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才李戍孟
看毕我的心情十分平静,好像这一切早已天定,包括他的死与留下这般的遗书,一切都合情合理。如果不是这样倒是十分怪诞的事了。我只是感到困惑:一是他是怎样得到女友的死讯,确凿与否?可别酿成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再就是他怎么从小号逃出,又怎样越过牢城来到火盆地?遗书是什么时候写的?写于小号还是写于井边儿?一切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让人匪夷所思。
我和李德志将李戍孟拖到小西地,又按照他的嘱托将他的面部擦拭干净,将衣裳理好,然后在紧挨着李宗伦的新坟的一座墓坑将他放进去。一切都如我乐岭的惯常事物,用不着多说。
埋葬完我要求姓董的犯人帮我们找到老程,没说为什么要找,只说有一件事情要向老程询问。董的回答让我吃惊,他说老程在几天前已离开农场,要么是回家,要么是进了精神病院。
我看看李德志没说什么,李德志看看我也没说什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本来想得挺聪明的一着棋竟落了空。我点了李德志的将本想借用他那超常的记忆力,让他将小西地墓场一座座没有标记的坟墓装进脑子里,作为备忘录,而随着老程的永久消失,这一切将永远是一本糊涂账。我长长地叹息一声,心里头充盈着无奈与茫然,而后转念一想,这聪明的一着到底又有多少实际意义呢?活着的人都无着无落的,死了后又何苦要有根有梢的呢?死了死了,整个一座坟场就是个大大的“了”字呀。这么想心里也就释然。回牢城的路上又想着另一回事,就是李戍孟留下来的那本书。我暗下决心:要尽最大的努力将它保存下来,以此作为对好友情谊的报答。
高云纯——
高云纯的倒霉纯是自找。学习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顺手从张克楠手里抽过报纸,说声我来念吧,就念了起来。平日里也有这样的事,谁个感到百无聊赖了就自告奋勇念一会儿报纸,提提情绪。这种情况对高云纯却是头一次,这头一次就惹了大祸事。他念的速度很快,像赶进度似的。念着念着,舌头一没打过弯儿就把“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念成了“法西斯专政理论”。话出口后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不对劲儿,一下子停住了。几乎就在这一刹,张克楠、赵不仁、董不善、吴复生、李左德一伙老积们像发现“马厩”里起火一般,跳下铺争先恐后逃命而去。自不是起了火,也并非是逃命,而是去找管教报告高云纯的反动言论。报告的人去了,留下来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高云纯一时间吓懵了,一声连一声地问念错什么了吗?念错什么了吗?没人应声(要知重复反动言论也是有罪的),惟有解若愚嘟囔句:老高你勤不着懒不着念什么报纸呢?纯粹没事找事。高云纯听了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他清楚自己平日总跟老积们作对,这遭一不小心犯在他们手里必定在劫难逃。
“老积”们回来了,个个脸上挂着称心如意的神情。这个不觉奇怪,奇怪的是没有管教跟着来。往常可不是这样子,往常遇上这种事管教会立刻赶来“处理”。今天怎么无动于衷呢?
再一怪是老积们坐下后也不提这回事,像没发生过一样,张克楠接着读报纸,只是接受了高云纯的教训,读得极慢,一字一字单个从牙缝里往外挤,念完也无他话,宣布散会。
不到熄灯时间,别组还在继续学习,念报纸和发言声搅合在一起像要把马厩顶冲破。直到这时高云纯仍还蒙在鼓里,不知自己究竟犯了啥天条,看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有些不忍,便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又同样不动声色地指出他的罪行所在。只听他喉咙里咕咚了几声,没放出音,模样儿就很难看了。
大概在熄灯前的几分钟,被人称“狗肚子盛不了三两水油”的李左德终于沉不住气了,嘟囔句:他妈的瘦驴拉硬屎躲过初一能躲过十五去?这句话尽管有些“含蓄”,可大伙还是体会出其中的含意来,不由恍然大悟了。原来管教不急着“处理”是留出时间让犯人自己“表现”,按照“态度见立场立场见行动”的说法,是否真心靠拢政府,最终还要看行动。对于这件事行动就是揭发不揭发高云纯。这一招确实是很“邪乎”的,一时间,马厩里空气很紧张,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处于一个Y字路口上,一边去是靠拢政府,一边去是靠拢自己的良知,何去何从自己选择。
再一个沉不住气的是高云纯本人,倒不是对所面临事态的惧怕,而是他不想让大伙为他担干系,他找这个说说,又找那个说说,意思是一个:去揭发吧,揭发吧。揭发不揭发对我没啥两样的。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也确有道理。但他却忽略了一点,揭发与否对别人而言,却并非“没啥两样”。
佟队长——
还有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是佟队长,第二天晚点名他便就此事发表言论了。他先是谈到种麦子的事,谈到颗粒归仓的问题,又谈到“拔白旗”运动的问题。从这个问题就跳到了有人“攻击污蔑无产阶级专政”的问题,说到这声调就变得十分严厉了:有人说拔白旗拔白旗,惟见红旗不见白旗。真是这样吗?不,不是,这些天我们已经拔了不少的白旗,可是在昨天又有一杆白旗高高飘扬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有毒草就要铲除,我们说有白旗就要拔掉,昨天当场就有人拔了,这很好。啥是积极分子?这就是。今天呢又有人拔了,革命不分先后,拔白旗不分早晚,也行。但是还有人对白旗有感情哩,要保这杆白旗哩,怎么办呢?上次我们追查一个散布对党的劳改政策不满的人,给了他三天的时间(我明白指的是我),还不错,到第三天上他认识到抗拒是没有出路,交待了。这次嘛还给三天的时间,在三天内揭发不算包庇,三天内不揭发的以同案犯论处。我们是说话算话的,决不心慈手软。谁要不相信的话咱还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回到马厩大伙都心事重重的,是啊,谁又敢忽视佟队长那句已成口头禅的“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呢?也都深知他的确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儿,真的有一个何去何从的问题,我想的可能比别人要多,因为佟队长在队前不点名地提到了我。我告诉自己“自首”与“揭发”不是一档子事,自首是用脏水泼自己,揭发是用脏水泼别人。干这个不管是否会给他人造成影响都是“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事,要干也实在不易哩。我又想佟队长说今天又有人拔了高云纯的白旗,这人是谁呢?
《渔父》——
将古人弄进现实里来不是故弄玄虚,也并非搞什么时空交错,而是司马迁笔下的人物忽然与我们这些现代人有了瓜葛。事情是这样:不知是谁首先在地上发现了一张纸,拾起来看看又交给了身边的人,身边的人看看再转给身边的人,就这么三传两传传到了我的手中。只见纸上是铅笔抄写的《屈原列传》中《渔父》一文: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繟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繠糟而啜其繡?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身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其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看毕不由心有所动,无语,又随手将纸递给了他人。这纸就又继续在人中间传看,看也只是看,没有人对此发表言论。直至传到张克楠手里,他边看边皱眉,后巡视四周问:这是谁抄写的?见没人回应,又说大家别小看了这件事,传抄这篇文章的人是别有用心的。说完就向“马厩”外面走去,都清楚他是去报告管教了。却也没当回事,也实在不必当回事。屈原再怎么,渔父再怎么,与我们这伙犯人有什么关系呢?
不料晚点名时,佟队长却将这本应不当回事的事当了事,上纲上线,大做文章。按照佟队长的文化水平不一定熟悉这篇古文,更不一定理解其内涵。可从他言辞里看又似乎很懂,我想肯定是从张克楠那里趸来的,现蒸热卖。他一锤定音说:传抄《渔父》是一桩反革命政治事件,社会上有人抬出了海瑞,我们这儿就抬出了屈原,把党和人民比成封建帝王,把知识分子比成屈原,其用心何其险恶。其目的是号召犯人抗拒政府抗拒改造,甚至不惜以死相对抗。五队五组刚自杀那个李什么不就是个极好的例证吗?遗书上说是为爱情而死,骗鬼去吧,他是要做当代的屈原啊。屈原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个狂傲自大的家伙,以为肚子里有点学问满天下就盛不下他了,连上级都不放在眼里了。打着忧国忧民的幌子,说什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怎能与统治者妥协,同流合污呢?瞧,其真实面目不是昭然若揭了吗?现在我宣布,在拔白旗运动中增加一项批屈原的内容,把屈原批深批透批臭。另外还要追查《渔父》一文的传抄人,首恶必办嘛。最后佟队长又提到揭发高云纯的事,说今天又有几个人站出来揭发了,这证明党的政策还是有感召力和威慑力的,当然还有人继续包庇,那就让他做当代的屈原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做当代屈原会有什么好下场……
俞峰华——
早晨刚起床,许仙进到“马厩”说句把俞峰华的铺盖卷巴卷巴送到队部去。开始谁也没当回事,以为要把俞峰华的东西转到就业队,倒出地场好另安排人。解若愚顺口问句:许队长俞峰华探亲回来了吗?许仙说回来?回哪儿?回我乐岭?下辈子吧。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已明确无疑地证实:俞峰华死了。大家的眼珠子一下子都不转了。如果是别的管教,谁也不会再问什么了,可大家都知道许仙比较好说话,就向他询问俞峰华究竟是怎么回事。许仙就大体说了说。原来俞峰华回家后得知恋人小敏子早已结婚,连小孩都上学了。多年的骗局是他家里人制造出来的,目的是让他心存希望,以挨过漫长的刑期。俞峰华不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想不开,就到北海投水了,时间是国庆十七周年火树银花夜。听了许仙的叙说,人们就不吱声了。对这桩事我本来想多记几笔,后来又想,记一个犯人的死,这几个字足矣。转又想:从俞峰华身上确能看到希望的力量。同时也能看到希望破灭后的力量。前者能让人努力改造甚至不惜出卖良知伤其同类,而后者则能将自己的生命彻底摧毁。由此不由让人发问,希望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呢?
“净身房”——
不知最早是谁将队部一间空房叫成“净身房”又传开来。此房做机动用:召开小型学习会、批判会、与犯人较郑重的谈话、客人临时居所、犯人监舍等。将这么一处多功能用房叫着“净身房”多少有些牵强附会,可名字就是这样,一旦叫起来了就会被认可,不会再受到追究诘问,就像没人追问人为何叫人狗为何叫狗一般。我总共进过“净身房”四回。一回是刚来我乐岭临时落宿,两回是傻朱、许仙找谈话,这一回是我所在的五队五组在这里召开《渔父》及屈原批判会。佟队长一声令下,《渔父》及屈原就成了批判的靶子。因《渔父》是在我们五组“领地”发现并被“传播”,所以我们成了重点。考虑到马厩人太多会影响批判会的效果,佟队长指示五组的批判会移到大空房(管教们对“净身房”的称呼)召开。佟队长亲自坐镇,傻朱许仙与会,好几个警卫战士在门外守卫。看了这阵势不由会使人想,批殁了千百年的古人也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如临大敌吗?可见批死人是假,整活人是真。只要不傻成吴启都那样的“植物”,都是心明如镜的。
按惯例应该是张克楠主持批判会,以前有队长管教参加的会也都这样。可这遭反常,由佟队长亲自主持,可见这次会议的不同凡常。他的开场白也是头天晚点名讲的那一套,没多少新货色,只是态度更严厉了。最后出人意料地说到“净身房”,他说:我知道你们将这间大空房叫成什么“净身房”,“净身房”是什么地方呢?是割鸡巴的地方。你们谁在这儿被割了鸡巴举手给我看看,举手啊举手啊,没人举手就是证明鸡巴还长在原来的地方,这是污蔑劳改场所呐,是别有用心呐。我们今天不追究这个,但我要说,我们不割你们的鸡巴,却要割你们的坏思想,这叫净心不净身呐。懂不懂我的意思啊,大家齐答懂啦。他说懂了现在就开始批判。许仙插话说:佟队长是不是让人先用白话文说说《渔父》的意思,以便大家对照着批啊。佟队长点点头。许仙就眼光一扫,问:谁说说,自告奋勇啊。果真有人自告奋勇,是高云纯。许仙说就你吧,讲得通俗易懂些。高云纯问要不要先朗念一下原文?傻朱插话说算了算了,念也是白搭,说说意思得了。高云纯就开言道:
话说我们今天要批的这个屈原老头儿在公元前278年的一天来到一条名叫沧浪的河边,披散着头发,在河边边走边唱,他的脸色憔悴,身子和相貌都像干枯的树木一样,有个打鱼的老人见到,便问他说:“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呢?”屈原说:“整个社会都是那么污浊,只我一人洁净,众人都昏醉了,只我一人清醒,因此才被流放了啊。”渔父说:“那些聪明通达的人不会受到外界事物的拘束,而能跟着世俗一道转移,整个社会污浊,为什么不顺应潮流去推波助澜连河泥都给它翻起来?众人都昏醉为什么不一起大喝甚至连酒糟都吃进肚子里呢?为什么非要保持美玉一样高洁的品德而使自己流放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完头的人一定要弹弹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拍去衣上的尘土,作为一个人,怎能让自己洁白的身体受到脏东西的污染呢?宁可跳进江水,葬身鱼腹之中,又怎能拿高洁的品德受浊世的污垢呢?”渔父莞尔一笑唱道:“要是沧浪水清我就洗洗帽缨,要是沧浪水污浊我就洗洗脚。”渔父唱着远去了。
反动咧,反动咧,佟队长听毕说:必须揭深批透清除余毒,谁先批?自告奋勇啊。
这遭自告奋勇的是张克楠,队长主持会他自然要积极响应啦。他说:刚才佟队长的总结准确而到位啊,很受教益和启发。这篇《渔父》确实是反动透顶的,屈原通过对洁身自好的标榜以达到蛊惑毒害世人的目的,读过《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人都清楚,屈原出身于楚国贵族,祖先屈瑕是楚武王熊通的儿子,受封于屈邑。这证明屈原本身便从属于封建大地主阶级,这样的人又怎能站在民众的立场忧国忧民呢?可见他鼓吹的“正直爱国”“洁身自好”那一套是十分虚伪的,而许多人都将他视为传统人格的榜样,这是十分错误的……
张克楠发言的时候,李左德早就按捺不住了,两眼紧紧盯着张克楠的嘴巴,张刚一合闭便马上插嘴发言。这时眼光又立刻转向了佟队长。他批的论调和张克楠差不多,也是从屈原的出身谈到其阶级反动性,从所作所为谈到其虚伪阴险性,但他又更进了一步,从古人死人联系到今人活人,他说:为什么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蓬蓬勃勃展开之时有人祭起了“渔父”和屈原呢?他们祭起“法宝”的目的是号召人们去效法屈原,坚持所谓的“正直”,保留所谓的“洁白”。说穿了,就是坚持自己的资产阶级右派立场,保留自己的知识分子“反骨”,以此反对政府,对抗改造,这是我们不得不警惕的啊!……
又一个急不可耐发言的人打断了李左德的发言,是吴复生。他说我完全拥护佟队长对《渔父》一文的精辟见解,也完全赞同张克楠李左德两人对屈原有理有据的批判。我仅补充一点:就是批判必须抓住要害,那么《渔父》的要害是什么呢?是唤起人民的抗上情绪,他妈的屈原老儿算个啥东西啊,不就是会写几句诗词吗?有人就是要仿效他,屈原反楚王,他反共产党。从楚国到新中国,其反动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啊……
“老积”重要一员的赵不仁自然也不甘落后,他不失时机地从吴复生那里抢过话头。而与前几位发言者不同的是,赵不仁的文化水平有限,理论水平更有限,他只是懂点“豆、来、米、索、拉、西”,懂这个,又不能立刻谱出一首《打倒屈原》的歌当众演唱,如果说张克楠等几个内行对《渔父》及屈原的批判还能讲出点歪理的话,那么赵不仁则完全是胡说一通了。批臭他妈的“渔父”,打倒他妈的屈原。这两句可以概括他批判发言的全部内容。
赵不仁之后紧接着高丽金发言(国庆节后他从砖瓦场回来了,全身红红的好像把自己装进窑里烧过了),他的发言更不值一提了。这个朝鲜族人似乎对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一无所知,说什么秦始皇应该把犯上作乱的屈原斩首示众才是,干吗叫他舒舒服服唱着歌投江呢?关公战秦琼,出格得让张克楠都皱起眉头。
我说过各种各样的学习会批判会在劳改农场是家常便饭,即使有不出工干活的时候也少有不开会的时候。我极少提到是因为这种会实在不值一提,完完全全是一个模式,批人的和被批的都是一成不变的嘴脸与腔调。比如这次批《渔父》及屈原的会,按照往日模式老积们发完了言会冷场一段时间,这次也不例外。冷场也是一种话语,无声地倾吐出对这种批判会的轻蔑。这冷场也像一首唱曲的过门,过门之后就有新音儿了。“老反”们极尽所能地从“老积”们的发言中寻找可击处。然后就冷嘲热讽地借题发挥,常常把“老积”们弄得很尴尬,下不来台。“老积”们热闹了前半场,“老反”们又热闹了下半场。这次呢队长在屋里坐镇警卫在门外弹压,局面非同一般。“老反”们哪敢“老鼠舔猫鼻梁骨”(佟队长的惯用语)大胆顶风上?不仅不能顶风上,还要在不丧失原则的前提下来点小表现。
“过门”之后,“老反”队里还是高云纯先发言。高云纯是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物,但他善于审时度势,又能够抓住问题的要害。这次一开口就说到《渔父》的要害处。他说:队长发动大家批《渔父》和屈原,我举双手赞成,批呀就是要批,不批倒批臭决不收兵(无实际内容的虚张声势)。但是,我又不大同意张克楠等人对《渔父》一文的见解,关于《渔父》一文的要害,刚才吴复生说是要人们仿效屈原,一齐犯上作乱,这看法是片面的。《渔父》一文阐述问题有两个角度,一是渔父的角度。二是屈原的角度。但是总体上说,司马迁是站在渔父的角度,对屈原的观点持批评的态度,文章的落处是渔父唱的那两句惊世骇俗的歌,“沧浪之水清兮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濯吾足”。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在这里我现身说法谈谈我读到这两句之后的深切感受。队长和大伙都知道前不久我犯了严重错误,我念错了报纸,可我思想不接茬,老认为自己是失口,不是故意的,因此有抵触情绪。到现在也未找队长检查。可是读了《渔父》这篇文章后,我认识到自己错了,大大的错了。不管有错没错认个错不就得了?有什么了不起?面子、自尊心就这么值钱?从这个角度说我还真的认为屈原那一套是不合潮流的,是迂腐可笑的。因此我认为《渔父》的要害不是什么犯上作乱,而是妄自清高。这是大可不必的,果然遭到渔父的耻笑。看来劳动人民就是与知识分子不同啊,明白事理得多。设想要是屈原听从渔父的劝告,就不会抱着石头投江了。《渔父》是有警世作用的,如果这篇文章早几天传开能让李戍孟和俞峰华看到,我敢肯定他俩都不会投水自尽的。正因为我从文章中受到了启发和教育,我以后是决不会自杀的。我会好好活着好好改造自己,争取早日出狱,做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好公民。
高云纯以导师的姿态做了长篇发言,实际上也为其他“老反”们的发言定了调子。下面的发言只消在此基础上发挥一下就成。解若愚说:我完全赞同刚才高云纯的发言,批《渔父》批屈原是好事,会提高我们的思想觉悟,但我又不同意张克楠、李左德、赵勇、董卫东的观点。《渔父》这篇文章不是宣扬什么犯上作乱,什么正直清高,而是做人要变通,要入世,要合乎时代潮流。管他水清水浊干啥?水清水浊都为我所用,谁明白这个道理就能像渔父那样活,谁不明白这个道理就像屈原那样死。我也来点现身说法,看了《渔父》这篇文章,我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了,一下觉得自己总算活明白了。因此我很感谢传抄这篇文章的人,他那么及时的驱散了我眼前的迷雾,使我明白了做人要做渔父这样的人。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舒畅啊。
梁枫接着说:我和老解一样,也觉得心里很快乐,也觉得明白了许多事。大家都知道劳改农场我是几进几出了,前几天刚释放又回来了,咋老和自己过不去呢?不是别的,是糊涂啊。不,是自作聪明啊!就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吧,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领导的,他老人家高瞻远瞩,什么不清楚什么不明白,你个劳改犯梁枫充什么能啊,还跑到北京去“死谏”,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这是咋的了呢?看了《渔父》这篇文章我吓了一跳,心想我这不是要当当代屈原吗,这是多么危险,必须悬崖勒马啊!因此我建议在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同时,大家也要学习这篇《渔父》,我做了一首小诗,念给大家听听,算我学习《渔父》的心得:
渔父与屈原
沧浪水上两老翁
一个糊涂一个明
行船自古凭流水
管他是浊还是清
歪嘴和尚念经!听毕梁枫的发言我不由暗暗叫苦,你个梁枫犯的是啥毛病呢?领导明明白白指示要批判《渔父》,你梁枫却提出要学习《渔父》这不是公开唱反调是什么?我看看佟队长,果然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瞪得老圆。我赶紧接梁枫发言,尽可能把他念歪了的“经”正过来。我发完言后又有几个人相继发言,目的是一样的,然而却于事无补。佟队长的脸色一直没有改善。其实前面高、解等几个“老反”的发言他听着也不入耳,只是抓不住把柄罢了。而梁枫直通通的发言叫他逮个正着,最后在总结发言中将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来,大骂梁枫一通,并严厉警告“老反”们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做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必须悬崖勒马好好改造,否则……否则之后又重申要继续批判《渔父》和屈原。
后来我冷静想了一下,觉得佟队长一成不变地将我们视为“茅坑里的石头”过于武断,其实我们也在不断的变化着,尽量使自己能合乎潮流,比方这次再度温习《渔父》我就想了很多很多,我觉得渔父的“入世说”并非完全不可取。
·21·
第四部 我乐岭人物志
六
鬼——
刚批了死人,接着又要斗鬼。鬼为何?会前谁也不清楚,有人偷偷问许仙,许仙避而不答。只说鬼在暗地里,都看见了还叫鬼吗?又说到时候揪出来就知道了。
“净身房”。十月二十九日(斗鬼的时间地点永远也不会忘)。
有说法:晚上的斗鬼会属自发性质,除我们五队五组全体参加外,其他各队的人自愿参加。
这说法有点叫人宽心,可走近了会场就使人感到气氛反常,警卫在门外严密把守,包括佟队长在内的几个管教干部站在不远处,神情怪兮兮的。进到屋一看,那些自发参加的人却比我们到的还早,都是些彪形大汉,金刚似的,一个个怒目圆睁摩拳擦掌的样子。我们一进屋,这些人就把我们团团围住,看了这架势谁都会觉出这“自发会”不自发,已经做了严密的部署。只是难料这会究竟能开成什么样。
管教干部始终没进屋,从窗子往外瞧瞧,发现他们已不知去向。天黑了,屋里亮起了灯,斗鬼会就开始了。
主持会议的是张克楠,按程序首先领着朗诵毛主席语录。平时开会,语录都是由队部选定提供,开会前各组去队部领取,很严格,不能自己随心所欲。从所选语录能大致估计会议的任务与目的。这次选的语录有两条:一条是“反动的东西不打不倒”,另一条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仅从这两条语录大伙就清楚今晚要斗的鬼不死也得剥层皮。
朗诵完语录张克楠先向“来宾”介绍了《渔父》事件的始末,这时才清楚这次斗鬼会是上次《渔父》屈原批判会的延续。他说那个传抄反动文章蛊惑人心的鬼到现在也没显形,但是我们已经抓住狐狸尾巴了,知道他是谁了。现在我们还希望他能自己站出来,主动自首交待,否则就当场把他揪出来示众。现在我数一二三,数到三他还不站出来我们就揪。他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三仍没人站出来。这时只见张克楠向身旁的李左德使个眼色,李左德高呼一声:将现行反革命分子吴启都揪出来示众!话音未落,早埋伏在吴启都左右的两个大汉一人一只胳膊将吴启都提溜起来,推到会场中央。
我怔了,五组的人也都怔了。鬼怎么会是吴启都呢?是不是弄错了?吴启都成“植物”多年了,“植物”怎陡然变成了鬼?这是怎么回事呢?再看被俩大汉架住的吴启都,平常那呆呆痴痴的神态不见了,完全像个正常人。这变化太大太快太突然,让人一时接受不了,解不开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鬼。
先审问。犯人当法官。
张克楠:吴启都你交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装傻的?
吴启都:我不是装傻,在清水塘时我的脑子糊涂了,真傻了,可后来又好了。
张克楠:后来又好了?啥时候?
吴启都:去年秋天在清河。
张克楠:好了为啥还继续装膘卖傻当“植物”?
吴启都:我害怕。
张克楠:你怕啥?
吴启都:啥都怕。怕队长,怕警卫,也怕你。
张克楠:装成“植物”就不怕了。
吴启都:“植物”没人理没人睬。
张克楠:你狡猾!你危险!是一个暗藏的鬼。你交待,反动文章《渔父》是不是你传抄的?
吴启都:是。
张克楠:你承认?
吴启都:我承认。
张克楠:交待你的险恶用心,要如实。
吴启都:我觉得这篇古文会对大家有启发。
张克楠:啥启发?
吴启都:就是渔父唱的那两句沧浪水。
张克楠:不对,你的用意不是那两句沧浪水,而是“皓皓之白蒙世俗尘埃”,是不是?
吴启都:不是的。
张克楠:你不老实!
吴启都:我老实。我装傻比别人看得清,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活着的想不开,认死理,螳螂挡车不自量。我想告诉大伙不能死,要想法活下去。
张克楠:不对,你本意是让大家学屈原,反政府,反改造。
吴启都:不是的。
张克楠:你顽固。
张克楠说着又朝李左德使使眼色,李左德“霍”地站起来,冲到前面,使劲用手按吴启都的头,尖声喊:跪下,跪下。吴启都跪下了。开批判会让人下跪的事是有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这回不同,吴启都一跪倒,“自发”参加会的人就大喊大叫:砸烂他的狗头,砸烂他的狗头!像发出的命令,那两个大汉加上李左德就开始殴打起吴启都,拳头雨点般往他头上身上落,李左德咬牙切齿地乱踢。吴启都疼得在地上滚,双手抱头护住要害部位,脑袋护住了,背上又让李左德狠踢了几脚。因“老积”们下手太突然,五组的“老反”们先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便一齐吆:不许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
这时赵不仁董不善站起身来,眼光在人中间搜寻着,恶狠狠地喊:喊的站出来,谁站出来就修理谁!接着又站出来个高丽金,倒没喊,不慌不忙解下腰间的皮带,提在手中,冲赵董二人说:把他的衣裳扒下来!喊声就是命令,赵董立刻扑过去扒吴启都的衣裳。吴启都反抗着,但无济于事。两只胳膊被大汉死死把住,动不得。衣裳被撕开,露出了光脊梁。高丽金抡圆了皮带朝上面抽。吴启都惨叫着,高丽金边抽边吆:我抽你个屈原的孝子贤孙!抽你个屈原的孝子贤孙!大概觉得抽脊梁不过瘾,又开始抽吴启都的头,几下就见了血。其他几个打手还在不停地用拳揍,用脚踢。后来吴启都没声了,躺在地上像一只被宰过的羊。
打倒了“鬼”,红了眼珠子的“老积”们并不罢休,张克楠又选定下一个鬼,凶狠地吆:高云纯站出来!站出来!高云纯不肯站出来,冲他喊:张克楠你疯了!张克楠说你说对了,我疯了!此时不疯待到何时?今天饶不了你这个陈独秀的孝子贤孙。说罢朝两个刚歇手的大汉努努嘴,两大汉便直朝高云纯奔过去,扭小鸡似的架到屋中间。
审讯又开始。
张克楠:高云纯你他妈的也是鬼。
高云纯不服软:我是鬼,你是魔。
张克楠:魔治鬼,你交待!
高云纯:交待啥?
张克楠:交待啥你清楚,你以为你不自首就没事了?
高云纯:念错报纸是口误,不是罪。
张克楠:不认罪,不见棺材不落泪(这话也是从佟那里学来的)。
董不善高声喊:不认罪,脱衣裳!
高云纯:我不脱。
赵不仁:不脱就把你吊起来!
这话音刚落,李左德就从屋角拿出一团绳子来,无疑是事先准备好了的,他从中抽出一根递给俩大汉。大汉便把高云纯五花大绑起来。绳子头往梁上一撂再一拉,高云纯两脚就离了地,却没立刻打。张克楠眼光扫扫又喊道:抓两头带中间,已经抓了两个大鬼,再抓出两个小鬼来,胡公公,二姑娘你俩给我站出来!一听喊胡公公和二姑娘,他们吓坏了,一声不敢吭,俩大汉和李左德、赵不仁奔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俩拿到屋中央。两个人筛糠似的抖。
又审讯。
张克楠眼里流着不怀好意的笑:二姑娘你他妈先交待你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
二姑娘:是男的。
张克楠:不假吗?
二姑娘:是真的。
张克楠:我不信,老李检查一下他裤裆里是凸还是凹。
李左德踮着小步奔到二姑娘跟前,伸手往二姑娘裆处抓抓,脸上露出狞笑,说:是凹的。
二姑娘:你胡说。
李左德二话没说,飞起一脚朝二姑娘的裆处踢去,二姑娘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乱打滚。李左德恶狠狠地骂:你他妈想当姑娘老子今天成全你,把你的凸踢凹了。
二姑娘在地上呻吟时,张克楠又审起胡公公:你他妈也得交待是真公公还是假公公?
胡公公干瞪眼不应声,大概是吓傻了。
这遭不用张克楠吩咐,李左德就奔到胡公公跟前,像刚才对付二姑娘那般在胡公公大腿根处乱摸了一通,又一丝狞笑在脸上闪过,说:没想到倒是个真公公。
胡公公陡然犯了傻,争辩说:不是的,不是的。
张克楠:你承认自己是个假公公?
胡公公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张克楠:你知不知道这间屋被你们这伙“反改造”叫成“净身房”?
胡公公:知道。
张克楠:你说说“净身房”是干啥用?
胡公公:这……
张克楠:你说呀。
胡公公:做手术。
张克楠哼一声:做手术说的还挺文明,你给我说说做的是啥手术?
胡公公:这……阉割男性生殖器。
张克楠:割了就成了真公公?
胡公公点点头。
张克楠:你想不想当一个真公公?
胡公公摇摇头。
张克楠:当了吧,不然这屋白叫了“净身房”。
胡公公求饶了:老张,求求你,求求你。
张克楠:做了吧,为你好。做了清心寡欲没苦恼。
李左德又开始行动,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段细铁丝,递给俩大汉,俩大汉上前把胡公公摁倒了,胡公公叫的像狼嚎。不一会儿,俩大汉隔着裤子绑住了胡公公的生殖器,手牵着铁丝的另一头。
张克楠大吼一声:不许叫!
胡公公被震住了,瞪着眼。
张克楠:我再问你一句,究竟想不想当真公公?
胡公公扑通给张克楠跪下了,连连叩头:张组长,饶了我,饶了我。
张克楠:饶了你也成,但你得揭发出几个“反改造”。
胡公公:我揭发,我揭发高云纯、解若愚、周文祥、张撰、梁枫、李德志……
张克楠:民不告,官不究(他自认为成了官),现在我宣布,刚才被胡公公揭发出来的“反改造”分子统统站出来!
没等做出反应,立刻有人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扭在背后,并提溜起来。再看看其他被胡公公点了名的人也同样如此,大概也都清楚今晚是此劫难逃了|Qī-shu-ωang|,没进行什么反抗,被“自发”参加批判会的大汉们推搡到“审判台”。也就在一刹,灯忽然灭了,屋里漆黑一片。我脑中飞快闪出三个字:闭灯会!心里想:完了,这遭完了。果然很快就有棍棒雨点似的落在我的头上身上。那时我像麻木了似的一点也不觉得疼,也不谋求躲避,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渔父”的后人们——
真是倒霉透顶,《渔父》反革命传抄事件(当局这么定的性)后不久又发生了一桩传抄事件,时间是晌午,我们从地里干活回到马厩,看见铺上十分醒目地放着一张写字的纸。接受上次深刻的教训,开始没人捡起来看,像躲蛇蝎虫豸似的,就吃晌饭。吃完了晌饭歇晌。到这时梁枫忍不住了,这张纸就在他那块四十厘米宽的“领地”里,上了铺就像有一桩心事没完似的,脑袋三晃两晃就把纸上的字看了,随后舒了口气,说声原来写了些这个呀。说着从铺上拾起字纸递给了邻铺的人,邻铺的人从梁枫的言辞神态中觉出这张纸没什么了得,便接过来看看,看完也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又递给其他人。这过程与上次传看《渔父》很相似,传到我这儿我也看了看,只见上面写上许多以“活”字打头的词汇,如:活命、活佛、活见鬼、活力、活灵活现、活路、活泼、活脱脱、活水、活捉、活字、活动分子、活火山、活宝、活地狱、活动、活便、活门、活路、活动家、活该……我边看边想,一定是谁出于学习目的从字典上抄下来的。看毕松了口气,随手又给了别人。又像击鼓传花似的传了下去,就传到了李左德手里。李左德像不认字似的眼珠子在纸上转过来转过去,后来冲口道:这小字报有问题,肯定有问题,要追查,一定要追查。听他这一说,本来看过了的董不善又要过去看了看,嚷道:是呀,差一点被蒙混过去了,这小字报很反动,要害是活地狱一词,污蔑我们劳改场所是活地狱。赵不仁也随口附和说真是不分析不知道,一分析吓一跳啊。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不能等闲视之。张克楠点点头总结样地说只有我们想不到的没有阶级敌人做不到的啊。说着下了铺,从董不善手里要过纸,再看看,就拿着往马厩外面走去。谁都清楚他去哪里,干什么去了,刚出门李左德、赵不仁等老积们也匆匆忙忙离开马厩,一齐汇报去了。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想:考验的时刻又来到了。这时我发现许多人都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从铺上下来,在地上来回地走。梁枫摸着西瓜样圆圆的脑瓜自语说:这事是要报告队长的啊,这是个立场问题呀。念叨念叨腿就向门口迈去了。梁枫一走,另外的人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一个一个向门外走去。既然这样,我也只有随大流了,也跟着向队部走去。因队长只能一个人一个人的谈话,所以门外就排起队,早去的在前,晚去的在后,谈完的人出来,脸上都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后来倒是佟队长打断了这一切,他走出屋子,瞅瞅排队等着报告的人,扬扬手中的纸头问道:你们都是报告这同一个问题的吧?齐答是。佟队长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说你们都来了,很好很好,问题并不重要,关键在态度,在立场,你们都回去吧,等这事整清楚了再告诉你们。听佟队长这么一说,大伙就返回马厩休息了。这次集体汇报我们五组惟有两个人没参加,一个是高云纯,再一个是吴启都。那晚吴启都被打得最重,有脑损伤,他再次变成“植物”了。这晚晚点名佟队长说了一个情况,他说大伙集体报告的那张纸并不是“反标”,也不是小字报,是许管教用过的一张写字纸,他知道大伙缺抽烟纸,就顺手丢在铺上。他又说:不过,从这个事件中我们管教人员很感欣慰,很高兴。通过拔白旗运动的学习与互相帮助,大伙的思想觉悟提高了,正步伐坚定地行进在改造的康庄大道上。听了佟管教的一席话,我不由想起那年初到清水塘农场做的那首《清水塘初观》的诗。里面有“改造大道亦康庄”一句,现在想想我(以及其他五七人)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夙愿。而反回头来看,那时便对未来有了这般准确的预见,不由对自己充满了敬佩之情。
刑满日——
作为当事人我知道我的九年刑期是从哪一天算起,也知道哪一天是我的刑满日。事实证明一点也没有差错,对于这些板上钉钉的事当局也执行得很严格。于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我被宣布不必出工,到队部接受服刑期间最后一次谈话。和我谈话的是佟队长。佟队长的态度很客气,和我拉起了家常,还极为怀旧地提及当年在清水塘农场的一些人和事。只是最应该提到的齐韵琴和小建国都被他忽略了。自然我也没有提及的必要。而后他宣布给我一个月的探亲假,说等回来后再办理留场就业方面的手续。我请示他下午离场是否可以。他说可以。说完冲我笑笑,说归心似箭啊,老周,可以理解。
由于心情的过分亢奋,离场前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两件尚留在记忆里。
一是中午吃饭时傻朱不知为什么事撞进了马厩,看见正忙着用刀叉吃饭的犯人们愣住了。稍做交待,自从高云纯率先更换了餐具,并提出免费向大家供应材料及技术指导,一个制作刀叉的群众活动便在马厩蓬蓬勃勃展开。当然并非是真的用刀叉窝头咸菜就变成了面包牛肉味儿,而是日子太空乏无聊,大伙借此提提情绪罢了。吃饭的时候管教一般是不进马厩的,所以对犯人更换餐具的情况并不了解,现在傻朱被眼前这一罕见的景象弄呆了,所有的人也都停止了舞弄刀叉,等着傻朱必不可少的一顿猛训。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出人的意料,傻朱不仅没有训人,相反倒从一个人手里要过刀叉,左看右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后来冲大伙问道,这是买的还是做的。答做的。问是谁的手艺。张克楠赶紧回答,报告队长,人人都会做的。停停又说队长要是喜欢,我给你做一副好吗?傻朱眉开眼笑连连说好,好,给我做一副,不过要做得大一点。看来傻朱自我意识很强,永远不忘自己比别人大一号,因此使用的东西也要大一号的。总而言之,事情这般的结局真是皆大欢喜。
再就是临走前我找到高云纯,问有没有事情需要我在外面帮办。高云纯想了想说让我帮他买本黑格尔的小逻辑。我没有立刻答复,不为别的,我觉得看这类书只会增加管教对他的敌对情绪。佟管教多次扬言如高云纯仍不改变态度就给他加刑,他绝不是说说玩的。于是我就把我的担心对高云纯说了。高云纯哼了一声,说大不了我在我乐岭呆一辈子,停停又说我乐岭这儿很好,这里的一切都适合我。我无话可说。
冯俐——
在苦苦期盼九个年头之久我终于等到了与冯俐见面的一天。确切时间为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零十分(在这个重要时刻到来之际我同样没忘看一下腕上的表)。
我是在这个日子的头一天来到冯俐的羁押地晋城的,在这个日子的头三天离开的我乐岭农场(就是我的刑满日)。我信誓旦旦地向管教保证在探亲的路上决不东游西走,而事实上刚一越过农场警戒线我便不顾一切地奔晋城而去。因心情激越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艰辛全然不加顾及,甚至也没留下什么记忆。严格说晋城之行的记忆是从站在晋城监狱大门口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