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天津1942年九月
几经波折,张搴和金玉珍终于来到位于天津小洋楼区附近的一座西式教堂。
东西合壁的高级住宅地区住着许多逹官贵人、洋商巨贾、和过往的军阀政要;满清的末代皇帝,现今满州国的皇上爱新觉罗.溥仪和他的弟弟溥杰一度也住在这个地区。
张搴和金玉珍缓缓推开教堂大门,适逢正午时分,里头一片详和宁静,但充满着一股神圣庄严的气息。前方的讲台旁坐着一位上了年纪、戴着老花眼镜,低头看书的斑白修女。张搴松了口气,心想这趟应该没有白跑!
恭敬上前,开口轻声问道:「请问妳是安妮修女吗?」
「是…我就是!」
「哪妳认识北平前门教堂的保罗神父?」
安妮修女眼睛一亮,看着陌生来客:「是的,我们曾经共事多年。保罗神父是位受人尊敬的神父,现在也得到天父的恩宠,荣归天国。」
修女的回答,给了张搴和金玉珍二人莫大的鼓励。
张搴语带兴奋:「安妮修女,妳好。我叫张搴,这是我的同伴金玉珍小姐。我们受朋友之托,想请教妳关于保罗神父在八国联军时…」
不待张搴说完,金玉珍抢着问道:「修女小姐…请问当年神父是不是曾经救过一位姓安的先生?」
「金小姐…当时是个乱世…来来往往的难民实在太多了…抱歉得很,我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修女想了一会,然后礼貌的表示歉意。
金玉珍尤不放弃问道:「修女…那位安先生有一位在同仁堂工作的兄弟…保罗神父可能还去了同仁堂,通知他的兄弟。麻烦妳再想想…」
金玉珍永不放弃的积极态度,叫人不得不佩服。没想到这趟华北行,金玉珍像是换了个人似,对这趟任务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事不关己,到如今契而不舍。叫张搴好生意外。不过金玉珍连番直接的追问老修女,倒是让张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整整过了一个多小时。老修女没想起任何的答案,这结果叫张搴和金玉珍有些沮丧。
张搴见安妮修女皱眉深思的模样,心头有些不舍:「修女,我想…我们还是过两天再来吧!今天真是打扰妳了。」
张搴暗示金玉珍起身告别。
「真是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年纪大…记性不行喽。当年我可是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大千啊!小菁…」老修女也连声抱歉。
「不碍事。修女,麻烦妳有空再想想。这个消息对我们很重要,劳您多费心…我们这就告辞了。」
张搴向前跪在地上划十祷告,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安妮修女送二人出大门,就在门前两步处,突然停下开口:「我记起来了…是有个老先生…我和美国大使馆的秘书大千先生,在回教堂的途中从俄国士兵手中救回来的。他好像…有个兄弟在同仁堂。」
「没错。没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老修女又停顿了半天:「我记得是个老先生。没错…只是遗憾…他没见着他兄弟就死了。」
老修女的回忆显然相当苦涩,频频叹息。
「对不起修女,勾起妳伤痛的回忆…」
「不碍事…只是当年的…伤心事,实在…是太多...太多。」
修女话才落下,金玉珍已经又开口问道:「修女…那安老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遗物的东西?」
老修女又是一阵长思。三人重新回到教堂里的长椅上头。老修女卖力回想着这段陈封数十年的往事。
许久老修女给了张搴他俩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有的…是封遗书。」
「遗书?」
「是的!遗书…老先生来到教堂时已经是身受重伤,年事又高,不久就去世了。他临终留了份遗书,不过…不是留给他兄弟。」
安妮修女的答案叫张搴和金玉珍错愕:「那是留给谁?」。
「好像是留给…肃…亲王府…的贝勒。」
听了修女的话,金玉珍惊讶地大叫:「…留给我阿玛?」
修女不甚好奇地望着金玉珍。
「那结果呢?」
「信是送去了,结果根本进不了王府,给管事打发出来…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听了修女的陈述,金玉珍当场大叹!她阿玛一生追寻的东西,没想就这样阴错阳差间地错过了。如今…四十二年后,又好似鬼使神差般地在他女儿身上给衔接起来。这事能不叫人称奇感叹吗?
「人生是无法预料的!对不?…玉珍小姐。」张搴安慰着同伴。
修女望着激动不已的金玉珍,不禁困惑起来:「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张搴连忙摇头向老修女解释:「修女…她就是当年肃亲王府的格格…贝勒的女儿。」
修女这才释怀:「天啊…这真是上帝的安排!事隔四十二年…那封遗书终于可以交出去了。你们等一下…我这就去拿给妳,金小姐。」
老修女满怀心喜地朝着教堂里头走去,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她果然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来到二人面前。
接下了这封未开封的信,金玉珍立即将它撕开。结果再度出人意表。
遗书上只有八个字:「皇城、老井、龙脉、明陵。」
「这是什么遗书?」
张搴虽然也是疑惑,但工作上的本能,告诉他这八个字可能是个指示:「王珍小姐,先别心急…我想…这可能是道谜语。」
「谜语?」这回换成金玉珍和修女失声大叫。
「是的。妳忘了王爷说过的紫禁城故事?他小时候在宫中和安公公的一场奇遇…所以,我推测...安公公在临终之际,一定是想将这秘密托付给妳阿玛。只可惜叫命运之神给作弄了。这简单的八个字…应该是专为你阿玛留下的线索!」
这不可思议的巧合。叫张搴也万分感慨,自然地从领口掏出白玉十字架,打算回到十字架前祷告。那知才掏出十字架,便引来老修女几乎是失态的激烈反应。
「这…这十字架,你是怎么得来的?」老修女两眼犹如光柱般地盯着张搴的脖子,以颤抖的声音问了这么一句话。
尽管困惑,但却不是这趟惊奇之旅的头一回。就在任务起点洋楼里的金王爷,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难不成安妮修女和自己的身世有着关联。错过第一次的机会,说什么张搴也不愿意让机会再度从手中溜走。
「是我母亲遗留给我的。」
「你母亲?」
「是的!我母亲…但是,我从未见过她的面。听我父亲说,在生我的时候,母亲难产过世了。」
修女的表情瞬间由激动转为平和,眼眶中尽是泪水。回身向十字架跪地划十祈祷。然后快步回到张搴的身旁。像亲人般地给张搴深深一个拥抱。面对这转变,张搴先是迟疑、困惑和意外,却没有半点的排斥,甚至还有一份说不出的亲切。
「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感谢上帝!让我们可以再次重逢。」修女紧握着张搴的双手。
没想修女还伸手捏了捏张搴的脸颊:「小猪子!你是我的小猪子…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可以再见到我的小猪子…」
「小朱子?」张搴的脸上泛红困窘。
「是呀!你是小猪子。这是保罗神父给你取的乳名…我好久…好久…没再喊过这名字。」
「小猪子…小猪子!多可爱的乳名!」
金玉珍噗一声地笑了出来。张搴则是半晌吐不出话来。
见张搴一脸疑惑,修女推了推眼镜瞇眼笑说:「唉!年纪大了,眼睛不中用…要不然我早该看出来了,你有双和你母亲一样明亮的眼珠子。张搴,如果你直接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字,我们就不用绕这么大个圈子…你父亲是大千,对不?」
「大千?」
「DaveChamp。DaveJ.Champion…DaveJeffersonChampion!」
「是的!是的!修女,这是家父的全名!」
「你是保罗神父和我接生的。大千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老修女顿了一会,接着开口:「他现在还好吗?还在从事外交工作?」
「我父亲他很好,他现今在加拿大任职。」
张搴从未料到,一路为追寻安文口中的线索来到北平,辗转来到天津,没想到竟还遇上父、母亲的好友,一切只能说是人世永远是无法预料。
张搴心想,这回必能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赶紧接口问道:「修女,妳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当然认得,这十字架是你母亲要我帮你戴上的!」修女指着张搴颈上的白玉十字架。
尽管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从张搴的抖动声音中,任何人也听得出他心情的激动起伏:「我母亲?…安妮修女!」
「你母亲…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修女的口气像是飞鹰遨翔的高空,瞬间滑入幽暗的山谷。
张搴此刻的心情错综复杂。这是他四十多年来,头一回有机会从外人口中探得关于自己母亲的消息。一时却有近乡情怯,不知如何启口。金玉珍看出同伴心中的煎熬及为难。
「张搴...你不想问安妮修女关于你母亲的事吗?」
挣扎了好一会。张搴终于启口:「修女,请你告诉我。」
「怎么…你父亲没告诉你?」修女讶异又不解地看着张搴。
「父亲告诉我的不多…应该说是很少、很模糊。每回我问起母亲的事,父亲总是变得沉重无比,很痛苦…我就不敢也不愿再问下去…伤父亲的心。」
听了张搴的解释,修女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也难怪!…别怪你父亲,我想…你父亲是伤的太重了。他太自责,认为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唉…这事怪得了谁?你父亲怨自己太年轻,太自信,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听从你母亲的劝告,提早离开北京城去外地避难,也许这憾事就不会发生…但这事谁能料得到呢?当年要不是有教友冒死前来通知保罗神父,只怕…我也早去天堂见上帝,哪还能今天和你在这里重逢。人生啊…」
「是无法预料….也无法安排的!对不,修女。」
「是…是。小猪子你...说得对。」
「修女,请您告诉我母亲的事吧!我已经在这阴影和疑问下整整忍了四十二年。」
从张搴的眼神中散发出为人子的无限渴望。
「小猪子…你真想知道你母亲的事?这可是段令人心碎的故事…」
张搴语气颤抖的回答:「是的!我想我有权利,也有责任去寻回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修女默默地望着张搴。情绪一下子又陷入回忆的苦楚中。
「那是一个在动荡年代下,美丽又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