见到“老黄”的踪影。想起爷爷的这段功德事,我顿时升起效法他驱蛇解难的念头,这念头一发而不可收,真有点走火入魔的样子。我本来打算将我的想法与老龚和陈涛说,后来想想便作罢。我只是说头疼想睡觉,接着我便用被子蒙起了头。我在被窝里温习爷爷曾教我的十字箴言。我自信不会忘记,也果然就是没忘。当记准后我便集聚起意念,默念起十字箴言:奄叽咪辟痴吧哑哇讹啶,奄叽咪辟痴吧哑哇讹啶……我一遍一遍地默念,无休无止,也无限虔诚。这时我的精神上又呈现出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不知念了多久,不知不觉睡着了。将十字箴言、蛇、生与死及所有的一切都丢到爪哇国里去了。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祖传的十字箴言发生了灵验,奇迹是实实在在出现了。早晨起来我们发现围困“御花园”的蛇一条也不见了,像接到什么总号令似的,撤退得无影无踪。陈涛和老龚惊奇,我更惊奇,我又一次想把十字箴言的事对他们讲,想想还是作罢。说心里话,昨晚起意用十字箴言驱蛇也是迫于无奈的“有枣没枣打一竿”,不想竟奏了效。当然这么想时心中还有疑惑:也许起作用的并不是十字箴言,而是冥冥中其他的什么因素吧,但不管怎么说,威胁着我们的蛇逃遁了,这使我大有从死神手中脱逃的感觉,轻松无比。

只是老龚不行了。

沼泽地里的大水也于三天之后退去了,这么大的水说退就退,同样使人感到神秘。浩劫后的沼泽地一片疮痍。

这三天老龚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状态。我和陈涛轮流守护着他。就在大水退去的那天早晨他醒过来,这次醒的时间很长,精神也显得很好。他说想吃一点东西,我赶紧烙饼,怕他咽不下去又做了粥。他吃了饼又喝了粥,尽管吃的喝的都很有限,但没有吐出来。我们很高兴,也很担心,我暗地里对陈涛说老龚大概是回光返照,要严加注意。我可以说的只有一句话,就是这三天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三天,是噩梦中的噩梦。

我不知道老龚对自己是否有预感,如果有的话,那么他对自己的死就看得很淡,他和我们说一些事情,都不是些重要事,多是些即兴性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忍不住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说知道。我问是什么病,他摇头不答。后来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头转向陈涛,说:老陈,你还记得问我那个蛇会不会毒死自己的问题么?陈涛说记得。老龚说:我已经找到答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蛇不会毒死自己。为什么?我和陈涛同时问道。老龚咳了几咳,他说他太累了,想再睡会儿,他立刻睡着了。这一睡便没再醒过来。

老龚死了。

后来我们问了时日,老龚死这天是端午节的前一天。

依着我和陈涛,本想把老龚葬在“御花园”附近的沼泽地上,这里离我们近,我们一早一晚都可以来伴伴老龚。另外这里又是老龚熟悉的地方,但场方驳回了我们的意见,理由是大场有专门掩埋犯人的地方,一切都应该规范,井然有序。我们就不再说什么,又提出由我们两人送老龚去十里之外的犯人基地,这个场方是同意了。“御花园”有一辆板车,是秋收后往大场送粮食用的,现在我们用它来运送老龚。我们在车上铺上老龚的全部被褥,将穿了全部衣裳的老龚放在上面,这时的老龚完全像一个大腹便便的“阔人”。我们拉着这位“阔人”离开了“御花园”,穿越泥泞无比的沼泽地。天快晌时才望见了黑河边上的犯人墓地。那是一个青草茂盛的小山岗,我们拉着老龚走上了松软的草地。这时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联想,是有关生物链的联想:草从地里生长出来,被牛羊吃到肚里,人又把牛羊吃到肚里,人死后埋于地下又被草类吸收。这就是三点一圆的生物食物链,亘古不变。但“阔人”老龚改变了这一点,他取消了一个中间环节,他直接吃草,然后把身体又归还于草。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伟大的创造?

尽管我们的条件有限,但还是尽其所能把老龚的后事做好。我们挖了一个很像样子的墓穴,小心翼翼将老龚葬下。然后又在上面堆起了同样很像样子的墓丘,墓丘比周围的墓丘高出许多,用意不在于使老龚卓尔不群,而是便于我们记忆。也许有一天我们将把老龚的家人带到这里,那时我们不费力地直奔老龚的墓前。我们为老龚烧了纸(只可惜不是正宗的烧纸),陈涛果然言而有信,将鸡蛋和粽子供在老龚的墓前,正是事实胜于雄辩,一贯吹吹呼呼的陈涛那晚说让我们吃上鸡蛋和粽子不是虚妄之言(后来陈涛说了他和那个送东西的农民间的一段生死之谊)。殡葬的仪式简而又简,之后我们便在墓前久久默立,大概这是人生最肃穆的时刻,我们回忆着和老龚相处的那些时光,想着老龚颇有些荒诞不经的言行,同时也感念着他对我们兄长般的情谊。这时候我们又听到了水声,不是“御花园”外面惊心动魄的水声(我终于忍不住说了“惊心动魄”这四个字),而是山岗下面那条叫做黑河的流淌声。那流水像在呜咽,我们都想哭,但终于没有哭,哭泣与欢笑同样都不属于我们。不知怎的置身于这大片埋葬客死他乡者的坟场,我和陈涛的思维再次出现同步:我们想歌唱,想放喉高歌。我们不约而同唱起了那天在沼泽地轰蛇曾唱过的那首《校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又同时改动了一个字,我们唱起来了,一遍接一遍地唱着:黑河之滨,集合了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御花园”废弃了。没人告诉我们原因,而原因又是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大水淹没了田地、水井和道路,要恢复重建并非是三两个人所能完成的。何况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大水。我和陈涛奉命撤回了大场,分到了不同的队。我们怀念在“御花园”的那段好时光,回想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梦。在兴湖农场共呆了二年七个月,我和其余二百余劳改犯一起转场到了山东双山农场。还要提及一点的是,陈涛转到另一农场不到一个月便死去了。据说是他研究了老龚留下来的生物书,他认定咬了他的是一条有毒蛇,而不是老龚所说的无毒蛇。这就给他的精神造成很大压力。他觉得留在他体内的毒素迟早会要他的命,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整日像丢了魂魄。后来开始疯言疯语,再后来就一卧不起。直至合眼死去。)

 ·16·

第四部 我乐岭人物志

我一九六六年春节过后由双山农场转到了我乐岭农场。这时我已经在众多的劳改场所里度过了八年多刑期。事实证明,在度过了头一年难熬的劳改时光后,以后的日子也大致可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句老话来形容了。想想也真让人嗟叹。苦难的时日在匆促中默默滑过,我想还与精神的麻痹有关,什么也不去多想,思想懒惰得厉害,意识像冬眠般被深深地埋藏,精神活动更多是本能的反应,猪狗一般。与灵魂的枯萎成正比的是肉体的日渐强壮。如果硬要附会管教干部“劳改富于成效”的宣称,那么这成效也只是体现于躯体而非思想。思想已几近一个空壳,像一只掏空了的葫芦在水皮上飘飘悠悠。我们都成了地道农民,从外形到技艺都没半点差池。在农业人口已占绝对优势的国度又增添我们这些变种的一群,真不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双山农场转我乐岭农场,此时离我九年刑期届满尚不到十个月,就是说自由在即,我不明白已“临秋未晚”了还有什么转移的必要。况且听从我乐岭转来的犯人讲那边比这边要“邪乎”得多。因此这最后一次转场(后来证明并非最后一次)使我感到甚不情愿。后来我才听说,这次转场是整个劳改系统的一次“战略性”大行动。随着国际国内形势的微妙变化,当局对聚集于京津要害地带的政治犯产生深深的忧虑,担心在某个时候会生出什么事端。于是将几个农场的政治犯一并转移到偏远的我乐岭农场。这就出现了罕见的政治犯大集聚局面。许多旧日难友在这里重新聚首。这机会也是千载难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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