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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海王爷

作者:Steven 当前章节:6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41

 上海1942年七月

上海外滩,黄浦江及苏州河交汇处,南京路旁一个转角附近,一栋西式的小洋楼座落在这个东方明珠上最繁华的公共租界区域里。

远在1937年松沪大战爆发之前,租界里不少的外国居民,便已经打包离开即将被战火蹂躏东方明珠。因而,不少洋楼有了新主人。在一群英、法式建筑中,这栋德国哥德式建筑风格的二层楼洋房,显得异常特别。但一切的特别都远比不上这栋建筑物目前的主人,一位神秘、怪异的中国老先生。

这位作风古怪的屋主,鲜少人知道他真正的姓名。老先生坚称自己身上流着皇室血统,为了纪念他的先祖-东北女真族在中国历史上所建立的第一个帝国王朝--大金。所以自称姓金。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所以坚持来访的宾客,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必须尊称他一声王爷,以示尊重。

行家们都知道金王爷许许多多的怪异规矩。不过他确实是上海,或者该说是全中国境内,首屈一指的古玩收藏及鉴赏家。金王爷对古董的收藏、认识及品味,可以让人暂且抛下那些不尽人情的古怪毛病。有些自以为可以用钱来买通一切的俗客,抱着大把银子进洋楼里,不出一刻钟肯定给轰出来。

近些年来,年事渐高的王爷,大多数时候闭门谢客,如今就是捧着大把美金黄金,等上十天半个月,也得碰运气才能见上一面。

有钱不一定见着王爷。没钱倒也不一定全没机会。老先生坚信天命、机缘,只要是瞧得上眼的投缘客,那怕是个穷酸路人,也会被王爷请进洋楼招待。无论如何,金王爷在大上海可是个像谜一般的人物。

杵在洋楼对街的张搴和江龙,忧喜参半注视这栋洋楼。喜的是洋楼大门今天是敞开的,这意谓着王爷今天开门见客;忧的是,即将要面见这位传闻中的怪人物;心中蓦然涌现一股进退两难的压力。

来此之前,江龙将金王爷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向张搴说了不止一回。但在踏进大门前,还是不忘再度提醒他的老伙伴:「Champ!别忘了...进了那怪老头的屋子,一定要守他的规矩,叫他王爷…」

张搴什么也没回,只对着同伴笑了笑。毕竟顶尖的收藏家多半有些怪癖,像这样的行家,张搴可也碰过不少,被轰出来的遭遇也不是头一回。心里早有了底。

「我知道,你觉得我唠叨。不过这老家伙的臭名…远近驰名。听说连杜先生都吃过他的排头。」

江龙摇头续道。「现今都是民国三十几年...这老家伙…还留着辫子,不承认民国存在。还...说什么『留发不留头』的鬼话。听说,他在洋楼里常穿着大清国的朝服,在屋子里头...晃来...晃去。好几回,把些访客吓了个半死,还以为碰上湘西赶尸,这故事可传遍整个外滩。」

「这老家伙根本...是个怪物!」江龙自顾自说大笑起来,坦率的个性一览无遗。

江龙横眉竖眼激动说着金王爷的故事。好像当时他就在现场。看着好友入戏的模样,张搴不禁也受感染,莞尔露齿。

「希望待会进门…那老鬼不会要咱们给他跪地磕头。这...我可受不了。我江龙只跪天地父母…到时候,还是你自己搞定,可别指望我…」

江龙的大话张搴听过不只一回。可每每到了关键时刻,江龙总会及时现身。任凭打骂也赶不走。

「好啦!走了。」

二人谈笑声中,走向洋楼大门。

街头往来的人群中,二个人影一直盯着洋楼。待张搴及江龙步入洋楼之际,其中一人转身离去,留下另一人,继续盯看洋楼。

洋楼一楼的面积不下千平方米,入口处是座宏伟铜制的雕花大门。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黑中白的大理石地板。玄关处,有两座白色希腊巨柱式支架,上头不见阿西娜、维纳斯的半裸雕塑,而是景德镇官窑的青花瓷瓶。洋楼内部的西式陈设极尽奢华,其间却不时吐露着中式风情。这个中西合壁的组合,既炫耀着昔日西方殖民主义的风华,同时也展现着现今主人的来历。

洋楼内部虽大,但可供行走的空间却不多,各式各样不同的古玩、字画、瓷器、景泰蓝及古书等,盘据绝大多部分的空间。在这一堆堆的古老文物中,巧妙腾空出一条不宽不窄的弯沿小径,宛如江南园林中的小径,给来客意想不到的惊喜。

连接一、二楼有个宽敞的楼梯,沈实的红木把手,搭配着贵气的红色绒毛地毡。楼梯及通道墙壁上,交错挂着一幅幅中西式名画。大厅壁上是一大片色彩艳丽的波斯地毡,一瞧便知道是针数极高的手工精品。大厅内处处可见明清的古董家具,上头、里头摆放各式各样的古书及古玩。天花板更是典型中西合壁的绝配代表,中国式的宫灯散布在中央西班牙式水晶大吊灯周围。乍看之下有种不中不西的突兀;奇怪的是,多看几眼后,竟有种群星拱月的特别美感。相较于曼哈坦市区里,那些贩卖中国、东方古董店里刻意拼凑的流俗,显见宅子主人独特、怪异但复杂的品味。

屋子中央,一张古色古香的明式长桌前,坐着一位如同传闻中身着清装朝服,蓄着辫子,年约六、七旬的老先生,专心凝视着桌上一幅中国山水画。

两名外客的造访,丝毫没有打断老人的举动;张搴直觉老人知道他们来访,但不动如山,既不抬头也不招呼,果真是个怪异又无礼的老头。

江龙领着张搴,捏手捏脚来到桌前,低声恭敬开口:「王爷。」

哪知江龙话还没落下,张搴快言快语已脱口而出:「这画是假的!」

张搴显少有如此唐突的表现,连江龙都吓了一跳。摒息静待宣判之际。老先生却出乎意外只微抬下头,瞧了张搴一眼。低头又继续原先动作。搞得二人不知如何应对。

「你们...知道这画是什么来历?」

二人不语。

「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听过没?哼…你小子懂中国画?」

老人头也不抬发话。口气中尽是傲慢、轻蔑与不屑。听了着实叫人不舒服。

「不懂!我对中国山水画了解的确不多。但...我认为这幅画,应该是一幅来自宫中的仿画。」

一旁的江龙原是紧张得很。虽然他和张搴也不是头一回给人轰出门,但滋味总是难堪。不过这会江龙倒也不急着阻止同伴。一则张搴话既已出口,想阻止也是覆水难收太迟了。再则,对于同伴有着充分信心,相信张搴总能化险为夷。纵使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但至少丢不了性命,顶多被赶出大门而已。所以,江龙闭嘴不语安份做回看戏观众。

张搴响应时,特别强调了宫中二字。老先生终于抬起头来,瞄着眼端详面前这个洋人。先是眼睛,这是老人家的习惯。老先生相信人的眼神比嘴更能吐露出秘密。然后才把视线移到张搴的脸上,沉默不出一语。叫人摸不出老先生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膏药。

王爷眼睛不大,有着一双中国人所谓的三角眼。瞇眼瞧人时,眼珠子细的像一条丝线,任凭谁也难从缝隙眼神中,打探出他的心思;而他却可以像隔着门帘般,尽情打量来客。老先生浑身上下吐露着一种莫测高深令人不快的感觉。

王爷的眼神慢慢移转,最后停留在张搴颈子的白玉十字架上。此举并没有引起张搴不快。因为他压根瞧不见这眼神。

不待王爷开口,一个清澈年轻的女子声音从屋后传来:「你怎么知道这画来自宫中?有什么证据?」

两名访客回首追寻声音来源。只见一位身材匀称,穿着咖啡色高筒马靴,一小节俏丽的马尾辫子,一身西洋骑士装扮的现代女子,朝着二人走来。她是金王爷的女儿,金玉珍。一身西式男装的打扮,完全不同于她的父亲。但那份高傲、不屑的仪态,毫无疑问是系出同门。

注视着眼前这位黑发美女几秒。瞬间张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中有些纳闷。江龙见状,手肘顶了下同伴。张搴这才回神过来。

「根据中国人作画的习惯,画者完笔后,一定会题款;收藏的名家,也习惯在上面用印题跋,夸示自家的收藏和品味。这画上头的题跋处…最后一行字是『乾隆御览之宝』。我虽然无法判断这印鉴真伪。但可以推测,持有者一定断言,这画是自宫中流出...」

对于张搴的说法,金氏父女沉默以对。

「不过这幅画既然是元代的画作。据我了解,元代画风,作者通常题款于画后。但这幅画的题款处却…位于画上头的空白处。明显和当时的画风有所出入。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一幅膺品。」

张搴一口气把话说完,抱着被轰出门的心理准备,静待最后的宣判。

金王爷沉默片刻,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小子,你知不知道,要是当年在乾隆爷面前这么说,可是要掉脑袋。」

「不过...你确实有一双好眼睛…这的确是幅仿画。而且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仿画,这是....富春山居图的子明卷(注1)。小伙子,怎么称呼?」

老王爷异常有礼的反应,叫两名外客吃惊,更叫女儿意外。多年来,她未曾见到父亲这般有礼的应对来客。大多数的来客,不是被父亲咆哮轰出大门。就是对方陪满笑脸,迅速成交走人。今天,父亲对这两位不起眼的访客,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愈加引发她心中的不解。

「我是来自美国的历史学者,中国名字叫『张搴』。与西汉武帝时通西域的张骞一字之差,我的搴字下头是个手字,他骞字下头是马字…」

王爷聆听张搴的介绍,但眼神依然游走在张搴的颈子。这回叫张搴察觉。虽然令他不舒服,但基于初次造访的礼貌,也不便冒然追问。

「这是我的搭挡、好友,江龙。江中蛟龙的江龙。」

江龙顶了下张搴,表示对于好友介绍的满意。金玉珍不发一语,一旁冷眼旁观。

「金儿,请两位先生坐…去沏壶好茶招呼客人。」

金玉珍丝毫没移动的意思,两名外人只得识趣各拿张凳子自行坐下。王爷见了这情形,也没有生气,显然是见怪不怪。

「真是失礼!…妳听到了…去沏茶,我要那柜子上头内层的普洱。」

王爷扬着嗓门瞪了女儿一眼。女儿才不情愿起身,朝屋后走去。

不一会,金玉珍从后方推了个小车子出来。上头有个小火炉、一个水壶、一套茶具及几个杯子,当然还有一块普洱茶砖。

看着女儿的举动,王爷口头上免不了唠叨两句:「怎么把车子都给推出来,像…什么话。」

「这样...你们可以谈个痛快!」

金玉珍头也不抬地泡着茶。动作就和先前老先生的反应一个模样。两个外人看在心头,只得装聋作哑当没瞧见。

「张搴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总不会专程来帮我看画吧?」老人问得直接。

「是的,王爷。我想请你帮我看件东西。」

张搴从口袋中掏出一包东西,摊开在桌上,正是那张烙着金文的旧羊皮。老人脸上剎时变了色。像金王爷这样首屈一指的古玩家,对一张又老又旧的破羊皮,有这等反应能不叫人起疑?

王爷眼珠子瞪的斗大,眼神中激动的泪光打转。

「阿玛…喝口茶。」

金玉珍见状,赶紧送上茶水,轻轻按抚着老人的背部,父女的深情自然而发。老先生接过着茶杯,不辨冷热,一饮而尽。

「烫呀!阿玛…慢些喝!」

金玉珍可是被她阿玛连串的失态给吓着。虽然力持镇静,脸上表情早泄了底。

除了父女深情,张搴也瞧出其他端倪。毫无疑问老王爷认识这张羊皮,而且应该非常清楚羊皮的来历。

王爷盯着羊皮和上头的金文,以命令的口吻:「你从哪得到这东西?吿诉我!」

老人不友善的口气确定张搴的判断。心中有了谱,张搴开始盘算着接下去该如何进行这桩买卖。

「这张羊皮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委托我进行一项研究的重要线索。」

张搴当然不会据实以告。虚应个故事,试着从王爷口中挖出更多线索。

「就只有这一张?…还有没有其他...?」

望着老王爷,所有答案在张搴眼前浮现。任何线索都比不上这位老先生来得直接。

「老王爷,你是说其他的羊皮...还是...周鼎?」

老人表情一变,立即埋下头去。虽然无言,但老人微微抖动的身躯,显示心头正挣扎着。屋里陷入无语的沈寂。

突然老人家抬头脱口而出:「难不成美国人发现了秘密…」

老王爷紧握着茶杯情绪激动。金玉珍见状,赶紧又上前安慰:「别提…别再提那些了…」

老先生情绪犹未平复:「不。不可能!决不可能!…这秘密,洋人不可能知道。」

老王爷突然抬头瞪着张搴,像个仇人般,眼神充满火焰、愤怒、痛苦、沮丧与挣扎:「是青铜!」

「青铜…什么样子的青铜?」

一听见青铜两个字,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张搴没想任务如何顺利,自己的判断这般精确,金王爷肯定是个局中人。

「是青铜…但也不能全说是青铜器...是一些青铜器的碎片。」

王爷并没有直接解答问题,反引来张搴更多疑问。

「青铜器碎片?一些青铜器的碎片值得王爷您这么大惊小怪反应?」张搴故采激将法回应。

老王爷劈头骂道:「你懂什么!那不只是青铜片!」

其余三人全叫老王爷突如其来的咆哮给镇住。尽管老王爷恶名在外。可今天却是头一回发脾气。

打铁趁热张搴顾不得老人盛怒,毫不放松追问道:「王爷…不是青铜…又是什么?恕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沉寂取代怒气。老人瞄了张搴一眼,缓缓自口中吐出未完的话:「那…可是一大片无价的江山!」

金玉珍和江龙都觉得王爷大概是年纪大了,语无伦次。只有张搴相信老人严肃且复杂的表情。他知道这不是老人家神智不清的梦话。见缝插针接问:「王爷,我不懂,我实在不懂您的意思…青铜碎片和江山…扯得上什么关系?」

老人不再回应。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坐着,起身来回走着,又坐回椅子。毛躁失常的表现全不像先前那位八风不动的王爷。

两个外人看着老人家的举动,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得闭口观戏。看着来回失态的父亲,金玉珍当然无法坐视,上前安抚父亲。没想老先生大手一挥,硬是止住她的举动。大小姐只得自讨没趣找了张椅子坐下,隔空忿忿瞪着张搴和江龙。

没人记得时间,老人又是深叹又是悲愤。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立了又坐,坐又再起。

「也罢!…就让你们知道。这是天意…反正…我恐怕也没有多少时日。」

老人复杂焦虑地注视着张搴,像是要把张搴看穿看透似的。叫张搴浑身不自在。

「小子…你想知道其中的关联?」

「愿闻其详,王爷。」

张搴礼貌回应。换来却是老人家不友善的命令口吻。

「那你得发誓…发重誓。」

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作,还是点头应许。

「必须以你颈上的...白玉...十字架,向你的神起誓。」

张搴觉得被冒犯。但事以至此,握住脖上的十字架:「什么样的誓言?」

「要终生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将来如果有了任何发现…保证尽你所能…以生命保护它,让它留在中国,绝不能落入外国人手中。这宝物是…属于中国的!」

张搴不是个轻意许誓言承诺的人。在他心中口头誓约和正式契约等同重要,事关自己的人格及信用。王爷的要求虽然唐突,但也不失分寸。张搴本不是古董文物贩子,甚至把保护古文物看得自己生命还重要。当然不会拒绝这个誓言。思考之后,答应依约起誓。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搞定,没想王爷身子一转向一旁的金玉珍与江龙开口。

「还有你们二个,也得一块发誓。」

「我也要啊?」二人异口同声。

「是的!以自己的性命和祖宗立誓…要不,现在就给我立刻离开这屋子。」

老人态度坚决没得转圜。二人只得丢盔卸甲,满是埋怨下立誓。

三人立完誓约,金玉珍添上新茶水。老人徐徐啜了口茶,随后陷入一阵沉思。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老王爷停住话,眼神痴望着张搴颈上的白玉十字架。没一会,便陷入多年前的回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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