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山中,那十九座坟茔》
作者:李存葆
内容简介:
近两年来,我经常思考“文革”中乃至“文革”前“左”的那一套给我们今天生活留下的“后遗症”。我痛切地感到,“文革”虽已成为历史,但生活的内容却是刀子割不断的。昨天的矛盾会延续到今天,今天的矛盾也会延续到明天。昨天的“因”,往往是今天的“果”。没有极左路线“十年”的登峰造极,也许很难有今天这如同大坝开闸般的汹涌变革洪流。今天,改革已成为任何个人都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表面上看,改革的路障似乎被拆除了,但我们却时时会遇上“地雷”,而这些“地雷”里装的无不是“左”的火药!我们仍需用百倍的勇气,去蹚过一个个“雷区”。由此,我固执地认为,和改革一起前进的文学固然值得提倡(写改革也离不开昨天的历史),但“反思”文学也同样会给今天的生活以启迪。这便是我写《坟茔》的初衷。
我不敢说《坟茔》是彻底否定“文革”的作品,我写时没有那样明确地想过,稿子写了近一半时,才听到党中央提出要彻底否定“文革”。况且,“文革”的大悲剧绝非“十九座坟茔能否定得了的。我只能说,因为我对“文革”中的那段部队生活还熟悉,便写了这篇东西。
《坟茔》在揭示矛盾方面,棱角要比《花环》大一些。我非常感谢《昆仑》编辑部在刊用这部小说时,不仅没有让我磨掉可能引出点小麻烦的棱角,而且还鼓励我再放开一些。《坟茔》所揭示的矛盾,或许有人接受不了。对一部作品,不论从思想还是从艺术见解来说,要让所有的人都接受,那是绝不可能的。中国之大,十亿之众,对一部作品毁誉不一,见解不同,是十分正常的。只要不是看风转舵,重温“大批判”的旧梦,谁心里有啥就说啥,是政治开明的表现。
在创作中我抱定这样的态度:作家对生活应该绝对真诚。虽然有人想用一句“自然主义”来否定“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概念本来是清楚的),但我还是按照自己认准的路走下去。写《坟茔》时,我力求自己能有点对历史、对人民负责的观念,去再现那荒唐年代中“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严峻的真实。中国士兵的忠诚坚贞、英勇顽强、吃苦耐劳和牺牲精神,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无法匹敌的。我常常想大声呼喊:“中国士兵万岁!”我就是带着这样的情感来写彭树奎、郭金泰、孙大壮、陈煜、刘琴琴、王世忠、甚至是殷旭升的。尽管他们在《坟茔》中都不可避免地扮演了悲剧的角色,成了无谓的牺牲品。然而,人生的悲剧又往往是无知造成的。孙大壮、王世忠等人的死,不能完全归于极左路线的重压,还在于他们的无知。在这些战士身上,生活的艰辛铸成了他们的美德,文化的贫乏又造成了他们的蒙昧。显然,在这部作品中,我偏重于描绘他们的美德,而没有过多地去剖析他们的蒙昧。嘲讽这些战士,我落笔发抖,于心不忍。尽管我知道鲁迅先生在他的作品中不止一次剖析的那种“劣根性”,是产生悲剧的土壤。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没有文化的人民是很难掌握自己命运的。一切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归根结蒂,原因在于经济。“文革”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这个历史悠久而经济不发达的民族身上,单把责任归于领袖人物和问罪于几个野心家,显然是不够的,值得我们深思的东西太多了。
有人说文艺不要再去表现“文革”了,这实在难以苟同。回顾那段历史的确是痛苦的,但我们仍需痛定思痛;闭上眼睛无视那段历史也许容易,但我们却没有随意忘却的权力!况且,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日益发达的今天,文学不会也不应该给历史留下空白。我认为,站在比较高的历史角度来反映“文革”的作品,不是嫌多,而是嫌少,真正称得上史诗性的作品还没出现。“文革”作为历史的大悲剧,其经验教训很值得文学去总结、去再现。写好这方面的作品,防止历史的悲剧重演,将作用于千秋万代。时代在呼唤中国的莎士比亚。真正从宏观入笔写出那场悲剧的根源,描绘那段极为复杂的历史,塑造出各种各样称得上艺术典型形象的大作品,随着时代的前进,肯定要出现的。
《坟茔》在艺术表现上会给人若干缺憾。笔力不足且不说,它是我在“背水一战”的情况下匆忙完成的。我虽在四月份就完成了构思,但因忙,直到《昆仑》第六期上别的稿子已下厂一个多月了,我这部稿子还在赶写中。抢先上市的果子必然带有青嫩和酸涩。
我感到,只要我们的思想再解放一些,只要“左’’的幽灵不再不时地在我们面前晃荡(当然,我们也要注意剥削阶级思想和外来不健康的思想对我们的影响),只要我们创作准备做得充分一些,军事文学大面积的丰收和“全方位”的突破,是完全可以预期的。
李存葆: 山中,那十九座坟茔。
不管是伟大先哲的功与过,还是芸芸众生的是与非;不管是神奇的创造,还是无谓的牺牲……一旦成为过去,后人统统称它为历史。
历史是有局限的,没有局限也就没有历史。
虽然历史是一面镜子,但是人们从中看到的却不尽相同。
——作者手记
一九六O年春,国防部长林彪亲临S军区所辖半岛防区视察。
数日后,半岛驻军各师得悉“林总”指示如下:根据主席“诱敌深入,放进来打"的伟大战略方针,半岛防御重点在南不在北。彭德怀于半岛北部重点设防,同主席军事思想背道而驰,属战略性错误……
当年年底,驻守半岛北部的D师,舍弃了建国以来所修筑的各种永备性坑道、工事,舍弃了刚刚竣工的雀山工程——地下师指挥所,冒着纷飞大雪,移防半岛南部龙山一带。
时隔八载——一九六八年元旦,D师派出部队至半岛北部,将雀山工程一举炸毁。
D师政治委员秦浩,对此举的伟大战略意义做了五点阐述:一、不破不立,不炸掉雀山工程不足以彻底否定彭德怀;二、诱敌深入,不能把工事留给敌人;三……
随着雀山工程一声惊天动地的毁灭性爆响,在半岛南部,与雀山工程同等规模的龙山工程破土动工。
一
警铃!
凄厉的持续的告急铃声隔着山坡传过来,骤然间由远而近。紧接着,一辆绿色救护车冲上了山垭口,呼地兜起一股风尘,从写着“军事重地,禁止人内"的木牌下掠过,顺着坑坑洼洼的傍山急造公路驶去……
沿途,上行的或是下行的卡车,远远地便自动停靠在路边,给它让开通道。司机们从驾驶室里钻出来,一个一个紧绷着脸,向着暮霭沉沉的山间张望。
夕阳衔山。对面半山坡上的一溜儿巨大的标语牌,“乘党的‘九大’东风,加速修建地下长城”,在斜晖里闪着殷红的光;标语牌下的坑道口则完全罩在阴影里……就从那儿,传过来一阵阵急促、惊慌、嘈杂的人声……
塌方——工地上的死神,不知又要把谁的名字从连队的花名册上抹掉。
救护车在二号坑道口的备料场上打了个急转弯,嘎地一声刹住,却不熄火。
两名穿白衣服的医护人员腾地跳下车。只见双大功营营长郭金泰和战士们一起,已经抬着三副担架从坑道口跑出来.
三名重伤的战士在呻吟。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担架抬上车。未等医护人员坐稳,郭金泰便吼道:“快,开车!"随手砰地关死了车门。
救护车呼啸着一路烟尘远去。
大山静了下来。
郭金泰挥手遣散了前来抢险的人群,把三连和四连的干部叫到面前。
“通知所有的作业班……先撤离坑道。”过速的心跳,’使他说话有些底气不足,“晚上分头总结一下,仔细检查安全措施。什么时候复工,听命令。"
两个连的干部一齐应了声“是",转身跑进坑道。
郭金泰摘下安全帽,就势坐在一个水泥袋子上,朝黑黝黝的洞口呆望了一会儿,旋即又站起来,沿着灰蒙蒙的施工便道往山南坡走去。
坡南边的一号坑道,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有一种预感:那里早晚要出大漏子……
郭金泰战争年代同敌人拼了七年刺刀,和平时期同坑道打了十几年交道。风里雨里,水里火里,苦则苦矣,却不曾怕过、愁过。可龙山工地上的一年零五个月,却天天都是提着心、吊着胆挨过来的。魄力越来越小了,胆量越来越小了。人高马大的身子骨仿佛在萎缩,曾被称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脸盘儿已塌陷了两腮,鬓角染上了霜迹。额上的皱褶像是勒进了额骨,那么深,那么重……
当年战场上的英雄,昔日大战雀山工程的铁汉,如今刚四十出头,却再也觅不到那虎虎生风的神采了。
怕死了?
惜命了?
不,郭金泰还不至于自轻自贱到那种地步!
这龙山,东西蜿蜒三十余里,怀抱一片宽阔的海湾,宛若一条饮海游龙。一座可容纳D师整个指挥机关的地下工程,就定点在东端龙头崖附近的山脊上。工程以大批判开路,反“洋奴哲学”、“爬行主义"而行之,边勘探、边设计、边施工,一下子投入一个团的兵力,从四个坑道口同时掘进……讲声威与气魄,是足以振奋军心的。
只是,开工不到一个月,人们就发现,裹着华丽“鳞甲"的龙山,竟是一条筋断骨朽的“老龙”。去年夏天,一位技术员在调走之前悄悄地告诉郭金泰:龙山表层系重风化岩,山的整体性很差,山体中心,很可能是泥夹层……这些字眼,全是“老施工”们最忌讳的。果然,随着坑道向大山深处的推进,塌方日益频繁。虽说到眼下还没死人,但仅双大功营负责的一、二号坑道,已有近二十名战士断胳臂少脚成了残废!
他感到奇怪的是,上面从未追究过事故责任。难道这是对他郭金泰及其他营连干部的宽容?不!这是一种暗示:龙山工程,不计代价,不惜血本!
师长到地方“支左"不在其位。下这种决心的是“九大”代表、师政治委员秦浩。
秦浩不止一次说过:林副统帅对龙山工程有过“具体关怀”。如今“九大"闭幕,秦浩迟迟未归,据传到工地的消息说,他在等待“林副统帅"为龙山工程题词……传闻沸沸扬扬,又为工程涂上了一层浓厚的神圣色彩。
郭金泰作为一个施工营的营长,对工程的政治背景和战略地位,他尚可不问;但他必须对工程的质量和施工安全负责。眼下他的最大难题,是一号坑道内正在掘进的荣誉室。按设计,那荣誉室长四十米,高十八米,宽三十六米——其高、宽度大大超过其它室,而且用料考究、豪华,将是这座地下工程中的“金銮殿"。
在石质如此恶劣的山体内打洞,高点长点还好说,怕就怕跨度大。方才二号坑道的塌方已经是一周之内的第二次险情,这等于给了郭金泰一个信号:坑道已深入山腹,石质越来越差。那荣誉室不出事则已,要出就是大事!……不能犹豫了。他必须在上级改变设计之前,立即采取应急措施!
在一号坑道担负掘进任务的是一连——“渡江第一连"。
暮色中,离坑道口百米远的席棚、板房、帐篷间,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施工作业三班倒,分不出这该是早饭、午饭还是晚饭了。
一连连部的木板房内,指导员殷旭升正捂着话筒打电话。那毕恭毕敬的姿势和神态,使郭金泰立刻便猜到他是在跟谁通话。
稍停,郭金泰跨进屋。
殷旭升放下话筒,笑笑“营长,秦政委从北京回来了……”
郭金泰沉思了会儿,说:“殷指导员,通知作业工班,停止掘进荣誉室。你们连先和二连一起,被复开掘出来的房间。”说罢,他两眼直盯盯地在殷旭升的脸上搜寻反应。
殷旭升是秦浩一手培养起来的学毛著标兵,有“热线"直通师政委。此刻,他微微皱皱眉,嘴唇蠕动了几下:“这……是谁决定的?”
“我!"郭金泰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执行命令!"
当殷旭升眼睛触到郭金泰那不动声色的目光时,他羞恼地感到,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片飘起来的糠皮儿。
半晌,殷旭升才吐出一个拖着尾声的“是"字来。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却流露出不屑争辩的意味……
郭金泰阴沉着脸走出连部。
殷旭升没有向本连作业班传达郭金泰“停止掘进"的命令。他有这个胆子。他相信这样做才能符合革命的潮流。
坑道施工,向来是以掘进的米数来标榜成绩的,就像打仗时看你击毙了多少敌人而不是看你挖了多少战壕来评功一样。
他要抢米数,抢进度。
秦政委需要进度。
他殷旭升也需要进度。
进度里有荣誉,进度里有政治。
尤其眼前“九大”刚闭幕,“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最高指示刚发表,秦政委刚从北京回来,说不定还有“副统帅”的题词……这种时刻,他殷旭升率领的“渡江第一连”能停止掘进?不,他不是要停,而是要创造一个新的纪录,向“九大”——具体说就是向“九大”代表秦浩献礼!
二
殷旭升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转。今晚十二点到明晨八点,当班的正是连里的老先进——“锥子班”。于是他立即就去找“锥子班"的正副班长。
现在是晚上八点,正是“锥子班”睡觉的时间,但是班长彭树奎的铺空着。殷旭升到各班转了一圈,还是不见他的影子。他交代副班长王世忠,一定要找到班长,一起到连部来一趟,有重要事情。
王世忠围着营区足足转游了一个小时,也没有找到彭树奎。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班长会一个人躲在连部后面的槐树林子里。
彭树奎坐在林子最暗的地方,头埋在两只支起的膝盖之间,脚边扔满了被捏扁的喇叭筒子烟屁股。
他是一九六O年入伍的兵,一九六四年“大比武”时期的尖子班长,著名人物,但也因此背了“黑锅",当兵九年还没提干,成为全团最老的“胡子班长”。
老兵心事重,越老越重。眼下,彭树奎正在无法解脱的困境中挣扎。
他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村上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先生代笔的。吾儿树奎见信如面:
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再祝……!!!
东风万里,红日高照。“九大"闭幕,山欢水笑。当前咱村革命生产形势同全国一样,一片大好,越来越好。
今去信有一事相告,望吾儿速决。儿子未婚妻菊菊,前集去买薯秧,不意被公社新造反夺权的革委会主任撞见,贪其美色,便凭借显势厚财,以千元聘金前来诱婚,图谋霸占。菊菊哪里肯从,忧愤交加,不思汤饭,眼下正受煎熬。菊母念及菊菊与吾儿有婚约在先,未肯应允。奈何菊兄正因婚事受阻,急需用钱,从中做主,纳下聘金。家中无父,长兄为大,眼看此事已成定局。今经邻里从中说项,菊兄提出两个条件,如能实现其一,则菊菊仍是吾家之人。一为即刻拿出现款一千;二为吾儿在部队提干,便可记菊菊名下借款,欠款由吾儿日后代偿。言此,为父羞惭!家中境况吾儿知晓,哪里拿得出千元巨款,只有后路一条。儿从戎九载,乡里几度传闻有可能提干,不知目下结果如何。若能如愿,当是一刃断万愁,乃全家第一大幸!再嘱,速来信言明此事情况。
又及:前日突接部队寄款四十元,落款“学雷兵”。想必吾儿战友,深知吾家困境,解囊相助。此举正如其名,乃雷锋再世。全村老少抚款唏嘘,叹喟不已。现将原信寄上,望吾儿循迹索人,呈报上级,予以表彰。吾儿代全家再三叩谢。
此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战斗敬礼!
父字
树奎吾儿,信未及发,忽闻菊母恸哭。原来菊菊不忍逼迫,雨夜弃家出走。公社民兵遍寻运河两岸,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人猜测,菊菊或去东北投奔娘舅,或去吾儿部队。如去吾儿处,望速速回音,以释悬念。
儿当随时提防公社派民兵专政小分队,去部队抓菊菊。切切。
父又及
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大难临头。怎么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点头绪来。因为盖不起三间房子,与菊菊的婚事一直是一片罩在他心上的愁云。从前,他还能忍受。“个人的事再大是小事,革命的事再小是大事。”作为一名老兵,一名党员,一个先进班集体的排头兵,他曾一再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从不把消沉的情绪流露在班里。他的“锥子班”在施工中一直呈现出锐不可当的气势。同时,“锥子班"的成绩也在不断地充实着他提干的希望和信心。他盼望着“云破天开"。谁知“漏屋偏遭连阴雨",提干的事毫无消息,菊菊又雨夜出走……他彭树奎难道连自己的未婚妻也保不住吗?他感到实在无力承受痛苦和困扰的重压了……
在他的生活经历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糟心的事。他心里憋得慌,很想找个人说说。他想到了营长,只有营长!连里离营部只十几分钟的路。他要立刻就去,立刻就见到营长,不然这一夜他不知该怎样过。
他站起来,刚走出槐树林,就看见副班长王世忠火烧屁股似的奔过来。
“哎呀班长,可找到你了!快,指导员有重要事情……"王世忠边说边拽着彭树奎直奔连部。
唉,看来今晚见不到营长了。这个小小的失望,竟引得彭树奎差点掉下泪来。
指导员殷旭升正在连部里踱着圈子,见他俩进来,立即换了副脸相,亲热地朝彭树奎假做抱怨说:“你到哪儿躲清闲去了!”他和彭树奎同年入伍,又是老乡,说话没分寸,“又想娶媳妇的事儿了吧,嗯?”
彭树奎苦着脸,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殷旭升见状立即调转话题,免得尴尬。
“请你们两位来,是先给你们透露个好消息:秦政委从北京回来了!明天就开排以上干部会传达……”他边说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见王世忠已经激动起来,他接着说:“你们知道,秦政委一向很重视我们连的工程进度,尤其是你们班。下一个工班,正是关键时刻,你们有什么打算?”
“来它个新纪录!向‘九大’献礼!”王世忠最容易“发动”,点火就着。
“彭班长,你看呢?”
“……行。”彭树奎的眼睛并没有对着指导员。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明天带到大会上去!……靠你们了!”殷旭升以夸张的热烈语气鼓励道。
他已明显地觉察出彭树奎的态度有点反常。难道他听营长说什么了?
三
午夜时分,彭树奎带领全班提前十分钟开进了一号坑道。接着,另外三个作业班也拥了进来。
一号坑道的通道已开进山体二百多米,全被复好了。通道两边已经开掘出的几十座房问里,担任被复的二连正在昼夜灌注。石质再差的洞子,一经钢筋水泥被复,便成了铜墙铁壁。走在这灯火通明的“地下长廊”里,是很能激发出一点创业的自豪感的。
在“长廊”的尽头,开掘荣誉室的作业刚开始。在三十六米宽、十八米高的断面上,四个宽七米、高四米的“上导洞”①正同时掘进。只要上导洞打通了,把拱顶先被复起来,下面的开挖就好办些了,就不会出现塌通天的危险了。因此现在正是工程最较劲儿的时候。
------------------------------------------------
①在大跨度的工程断面上,首先把其中一部分山体打通,然后再扩挖剩
余部分的掘进方法,称“导洞开掘法”。在拱顶部位开挖的导洞称“上
导洞”。
照惯例,彭树奎带安全员陈煜上去同七班长办交接,检查洞顶是否有未排除的险石,其他同志便由副班长王世忠带着做那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早请示”。现在零点刚过,他们大概要算这个国度里“请示”得最“早”的人了。这可以说明他们的虔诚,也可以说是为了利用空隙时间“见缝插针”。面对东方,手举小红书,“高唱”和“敬祝”一番之后,几十个粗大的喉咙又一齐吼出此时此地最常用的“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整个坑道发出强大的共鸣,轰轰轰响成一片,倒也十分雄壮。
天不热,山洞里还有点凉丝丝的。王世忠却一进导洞便扒掉工装和内衣,浑身只剩条裤衩,露出腿上黑森森的汗毛和胸前突起的肌肉。他是决心大干一场了。不一会儿,彭树奎和其他战士也先后扒光了膀子。在导洞里干活儿,衣服外是烟尘、泥水,里面是汗,不如脱了痛快。由于长年施工,个个都像从非洲来的移民,黝黑的身躯上泛着油光,像镀过一层珐琅。
只有担任安全员的陈煜没有脱衣服,他正在分发防险帽。
修这样一座工程所耗用的资财,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是不敢想象的。但用在战士身上的劳保费用却少得不能再少。每人每年只有八元,仅够买一双必备的长筒水靴。全班十二人,只有十顶防险帽。
陈煜把一顶防险帽递给彭树奎,彭树奎摆手不要。陈煜把防险帽一下扣在王世忠头上。王世忠的脑袋猛一拨楞:“谁需要这玩艺!”防险帽被甩在石碴堆上。
他这个举动,一半是表示当班副理应“享受在后”,一半是为了显示硬汉子气,就像他要扒光脊梁显示一下浑身的疙瘩肉一样:这是他的老习惯。按规定掘进班作业时必须戴防尘口罩,他从来不戴,还直嚷嚷:“又不是臭小姐,戴那玩艺儿,怪憋气的:“有一次让营长碰见了,随手把自己的防尘口罩递给他:“同志,石尘吸入肺叶,不用一年,你将得一种致你于死命的矽肺病,懂吗?”
“我会得病?!”“王世忠拍拍胸大肌,不以为然。
“必须戴!”营长火了。
王世忠这才从裤袋里掏出他那脏得像抹桌布一样的口罩,捂在嘴上。营长一转身,他就把那东西撸到下颏底下去了。
可是,自从陈煜来到班里,当了安全员,他的英雄举动算是碰上了克星。他老和他过不去。
“逞啥能!就你脑瓜皮硬,敢碰石头!”陈煜嘴里可没那么多好听的。
“怕磕怕碰,把脑袋掖到裤裆里呀!”王世忠的犟劲儿又上来了。一场舌战即将发生。
全班都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一个人能治他。
“执行安全条令!”班长彭树奎眼睛盯着拱顶,口气不软不硬。
条令规定,钻机手必须戴防险帽。
王世忠梗了梗脖子,乖乖地拣起防险帽,扣在头上了。他知道,不这样,班长就不让他开钻。而隔壁的四班已传来隆隆的钻机声,王世忠已经急不可耐了。
“‘笨熊猫’,准备开钻!”王世忠诈唬起来。
掌子面上两部钻机,由王世忠和被称为“笨熊猫”的战士孙大壮操作。这时,他俩各带一名副钻机手,拉开了阵势。
“开钻!”王世忠发出虎啸般的命令。
“突突突……”两部钻机同时以每秒二百转的转速,轰响起来。
顷刻间,导洞里石尘翻卷,水汽蒸腾;钻机的啸声刺痛耳鼓,震得人胸膜发颤。山,人,空气……一切都在钢铁与岩石的撞击中抖动……
打坑道——角斗士的舞台,勇敢者的事业,其激烈程度绝不亚于两军对垒的战场。这里,最软的物件也比人的骨头硬,碰点皮肉流点血,根本就不能算是伤。一个工班下来,头轰轰直响,浑身没有一块肉不疼。当然,这还没有把塌方的情况计算在内。
按熟透了的作业程序,彭树奎带领其余的战士在扒碴、运碴。他们必须赶在下次放炮之前,把前次放炮轰下来的小山似的石块、石碴,倒运到导洞下面,再装进斗车,顺通道上的钢轨运出坑道:
彭树奎以每分钟三十锨的固定节奏,往斗车里装着石碴。肌肉隆起的两臂,从容而机械地挥动着。倘若横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永远装不满的斗车,他手中的铁锨也将会无休止地挥动下去。
这就是他的性格。
他不怕苦。“锥子班”的战士都不怕苦。
怕苦的战士进不了“锥子班”。
“锥子班”在连的建制序列上是三班。这个光荣称号是前辈人用血换来的:
一九四八年春,我“华野’’部队包围了国民党九十六军驻守的潍县城:半个多月的激战,只扫清了城外的据点,始终未能破城。高四丈厚两丈的潍县城墙,顶上能并排跑开两辆美式大卡车,不谓不坚。敌军长陈金城,借着自己的名字吹嘘说:“潍县乃金城,金城不可破。”僵持中,勇猛善战的三班战士想了个绝法子,奋战三昼夜,一条六十米长的地下通道挖到了城墙根下,一口大棺材装满炸药,安上滑轮,顺地道推到城下,一声巨响,“金城”被撕开一道大豁口……
在“华野”召开的庆功会上,三班被授予“锥子班”的光荣称号。
此后二十多年,“锥子班”的战士换了一茬又一茬,茬茬都是硬骨头。
连里分兵,从不把城市兵分进“锥子班”,虽属偏见,却保住了“锥子班”的特色。清一色的庄稼汉,能吃苦,肯听话,爱荣誉。“锥子班”的荣誉与日俱增。
“白面书生”陈煜能进“锥子班”,算是破例。他原是省艺术学校美术系油画专业的学生,一九六七年被师宣传队招来画布景,后又到电影队画幻灯,在全师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至于他为啥被下放到施工连队的“锥子班”来,在班里还是个“谜”。
待人厚道的彭树奎,担心这文化人吃不消坑道里的活计,又见他机灵,便给他派了个最轻快也最重要的差事——当安全员。彭树奎专门嘱咐道:“别以为当安全员轻松,全班的命都攥在你的手里。”
陈煜懂得这话的分量,从来不敢马虎。
吊在导洞当空那只二百度的灯泡,在弥漫的尘雾中失去了它本应有的亮度。陈煜打着五节电池的大手电筒,瞪大眼睛在拱顶上来回巡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发现险情。
他不敢怠慢,揉了揉酸痛的双眼,继续在拱顶上搜索。突然,他发现头顶上有粉末般的泥尘在下落。手电照过去一看,见一块巨石旁边有细微的裂缝……
“嘟嘟嘟”——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猛吹,又大喊:“班副,停钻!大壮——,停钻!”
没人回应。钻机的轰响声盖过了一切。
陈煜忙从地下捧起一撮碎石碴当空一扬,碎石冰雹般地落在战士们的头上。这是彭树奎教给他的办法。
孙大壮即刻停钻了。王世忠仍像条野牛似的抱着钻机“突突”猛钻。
陈煜一看,只有搬救兵了,忙站在洞口,朝洞下连喊几声“班长”,彭树奎才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停下锨,“噌噌”几步跨进洞来。见此情状,他急忙跳过碴堆wωw奇Qìsuu書com网,上前一把拉过王世忠,随手关闭了钻机的风门。
“干啥?”王世忠回脸眼一瞪。
“靠后站!”
只有这种时候,你才能懂得沉默寡言的彭树奎当“锥子班”班长是绝对称职的。
陈煜打着手电,彭树奎操起长长的排险杆,瞅准地方,猛一戳,哗啦一声,一块桌面大的石头带下一堆碎石,足有四立方。
几个战士拉长了脸,吐了吐舌头。
彭树奎顿感心惊肉跳,只顾了想心事,险些出了人命!
王世忠朝脚边一块大石头踹了一脚:“奶奶的,又误了我两个炮眼!”他朝副钻机手挥了下手,“开钻!”
“等等!”彭树奎制止道。他朝拱顶塌方的地方看了半天,才命令说:“全部下去抬排架,先支撑!”
王世忠不解地瞄了班长一眼:“班长,时间可不多了,万一炮眼打不出来,那新纪录……”
“我知道!”
王世忠见班长今天情绪特别不好,便不敢吭气了。
王世忠,一九六六年入伍的兵,给师政委秦浩当过一年警卫员。龙山工程开工时,作为一员虎将放到了“锥子班”。旧话说:“相府门前七品官”,在班里,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惟独对彭树奎还是恭而敬之的。连队的事儿,军龄就是辈分.九年军龄的彭树奎是爷爷辈。他没法儿不服……
“锥子班”的支撑架刚固定好,坑道内吹响了统一点炮的哨子声。
满脸络腮胡子的四班长从隔墙的导洞走过来侦察了:“喂,老锥子,又创纪录了吧?”其实他一进来就瞅了一眼掌子面,知道“锥子班”至少比规定数少打了十几个炮眼。
“四大胡子,你整天诈唬个尿!”彭树奎没好气地说。
“嚇!搞起支撑来了。”四大胡子得意地笑着,“行,下班作业人员也跟你们沾大光了,有风格,有风格!”
“四班长,你先别神气!”刚给炮眼装上药的王世忠气哼哼地走过来,“‘锥子班’要是落你四班后头,我王世忠倒过头来走给你瞧!”
“厉害,有气魄!”四大胡子笑着溜走了。
一阵阵沉雷般的排炮声滚过龙山,激起久久的回音。
坑道里放炮准时准点,“老施工”们早就习惯了,根本不影响睡觉。郭金泰甚至有这样的本事,他睡着,也能从炮声里分辨出哪一个坑道没有打完规定的炮眼,因此早晨一醒来就能大致估算出掌子面上的进度。
可是现在他却被炮声惊醒了。他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排炮里有一号坑道的炮声,而那里今夜是不应该有炮声的。他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急火火地奔了出去。
炮声响过后,排完烟,战士们又都拥进了坑道。荣誉室的四个导洞中,四个班的安全员正在用杆子排险石,导洞中一片“哗哗啦啦”的落石声。
陈煜从导洞里探出头来,冲彭树奎抱怨说:“糟透了,这拱顶简直是个漏筛子。”
“就这么着吧!”导洞下的王世忠等得不耐烦了,急着要往导洞上爬。上一排炮他们班落后了,眼看创纪录的计划要落空,下一次他要补回来,至少不能让四大胡子那么得意。其余的战士也都呼呼隆隆地朝导洞上拥。
“站住!”郭金泰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谁叫你们来掘进的?”
战士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彭树奎望着郭金泰那张被激怒了的脸,茫然不知所措。
郭金泰猛地想到,一准是殷旭升从中做了梗。他对近前的一名战士命令道:“喊你们指导员来!”
片刻工夫,殷旭升揉着睡眼跑了进来。
“营长……”他极不自然地朝郭金泰笑了笑。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插进二连先搞被复吗?”郭金泰强压着一肚子火气,“为啥不执行命令?”
“是这样……”殷旭升神情有些慌乱,“秦政委……来了电话,指示说……要乘‘九大’的东风,加快掘进速度,提前拿下荣誉室,所以……”
沉默:
殷旭升慢慢镇定下来了。
“同志们,这段山体石质不好,安全是有点问题。营长指示我们,一定要加强安全措施,不许蛮干。”说到这里,他瞟了郭金泰一眼,“营长是我们连的老首长了,一直非常关心和爱护大家。我们‘渡江第一连’的新一代决不能给前辈丢脸。同志们看看,是撤出去呢,还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泰山压顶不弯腰!”王世忠又来了神气,“不掘进,还要‘锥子班’于尿!”
“忠不忠,看行动,不拿下荣誉室决不收兵!”四大胡子也不示弱。他是决心和“锥子班”摽到底了。
战士们你一言,他一语,一个比一个决心大。一、二班的班长甚至领头呼起语录来: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整个坑道都嗷嗷叫起来了。
郭金泰没想到殷旭升竟这样“善于”发动群众。他望着眼前那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只觉得心在猛烈地收缩。这样的场面他经历得太多了。在恶战前的誓师会上,在敌人坚固的城墙下,在喷着火舌的碉堡前,在大战雀山工程的坑道里……作为指挥员,他曾多少次被这嗷嗷叫的场面激动过!它是指挥员下决心的基础,是夺取胜利的保证。如果说指挥员的伟大在于运筹帷幄,那么战士的伟大则在于不惧流血牺牲。然而此刻……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对战士们说,却又一下子难以说清。他们太年轻了……
终于,他咬紧牙关,沉重地进出一个字:“撤!”
四
工地指挥部房前那片空地,一经布置还真像是个天然会场。四周的树干贴上了红红绿绿的标语。主席台(一排铺着草绿色军毯的长桌)上方扯起了会标——“九大’精神传达报告会”。
与会的全团排以上干部都到齐了。他们坐在马扎子或包着报纸的砖头上,聊着天,恭候“九大”代表秦浩到来。
郭金泰坐在双大功营干部队伍的前面,闷声不语地吸着烟。身后左右,一片嘁嘁嚓嚓,人们在纷纷猜测秦政委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喜讯。
“……有‘爆炸性’新闻吗?”
“新闻到咱这里也成老皇历啦。”
“听说秦政委搞到副统帅的题词了……”
“你见啦?”
“听说是嘛!”
“等着吧……”
等着吧!郭金泰心里暗自冷笑。凭他与秦浩多年打交道的经验,他断定所谓“题词”不过是“望梅止渴”。秦浩是个“有了骆驼不吹牛”的主儿,他要是当真讨到了林副统帅的题词,早就把声势造开了,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此刻,郭金泰心里惦记着的是另一回事。
龙山工程选择这样一个石质极差的地点,下这么大的决心,花这么大的本钱,其意义何在,他总觉得还是个“谜”。他曾同团里的干部交换过意见,团领导也只说因为副统帅对龙山有过“具体关怀”,但“具体关怀”的内容却均不知晓。不排除这里面或许会有高级军事机关的战略意图。然而,作为一级指挥员,面对违反科学常规的施工方案,和骑虎难下的工程现实,如果领会不到真实的意图,认识不到它的必要性,是难以下拼死的决心的。此外,荣誉室超跨度,超高度,又是在山体折曲层顺向掘进,这是百分之百的冒险。为了什么呢?无论如何,荣誉室是与战备、战略都毫无关系的……想到这,他取出昨晚写好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秦政委:
我提两个问题,望能解答。一、你多次讲过,林副统帅对龙山工程有过“具体关怀”。我们却一直不知“具体关怀”有哪些内容。望你将“具体关怀”解释一下,我们也好心中明白。二、龙山工程作为战备工程,我认为不应该建荣誉室。龙山的石质情况你大概也清楚,搞跨度那样大的荣誉室,其后果很难想象。因此,我建议修改设计方案,不搞荣誉室。
郭金泰准备将这半片纸当面交给秦浩。他希望秦政委能向大家把这一切讲清楚。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就是去死,也得死个明白啊!……
“嘀嘀——”,一辆北京吉普飞驰而至,绕会场旁边划了条弧线,戛然刹住。
秦浩从车上下来,神态自若地朝着鼓掌的人们摆摆手,既没有过度的兴奋,也看不出稍许不安。
他款款步入主席台,尾随在身后的团干部也相继到主席台上落座。
殷旭升作为先进连队的代表,坐到主席台的一端。
会议主持人——团政委道完“开场白”之后,秦浩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用手指轻轻弹了下麦克风,旋即清了清嗓子。
会场静了下来。
“同志们!首先——报告大家一个特大喜讯——”
人们屏住呼吸,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最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身体非常非常健康!”
话音一落,秦浩率先起身鼓掌,会场上又响起一片“敬祝”的欢呼声。
重新平静下来之后,秦浩才开始切入正题,侃侃而谈。
他很懂得听众心理,在冗长的枯燥的报告正文中,不时插进些“九大”期间的轶闻趣事——这正是长年与世隔绝的人们所求之不得的。
两个多小时下来,人们竟丝毫不觉得疲惫、厌倦。
应当承认,秦政委的口才是相当出色的。这期间除了殷旭升两次给他往杯子里添水,他几乎没停顿过。声音也没有呈现出疲劳,依然很富有共鸣。
郭金泰一直冷静地听讲,他努力地想从报告里捕捉一点信息,能与龙山工程有关联的信息。诸如“题词”,抑或什么“关怀”,乃至属于这方面的暗示。然而,他失望了。当秦浩开始布置下一段学习任务时,他意识到报告该结束了。人们所希望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渴望领会到的意图也终未领会到……
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掂量掂量,硬着头皮站起来,匆忙走到主席台前,交给了秦浩。
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
秦浩接过纸条看了看,微微皱了皱八字眉,又漫不经心地将纸条放在了一边。
“……关于‘九大’文献的学习日程安排如下:师机关停止工作,集中学习三个月,逐字逐句领会文献精神,不得有任何冲击!……鉴于龙山工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因此施工连队只停工学习三天,抓住重点,反复领会一个问题,就是林副统帅作为接班人被写进党章的划时代意义……”话,似乎应该在这里打住的,但秦浩只是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说:“……同时,也要结合实际进一步认识龙山工程的伟大意义!在此,我重申一遍:我们完成龙山工程的决心,同炸掉雀山工程的决心是一样坚定的!是不可动摇的!让那些企图阻挡历史车轮前进的‘可怜虫’们去哭泣吧!
郭金泰的脑子“嗡”地一声。秦浩这番话是针对他来的。
一九六八年元旦炸掉雀山工程那声毁灭性的爆响,使郭金泰晕厥过去。他被送进师医院躺了七天。雀山工程是双大功营和另外几个兄弟营,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修成的。炸毁它,仅用了三秒钟!……在医院里,郭金泰揪着胸脯叫喊,痛哭,把贴身的汗衫全抓烂了!他夜夜做噩梦,有时梦见床下有个大炸药包,导火索在哧哧燃烧;有时梦见雀山工程中牺牲的战士,血肉模糊地出现在面前……痛心啊!那堆成山的钢筋、水泥、木料……那成吨的战士血汗,统统毁于一旦难道这就是“可怜虫”?郭金泰强压着心中的愤怒,等待秦浩的下文。
“……有人问,林副统帅对龙山工程到底有过哪些‘具体关怀’……提这种问题的人,不是白痴也是政治上的糊涂虫……”秦浩朝郭金泰投来蔑视的一瞥,“试问,还有比‘九大’文献更具体的吗!龙山工程不是正乘着‘九大’的东风突飞猛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