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都——
吴启都回来了。
他是在我住院期间离开的农场,前面说过,自从他成了“植物”,农场就决定放他走,口头上说吴启都努力劳动,服管服教,改造得不错,其实是想放他一马。可他不识抬举,拿着上级的好心当驴肝肺,硬是不走。不走也不能抬起来扔到大墙外面去。前些日子突然犯了邪,早晨起床就闷闷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和谁都不打招呼,背起行李就走,在大门被警卫拦住了,汇报给场领导。场领导紧急研究了一下,命令警卫放人。他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大概全中国的劳改农场都没这么放人的,而全中国的犯人也没有这么出狱的。也算是我乐岭一奇。
不料过了半个月他又回来了,仍是大摇大摆的,似出入无人之境。这遭警卫连拦都没敢拦,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马厩”里。大伙议论说他妈的“植物”好大派头啊,进出劳改农场就像踏平地,想出就出想进就进。有人问他怎么走了又回来,他先吐吐舌头,随后告诫大家说:不要出去,不要出去,这里安全,这里安全。他不再多说,大伙猜想肯定是在外面遇上了麻烦。
马厩——
这晚在马厩开高云纯的批判会。起因有二:一是高平日便是不受管教欢迎的人,属“反改造分子”范畴;二是在上工的路上替人打抱不平,惹怒了朱管教。有这两条开批判会足够。所谓“替人打抱不平”的人是梁枫。梁枫性格耿直,不大会来事,加上个头小,干活不行,也属不受欢迎者。“拔白旗”刚开始时,积极分子们本想将他“扩军”可他不响应,反倒与“反改造”们靠得更近,积极分子们就想找茬给他点颜色瞧瞧。本来事情像芝麻粒大小:走在路上梁枫和身旁的一个人说话,声音也不大。放在平时,屁事没有。这就来了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话,想整他了啥事都是事。吴复生(原吴佛生)冲他一吼:梁枫你闭口。梁枫正说得起劲儿,没听见,还说。这时“埋伏”在他身后的赵不仁(大伙在他改名后这么叫)就向前飞出一脚,只听梁枫哎哟一声就重重摔倒在地。这一倒地,四周的几个积极分子便一拥而上,用脚踢,用拳头打,边打边吆:叫你扰乱秩序!叫你不服管教!打得梁枫像头猪在地上乱拱乱哼。这时离梁枫最近的高云纯大吼一声:不准打人!并用力拖正起劲踢梁枫的李左德(原李祖德),因用力太猛,李左德倒在地上,这时傻朱闻声赶来,认定高云纯行凶打人。高云纯不服,说是赵不仁先打了梁枫,他替梁枫打抱不平。傻朱说你替梁枫打抱不平,那我替赵勇打抱不平。一听这话高云纯立刻觉得不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鼻梁上摘下眼镜,随之那熊掌般的巴掌就落在高云纯的脸上。上述是发生在路上的“序幕”。
“正剧”一开场让高云纯做检讨。高云纯光抽烟不说话,主持会议的张克楠指出高云纯以沉默对抗运动,接着开始批判发言。头一个发言的是“苦主”赵不仁。他首先从根上批,他说从历史上说高云纯的阶级立场便有问题,陈独秀是什么人物?在中共党史上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右倾机会主义的老根儿。但高云纯不讲立场的和他的孙女儿谈恋爱,高云纯你说这是不是事实?高云纯说:陈独秀是陈独秀,他孙女是他孙女。赵不仁质问道:全中国有千千万万个革命的好姑娘,你为什么不找,单单找陈独秀孙女那号的?高云纯说开始并不知道她是陈独秀的孙女,后来知道了,已建立了感情,散也不容易的。董不善(原董善,后改董卫东)说怎么不能散?你和她睡觉了?嗯?!李左德立刻跟着起哄:对,你交待和她发没发生关系,如实交待。高云纯说我和她的关系很纯洁。赵不仁说纯洁不纯洁谁知道?你叫高云纯,你纯洁吗?你不纯,你是革命队伍里的杂质。高云纯说我承认我是杂质,可在座的除了许队长(许仙坐在一旁听会)谁不是杂质?不是杂质能装在这马厩里?董不善立即指着高云纯的鼻子说:好哇你个思想极端反动的高云纯,你把我们的寝室叫做马厩,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对劳改政策的污蔑,也是对我们被改造人员的污蔑,你必须做深刻检查。高云纯说人人都叫马厩,为啥我不能叫?董不善追问:你说谁叫马厩了?李左德立刻附和:对,你交待谁叫马厩,指出来一块批。高云纯说我记不住谁叫了,反正大伙都这么叫。李左德说那不行,你这是一网打了满河的鱼。你得具体指出谁这么叫。高云纯看着李左德说,一定要我指我就指,那天我听你李左德叫了。李左德一听急了,一边用眼去睃许管教一边吆喝:你污蔑好人,你空口白话不成,你必须指出我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分叫了。高云纯说,时间是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九日早晨六点三十一分。解若愚说那是今天啊。张撰说这事发生在今天就严重了,这是真正的现行啊。李左德鼻子都气歪了,话也说不连贯:你,你胡说,六点三十一分刚起床,我,我总不能一睁开眼就喊马厩吧。赵不仁支援他的战友说:对,没有这个道理,不可能一睁眼就喊马厩,是高云纯造谣。高云纯说我听见了,说我造谣,人家都左德了我敢造人家的谣吗?解若愚说早晨一起床我确实听有人喊了声马厩,不知是谁,原来是李左德啊,喊了就喊了,承认了怕啥,法不责众嘛。现在当着全体的面我承认我叫了,在这里我做深刻检查。我说我也叫了,也检查。张撰说我也叫了,也检查。而后梁枫、李戍孟、俞峰华、胡公公、二姑娘也都众口一词承认自己说了,也检查。连“植物”吴启都也随声附和:“叫了,叫了,检查,检查。”总之除了以张克楠为首的几个积极分子闭口不言外,其余的人都承认自己喊过“马厩”,这俱是事实。只是董不善的上纲上线是毫无道理的,大伙将监舍(董不善叫寝室,只差没叫寝宫了)叫做“马厩”是对自己生存处境的一种自嘲,绝无污蔑劳改政策之意。因为谁都清楚犯人就是犯人,要是让犯人住进高级寝室里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呢。见这么多人都承认喊过马厩,李左德几个积极分子没话说了,那股邪劲蔫了。张克楠便赶紧转舵,说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批判高云纯行凶打人,每个人都要批判。于是就开始发言了。
那段时间在劳改农场呆过的人都清楚批判会是这么一种模式:当事人检讨之后首先是积极分子开始发难,极尽上纲上线之能事。而大多数人是缄口不言的,一有机会便“节外生枝”向积极分子砸软钉子,待将积极分子的气焰打下去后,大伙便草草地批判几句了事。像这次对高云纯就这样。批判词尽管各有不同,但大意都差不多的:高云纯看见董不善打人应该立刻向管教报告,由管教处理,而不应“打抱不平”违犯劳改管理条例,云云。事实上这种批判会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具有一定的温和色彩,然而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一切都不是这样子了……
佟队长——
晚点名时佟说:最近有人散布一种污蔑党的劳改制度的言论,说什么右派分子解教或者刑满释放,不过是从十八层地狱升到第十七层,在领导的心目中,就像历史反革命一样永远是个历史右派,永远被打入另册。还说什么所谓党内右派改造好了还可以回到党内来,最多不过是树立几个典型来表明党对右派的宽大,鼓励党内外右派继续改造而已,决不会普遍实行。还说右派就像封建社会失去贞操的妇女,无论你怎样忏悔、改过、赎罪,也永远有污点,永远得不到宽恕。除了死去重新投胎以外无第二条路可走。大家听听,很反动很恶毒哩!这起码可以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在十年之后的今天回头看当年反右运动,是非常伟大、正确、及时的,没有反错嘛。二是在对右派的改造上任务还很艰巨,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眼下要把拔白旗运动更深入地进行下去,是白旗就要拔,坚决彻底地拔,一杆也不留,直到拔光为止。马上要拔的就是散布反动言论的这个人。已经有人检举了,我们知道他是谁,但我们不在这里点他的名,给他一个主动交待的机会。一天不交待,我们等他两天,两天不交待,我们等他三天,有再一再二没再三再四,要是第三天上还不交待我们就不客气了。要狠狠地处理,起码再加他几年刑。我们是说话算话的,不信咱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记住,三天,就是三天,多一天也不给!
回到“马厩”,我的心乱极了,长时间睡不着觉,老想这回事。我记得自己说过这类似的话,也听其他人说过。长年累月被关着不放,谁心里能不琢磨呢?与关系不错的人发发牢骚也是难免的,可我硬是想不起和谁发过这种牢骚。要是盲目交待势必带来无尽的麻烦,可不交待倒霉就在前面等着,好容易快熬到刑满,要再加上几年怎样活人呢?转念又一想,也许被报上去的不是我呢?也许领导并不真知道是谁瞎咋唬罢了。要这样何必自己往枪口上撞呢?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权衡这件事,就像屎克郎滚屎球似的,一会儿往这边滚,一会儿往那边滚,可怎么滚都是一块臭屎。
一根绳——
休息的时候三大队的一个刚从团河农场转来的犯人来找胡公公。他们在团河曾在一个监室住过,大概还不大了解我乐岭农场的气氛,什么都敢说。内容都很新鲜,说老舍挨了红卫兵的打,气得投湖自杀了;说北京某中学的几个红卫兵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了一条花裙子,就把她拖进校内毒打,一边打一边问:这是无产阶级的衣服吗?有个老校工实在看不过眼,出来说了几句话,惹恼了红卫兵,把这个老校工暴打了一顿,最后竟把他扔进火堆里活活烧死了。听得大伙心惊肉跳,这是我们头一次听到外面“文化大革命”的情况,都很担心。
也有人幸灾乐祸,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没想到咱们关进大墙里倒安全了。新来的犯人马上用另一个消息来批驳,说据说四川万县一群红卫兵冲进劳改队,喝令干部把劳改犯集中起来,先把干部们痛打了一顿,说他们包庇牛鬼蛇神。劳改犯们看见红卫兵打干部都迷惑不解,有人还挺高兴,以为打干部是为他们出气,哪知打完了干部就用机枪把所有犯人“突突”了。虽然新来犯人声明是小道消息,不一定可靠,但大伙听了还是噤若寒蝉,觉得一个可怕的阴影正一步一步向身边逼近。那新来的犯人知道的事情还真多,不顾大家的心情,一件一件地讲下去,说在红旗县的农村,有人对“牛鬼蛇神”发出“最后通牒”,大字标语印着:血债要用血来还!!!内容说你们的父兄欠下了无数革命先烈的血债,我们是革命的后代,要向你们讨还这笔血债。果然,不久“革命后代”就行动起来了,在离县城不远的大辛庄,一天之内,把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及其家属不分男女老幼统统扔进一口井里,然后封土活埋,说是只要从肉体上消灭了敌对阶级,革命就彻底胜利了。他说在这场“斩草除根”的革命行动中仅有两人幸免于难,一个是总场技术员老婆,大辛庄革命派来人要把她要回去,场长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但也明白地主的女儿抓回去准是批斗,就编了一个谎,说她问题严重,本场正在批斗,等批斗过后再送回原籍不迟。这一个是场长有意无意间救了她条命。另一个是黄村一街一个农民的老婆,也是地主女儿,大辛庄来人抓她,赶巧她丈夫是本村造反派头目之一,势力不比大辛庄的革命派差,干脆严词拒绝了。这一个,也侥幸活下了。所有听见这消息的人,个个目瞪口呆,简直找不出适当的词来表达那种恐怖气氛,像到了世界的末日,连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慢慢又议论起来,解若愚说:红卫兵无法无天,灭绝人性,简直就是希特勒的党卫队。张撰说:意大利有个黑衫党,国民党有个蓝衣社,现在又有了红卫兵,可以说颜色俱全了,什么画都画得出来的。我问你从中也发现到美吗?张撰不言声。看来这位鼓吹“美无处不在”的美术大师终于从艺术中回到血淋淋的现实。
青纱帐里的俞峰华——
不知怎么回事,每回锄玉米耳边都回响着那首“青纱帐里抗日的英雄真不少”的歌,眼前又会闪动着抗日队伍在青纱帐里与敌周旋的画面。这可能与看多了抗日电影有关。战争在电影里是很富有诗意的,连人中弹倒下的姿势都带有诗的韵律。可一旦自己置身于青纱帐,一切的诗意都像惊鸟般飞去了。一定要说有诗,就惟有那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了。“锄禾日当午”是一年中最让我们草鸡的几样活计中的一样,还有割麦和冬天修渠。我一生中头一次中暑就发生在锄玉米的时候,而后几乎每年都在锄地的时候晕倒一次,像得了一种周期病。我曾怀疑得了癫病,却又没有癫的其他征候。最后还得归咎于“青纱帐”里的酷热。
青纱帐里有值得回忆的事情吗?如果说有,那就是我们在青纱帐里干活犯人可以找机会相互说说话,自然我说的相互是带选择性的。这天下午我发现俞峰华总在我身前身后磨蹭,还时不时向我瞅瞅,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可待我凑过去他又躲开了,就这么若即若离神经兮兮的。直到快收工的时候他才与我打了并肩,吞吞吐吐地说:老周我……我想和你说件事。我说有话快说,要收工了。他的声音很低沉,他说老周佟队长那晚点名说的那件事到今天是第三天了。我不解,问:到第三天咋?他说是宽限的最后一天。我转头看看他,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说老周我只能对你说实话了,我,我把那桩事报告了。我说报告啥?他说报告你那天对我说的话。我听了头一炸,问俞峰华我对你说啥啦?你说清楚?他说就是……就是我们再好好改造也白搭那些话……啊,我想起来了,我是对俞峰华说过,好像在一根绳。想到这个我的心像叫刀剜了一下,我没想到俞峰华会去告我,且无缘无故。如果是李左德,赵不仁,董不善之类,干了这种事我倒不会吃惊,正因为如此,平日我不同他们弹弦子。没想到俞峰华已悄悄在向他们看齐,“进步”了。我很生气,想骂几句解气的话,还没等开口俞峰华就开始向我道歉,说老周对不起,对不起。我火辣辣接他话说知道对不起为啥还要做。他怯懦地说我……我没办法。我一听这话就火了,我压低声音但口气却十分严厉地质问道:不打人小报告就没办法了?就不能进步不能当积极分子了,是不是?!俞峰华几乎带着哭腔说不是的老周,不是这样的。我说那是怎样?你说说。究竟为什么要把我送上去?他说老周我不是存心害你,可……可我不报告也会另有人报告,那天在旁边还有一个人。我问谁?他说高云纯。我说高云纯?就是高云纯在场他也不会告我。他摇摇头说这形势谁敢打谁的包票呢?我问你知道高云纯已经向管教报告了吗?他摇摇头。到这里我已经很明白俞峰华的心路了,他怕不报告高云纯报告了他会受到牵连,就“防患于未然”地先把我报了。我的胸口堵得死死的,想冲他发火可又发不出音来,哑巴似的。俞峰华又向我道歉,说老周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理解,你知道,我九月份就到刑期了……我没吭声,心想看来俞峰华和李左德之类还不是一样的,他干这种事知道不正当,心存歉疚,而且还想办法挽救(在期限最后一天给我以自首的机会)。但这么想我仍然不能原谅他,愤愤地想:你俞峰华九月份到期,我不是十一月份也要到期吗?你这不是明摆着坑我?俞峰华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要我理解他的话,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了,别说了,我理解了还不行?你未婚妻等了你整整十年,等着你出狱后成亲,你不能在最后时刻葬送了自己的幸福,是不是?俞峰华不吱声了,眼光闪闪烁烁仍避我。听见吆喝收工了,他赶紧冲我道:老周回去就和队长说说,千万别拖过今日啊。看着他那极度关心的样子,我只有苦笑。
我想回去就找佟队长自首,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李宗伦——
听到李宗伦在医院上吊身亡的消息我不吃惊而是感到困惑,我困惑他对死亡的执著,如他所说曾体验过死亡瞬间的美妙而孜孜以求?还是对前途完全失去信心?不管怎么说对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因此当许仙再次让我去给他送葬我欣然接受(似乎我是为死人送葬最合适人选)。
这活一个人是干不了的,我从组里要了一个“助手”,见我点了梁枫,许多人大惑不解,让他那小腰板搬弄尸首实是不明智之举,但我有我的企图,是想听他说说他的北京之行。偏偏梁枫又是个不问自说的人,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这段不凡经历。全记下来能写一本书,概要说也就是几句话:他是在一个月前刑满释放,转到就业队当了一名刑满就业人员。按规定可以回家探一次亲,他不回家,偷偷跑到了北京,他要去见毛主席。要当面向毛主席报告有人歪曲“文化大革命”运动,转移了斗争大方向。他也清楚像自己这样的身份想见毛主席也难,就想出了一个绝招:写了一张攻击周总理和江青的标语揣在怀里。想的是让人发现了这张“反标”必判死刑无疑,临刑前再提出有重大事情要向毛主席报告,毛主席一定会接见。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死谏”了。他是扒火车到的北京,他本希望在扒车的过程中让人抓着,却不知“文化大革命”对人的有如扒火车这类违法行为很宽容,没有人“成全”他,他就进了北京城。他身无分文,火车可以白搭,旅店可不能白住,就只能住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睡到半夜被两个穿警服的人叫起来了,问他是什么人,他如实交待说是从劳改农场来的。问是不是越狱。他说已经刑满释放,又说他来北京是想见见毛主席。见他说话没谱人家就怀疑起来,对他搜身,搜出了那张“反标”,问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他说是他自己写的。问他有没有精神病,他说他精神很正常。就被铐走了。审来审去终归还是觉得他精神不正常,就派人将他押送回我乐岭农场,又装进了“马厩”。这段故事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却不像编造出来的,因为有些细节他想编也编不出来。何况他的罪行业已记录在案了。
听梁枫津津有味像讲着别人的事,我也怀疑他精神方面有问题。这时我记起老家一个试验小孩子聪明还是愚笨的办法:问他是小孩还是大人。聪明的必说自己是小孩,愚笨的要么说是大人要么什么不说。我想借用这个方法试验一下梁枫。我问道:老梁你是小孩呢还是大人?
他张口就答小时候是小孩现在长大成人了啊。我的思维一下子被他搅糊涂了,真可笑,自己都糊涂了又怎去考察别人的清醒与否呢?
到了医院见李宗伦的尸体已停在院子当中,孤零零的,仰脸朝天。我吓了一跳,李宗伦的半边脸雪白雪白,像纸一般。走到近前一看,竟真的是贴了纸,将原先被火药喷黑的部位遮住了。这效果让我心惊肉跳,本来熟悉的死者一下子变得陌生可怕。没有人询问,因此弄不清这纸是他死前自己贴上去的还是死后别人贴上去的。如果是自己贴的,那么李宗伦真可算得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了。
我和梁枫将李宗伦的尸体拉到小西地,原先熟悉的那个老程不在,新来的自报家门说姓周,我的一家子,说不久前从一大队来的,准备让他接替老程。我问是不是老程刑期到了,老周说他还早,是精神出毛病了,一阵子糊涂一阵子清楚的。我问是怎么回事,老周说大概是受刺激了。你想想,长年累月干埋死人这活……半个月前他的一个也在这里服刑的好友死了,埋人的时候就开始不对头了,他不让别人动手,自己埋,埋一层土垫一层草,再埋一层土再垫一层草,直到封顶。他说他这位好友平常最怕冷,土里夹上几层草墓里就暖和了。梁枫说人死了哪会知道冷热呀。我和老周都没理会梁枫这个大聪明人的话。我问老程现在在哪儿。老周朝山坡上指指,透视岗顶上的天空,我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活动,很机械地动作着。老周说老程一犯了糊涂就不停地挖坑,止都止不住。现在从坡下到坡上已挖了数不清的坑,好像要给我乐岭的全部犯人把墓准备好似的,墓坑挖得也很考究,大小深浅一丝不苟。说挖墓是为死人造房子,万万马虎不得的。听了老周的话,我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现成的坑,埋人也很简单,我、梁枫和老周同心协力将李宗伦“入土为安”了。临走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老周道:老周,这些墓有标识没有呢?老周问:什么标识?我说标明墓里埋的是何人呀。老周摇摇头,说不立碑怎么知道埋的是谁呢?我说这可不行,要是以后家属来祭奠或者迁坟一笔糊涂账怎么向人家交待啊,再说也对不住死人啊!老周听了苦笑笑,说谁还想那么远那么周全呢?你以为咱都是些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惦记着流芳百世吗?老周的话使我一下子想起在“御花园”时,我和陈涛关于死了怎样写悼词的争论,想想老周说的也确是这么回事,现在我们这些大活人都被人遗忘在这大山荒野里,死了以后难道还……老周转而又说:不过,这个老程是记得的,都装在他心里,他说得出来的。我没回答什么,只是在心里想:一旦老程不在这儿或者脑子全糊涂了,不照旧是一笔糊涂账吗?
我乐岭交谈(我与张撰)——
老周我完了。
咋的啦老张?
我完了,真的完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王妃走了。
出狱了?
让人弄走了。
谁?
一个老干部。
哪儿的?
上面的,来视察。
视察怎么啦?
到女队走一趟,看上了王妃。
王妃是犯人。
那人权大呀,一句话保外就医的手续就办好了。
他想咋?霸占民间良女吗?
王妃不是民间良女,是劳改犯人。
她应了吗?
她不应。
不应他能把她绑了去?
不用绑,治一个小女犯还不是一帖药。
那能咋?
女队队长和她谈了一次话。
她怎样?
答应跟那个老干部走。
老干部要娶她当老婆?
给他当保姆。
那女队长究竟跟王妃说了啥?
不清楚。
她走前你们见没见?
怎能见?一根绳就像一条天河隔中间。
老张,想开点。
快住口,赵不仁在偷听。
……
·20·
第四部 我乐岭人物志
五
俞峰华——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六日这个日子对于俞峰华来说是极不平凡的,可以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刑满释放了。在正式办理留场就业前他又获得了半个月的探亲假。我所以能记得这个日子是缘于他那张洋溢着喜色的脸给我心灵以很大的冲击,我想无论生活怎样不如意总还是要有一个目标一个信念好,这目标和信念能支撑着你活下去。俞峰华的目标信念便是与他的未婚妻团圆,结秦晋之好。他早早就开始筹备带给未婚妻的礼物,农场的地堰子上长着不少酸枣棵,上面结着被日光晒成紫红色的酸枣,每到休息的时候俞峰华就钻进去采摘,手时常被荆棘扎出了血,可他全不在意,乐此不疲地采摘。面对别人的讥笑他磊磊落落地说:小敏子爱吃这个嘛。到他启程探亲之前,就已经采摘了满满一小口袋酸枣,足有四五斤重。有人开玩笑,说你不怕这些东西把你的小敏子的牙酸掉,变成一个没牙的老太婆吗?他不打垠地回说她就是变成老太婆我也照样娶她。什么叫忠贞不渝的爱情?我从俞峰华身上看到了。由此对他曾经对我的“出卖”行为原谅了。如果说我确实受到过伤害,那么这份伤害就算是我对他对美好追求的一种“资助”吧。我真是这么想。即使这样,俞峰华临走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颤着声音说:老周,你,你骂我一声王八蛋吧,我……我赶紧打断他说:老俞快住嘴,你不是王八蛋,不是。真正的王八蛋才不会让别人喊他王八蛋呢。快走吧,小敏子在等着你哩。我看见他的眼里汪着一窝泪水。
李戍孟——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祸事终还是降在了李戍孟的头上。缘由还是他写的那本书。自“拔白旗”以来,积极分子们把他们所知道自己同类的问题般般样样都做了检举,不肯漏下一样。李戍孟的问题自然也漏不过去。头一次搜查是我住院期间,搜出了那幅《日食》画,许管教找我谈过话,组里也开过我的批判会,但没搜出李戍孟的书。不久又针对性地搜了第二次,仍未搜出来。管教就觉得这里头有问题,有问题自然就不能放过去,佟队长找李戍孟谈过话,他亲自出马是因为他在清水塘时见过这本书,觉得由他这“知情人”追查会有威慑力。事后李戍孟将这次谈话情况通报了我,说他承认他写了一些自己的事,但到我乐岭后他就把这些东西都烧毁了。这么说尽管对我做了解脱,可管教未必会相信。
这些日子用积极分子张克楠的话说是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气氛有些像过年。笼统说这话也不假,只是过年的情景是大不一样的,有的吃肉喝酒放鞭炮,有的被剥皮拔毛下油锅,这遭被抬上案板的是李戍孟,目的就是让他供出那本书的下落。
打头阵的差不多总是李左德,名字都“左”了,名正言顺左也就落实在行动上。他一开口就杀气腾腾的,说前几次批判会都开得不成功,效果不明显,今天要改变,要是再开不好我就把李左德再改回到李祖德。奶奶的,不信在共产党的天下能让他妈的邪气占上风。说罢朝李戍孟大吼一声:站起来!
站起来!以往的批判会是开到一定程度才罚当事人的站,今天反模式,一开始就站,这变化有点一叶而知秋,让人在心里发怵。而我呢,我自知是这次批判会的半拉当事人,会开成什么样子会直接涉及我。见李左德这副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架势心里也不由直打鼓。李戍孟能挺得住吗?挺不住我得和他一块惨。
李戍孟下了铺,站在两排长铺形成的过道里,眼镜片太厚,看不见啥眼神,但见两腿在抖。
李左德见李戍孟乖乖服从了他,脸上现出颇得意的神气,眼光不怀好意地朝平常与他不对路的“反改造”们睃睃,然后转向李戍孟,说:李戍孟我明确告诉你,队长已经对这次批判会做了布置,有目标有任务有要求,一句话我们组的“拔白旗”要从你李戍孟身上打出个缺口来。你不要抱任何幻想,甭想蒙混过关,识时务者为俊杰,对自己的问题要竹筒倒豆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李戍孟你听明白了吗?
李戍孟看了李左德一眼,没吭声。
李左德开门见山:李戍孟你交待,你把你的反动小说藏到哪儿了?
李戍孟:那不是反动小说。
李左德:是不是反动小说先不研究,你先交待藏在哪儿去了?
李戍孟:我把它烧了。
李左德:什么时候烧的?
李戍孟:来我乐岭不久。
李左德:白天还是晚上?
李戍孟:晚上。
李左德:熄灯前还是熄灯后?
李戍孟:熄灯后。
李左德:记准了吗?
李戍孟:记准了。
李左德:记准了就好,就怕你记不准哩。
李左德眼里闪着狡黠而兴奋的光,继续发问:既然熄灯后去厕所烧的,那么是谁和你一块去的?李戍孟张张嘴没放出音来,这一刹几乎所有人眼里都现出异常神色,因为都清楚李戍孟已掉进李左德设计的陷阱里。我比别人更紧张,心里埋怨李戍孟不该说错了话。夜里上厕所必须是两个人,这个他怎能忘记呢?
狐狸再狡猾斗不过好猎手哩。吴复生以这句著名的奉承话为开头从李左德那里接过了接力棒,追问道:李戍孟你说呀,是哪一个和你一起去厕所?
李戍孟显然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不妙,有些慌乱,怯懦回答:我,我忘了……吴复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说:你忘了,这样轻描淡写可不成,反革命分子杀了人,杀了谁?一句我忘了就没事了?
一阵哄笑,笑是从邻组传来,马厩里百十号犯人分成十几个学习组,一般情况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开各的会。只有某组出现奇观怪语时才引起别组的反应。见自己的话引起了邻组的注意,吴复生更加来劲儿了,说:就算你忘了,可看见你烧反动书的人不会忘,现在我向大家问一句,有谁见李戍孟在厕所里烧反动书?看见的举举手。
没有人举手,不举手究竟意味着没看见,还是不屑于回答吴复生?不明确。可吴复生有他自己的见解,说没人举手就证明李戍孟在扯谎。你压根儿就没烧,也不可能烧,辛辛苦苦弄出的反革命成果能说废就废了?这样当初又何必写?
李戍孟没吱声,我觉得必须解脱李戍孟,让老积们再这么追下去没准会坏事。我问李戍孟:老李你烧书那天是不是过清明节?
李戍孟似有所悟地看看我,说:好像是。
我继续说:那天我拉肚子。黑下不住地跑茅房,我闻见厕所里有烟味儿,原来是你在里头烧了纸。
解若愚说:有天黑下我也闻见厕所里有烟味儿。
高云纯说:嗯,我也闻见有烟味儿。
谷镇华说:我也闻见有烟味儿。
梁枫说:我也闻见有烟味儿。
胡公公说:我也闻见了,那烟呛得我直咳嗽。
二姑娘说:嗯,有烟味儿,我记得。
李戍孟感激地朝大伙直点头,说:我交待,是我在里面烧了书。
几乎同于每一次批判会,老积们开头气势汹汹,可一旦让老反们抓住时机,就扭转过局势,这大概就是李左德所抱怨的那种“不成功”吧。这次追查李戍孟他们本来有必胜的把握,不料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集体为李戍孟打掩护,个顶个鼻子都气歪了。老将张克楠终于亲自出马了,他跳到地上,指着李戍孟鼻尖骂道:告诉你吧李戍孟,今天就是有一万人证明你毁了书我也不信,批判会不会收场,你要交待就趁早,不交待我立刻去向队长汇报,孩儿哭抱给他娘,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数一二三,数到三之前你交待不迟,到时还不交待别怪我不客气。你听好了,一,二,三。李戍孟咬紧牙关不吭声。张克楠哼了声,大步走出“马厩”。
张克楠来绝的,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心里清楚,真要让管教来出面追查这件事,李戍孟就有大麻烦了。替他打掩护的人也吃不了兜着走。这当儿赵不仁董不善之流自动担当起警卫的角色,不许任何人活动,连上厕所都不行。李左德幸灾乐祸地说:有本事等队长来再施展啊。解若愚顶他一句:幸亏你不是队长,你是队长全我乐岭的犯人一个也没得活。李左德说我是队长就先拿你开头刀。高云纯朗诵起曹植的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李左德说谁和你高云纯同根,你的根长在陈独秀身上,我的根长在毛主席身上。解若愚说你名字左了仍然是个犯人呀,这点你可别忘了。李左德说犯人里头也分左中右,“拔白旗”就是要拔掉你们这路右中右。正丁当着,一脸怒气的佟队长跟着张克楠走进了马厩,又直奔我们的学习组。佟队长盯了李戍孟一刹说:听说你李戍孟胆子很大呀,拒不交待问题,还煽动不少人替你保驾,是不是这回事呀?!没等李戍孟回答,李左德抢先说报告队长,李戍孟对抗运动,是块绊脚石,得搬掉才成。赵不仁附和:得搬掉。董不善也附和:搬掉搬掉!吴复生也附和:坚决搬掉!佟队长点点头,说该搬掉的东西不搬掉是不成的,当然思想改造主要得靠本人,自己搬掉最好,李戍孟你现在当着我的面交待:你把你的书藏到哪儿去了?李戍孟说报告队长,书真的叫我烧了。佟队长说你再说一遍!李戍孟说烧了真的烧了。佟队长哼了一声,说李戍孟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好吧,既然你对自己都不负责任,那就怪不了我们了。说到这儿佟队长把眼光朝所有人一扫宣布道:关李戍孟的禁闭,什么时候交待了问题什么时候出来。停停又说:替李戍孟打掩护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你们识时务就赶紧悬崖勒马,交待自己的问题,不然等李戍孟交待了,咱就新账老账一块算。李戍孟当场被带走了,被带走的还有我的心,我很后悔当初不该将李戍孟的书稿带到医院,这才落到现在这种局面,这局面就像一个死结儿,怎么解都解不开。李戍孟要是交待出事实真相,所有替他打掩护的人都要倒霉,而我还要交待出那个姓董的二劳改,二劳改紧跟着又要受牵连。当然我也可以不交待,但不交待的结果又会是怎样呢?这一点儿也不难预见。
张撰——
收玉米的时候我和张撰有意无意干了并肩,自上次“我乐岭交谈”后再没机会单独过话,一方面“我乐岭交谈”被取缔,另外秋收大忙季节累得精疲力竭,什么也顾不上了。从侧面观察,自王妃被一位老干部带走以后张撰情绪变得十分低落,整天闷声不响地不说一句话,得空就在纸上一幅接一幅画王妃的肖像,画完了就往褥子底下掖。当然也不能指望他能有什么好情绪,咸一句淡一句地劝慰一番也没实际意义。包括这次干活碰在了一起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不料他倒先开口说起。他说老周你相信不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一句话就证明他仍深深沉浸在对王妃的思念之中。其实这自古流传下来的说法更多的是对人的一种劝慰,给人一种希望,在实际中就不是像说说那么简单的了。无论是书本里戏剧里以及现实生活中,许许多多有情人最终并没有成为眷属啊。我觉得在目前情况下,不应多说中听的话,这样更让他难以自拔,况且我对他与王妃的事确实没看到多少希望。于是我就说了些人生无常世事叵测之类的话,以给他仍忠贞不渝的爱泼泼冷水。这自然不是他所希望听到的话,他的情绪骤然间便激动起来,一边使气般用力将玉米穗子从茎秆上揪下一边冲我道:老周你说得不对,这是悲观主义情绪。我说我是谈我的看法,不代表你,看样你对那句话是深信不疑的了。他咔嚓又揪下一个玉米穗,说:我深信不疑,只要两人真诚相爱,海枯石烂不变心,终究会有一个圆满结局的。听了这话我再次想到他的“美无所不在”,现在又鼓吹起“爱终究圆满”的论调,真是个痴心不改的理想主义者啊。但我不想迎合他可怜的需要,让他回到现实中。这现实就是我们在对自身的许多事情上除意念之外是没有任何主观能动性的,比方我与冯俐,现在还奢谈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自欺欺人吗?我坦言相告,说:老张,那句覆巢之下必无完卵的话你一定早知道的啊,你想我们整个的生活都毁了,别的什么还能单独存在吗?不可能的,只有面对现实才成,否则精神不得解脱,苦恼无边啊。张撰侧目看看我,眼神流露着不屑,说:同样一件事其结果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会这样,有的会那样,一取决于决心,二取决于智慧。我打断他说决心和智慧能使你越过警戒线吗?他说这不是指眼前,是指将来。我说将来是什么概念?他说自是重获自由的时候啊。我说天各一方,音讯全无,就是到了那一天聚首也难啊。我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想的仍是冯俐,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张撰批评的悲观主义情绪作怪,而是客观真实的现实。张撰说我和王妃不担心不能重新聚首,我们一定能重新聚首的。我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把握?张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自得神情,说这就是前面我说的智慧了。接着他压低嗓门对我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对智慧的运用。
原来他倒不是一个彻底的乐观主义者,在他与王妃的爱情发展最顺利感情最炽热的时候,他就想到他们有朝一日将会有天各一方,得不到对方的音讯的可能,于是就事先制定出一套能让他们重新相聚的方案。他们商定,张撰在获得自由以后立即给王妃写信,地址写王妃所在的北京西城区邮政局。收信人写转王妃。因没有再详细的地址,也不会查到姓名叫王妃的人,这信就成了一封无法投递的死信。再由于寄信人地址一栏标明的是“内详”,这信又成了无法退回的信件(即使撕开信查到地址退回也无妨),这样信只能保留在邮政局里,考虑到信有可能被丢弃,张撰须每月寄去一封,这样邮局里就会源源不断收到这无法投递无法退回又不能完全弃之的信件。这一切都是在等待,等待王妃获得自由的一天,那时她只需跑到这家邮电局查询是否有不断寄予王妃的信件即可。然后根据写于内里的地址就可找到张撰。
待张撰将他的方案叙说完我真有点目瞪口呆了。细想想你真得承认,张撰想的这办法天衣无缝而又切实可行的。他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一个“绝”法子啊。张撰见我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也不再掩饰内心的得意,说老周我说的事情因人而异没有错误吧。我说没错误,没想到你张撰肚子里真有些弯弯绕哩。他又用力掰下一个玉米穗,说道:马克思不是有句名言叫智慧就是力量吗?我们这些人除了智慧还有什么呢?也惟有智慧才不能被人从头脑中夺去啊。尽管我不太赞同他这进一步发挥的话,但我也没说什么。张撰又说:老周,我这个办法也适用于你和你的未婚妻呀,我向你免费提供,只是等你们以后喜结良缘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他的话使我的心又是一疼。
李戍孟——
知道李戍孟的死讯是早晨。傻朱进了“马厩”里骂骂咧咧地:他妈的李戍孟净给老子添乱哩。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妙,许多犯人也面面相觑。果然傻朱的下句就证实了,他说周文祥快带个人给李戍孟收尸。这句话如同一根大棒敲在每一个人的头上,立时蔫了。个个满脸死灰,就像死的不是李戍孟,而是自己。
我说过对管教将我当成一个专业收尸人我极度的不满,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而这次分配我给李戍孟送葬我不仅没反感,反倒很接茬,我很愿意为李戍孟料理后事。我选择李德志当我的助手(李不久前调到五小队),说来人们也许不信,从他来的那一日起我便想到派他这个用场。说真的,埋了那么多同类,没有比这次埋李戍孟更揪心的。李德志也是一副十分悲痛的样子。在清水塘我俩都与李戍孟处得很好。跟着傻朱出了“马厩”,我和李德志往小号方向走去,却被傻朱喊住,他说李戍孟的尸体不在那里,在火盆地,到火盆地去。
阳光灿烂,和风煦煦,是深秋季节里那种天高云淡的好天气。我和李德志沐浴在明丽的日光中,拖一辆板车去往火盆地。地里的庄稼秆已被砍倒,整个田野空旷旷的,为节省腿脚我们舍弃了道路,从无遮无拦的地里径直奔向目的地。火盆地是农场正南方向的一处地块,离犯人墓地小西地很近。李戍孟一向是个不肯麻烦人的人,要死了也为埋他的人想象得这么周全。一路上我跟李德志谈了让他一起来的目的,即借用一下他的超常记忆力,把老程头脑里的东西装进他的脑袋里。听我讲完李德志点头认可,说尽管这事有些古怪离奇,但终归是一桩有意义的事。就这么我们在路途中将事说定。快到火盆地时我们看见一口水井旁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犯人,再看看,又看见井台边上躺着一个人,我们立刻明白躺着的是李戍孟无疑。不用说那口井就是李戍孟的葬身地。我们加紧了步伐,拉着车从一条水渠上越过去,就抵达了井边。那站着的犯人三十出头年纪,见我们来了说句“我走了”就急匆匆向牢城奔去,一溜小跑如同怕叫鬼咬了脚跟。李戍孟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地上,仰脸朝天,闭眼合嘴,像睡着了,不见一丝死相。我似乎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喊了一声老李,李德志也喊了声“一家子”。
自是不会得到什么响应。我和李德志对视一下目光,摇了摇头,然后把他从地上抬起往板车上放,这时发现他一只脚脖上系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水车架上。正疑惑间李德志又发现井边一块石头下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轻轻吐句遗书就交到我手中。
我毫不费力就认出是李戍孟的字,很工整,稍稍有些女人气。上面这么写着:
朋友们恕我早走一步了。我首先声明,我的自杀不是政治原因,我的女友琳琳死了,我要追寻她而去。收我尸体的时候请拉绳子,这样大冷天就不用下水打捞了。如果我脸上有血迹污渍,请替我揩净,因我不想在阴间相会时吓着琳琳。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