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899年(清光绪二十五年)
第三天,大千向使馆请了一天假,大清早便来到教堂前。教堂距离使馆区的东交民巷不远,主持教堂的保罗神父亲切和蔼,深受一般驻外使馆人员及家属的亲睐。
「大千先生,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虔诚,大清早就来向主报到?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好事...降临在你身上?」
神父瞧见坐在教堂门前台阶上满脸喜悦的大千,开口调侃他。
这位马可波罗的老乡,来自意大利威尼斯的保罗神父。虽然才四十岁,但是超过一半的岁月,都奉献给了他的第二故乡-中国。保罗神父是一位充满智慧仁心,且不墨守成规的神职人员,他身材不高(一米六七),但份量实在。圆滚的身材(一百公斤以上的体重),总是笑咪咪的脸孔,让他较一般外国神职人员更多了份亲切感。神父自许是来自西方的弥勒佛,他那套「在罗马,行如罗马人」的相处哲学,使他成为少数也能得到北京居民认同的洋神父。
「神父你怎知道?」
「我是神的仆人,神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神父又露出他招牌的咪咪笑容。
「好事!是件大好事!」大千丝毫无法掩饰心中的喜悦。
神父见大千在台阶上不时左顾右盼,早一眼看穿大千的心事。拍了拍大千的肩膀,进教堂前还向大千眨了眨眼,不忘提醒大千:「待会你可别忘了带着你的好事,进门来接受主的祝福!」
「一定。一定!」
大千在台阶上等了一个晌午。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开始怀疑小菁姑娘是不是不好意思回绝他,所以随口说说敷衍他。但回想起小菁纯真的脸庞,大千马上就开始谴责自己的想法。她肯定是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大千自已试着说服及安抚自己。
就在失望的当下,一只浑厚的手掌拍在大千的肩胸上:「怎么你的好事,还没有降临?」
回首一望,又是笑脸迎人的保罗神父。大千失望地摇了摇头:「我想她可能不会出现了。」
「大千兄弟,你这么容易就失去自己的信心?」
「不是的,神父。可能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快别这么说!时机是留给有信心的人。上帝垂怜有信仰的人…大千兄弟,你的好事…上帝已经把她给带来了。」神父笑指着前头。
大千猛然回头,只见小菁姑娘正匆匆忙忙朝着这儿,半走半跑地越过马路。大千急忙步下台阶,冲了过去,两人就在不远处相逢。
「对不起,临时叫事绊住。」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怕你不来...那今晚我就只能麻烦神父收留我。」
两人快步来到神父面前。
「神父,我给你介绍…这是小菁姑娘。」
「小菁姑娘,妳好!叫我保罗就好了。欢迎妳来,妳要是再不来,我的神恐怕就快失去大千兄弟。」
小菁的轻浅的笑容中伴随着淡淡的羞怯。
「小菁姑娘,干脆由大千兄弟领妳进来拜访一下我们的神?如何」
小菁点头,三个人依续进了教堂。
这是小菁头一回进入洋人教堂,所有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那么新鲜。不似中国寺庙的人声嘈杂、香烟袅袅。洋教堂里宁静平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感受。面对这新环境,小菁显得有些忐忑不安,身子及小手微微颤抖。
大千发现了她的不安,自然地伸出厚实温暖的大手,轻轻将慌乱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中。对突如其来的动作,小菁意外、惊讶、手足无措,不知该是抗拒,亦或是接受。方才犹豫间,温暖踏实的感觉从另一头的指尖缓缓传来,这是种她从来没有的奇妙感觉。奔乱无主的心此时被奇迷的感觉所困惑。
微微的颤抖也从大千的指尖传达过来。大千转身回给小菁默默含情的一眸,小菁更加迷惑,迷惑地根本忘了从紧握的手中挣脱出来。这是个美妙但神奇的一刻,小菁没再抗拒,只是依顺着往前走。
很快地,他俩就来到教堂中央。这时一名神职人员走到神父面前,和神父交谈了几句。
神父转头向着大千及小菁开口:「不巧的很,临时有些事情。参观教堂的事就交给大千兄弟吧!有什么需要,只要告诉里头的人便可。大千,这里就交给你了,千万可不要怠慢小菁姑娘。」
接下来一个赏心悦目,充满欢愉的下午就此展开。
坐在教堂内长长的座椅上,小菁听着大千述说着一个接着一个自己和上帝的故事。就像是事先打点好了一样。整个下午,除了大千、小菁与教堂里头的十字架外,没外人前来打扰。
「小菁姑娘!我们何不就在这里来段京韵大鼓?」
「这...不太好吧?」
「就当是表演给上帝看呗!」
大千刻意加强新学来的京片子,逗得小菁一阵开心。
「可这儿没鼓?」
「有!这有鼓!」
「哪儿?」
「有,妳听…」
小菁疑惑地望着大千。
大千鼓起嘴,提起自己的嗓门:「咚咚…咚…咚…咚咚!这不就是你的鼓呗!」
小菁再也忍不住,噗吱一声笑了出来:「板呢?」
「有!板在这?」
大千双手一拍。
「请问小菁姑娘,今天我们要表演什么曲目?」
小菁的笑都还没止住,哪能回答。
「黛玉焚稿?不成!…太悲伤。霸王别姬?不好!太沉重……大西厢好呗?」
大千不慌不忙自己一搭一唱对口起来,又惹得小菁阵阵娇笑。
不待小菁回应,大千便咚咚…呛地哼了起来。手头一指,指向小菁。小菁收起未了的笑意,便开口起声唱了起来。
金童玉女的歌声当然引来不少注意,只是全叫保罗神父给拦在外头,不使外人打扰这对浓情蜜意中的年轻恋人。
这对首次合作的伙伴,便在天时、地利及人和之中,展开他们的首演。时间也在欢乐歌声中,愉快地飞逝。
直到教堂十字架后方的彩窗,映上金黄色的夕照,小菁才惊觉发现。
「我该回去了。」
大千暗暗抱怨夕阳来得太快太早不是时候。
小菁急忙起身离去。大千温柔地拉住她的小手,瞬间一件冰凉剔透的东西滑入小菁的手掌心。小菁低头打开手掌,只见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十字架正躺在她的粉红相间的手掌上头。
「小菁姑娘,自从妳在茶楼消失那天起。我向我的神祷告,求祂让我再遇见妳,听见妳美妙的声音。果真,祂听见我的祷告,让我又再次见到妳。小菁姑娘,我希望祂也能保护妳,带给妳平安及幸运,一如祂保佑我一样。」
凝望大千真挚的眼神,小菁眼珠里泛着水晶般的泪光。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贴心、这般温暖的祝福,小菁压根就忘了是否该接受与否的犹豫。大千已然将白玉十字架的项链,挂在她纤细白晢的脖子上头。
小菁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将十字架收入领口内。调头便像灰姑娘赶马车似地向门口奔去。
身影消失前,只听见大千的声音在后方呼喊着:「小菁,明天我还会在这里等妳,不见不散。」
小菁头也没回地往外奔去,消失在半昏暗的天色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小菁就像是灰姑娘似地,每回来去匆匆。大千和小菁在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混乱也最不确定的年代里,编织着一场最浪漫的异国爱情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