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安全。他在我这儿睡了一晚而已，我们吃完饭后他感觉很累，我只不过提供给他一间多余的房间。”
“你们本来就不该一起吃饭，”母亲的语调每次都让Sherlock觉得自己像个因为做错事而后悔不已的八岁小孩。
“那我本来就不该去接他。我也有事情要做，而且它们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长。”他赌气似的说道，故意不提在停尸房的停留时间被他蓄意拖延这一事实。
“难道你愿意我明知他饿了还把他拽进出租车而不陪他吃饭？”Sherlock竭力辩解。
“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但John Watson必须在四小时以内出现在我的房子里。找到他，让他同意这桩婚事已经够麻烦的了，我可不会纵容你把他吓跑。”
“我没打算——”Sherlock还想说下去，可那头没法接通，他妈妈先一步挂了电话。
Sherlock抬起头才发现John站在楼梯顶端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呈向四面八方的散射状态，他挠着后脑勺的小动作让t恤衫缩上去一小截，从Sherlock此刻所站的客厅位置看过去，可以瞧见一小块皮肤还有那一头柔软的金棕色。
“你介意我洗个澡吗？”John问道，声音有些沙哑，眼皮还耷拉着，这都表明他昨晚一夜熟睡，刚刚才醒。
“没问题，”Sherlock回答着，匆匆跑下楼想到Hudson太太那儿借（不是偷，当然的）几个茶包。
回到厨房，他冲洗了昨晚用过的马克杯，一听到John走进浴室关上门，Sherlock就把水壶放到炉子上，等着水煮开。但是除了昨晚Hudson太太送来的饼干之外，这里没有什么能当做早餐，也许他们可以出去吃？自从和妈妈通过电话后，Sherlock的大脑就开始倒计时：她要求John十一点回去，这样算来，他们得在九点半出发，有充足的时间出去吃顿早饭。
John下楼后，他们坐在一起喝茶。Sherlock告诉John妈妈已经打来电话催促，在提到他们将在两小时之后出发时，他分明看到John的眼神一暗，这可能是Sherlock一时的想象，而且转瞬即逝。
John很喜欢出去吃早饭这个建议，于是，Sherlock带他来到一家离贝克街不算太远的咖啡厅。没有了大手提箱的累赘，John走起来轻松许多。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Sherlock去给他们买咖啡和酥皮饼，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John望向窗外，脸上尽是一片迷离朦胧。他显然神游天外了。
“我想念伦敦，”过了一会John才开口，“我去阿富汗前就住在这里，可自打我被遣送回来之后就和Harry住在一起，我只是希望我能有更多的时间……”他的声音变小了。
“Mycroft就住在伦敦，从现在起，你就能一直呆在这儿了。”Sherlock说话间巧妙的掩饰了所有厌恶。
John叹了一口气，下巴搁在右手掌上，仍然望着外面，“这不一样，你必须得了解这种感觉：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大城市里闲逛，四下看看什么都不用做。没有人期盼你回来，伦敦近在咫尺，可我还是孤独。”他慢慢说着，露出一个留恋的微笑。
“我知道你的意思。”Sherlock应声到。
他当然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在这城市里游荡，只是为了看尽周围的所有景物，倾听生活的喧闹之声。他希望能向John展示他的伦敦，那个充斥着犯罪，由屋顶上的追捕组成的伦敦。
“今天天气很好，要是换一种人生经历，我现在会到海德公园散步。”John感叹着，依旧带着一股留恋。
Sherlock专注的看着他，一个新的计划在脑海里形成。如果John没有非得去妈妈那里的理由，如果John怀念伦敦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么，也许提议他多呆一天的邀请就会被接受。妈妈什么都做不了，除非她亲自开车到伦敦把John接走，但无论如何这值得一试。一天，只要一天，足够自己弄清楚John为什么同意和Mycroft结婚，而且，他要是能更加了解这个神奇的男人，了解得足够透彻，那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奖励，不是吗？
“你可以再呆一天，你可以的。Mycroft不在这里，你可以花些时间随意在伦敦逛逛，”Sherlock说的很小心，John投给他一个真诚的笑容。
“你愿意——”John开口要问，但Sherlock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直截了当地回答：“没错，John，我肯定，”语气里夹杂了点烦躁，“我不介意你在我的公寓里多睡一晚。那根本没什么。”之前John身上的沉重不快突然一扫而光，他两眼炯炯有神，笑容满面。
“谢谢，Sherlock，可你妈妈怎么办？她今天还在等我。”
“我会处理的，”Sherlock说完从口袋里拿出黑莓，他本打算给妈妈打电话，通知她这件事，但他们一定会起争执，可她又不用手机，所以发短信也不是上选之策，最后，他给Mycroft发了条消息。
John想和我一起待到明天早上，告诉妈妈。
Mycroft回复得如此之快Sherlock都来不及把黑莓放回去，手机已经再次震动起来。
John该去的地方是庄园，和妈妈待在一起。
John想呆在伦敦，所以说，他应该在伦敦。
别耍小孩子脾气。
滚开。
“好了，解决。”Sherlock对John说了一句，把黑莓放进衣袋，“你可以和我再待一天。”
“太谢谢你了，”John兴奋道，“我得给你做顿饭来表达感激。”他这么建议，可Sherlock随手一挥拒绝了他。
“我跟你保证，你没必要谢我。”
“得了吧，Sherlock，昨天是我从阿富汗回来后过得最棒的一天，所以，我们需要吃一顿庆祝一下，别人都说我的手艺不错。”
Sherlock自豪得脸颊发红，John觉得跟他在一起很有趣，从来没人觉得跟他在一起会有趣，事实上，Sherlock也很少在他人面前觉得有趣。他和John能够同时体验到这种快乐几乎是不可能的，可现实情况是，他们都很享受那次停尸房之旅还有之后的晚餐。
喝完咖啡吃完酥皮饼之后，一种尴尬在咖啡厅大门前浮现了：Sherlock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回家还是陪着John。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John的手指不自然地敲打着拐杖的手柄。
“我不会在外面呆太久，我是说——我的腿——你下午在家吗？”
“我暂时没有事做，但万一我出门了，Hudson太太会让你进去，”Sherlock说道，得知John想一个人走时，他不禁感到一阵沮丧。
“要是你没事做，或许你可以陪我一起走？”John再次建议。
Sherlock努力使自己点头同意时不要显得那么急不可耐，一个大男人高兴地手舞足蹈已经够不正常的了，更不要说这是在大白天的街上。
Sherlock想过拦一辆出租车免得让John一路走到公园，但是那条心因性瘸腿提醒了他。他要观察John的走路姿势，想知道在需要休息前他能走多远，什么时候情况会恶化，又或者什么时候情况会好转。
前去海德公园的旅途很愉快，路上行人不多，他们几乎霸占了整条人行道。有好几次John都注意到那一家家新开的商店，他离开时它们还没出现。Sherlock则乐衷于向John解释原先这些地方发生了什么（破产，被食品监管局勒令关闭，家庭纠纷导致店主死亡，还有一个相当残忍地凶手）。Sherlock对伦敦街道的了如指掌让John很高兴，他一刻不停的问问题，急切地想知道在某个区域里发生的更多的罪案。他们都完全沉浸在这个对话之中，甚至都没注意到已经走到了兰卡斯特门。
一走进公园，John径直走向兰卡斯特喷泉，下了三级台阶，斜靠在栏杆上观赏着结伴的小鸭子在波状水面上优哉游哉地浮游。Sherlock没有加入他，只是在后面看着John。John站得笔直，拐杖像被抛弃了似的扣在他身后的栏杆上。他穿着一条深色的牛仔裤，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毛线衣，黑色外套下衬衫的领口非常显眼。普普通通的穿着却达到了最完美的效果：包裹着一具看似平凡的身躯。即便如此，Sherlock还是能轻而易举得勾勒出那层层衣服遮掩下坚实的肌肉线条，观察出John的手握紧栏杆时那轮廓清晰的二头肌，还有那牛仔布下极其紧实的臀部。
Sherlock细致地描摹着John的外貌，明显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胃部深处鼓动着。他曾经有过这种经历，那是在很久以前，当查案还不是他头脑里唯一所想的时候。他模糊地回忆起腹部的灼烧感，大腿的颤抖，他喜欢这种因为好奇心被激起而带来的激动人心的感觉。
从Sherlock到车站接John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设法把John从Mycroft那里偷过来，只要一会儿就好。他被这种想法惊吓住了，拼命把它撇开。John能吸引住Sherlock很可能是因为他身上还有某些东西是Sherlock无法顺利推断的，要是自己的观察技能还不够，Sherlock打算采取他很少用的那种策略：直接询问。这通常是最不可靠的方法——每个人都说谎——但在这个情境下可以尝试。
John再次爬上台阶，Sherlock靠近他，两人一起沿着喷泉旁铺着的蛇纹石踱步。Sherlock没像平时走得那么快，可即便如此他的节奏还是比John的快，但那个矮个子的男人还是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呼吸顺畅。当沉默超过五分钟时，Sherlock打算主动出击，找出这桩婚事后的秘密。
“告诉我，John，我妈妈是怎么找到你的？”他直奔主题，恰好在这时候，黑莓又震动起来，这大概是她第三次打给他了，而Sherlock再一次无视。他飞快地朝John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有点不安。
“额，事实上有个约会网站。是我那些当兵朋友的恶作剧。”
“一个恶作剧，真的？”
“几年以前，我和军队里的一些朋友出去喝酒，你知道的，总会从开始的几杯变成许多杯。后来酒吧关门了，我们都跑到Murray家里继续喝。到最后，所有人都醉疯了，他们突然想到给我做一份文档上传到那个约会网站上一定会很搞笑，就这么干了。要不是你妈妈找到我，我根本忘了有这回事。”John解释着。
“那可是个惊喜，一个男人可不会经常碰到替自己儿子求婚的未来岳母。”Sherlock接了一句，希望把话题进行下去。
“相信我，那可不仅仅是惊讶。”John回答道，低头看着他的鞋子，一层粉红爬上脸颊。
“你想了很久才答应？”Sherlock又问。
“考虑了一段时间。”John只说了一句，故意避开Sherlock的视线。
思考的齿轮在Sherlock的大脑里高速运转。John看上去局促不安，他明显想用尽可能的沉默来结束这个话题。John同意结婚的背后一定藏着某个东西，但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否则妈妈一定会察觉的，可就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解释John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羞愧。
什么东西才能让人们像John现在这般羞愧？他的脸很红，不是那种生气地涨红，也不是那种因为受到吸引而微妙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羞怯的蔓延出来的微红，而是一种背叛后惭愧的脸红，人们通常会挣扎着不想让它显现出来，却总是以失败告终。可人们有什么好惭愧的呢？一般而言，惭愧感产生于当人们觉得他们打破规则的时候，他们正在做的事和向来被定义为正确的事之间出现了矛盾。那么John又打破了什么规则？是什么让他觉得不正常？
也许是与性有关的某些事。人们总是容易在性这个问题上大惊小怪，但是仅仅是性方面的问题还不足以让John置身于一桩包办婚姻里，除非他是个性瘾者，想要一个在这方面和他对等的伴侣。不太可能会有人对Mycroft产生性欲，不过Sherlock承认，只要一涉及Mycroft是否有魅力这个问题，他就很容易产生偏见。不管怎么说，他不能排除性瘾的可能。John很明显不是个药物成瘾者，否则的话，在车站那会儿Sherlock立马就能辨别出来。也不会是酒精成瘾者，只是半瓶葡萄酒就能让他微醉。又也许是钱的因素。金钱总是最大的激励者，而且Mycroft也有钱，所以，这是个貌似合理的假设。Sherlock必须使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对这一想法的厌恶感：John为了钱和别人结婚的推论如此的俗不可耐全无新意，他拒绝再想这个念头。
John答应和Mycroft结婚也许还有其他Sherlock没有想到的原因。多年的破案经验告诉Sherlock人们会因为一些相当可笑的原因而做出些愚蠢之极的事情。尽管现在的John如此迷人，Sherlock也不能完全肯定他不在那种毫无趣味可言之人的行列里。想到这里他害怕地抖了一下，他需要搜集更多资料，可John明显不愿意合作。要是直接询问不起作用，Sherlock就会换上更激进的质问办法。同时他还要把他妈妈浏览约会网站的图景从大脑里删除掉。
“你为什么要跟我哥哥结婚？”Sherlock 终于忍不住问道，转过脸看着John。
“这跟任何人无关。”John说。
“这跟我有关！我不明白！”Sherlock大声叫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于那瞬间的爆发。
“你非得弄明白每件事？”John反问道，嘴唇勾起了一个玩味的微笑。
“对，也不对，只是有趣的事。”Sherlock回答，惊奇地发现John的笑容变大了。
不幸的是，John拒绝透露更多，他们一路走到Serpentine Bar & Kitchen，坐在一棵巨大的柳树下喝茶，没再说一个字。周围的紫丁香花含苞待放，空气里弥漫着它们的芳香。Sherlock感觉到了一种田园般的怡人气息，而在这之前，哪怕是对着这幅画面多想两秒钟都会让他恶心。
现在，Sherlock的全副身心都在John以及John说过的话上，多年以来他头一回有这种感觉：他很期待一场谈话只是为了谈话本身。进一步了解John既新颖又具有挑战性，他要在谈话里和John分享，正如他昨天晚上做的那样，而不是粗鲁地剥开那个秘密外面的保护层。
开始并参与一次谈话的确很让人享受，不过正如Sherlock发现了解John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那样，他同样发现这并非是自己急切心情的肇因。而真正不可思议的是，Sherlock终于意识到那个真正的肇因是：成为John注意力的焦点。
John知道的并不多，他总是一刻不停地向Sherlock提问，关于Sherlock的生活，工作，一个接一个。而Sherlock呢，几乎把John想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诉他。几乎所有。但也并非只有Sherlock一个人在说，John不是贪心地什么都想知道，其实只要他们绕开Mycroft、结婚这两个话题，John还是很健谈的。
他们多花了点时间才喝完茶，因为两个人都慢吞吞地拖延着企图推迟回去的时间。最后一口茶很凉，喝下去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苦了脸，不得不用杯子竭力挡住这个表情。最后，他们终于起身往回走，风比之前吹得猛了点儿，紫丁香花的香气一路送他们来到Round Pond。整个路程里John从没抱怨过他的腿，也没要求Sherlock放慢速度，更没喊停休息；依旧像个战士那样意志坚定地行走着。他们的散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当他们再次回到兰卡斯特喷泉时，已经比散步前更了解对方。Sherlock的妈妈又打来了五次电话，可每次Sherlock都忽略了，不想破坏和这个新认识的人（还是说他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共度的美好时光。
他们走进了贝克街上的Tesco Express，John在那里买到了他做晚饭需要的每样食材。Sherlock负责推车，跟着John走在过道里，对自己的兴奋好奇根本不加掩饰。John时刻盘问Sherlock是否有这样或那样的材料，每一样没有的东西都被放进推车里。John每递给他一件，Sherlock的眼睛就睁大一点，不用猜都能看出John打算做什么菜：鸡肉，酸奶，各种调味料，这些统统在告诉Sherlock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Sherlock很想知道第一次吃在家做出来的咖喱鸡将会是什么味道。他是如此的高兴一口气就拿了十八个苹果为他的蛆虫实验做准备。
在结账的时候，他们差点吵起来。Sherlock坚持既然他身为主人就应该由他来付账，可John却争辩说这是一顿“致谢晚餐”，当然该由要表达谢意的人出钱。周围的每个人都毅然决然地无视他们，即便是有轻笑声传来，也是因为别人放在推车里长得奇形怪状的蔬菜而不是因为这两个吵得像一对夫妻的男人。最后的最后，Sherlock妥协了，但他得到John满意的表情和灿烂的笑容作为奖励，那种笑容从来都能让他倍感温暖。
刚进Sherlock的公寓，John就动手把买来的东西整理分类。Sherlock反复强调东西不必摆在固定的位置，John只好作罢，将无须冷藏的东西都塞进一个碗橱里。趁着John在厨房里走动时，Sherlock给他母亲打去电话，因为他再也找不到像样的借口不这么做，虽然害怕即将到来的谈话，他还是决定尽快卸下这个精神包袱。显然，他妈妈一定就坐在电话机旁，因为她在第一声铃响后就拿起听筒。
“这到底怎么回事？”Victoria在电话另一端劈头盖脸地问道，省去了寒暄问候，Holmes太太向来都这么直截了当。
“妈妈，你没必要——”
“太不像话了！你把它作为你们兄弟斗气的佐料？你就幼稚成这样要偷Mycroft的每样东西？还是说你想要他的婚礼悲惨收场？”
“不，我——”
“不管你在计划什么，Sherlock，都不会得逞的。John已经答应和Mycroft结婚，一切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他是你哥哥最明智的选择，我不会让你横挡一道任意妄为的。”
“我没要——”
“明天早上是最后期限，”Victoria下达了最后通牒，在Sherlock来得及说出他的想法前挂上了电话。
现在，他的母亲确信无疑地认为他在精心策划蓄意破坏Mycroft将来的终生幸福，可事实上他没有。真的没有。他只是想要明白这件事，而这需要时间。
根据过去和人打交道的经历，John很可能会做一些极其无聊的事被Sherlock一眼看穿，让Sherlock不再对他抱有幻想，可现实是，这种情况到现在都没发生过。他不会多要求什么，他只是想让John呆在这里，直到这个男人不再那么迷人为止。
“那声音真可怕，是谁？”John问道。有一瞬间Sherlock有种想撒谎说是Mycroft的冲动，这样就能让John误以为他未来的丈夫脾气火爆。可这么一来，妈妈的预言就成真了，他抵制住这个诱惑，John还会有很多机会能发现Mycroft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
“是我妈妈，她以为我绑架了你。”他回答。
John烦恼地抓紧了拐杖，显得很为难。
“你应该告诉我，让我跟她讲。我会告诉她是我请你让我多呆一晚的。”他这么说着，Sherlock挥手打断他，“相信我，要是我不想让你在这儿，你早就到我妈妈那里去陪她了。”Sherlock说道，整个人蜷进沙发缩成一团，打开笔记本浏览网页，想要找到有关罪案的新闻报道，然后他就可以威胁Lestrade 让他着手调查，当然是和John一起。
他们过了一个很宁静的下午。John花了很多时间翻查Sherlock 的书橱，他的表情在好奇，惊叹和困惑间迅速转换。Sherlock的藏书范围相当广泛：从各种版本的古化学书卷到圣经，各种字典，旅行游记，甚至还有几本维多利亚时代的爱情小说。当John嗤笑出来时，Sherlock从他的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那是为了一个案子。”他申明道，John了然地点点头，嘴边的笑容还是没有退去。最终他挑了一本关于开膛手杰克的书，安坐在他昨晚坐过的扶手椅里。书的内容很有趣，但是页边空白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却更加引人入胜，它们是Sherlock潦草涂写的，笔法异常好看。John沉浸在那些精彩的笔记之中，根本没注意到Sherlock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地越来越长。他俩偶尔讲上几句，John问了些Sherlock记录中提到的细节，可大部分时间他们一言不发，全然地安心惬意。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长时间地沉默，但John毫不在乎，这让Sherlock感到无限的喜悦，很感激能有个安静地环境让他浏览网页。
就在Sherlock快要完成对一个失踪坛罐案子的回复时，John起身走进厨房。Sherlock可以闻见他挪动东西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泡茶。他一时兴起，把笔记本放到咖啡桌上，来到厨房里发现John正在碗橱里翻找着什么。今天买的东西和那个培养皿一起散乱地堆放在工作台上，John已经搜出一块砧板，一把叉子，一只炖锅，几个量杯，一只小烧锅，还有几把木勺。
“胰脏，霉菌，精液，桃子。”Sherlock的列举让John一脸疑惑。
“什么？那是个谜语还是你习惯在厨房里讲粗话？”John问道。
“我用那把叉子切过胰脏，砧板上放过霉菌，量杯里盛放过精液，我还在那个小烧锅里煮过桃子。”
John嫌恶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量杯察看着。
“是你的精液？”他又问。
“那有关系吗？”Sherlock反问回去。
“我想没有。不过说真的，那挺……让人恶心。桃子除外。这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正常。”John说着。
“那是烂掉的桃子。”Sherlock补充，John大笑起来。
“我们最好忽略你用厨房用具做实验的事实，你之后清洗过它们吗？”John说着把那堆东西一股脑放进水槽打开热水浸泡。接着，为保险起见，他把剩下那些需要用的盘子都堆了进去。
“在我看来，你是在把我的实验设备当厨房用具使。它们从没被用来煮食物，至少从没被我这么用过，我在必要的时候清洗。”Sherlock表明自己的态度，在厨房的高脚椅上坐下来，推开他的显微镜把前臂搁在台子上。
“只是好奇问问，你那‘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John接下话头。
“是Hudson太太冲我大叫的时候。”Sherlock理所当然的回答道，John一边清洗一边吃吃地笑。
“你是特别地不拘小节，对吧？”
Sherlock不想用答案提高身价，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视线继续锁定在John身上。他挺身站在那里，两腿均匀地承受着身体的重量，拐杖靠在最近的碗橱门上。看着John在厨房里走动是如此地令人陶醉，他看上去坚毅可靠，当他向前几步以工作台做支撑的时候，动作间透出一种难言的优雅。Sherlock彻底着迷了：John的重心转到那条好腿上，以医生的专业精准度切下鸡肉，还有他摆弄小烧锅锅柄时手腕轻微的转动。但最无以伦比的是他放回螺丝锥后屁股轻轻一拱将抽屉推上的举动。很快，Sherlock面前摆上了一瓶白葡萄酒，John回到炉子边，搅拌着印度大米。
对Sherlock而言，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John，不去想象他将在Mycroft家的厨房里做同样的事是不可能的。他咬牙切齿地想着John给Mycroft倒了杯贵到吓死人的葡萄酒，在干净整洁的工作台上切蔬菜，没有显微镜，没有移液管，没有各种化学药品。Mycroft是会像Sherlock这样坐着还是会打下手？他能够做到Sherlock这样让John一天大笑好几次吗？Mycroft会毫无悬念地谈论他一天的办公情况，John会不会对无聊的政府运作感兴趣？他当然不会；John像Sherlock，需要大量的肾上腺素激发潜能，而Mycroft定期的肾上腺素只来源于在屋子里打开他那把雨伞。
渐渐地，各种食材散发出诱人地咖喱鸡香味，Sherlock走进炉子，瞥见了John正搅动着锅里的东西。他闻到了混杂交融于一体的调味料，嫩鸡肉，还有一小点椰子汁；整道菜的香味扑鼻而来，Sherlock忍不住想伸手蘸上一些尝尝。John一眼就看出Sherlock的小动作，他一把抓住旁边人的手腕。
“首先，这极其不卫生，尤其是我知道了你喜欢摆弄那些器官，霉菌，精液。其次，你会烫着自己的，给，拿好。”说着，他挑了一个木勺，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去递给Sherlock。
省去接勺子的麻烦，Sherlock迫不及待地弯腰低头咬了一口鸡肉，他站直身子，咽下去，情不自禁地张大了眼睛。他告诉John很好吃，不仅仅因为这是真的，还因为他很喜欢看John每次受到赞美后脸颊上泛起的红晕。
他们坐下来开动的时候，Sherlock又反复夸奖了好几次，他每说一次，John的脸就更红一点，这让Sherlock联想到每次John说自己“不同凡响”时，他是不是也这样兴高采烈沾沾自喜。不过他很快驱逐了这个想法，这样的表情在公共场合绝对不能示人。
他们都吃了很多，饱到没法尝一口还在烤箱里的派（那是用Sherlock为做实验而买的苹果做的）。所以，他们决定把它留到晚上。John刚要收拾餐桌时，Sherlock的黑莓就震动起来提醒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有案子给你。一个聪明的混蛋专门绑架别人然后在网上视频展示。你烦的我够多了，最好马上就来。
Sherlock整张脸立刻亮了起来，他把短信读给John听，John惊奇地（或是因为感兴趣？）瞪大眼睛。案子听上去很吸引人，Sherlock喜欢使用高科技的杀人犯，很可能需要超过一晚上的时间才能解决，而且，要是他没想错的话，John一定会留下来陪着他直到凶手被绳之于法。
“你要来吗？”Sherlock问，心里不住地盼望着。
“我不知道，我会妨碍到你吗？”John兴奋得地回答。
“你当然不会，一个医生的意见是很有帮助的。不过，也许有危险……,”Sherlock放轻话音，John的脸上闪现出挣扎的表情，只有短短几秒。
“好的，我去。”John最后答应，Sherlock歪嘴笑着套上大衣，戴上围巾手套，John也做着同样地事。没过多久，他们都钻进了开去苏格兰场的出租车。
Chapter 4
当Sherlock和John走进Lestrade的办公室时，探长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三十来岁Sherlock之前没见过的男人。那人穿着棕色的裤子，腰带那里露出一截狭窄的微黄色内裤，上身裹着一件V型开口紧到不能再紧的白色衬衫。这种人在苏格兰场里并不常见，更别说是在Lestrade的办公室里了。探长抬头看向Sherlock，发现他不是独自一人时皱起了眉头。
“他是谁？”Lestrade 问道。
“John Watson医生。”Sherlock马上回答，又加了一句：“他和我一起。”
“你说他和你一起是什么意思？查案不是社会活动，你不可以随随便便拖个观众过来！”Lestrade高声道。
“我说他是我的人。”Sherlock强调了一遍，“你是要继续刁难还是告诉我案情？”
有那么一会儿，Lestrade似乎在纠结于这个问题和向Sherlock简述案情进展之间左右为难。最终，后者占了上风，Lestrade重重地叹了口气。
“噢，好吧。Sherlock，这是Jim Moriarty。他在PCEU（警方网络犯罪调查中心组）工作。Jim，这是Sherlock Holmes，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Lestrade为双方作介绍，Jim微笑着，伸出一只手，Sherlock短暂一握。
“Sherlock Holmes！终于能见到你了，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迹！”Jim大声说着，可Sherlock几乎看都不看他一眼。
“Lestrade?”Sherlock挑起跟眉毛询问。
探长看上去一脸厌倦，他把手提电脑转过去，Sherlock和John看到了先前他和Jim正在看的那个网站。网站布局极其简单，黑色背景外加一个摆在正中央的摄录机。在窗口的顶端，是白色字母拼写的网站名称：看我谋杀。在摄录机下面，有一个计数器显示当前正有532名在线用户。可就算再怎么精心设计网站，都没法让人们从屏幕中心正在发生的事情上分神。
一个男人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他不停地挣扎着，嘴上堵着塞口布。他们看不见他的双手，不过从他扭动的样子来看，它们明显是被捆绑住和地板上的某个物体拴在一起。他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但是一束光线从上方的窗户里透进来，说明男人很有可能被囚禁在一个地下室。
“是真实的？”Sherlock开口问道，视线没离开过电脑屏幕。
“很不幸的，的确是。”Lestrade没再看向Jim，然后他对着Jim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接下去。
“网站已经创立两个星期了，它会引起PCEU的注意是因为凶手一开始在网上展示虐杀动物的全过程。就像他现在所做的那样：把一只猫或一只狗的后抓系在天花板上，前爪系在地板上。用户数达到某一数字时就会有一个计数器，一旦他有了更多的追随者，他就动手。”
“他怎么杀死它们？”Sherlock问道。
“当有足够的人围观时，就会有一支箭从弩机里射出来直中动物心脏。好吧，我说的是动物……他杀动物的时候就够变态的了，可现在看来他的兴趣已经转向杀人。”Jim指出这一点。
“你确定是实时播放？”Sherlock再次确认。
“当然。”Jim回答，“看到那扇窗户了吗？”他倾身靠向Sherlock的肩膀，继续说，“我们研究过这里的光线图谱和天气状况，虽然不是百分百肯定，还是识别出这栋房子就算不在伦敦也在伦敦附近。”
“很高兴知道你们这帮人还不是弱智。我想你们曾设法强行查封这个网站？”Sherlock冷冷发问。
“关闭网站是行不通的。因为网站的IP地址始终在变换。每个新的地址都是用肉鸡（注1）来维持这个站点的镜像（注2）。而这个站点的域名服务器使用了一个很低的TTL值——数据存在时间——所以电脑会不停的询问域名服务器的记录。这样它就会不停地向你提供新的地址。”Jim尽力解释。
整个过程里，Moriarty都极为得意，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个炫耀自己玩具的孩子。这是在苏格兰场最底层和那么几个少的可怜的人工作过久之后的必然反应。Sherlock受不了地低吼出声，转过去看着John。医生显得很困惑，Jim说的话他可能一个字都没听懂。
“网络上有成千上万的肉鸡，所以任何时候他都不会用完。”Sherlock又解释道，John点点头。
“他之所以能这么快的访问这些服务器，肯定是有他自己的僵尸网络（注3）。我们正在锁定IP地址，但每次我们关闭一个，一个新的又跳了出来，真是让人恼火。”Jim说着直直向Sherlock投去一个道歉似的羞涩微笑。
“Sherlock，我要求你告诉我所有你从那个录像上看出来的东西。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地下室，在那个可怜的伙计没命前制止那个混蛋。”Lestrade说道。Sherlock对着屏幕眯起眼睛，身旁的John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能看出来的不多。从所用木材来判断，我会说那房子是在八十年代造的。”
“还有吗？”Lestrade 追问。在Sherlock回答前，警官Sally Donovan冲进房间，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满脸通红好像是一路跑来的，右手紧抓着一部手机。
“查到他是谁了。”Sally一说出口Lestrade就站起身。
“是谁？”他问。
“Peter Howarth，住在伦敦，是Beduin酒吧的调酒师。他周六上班，周日休息，可他今天没去工作，他妻子说他下午三点半离开去接四点的班，但他老板说从没见到他。”
Lestrade匆匆离开办公室，指挥他的队员开始行动，警员们被分成两个小组，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一阵喧闹混乱。不过片刻之后，只剩下Sherlock，John和Jim了。和警员出发前，Lestrade 在门口冲里面喊道：“Jim，回到你的部门，Sherlock，要是你能找到那所房子，我心甘情愿跟你结婚。”说完便冲了出去。
“那可不是什么激励。”Sherlock对着Lestrade的背影大叫，后者没有回头，很快就跟在队伍后面不见了踪影。
Jim并没有回去，依旧呆在办公室里，忐忑不安地站在Sherlock身边。好多次他看上去要开口讲话，可都没有出声，一直死死地看着Sherlock，嘴巴张了几下。终于，他好不容易说出口了，声音却一片颤抖。
“所以，只要你查案，我们就注定一再相遇。Sherlock Holmes接下案子，这对那个混账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是吧？”
Sherlock没有回答，眼睛始终紧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男人正挣扎着企图摆脱对他的束缚。Sherlock无动于衷的沉默并没有让Jim觉得受到冒犯，他又看了Sherlock一分钟，这才走到门口。“再见，Sherlock Holmes。”离开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奇怪。”Jim刚走开，John便脱口而出。
“没什么，他对我有意思而已。”Sherlock很直接地说着，看着屏幕上的男人依旧沉浸在思考中。
“真的？”John问道，“那他可够会添乱的了。”
“他靠向我看视频的时候把写着他手机号码的纸条塞进了我的口袋里。的确是个大胆的举动，尽管算不上有创意。”Sherlock边说边翻起了Lestrade的抽屉。接着他转向John，宣布要离开去做些调查。
“是什么样的调查？”John问。
“Lestrade他们会审问嫌疑犯的家人同事，这样至少我们用不着和那些无趣的人打交道。我们要列出他到工作地点所有可能走的路线，然后寻找线索。我只要他的地址。”Sherlock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黑莓熟练地敲打起来。
“有了。”他让John看着手机屏幕，网站上显示着Peter Howarth's签过的合同，信息一应俱全。
“那离这儿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我知道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找线索不容易，可只要有争斗过的痕迹，我就一定能认出来。快点，John。”Sherlock说完便带着John一起走出苏格兰场。
那晚接下去的时间里，他们往返徘徊于Howarth家和Bedium酒吧之间的大街小巷，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一路上，Sherlock打着一只从Lestrade办公室里偷来（借来）的手电筒，自始至终清晰地感知到John在他身边的陪伴。这和以前他一个人游荡街头搜寻线索截然不同。在今天以前，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带上个人到处跑还对着那人说个不停（老实说，Sherlock总是说的很多）。John从头到尾都跟着他，无论他们转了多少圈子勘察路线，他从未抱怨过他的腿，可它仍旧一瘸一拐的，虽然不总是这样。
Sherlock察看每样东西。他搜索街名，寻找可疑的轮胎痕迹，他在沙地里辨别人留下的脚印，观察草地有没有被特别碾压过的迹象，再者是某个从窗户里探头探脑显得过于好奇地人。整个过程里，John都在问他们要找什么，尽全力仔细观察，还会指出一些他认为Sherlock愿意进一步察看的东西。Sherlock惊讶的发现自己奇迹般地被John的热情感染着；毫无疑问John指出的每样东西都与案子无关，但每次听到John这么说道：“Sherlock，你看过这个了吗？”，他就会有种要傻笑的渴望。Sherlock捡起一只烟蒂，他很清楚这和案子没有一点关系，可这是John指给他看的，而且他知道这样做会让John骄傲地亮起整张脸。
等他们回到Sherlock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一进门，Sherlock就抓起他的笔记本打开登录那个“看我谋杀”的网站。Peter Howarth还活着，只剩下一口气。他仍然被倒挂在天花板上，手腕和脚踝被捆绑住，不再有力气挣扎，他已经精疲力竭了。Sherlock坐在他最喜爱的椅子里，一如往常摆出他的思考姿势，笔记本放在大腿上。他要分析，他要观察。
同时，Sherlock也知道John在厨房里泡茶，知道他小心地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皮椅的扶手上。当John告诉Sherlock他会呆在沙发上以备Sherlock需要帮助，Sherlock只是挥挥手没有理睬。接下去的那小时，Sherlock清理出几块没想通的谜团，用尽方法把它们颠来倒去拼凑在一起希望能破解出之前他没注意到的答案。
笔记本的屏幕上，Peter Howarth竭力想抬起脑袋，但他的脸越来越红，正处于晕厥的边缘。不过，他还活着。摄像机下，计数器显示的观看人数已经翻倍。
当Sherlock终于从他那出神般的冥想状态中解脱出来时，他意识到John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看上去平静满足，Sherlock花了几分钟就这么看着那个人，尽力不去想象John睡在Mycroft那张国王大床上的场景。Sherlock走到卧室，动作谨慎不想吵醒John，他拿来自己的羽绒被，轻轻盖在John身上。睡梦里的John翻了个身，咕哝了几句像是在说“骆驼”，Sherlock微微一笑，继续回到案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