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上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人们相互报以疑惑的表情,夹杂着一些轻声的议论,表现出不理解,起码是一种不满足,脑子里一下子还没有形成个清晰的概念……
秦浩对自己这段自问自答式的说词似乎很满意,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茶。他相信在座的没有一个哲学家,不会有人指出他这是“偷换概念”的诡辩术。
他的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敲打着,语气渐渐放缓了:
“……有人认为,没有必要修建荣誉室,竟敢擅自决定停止掘进,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啊,嗯?!……我说嘛……不错,我们这么一个师,即便是战功卓著,又能有多少荣誉在那么大的荣誉室里陈列呢?不,我们将会有更大的荣誉!”秦浩突然提高了声调,右臂顺势朝空中一挥。
听众的心又被震慑住了。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秦浩像拉皮筋一样,努力使自己的讲话富有弹性。
“……主席说过,‘风物长宜放眼量’嘛!试看今日世界,国际风云瞬息万变,珍宝岛枪声在耳,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同志们想过没有?一旦战争爆发,我们的龙山工程,难道仅仅是个师指挥所吗?……啊?……它,是我们捍卫、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一个最具体、最直接、最有力、最实际的行动!……我相信,我们的战士一旦认识到这一工程的伟大和光荣,他们会豪迈地说:‘为保卫无产阶级司令部,头可断.血可流,粉身碎骨,义不容辞!”’
会场上鸦雀无声。
从“九大”代表嘴里道出的这番话,使人隐隐感到,国际国内正在变幻着难以猜度的风云;龙山与北京有着无法洞悉的联系……真是“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一下子,眼里的龙山和秦浩都披上了神圣的光圈……
秦浩知道气氛已造足了。他站起身,双目环顾了一下会场,胸有成竹地亮出了早已备好的“牌”:“同志们,最后,我向大家宣布一个特大喜讯——”
人们屏住呼吸,一双双眼睛豁然明亮。
“这特大喜讯是,林副统帅用过的一只杯子,坐过的一把椅子,将于近几天内运来工地,先敬存在‘渡江第一连’!”
殷旭升闻听,带头猛烈鼓掌。
会场上掌声、欢呼声经久不息。
人们终于得到了“具体关怀”!
欢腾的热浪过后,秦浩有些疲倦了。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吁了口气,燃着一支香烟。
会议主持人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他用手制止了。
他眯缝着眼睛沉思有顷,将半截香烟碾死,沉稳地站起身来,随即打开文件夹。
“下面宣读师党委的一个决定……”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接着用记录速度,朗声念道:“中国共产党陆军第××师党委会决定:五年前,即一九六四年国庆节期间,双大功营营长郭金泰同志,曾制造过一起‘万岁事件’。最近,不少同志上书师党委,认为当时对这一问题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处理太轻。随着阶级斗争形势的发展变化,有必要对‘万岁事件’重新认识,重新处理。据此,师党委决定,郭金泰同志停职检查。希望郭金泰同志能在新形势下对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进行深刻的再认识。具体处理意见,师党委将视其本人的态度和认识程度,另行决定……”
郭金泰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场上,内容复杂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殷旭升的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中,秦浩最后宣读的师党委决定,在他的脑子里的反应是一惊,一喜,他巴不得郭金泰倒霉。出于一种喜不自胜的心情,他又殷勤地起身去往秦浩杯子里添水。
谄媚的目光不经意地在秦政委的文件夹上一扫,他怔住了:文件夹中那洁白的活页纸上,竟无一丝墨迹!
他怯怯地瞟了一眼秦浩那神情庄重的面孔,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手一哆嗦,差点把暖瓶掉下来……
五
如同被人从后面楔了一闷棍,郭金泰懵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秦浩会在这时候算他的历史旧账,把那“万岁事件”抛出来,而且大有置人于死地的味道。
他独自关在木板房里,脑海里一页一页地掀开自己的“档案簿”,回溯那一桩桩流星般飞逝的往事……
他老家在莱芜。
一九四二年春,他在集镇短工市上卖劳力时,一支抗日队伍从面前路过,他扔下锄头便跟上队伍走了。当时只有十五岁。
战争以它特有的最严酷,也是最公正的选拔干部的尺度,使多次从死尸堆爬出来的他,少年得志。一九四六年他已是一连之长了。他仗打得野,也打得精。倘若不是两次被撤职,一次受处分,他无须钻营也早该是师职干部了。
他第一次被撤职是在一九四八b年初夏。
潍县战役后,一连驻在潍河岸边的柳庄休整。同住这个村的,还有地方的支前机关,由一位姓范的县委书记带队。
柳庄有户已被镇压的大地主,遗下两位十七八岁的姑娘。两位姑娘长得花骨朵般俊,很是招人惹眼。她们已从深宅大院里迁出,住在庄东头原是一户长工住的两间草房里。
一天深夜,忽有老乡跑来给郭金泰报信,说带队支前的范书记,正在搞地主家那两位姑娘。郭金泰闻讯怒火中烧,当即带上两名战士直奔庄东头。他翻身跳过院墙,一脚踹开房门,直奔里间屋:“滚出来,你这龟儿子!”
“啊!”两位姑娘同时尖叫一声,接着哭起来,“快救救俺们吧,他是带着手枪来的啊……”
姓范的跪在炕上缩成一团:“老郭¨…。郭连长,饶……饶我这一次……”
“饶你这一次?一次你就睡了俩!”火气冲到脑门上的郭金泰,一把将姓范的从炕上拽到地上,“嗵’’地一脚踹出里间屋。
周身赤条条的范书记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奶奶个娘,江山还没打下来,你就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郭金泰怒骂着,顺手抓过战士背的步枪,一枪托子捣了过去!
只听一声嗥叫,姓范的死狗般躺在了地上……
那一枪托子捣得有点偏,不然,姓范的准得驾鹤西去,一命归天。他住了两个多月的医院,额头左侧落下个鸡蛋大的伤疤。
事后,姓范的被从县委书记降到科员。郭金泰则因“耍军阀作风”,被从连长撤到班长。
撤了职郭金泰心里也痛快!他挥枪怒捣范书记的故事,曾作为“口头文学”在这支部队广为流传。
这次撤职对郭金泰的影响不算大。转年渡江战役打响前,他被指定为代理副连长。战幕拉开后,在“华野”三个纵队的渡江正面上,他率领一连的突击队上了第一船。|Qī-shu-ωang|渡江中,一连伤亡过半,连的其他指挥员全部牺牲,郭金泰硬是带着半连人马抢占了滩头阵地,突破了敌人的江防工事。战后,“华野”司政机关授予一连“渡江第一连”的光荣称号。郭金泰立了特功,又被任命为一连连长……
他第二次被撤职是在一九五七年深秋。
这次撤职毫无政治色彩,完全是因为施工中的一起恶性事故。当时,他作为双大功营营参谋长带队参加雀山工程大会战。在他带班的一个深夜,两名战士违章作业,蹬着一辆运碴的斗车,顺着有倾斜度的小钢轨撒欢,使斗车脱钩出轨,撞倒了刚支起的排架,架塌人亡。军纪无情。违章者已死,作为带班的营参谋长,他必须承担全部责任。他先是被送进团禁闭室关了半个月,接着被革职为兵,下到连里当炊事员。
这次撤职是他一生中最感痛心的事,他没有丝毫怨言。战士的生命,远比那“一杠四花”的大尉军衔珍贵千万倍!
两次被撤职,使郭金泰成了全师的新闻人物。许多人为他抱屈,有人说他是“运交华盖”,预言他的一生将是悲剧结局。
他呢,不论降也罢、升也罢,缘由直截了当,心里倒没有疙瘩。
眼下这个局面,就不是一元一次方程式能解得开的了。
所谓“万岁事件”,起因在一九六一年春。
那阵,双大功营刚从半岛北部的雀山一带,移防到龙山,在离龙尾村三里远的山沟里建造营房。郭金泰已是该营营长。当时,饥饿威胁着全国,上下都作难。上级非正式传说,连毛主席都不肯吃肉了,他和周总理都吃窝窝头。而连队战士的粮食定量一两不减,仍是每月四十五斤!听到这些,战士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每月吃四十五斤粮的地方,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天堂啊!然而,谁能晓得,饥饿在威胁着百姓的同时,也在折磨着军队!那当口,挨饿最凶的是把“亩产万斤卫星”送上了天的农民,而连队的战士大都来自农村。辘辘饥肠不时提醒军属们,队伍上有每月吃四十五斤粮食的亲人!于是,家属纷纷来队,一批又一批。连队告急,上级做出规定:不管干部、战士的亲属,每年只能来队一次,人数不得超过两个(含儿童),住期不得超过七天。规定归规定,仍有人拖儿携女而至,你忍心赶他们走?饿得没法呀!这一来,战士每天吃到肚里的粮食实际上还不足一斤。
正在施工营建的双大功营的战士们,天天要采石、运砖、砌墙、架梁……劳动繁重却又食不果腹,一个个勒紧腰带硬挺着。饥饿在摧残着人们的肉体的同时,也在磨蚀着人与人之间应有的感情。历来是“军事共产主义”的连队也不敢“共产”了。战士们为饭多饭少、馒头大小不时发生龃龉。各连不得不轮流从各班抽两名战士到炊事班去监秤,个个馒头要做得一般重,头高头低都不行……
这天中午,一幕令人终生难忘的活剧发生了:“渡江第一连”炊事班把一大筐馒头刚抬到营建工地,突然发现从龙尾村拥出了百多口子男女老少,潮水般地朝工地漫了过来。
刚收工的战士们愕然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人群在逼近,逼近……
“他们是来抢馒头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战士们醒悟了,纷纷汇拢到馒头筐前,组成了人墙。有几个战士还操起了枪。
“站住!”战士们吼着。
“再不站住就开枪了!”有的战士拉响了枪栓。
人群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悄悄地把步子放缓了,一副副毫无表情的面孔,好像在说:饥民不畏死!……
人群拥到战士跟前了,打头的一个愣小子昂首走在最前面。
“你小子敢动馒头,看我不一拳……”
“就是要吃,该杀该砍随你们!”
战士中的愣头青和带头来抢馒头的愣小子,已绾起袖子动手动脚了。
军民对垒,一场“馒头争夺战”一触即发……
“住手!”
一声断喝,在连里指挥施工的营长郭金泰走出工棚。
“放下枪,闪开路!”郭金泰厉声命令道。
战士们不情愿地后撤了几步,离开了馒头筐。
抢饭的人群也突然收住了脚步。
郭金泰走到乡亲们近前,想说什么,喉咙却一下子哽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是赤身露体、瘦骨嶙嶙的孩童;那一张张菜色的脸和绝望、呆滞的目光,使郭金泰的眼睛湿润了。人,最大的欲念莫过于求生。当初,自己扔下锄耙子跟上队伍,不也是为了有碗饭吃吗?……这是被逼上了绝境的饥民啊!可他们没有去抢粮库,没有去抢商店,只是到被认做亲人的队伍上来讨口饭吃……
他转过身去,声音喑哑地对炊事班长说:“把我那份干粮拿来……”
炊事班长把一个比拳头大一些的馒头递给了郭金泰。
郭金泰走到两个眼巴巴盯着他手里馒头的孩子跟前,、蹲下身子,把馒头一掰两半,分别塞到那皮包着骨头的小手里。两个孩子紧紧地各攥着半块馒头,贪婪地直咂口水。孩子的母亲哽咽着说:“妞儿、柱儿,快给大大磕头!”
两个孩子“扑通”跪在了郭金泰跟前。
郭金泰猛地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刷刷地滚落下来……
战士们也落泪了。一种神圣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复苏了。他们默默地领出属于自己的那个馒头,一一分送到乡亲们手里……
采石班的战士们围着水桶“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开水,扛上铁锤、钢钎,上山了。
人群里出现了抽泣声,霎时响成一片。
人哪!总还是有感情的。在绝境中觅见一线生路,在冻馁时得到一点温饱,更是如此。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看到馒头的同时,也看见了战士身上那白花花的汗渍,看见了运石班战士那浸在肩头上的血迹……
当兵不易呀!
当天晚上,郭金泰喊来四个连的连长、指导员,开了一次营党委扩大会,当场做出决定:每连交出一百斤小米。最后各连还是打了折扣,只交出八十斤,连里实在是拨弄不开了。营部出了五十斤,郭金泰又从自家的口粮本上硬挪出三十斤。
第二天,郭金泰让彭树奎等几个战士把这凑起来的四百斤小米,分装在四十条干粮袋里,用车推着进了龙尾村。不用看囤,不用看盆,一看脸色就知道谁家揭不开锅了。郭金泰带着战士们,挨门挨户地分发着小米。当他们走进福堂老汉的屋里时,老汉“扑通”跪在郭金泰跟前:“罪孽呀!罪孽!是俺家那个愣头青,领头去队伍上抢饭的呀……”
郭金泰将福堂老汉搀起来,把干粮袋放在他手上说:“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福堂老汉两手抖动着把米袋捧给饿倒在炕上的老伴儿,两滴浑浊的泪水滚出了眼窝,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二愣子他娘,你有福哇,这下子能活过来了……”
报恩是中国农民固有的美德。福堂老汉忘不了郭营长的大恩大德。谁料这竟给郭金泰带来了意外的灾难。
熬过三年困难时期,形势日见好转。一九六四年国庆节,师里通知,凡营以上单位都要和驻地居民联合搞庆祝活动,并举行阅兵仪式。
龙尾村天高皇帝远,要不是部队来驻防,千载难逢这场面。全村老幼都来双大功营操场瞧光景。
福堂老汉挤在人群里,仰脸望着阅兵台上的郭营长。台下,全副武装的队伍迈着齐刷刷的步伐通过检阅台。郭金泰挺着笔直的身板站在台上,向受阅队伍敬礼。那仪表,那威风,看得福堂老汉心里好不美气!
队伍中不时响起排山倒海的国庆口号。
福堂老汉耳背,传到他耳朵里的只是一片“万岁,万岁”声。他立时觉得自己也该喊点什么,喊郭营长点什么。像郭营长这样的好人,真该活一万岁!想着想着,他胳膊一挥喊出了声:“郭营长万岁!”
谁料竟是一呼百应,男女老少都跟着他“郭营长万岁”、“万岁”地喊了起来……
事情反映到上级机关,团政委秦浩当即带了个调查组下来调查。那阵,作为一级党组织还是实事求是的,认为这虽然是一桩极为严重的政治事故,但不是郭金泰蓄意策划的,完全是由于福堂老汉的无知造成的。团党委经过再三研究,决定给郭金泰比较轻的处分:留党察看一年。
秦浩拿着处分决定找郭金泰谈话。
郭金泰哑口无语。他对领袖是无比崇敬和热爱的。没有毛主席、没有党,哪有他郭金泰呀!他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可这大祸来得太意外了呀……
“老郭,咱们作为老战友,对你摊上这种事,我是很同情的。”秦浩深感为难地说,“可对这种严重的政治事件,总是要处理的。当然,你完全有理由不接受处分。那样,咱们只好把这件事交给地方政府,让他们去追究福堂老汉等一些人的责任。可那老汉,你给他根扁担也不知道是个一。老郭,你看这事……”
郭金泰二话没说,提笔在处分决定上签了字。他害怕龙尾村的百姓遭殃。
谁知时隔五年,秦浩会把这已经由组织做了结论的“万岁事件”重新翻腾出来。这直接连着“纲”和“线”的事,在这大搞“三忠于”的时候重新认识,那就不管怎样处理都不过分了:什么师党委决定,还不是秦浩一句话!此刻,郭金泰知道秦浩的用意,他是要把你当做工程的绊脚石踢开,又要铸成“铁案”。即使将来在工程问题上证明你郭金泰是对的,你也翻不了身。
郭金泰不能不佩服秦浩弄权有术。
六
整个龙山工地全面停工学习。
抓石头先抓人头,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这本来是殷旭升的拿手戏,但这次他心里犯了嘀咕。秦浩专门打电话来交代他:要用大批判开路,彻底肃清郭金泰对龙山工程散布的悲观情绪;要联系“万岁事件”,进一步激发战士忠于领袖的感情。同时要解决全连同郭金泰思想感情上划不清界线的问题。这是个很棘手的难题。殷旭升清楚郭金泰在“渡江第一连”的威望。处理这种事情不能简单轻率,不能靠高压政策。否则,伤害了战士的感情事小,影响了下一步的工程事大呀。
他更清楚,解决全连的问题关键在“锥子班”,“锥子班”的问题关键又在彭树奎。彭树奎一直是郭金泰最器重的班长,两人关系极密切。只要彭树奎能杀个回马枪,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只是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左思右想,殷旭升终于想好了两步棋。他决定不亲自插手“锥子班”,否则局面搞僵了没人出来收拾。他要先让副班长王世忠“过河”,压住阵脚,造开声势,敲山震虎,逼迫彭树奎就范。如果这一招不能奏效,再……
上午,殷旭升先将连里干部、党员和正副班长集中到连部,传达了秦政委的电话指示精神,学习了“九大”文件,安排了批判郭金泰的步骤。会结束时,他悄悄将王世忠留下,耳提面命,进行了一番指点。
王世忠也许因为在师政委身边工作过,耳濡目染,很是突出政治,发言总爱凑些“四六句”,战士们背地里称他“班政委”。他不仅在施工中是个敢玩命的人物,搞革命大批判,也是个“指哪儿打哪儿”的角色。只要领导一挥手,他就会像锥子一样刺出去,一下子见血!……
吃过午饭,殷旭升又来到“锥子班”找彭树奎。他压根儿不指望彭树奎提供什么有分量的“炮弹”,只想委婉地说服彭树奎,让他在下午揭批郭金泰时能有个较积极的态度,那样起码可以保证“锥子班”的揭批会不至于煮成夹生饭。
彭树奎不在。殷旭升看看表,开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只好把正在写批判稿的王世忠叫来,又细心地嘱咐了一番
“锥子班”的揭批会开始了。
彭树奎无精打采地按指导员的布置说了几句开场白,便卷起一支“喇叭筒”,默默地吸了起来。
“我开第一炮!”王世忠拿着事先拟好的发言稿,两眼喷射着怒火,“郭金泰反对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最亲密战友林副统帅,是一贯的!”
全班人人脸色骤变。过分严肃的政治气氛,使他们一下子失去了活人的表情,个个呆若庙堂里的泥雕。
“去年元旦我们炸掉雀山工程时,郭金泰嗷嗷大哭,他哭啥?哭他的黑主子彭德怀!这完全说明,郭金泰和彭德怀早就是一丘之各!”
“嘘——,he——貉,是一丘之貉,不是各……”陈煜认真地纠正他。
王世忠两只眼鼓成一对电灯泡,朝陈煜不满地瞪了瞪:“不管是各还是啥,谁敢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我王世忠就要和他刺刀见红!”
席棚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更为严重的是,郭金泰一手制造‘万岁事件’,和毛主席分庭抗礼!其狼子野心何其毒……”念到这里,顿住了。他觉得不那么上口了,他猜想这准是抄报纸时落了一个字,可又一时想不起来“毒”字后面该是个什么字。
有人在窃笑。凝结了的气氛一下子被稀释了。
“严肃点!”王世忠狠狠地扫了大伙一眼,接着念道,“针对咱‘锥子班’有些同志还跟郭金泰划不清界线,我们就是要剥画皮,列罪状,彻底批倒批臭郭金泰!”他瞄了眼彭树奎,又补了句:“亲不亲,线上分!”
彭树奎大口大口地吐着烟。
他想不通。
雀山工程是一九六。年三月竣工的,他入伍只赶上工程扫尾。一九六八年元旦,他和连里的一些同志奉命重返半岛北部,把当年双大功营的营属坑道、工事,都和雀山工程一起统统炸掉了。那百里外都听得见的爆响,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单是为了否定彭德怀,就炸掉那样庞大、那样耗费资财的工程,他这连两间房子都盖不起来的农家子弟,至死也不能理解!
所谓的“万岁事件”,他是亲眼目睹的。营长的全部“罪过”就是在困难时期,赈济了龙尾村的百姓。天地良心,那是救人命啊!就是从那件事上,他才真正地认识了一个共产党员,一名党的干部,认识了整个党。自信有这样的党员在党与人民中间穿针引线,共产党的天下笃定要千秋万代的。
谁能想到今天这又成了罪过呢!
这龙山工程危机四伏,事故不断,谁心里都明白,只不过既然当了兵,就不能把命全看做自己的了。营长是为战士的安危担忧,才多次与秦浩发生冲突,落个这般下场……
唉!营长啊营长,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别说是副统帅关怀的工程,就是司令员、军长定点的工程,也轮不着咱们去操心啊!这几年军长、师长走马灯般地换,修工事建坑道,一个军长一个招,一个师长一个令.拆了建,建了拆,后任否前任,一任否一任……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战略家”,轮到基层,只管干就是了,反正都是“干革命”,都是“为战备”。上面叫咱咋干就咋干,不就得了……
前思后想,彭树奎打定了主意:要批就批“大比武”的事,可以把自己和营长绑到一块儿批,千斤罪过,能替营长分担五百……
“怎么都哑巴了?”王世忠见揭批会冷了场,班长又不吱声,急了。
“我说。”陈煜开了口,“刚才班副的发言不错。不过,还不够劲儿。下面,让我们共同学习最高指示——”说罢,他打开语录本,郑重地宣读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一段,继而把调门提高了八度,“我认为,应该立即枪毙郭金泰!”
全班都惊恐不解地望着陈煜。
陈煜不动声色:“其实,班副早已给郭金泰的问题定了性,按《公安六条》的规定,郭金泰是死有余辜哇!”稍停,陈煜又一本正经地说,“还有,我认为应建议公安机关,到龙尾村去把福堂老头,把当年跟福堂老头喊‘郭营长万岁’的那些男女老少,全部抓起来,统统枪毙!中国人太多,反革命也出得多!革命就要有铁的手腕,多抓一批,多杀一批!”说罢,手掌向下一劈,做了个砍杀动作。
王世忠睁大眼睛望着陈煜。
“还有,我认为,光把雀山工程炸掉还远远不够,应该再派人去半岛北部,把当年盖的那些营房也统统炸掉。那也是彭德怀掌权时建的,听说是按苏修营房的图纸搞的,不炸掉它,既不能彻底否定彭德怀,也不能彻底批判修正主义!班副同志,你说呢?”
王世忠没敢搭腔,他被陈煜这番耸人听闻的演说闹懵了。
“还有,听说咱班一九六四年大比武的那面锦旗烧了,可这面打潍县的老旗还在飘扬,”他回身指了指挂在席墙上的那面褪了色的锦旗,“我建议,应该把这面旗,连部‘渡江第一连’那面旗,还有营里‘双大功营’那面旗,都立即烧掉!”
“你……”王世忠额角上青筋在暴跳。他心疼地瞟了眼挂在席棚正中的那面“锥子班”的锦旗,怯怯地说:“你别瞎联系嘛。”
全班都晓得,自王世忠来当班副后,那面锦旗就像他的命。
“没法子呀!”陈煜面带不无惋惜的神色,“大家想想看,班里的旗,连里的旗,营里的旗,都和郭金泰有联系,不烧掉它,怎能彻底批判和否定郭金泰?”
王世忠语塞了。
“还有……”
“还有,还有,你还有完没完!”王世忠终于按捺不住了。
“咦,‘班政委’同志,你可别当赵太爷,不准咱阿Q革命啊!”陈煜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有人又偷着笑了。
“你……又贩卖黑货!”王世忠察觉到陈煜是在戏弄他。
“黑货?你敢把鲁迅先生的著作说成是黑货?”陈煜唬起脸来正色道,“你在恶毒攻击中国文化革命的先驱!”
王世忠猛然打了个冷战,咽了口唾沫,不敢言语了。他发觉自己又钻进了陈煜的圈套。
以前他就吃过亏——
一次,全班学习“抓而不紧,等于不抓”那条最高指示,王世忠突然灵机一动进行了发挥性的阐述:“‘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就好比手里抓着个麻雀,你要是不抓紧呢,它就飞了。”
陈煜笑嘻嘻地问:“要是抓得很紧很紧呢?”
王世忠咧嘴一笑:“那不抓死个尿的了!”
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不对了,细一琢磨,竞出了一身冷汗。最后,还是彭树奎说了句:“不会比喻别瞎比喻!”好歹替他圆和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又遭到陈煜的算计,有气也只好忍着点。
这年头,不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兵遇上秀才也得处处提防碰响“政治地雷”。
揭批会又冷场了。
王世忠鼓着眼睛满屋撒摸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出气筒,于是大声对“笨熊猫”吼道:“孙大壮,你这五好战士标兵,揭批郭金泰,你是啥态度?”
“俺……俺拥护。”
“你拥护谁,嗯?”
“好啦!知道啥说啥,谁也别逼谁!”彭树奎火了。
殷旭升在席棚外站了很久了,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心中又气又恼。眼见彭树奎又要与王世忠戗火,怕闹出乱子,赶紧朝棚里喊了声:“彭班长——,你到连部来一下。”
七
殷旭升笑吟吟地把彭树奎领进了连部,拖过椅子让他坐下,接着便忙不迭地倒水、沏茶、递烟……像是接待首长。
彭树奎最看不惯他这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尤其是在战士面前表现出的谦卑,好像这才是“勤务员”。
殷旭升并非生就这样,细高的身材要是挺直了腰板,也算是仪表堂堂的。卑躬屈膝的毛病是三年前落下的。
一次师召开的学雷锋标兵发奖大会结束后,师政委秦浩严肃地告诫他要防止骄傲自满。他一时不明原委,便去问给他写过报道的杨干事。杨干事告诉他,秦政委说他上台领奖时腰板挺得太直了,有目空一切之嫌。打那,他处处注意,事事小心,一举手一投足都格外谨慎。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这副“谦谦君子”的架式。
“树奎呀,告诉你个好消息!”殷旭升满面春风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你的提干表送来了。”
彭树奎眼睛一亮,心也怦怦然了。多少年的愿望啊,实现得这么突然,精神上还没个准备。这张提干表,像一股突起的春风,把罩在他心上的愁云一遭吹散了。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殷旭升,等待他的下文。
殷旭升依旧笑眯眯的,却闭紧了嘴巴。
彭树奎蓦然感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脸腾地红了起来。他为自己刚才轻佻的激动感到羞臊。尤其是在殷旭升面前。
他不服殷旭升。
同年入伍,文化程度不相上下,论贡献,他流的汗水要比殷旭升多十倍。可阴差阳错,人家当上了指导员,他却依然大头兵一个。
时也,命也。
其实殷旭升得意也就是近三年的事儿。有人给他总结出仕途三部曲,叫做:“西瓜皮起家”,“小板凳发迹”,“松花蛋扬名”——
一九六五年西瓜上市时节,殷旭升利用星期天,推着小车,到三十里外的集镇上去拣西瓜皮。师里搞报道的杨干事据此写了一篇《万斤西瓜皮的故事》,说他学雷锋拣回了万斤西瓜皮,喂肥了连队里的十头“约克夏”。稿子在军区小报上刊登后,有人不服,算了一笔账:西瓜上市时间最多两个半月,两个半月共有十个星期天,每次拣回那车西瓜皮最多三百斤,总共超不过三千斤。吹得太玄了!数字是不足道的,贵在精神嘛!转年殷旭升便当上了排长……吉人自有天相,一九六七年兴起了“斗私批修”讲用会。一天晚上,殷旭升带队去看电影,他坐的小板凳有些高,挡住了后面的战士,有人给他提了意见。第二天,他便把小板凳腿锯掉了一截。“斗私批修”讲用会上,他说:“……小板凳腿高出一截子,思想却矮了一截子;小板凳腿锯矮一截子,思想却高了一截子……”在场的杨干事听罢,怀着哥仑布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又写了篇报道在报上登了。秦政委看后说:“这个排长很有思想嘛!”一锤定音,几天后殷旭升就被提为副指导员,不足两个月又成了指导员……甜头,往往是人们不断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进步的直接动力。尝惯了甜头的殷旭升开始自觉创造新经验了。一次,在“学毛著积代会”的餐桌上,他初遇“松花蛋”,品之,但觉味美而不知何鸟所生,求问他人,方知此物为“变蛋”,乃鸭蛋加工而成。由此他竟灵机一动,悟出一条哲理:“鸭蛋变成变蛋还是好吃的蛋,人若变修了势必要完蛋。职务提升了,要随时狠斗‘私’字防演变。”……而后,在师的一次讲用会上,他又以反修防修为题,大讲了一通“变蛋”哲学,使得举座折服,一举扬名……
此刻,殷旭升那笑而不语的神态,使彭树奎隐约感到他是有意在扮演“施主”的角色,在期待着欣赏行乞者的可怜相。
彭树奎猛然想起家中收到的那四十元钱,便懊丧地掏出那封“学雷兵”的信,摊在殷旭升面前:“指导员,你给俺家寄了四十元钱吧?”
“哪里,哪里……”殷旭升脸有些红了。
不用“循迹索人”,全连除了文盲,谁都能认出那署名“学雷兵”的信是殷旭升的笔迹。
“眼下俺手头上没有,过一段就还你。”
“看你说哪里去了……树奎呀,咱是老乡,你的处境,我都清楚。”殷旭升用极富同情心的语气说,“连长到地方军管之后,上级本来要给咱连派个连长来,我去找了秦政委,建议把你先提为排长,然后……我看你是块当连长的料子。”
他说的是真心话。对于彭树奎眼下的处境,他是暗暗着急的。他清楚人们的普遍心理是同情弱者,相形之下,他殷旭升既是命运的宠儿,又是众矢之的,舆论对他不利。凭着敏捷的辩证思维,他是深谙“水涨船高”的哲理的。他还要施展更大的抱负,还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彭树奎的为人他清楚,正直、本分、没有野心。与其来个不摸底的连长,还不如同彭树奎合作。彭树奎能干他能说,到头来还是有理论的占先。
彭树奎压根儿没敢想过当连长,只要能提个二十三级的“排权子”,了却那桩郁郁于怀的心事,就算祖坟上冒青烟了。他不敢相信殷旭升的话,却又不能不信,心又热了起来。
“本来嘛,这张表是可以马上就填的,只是……”殷旭升似有难言之隐,顿了顿,才慢吞吞地说,“秦政委说,‘万岁事件’与你还有些牵连,只要你……”
彭树奎心一悸:“指导员,那件事的前前后后,你是清楚的……”
“当然,当然……”殷旭升释然一笑,“不过……去龙尾村送小米,是你同郭金泰一块儿去的吧?”
“是啊!就是去送小米呀!”彭树奎不解地盯着殷旭升。
“你呀,你呀……”殷旭升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说来,咱俩都是郭金泰领来的兵,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就不能太感情用事喽!再说,要不是‘大比武’那阵儿郭金泰硬拉着你往错误路线上跑,阻挡你提干,你也不至于……”
彭树奎瞪起眼睛。
开饭号响了。
殷旭升亲热地拍了拍彭树奎的肩头:“慢慢想想,想好了咱们再谈……”说着,漫不经心地把那张提干表撇回抽屉里。
八
从连部回来,彭树奎一头扎在了铺上。
他被人家耍了。被一个傲然在上的卑琐小人给耍了。这是他难以忍受的。如果今天同他进行这番谈话的不是殷旭升,而是别的什么人,他也许不会懊恼到这般程度;如果谈话的目的仅仅是动员他揭发郭金泰,哪怕是强迫,而不是诱以官、禄、德,他也只会是不平,至多忿忿而已。然而这诸种因素竟巧妙地纠合到了一起,这就不能不使他恶心地感到,自己是同一个奸商谈了一宗肮脏的“买卖”。殷旭升往抽屉里撇提干表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分明是以弄权者的恩威并施,让他去懊丧,去乞求,去眼红……
他真的眼红了。怒火烧的。
他想踅回连部,指着殷旭升的鼻子臭骂一顿,而后再把那张提干表撕个稀巴烂:老子不稀罕!……
那会是很惬意的。足以痛快一阵子。
往后呢?……
身后拖着一连串的不幸,面前又是十字交叉的路口,路标上只有东南西北,而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得靠自己去趟,自己去碰啊!
人,是很容易看重品格,维系自尊,崇尚正直、倔强、坦荡的。然而切身利益、突然面临的困境又往往迫使你不得不改变初衷。如果“刚直不阿”、“宁折不弯”足以使人生的道路畅通无阻,那么,我们的祖先,也就不会留下那句使顶天立地的汉子也要忍气吞声的古训了——站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不是向哪个人低头,而是向命运。
命运是喜欢捉弄人的——
彭树奎二十八岁还未结婚。
彭树奎一岁上便有了媳妇。
还在他哑哑学语的时候,他,便与尚在母腹中的菊菊定下了终身……
他出生在聊城县大运河边一个纤夫的家庭里。他的父亲和菊菊的父亲,都是纤路上的伙计,是苦力中的苦力。
民国三十二年,在下杭州的路上,菊菊的父亲突然染上了暴病,眼看要客死他乡了。是他父亲辞掉了纤活,背起奄奄一息的伙伴,旱路、水路辗转回到了家乡。虽然终究未免一死,却好歹没把骨头扔在外乡。
菊菊的父亲咽气前,当着彭家夫妇的面对怀孕的妻子说:“生男与狗儿结拜兄弟,生女做彭家的儿媳……”
指腹为婚,这一最具封建色彩的联姻形式,曾酿造了多少爱情悲剧,却也结成过多少恩爱夫妻!
他从记事的时候起,就整天和菊菊厮守在一块儿,形影不离。儿女两亲家,大人之间经常走动,孩子们自然也就更亲昵了。
他长菊菊一岁,菊菊理应叫他哥。
菊菊个子比他高,菊菊光叫他小名。
“狗子,去抓蝈蝈呀!”
“好!去抓。”
“狗子,去打枣吧!”
“好!去打。”
他处处都依着菊菊。
榆树结钱儿了……
金针开花了……
运河水退了……
他们挎上篮子,一块儿去捋榆钱儿,去摘花菜,去河滩上摆家家……
同村的孩子都叫他俩“小两口”,他不恼,菊菊也不恼。小两口就小两口呗,菊菊比他还乐意。
“狗子,人家说俺是你媳妇……”
“是媳妇。俺娘也这么说。”
“你没娶俺呀!”
“要娶的!”
“没有花衣裳啊……”
“……给你编个花帽儿吧!”
他采来各种鲜亮的野花,编织起来,戴在菊菊头上。
“花轿呢?”
“……去找顺子吧!”
顺子是村上的孩子头。
……小伙伴们闹闹嚷嚷地把他俩抬起来,仿着大人的结婚仪式,组成了迎亲送娶的队伍,浩浩荡荡的。
顺子从地里摘下南瓜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吹吹打打喔哇唑,喔哇瞠,娶个媳妇尿裤裆。
渐渐地懂事了。再不玩“娶媳妇”的游戏了。他们背上书包,到三里外的镇上去念书……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不是因为他偶然干了一件蠢事,他们童贞的友谊还会延续下去的。
一次放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顺子。顺子不上学,在村里放牛。放牛娃嘴都骚。
顺子骑在柳树权上,朝着他和菊菊打诨:
新媳妇,穿红裤,
裤里装个小老鼠。
走一步,尿一裤,
你汉子管你叫姑姑……
“没臊……不要脸!”菊菊恼了。
“嘻嘻……”顺子开心地从树上跳下来,摇晃着一个编得很精巧的蝈蝈笼子,朝他卖弄说:“瞧!真正的‘绿豆王’,叫起来,‘哇哇’的……怎么样……你敢咂你小媳妇的一口奶子,这个就归你!,’
他动心了。
倏地,他像一条顽皮的小狗一样,扑到菊菊身上,撩起菊菊的汗兜兜,在那还未发育的小奶头上咂了个响。
菊菊“哇”地一声哭了。
那年菊菊九岁。
九岁的姑娘已经懂得了羞臊。
十岁的他还正是不要脸的年纪。
菊菊再也不理他了。
他也没心思与菊菊和好。
在人生的旅途上,他刚好迈入了“排斥异性”的阶段
春秋辗转,日月递嬗。待他走完这段荒谬的路程时,菊菊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菊菊的父亲过世早,家里只有哥哥一个男劳力。他断不了时常去帮着干些力气活。“一个姑爷半个儿”,菊菊娘拿他当成自家孩子待,他也认定这是自己的家。一把锄头两地耪,一担柴禾两家分。邻里乡亲都说菊菊娘好福气,摊上个孝顺姑爷。这话传到他和菊菊的耳朵里,就更有一番嚼头了。
菊菊很早就显露出贤淑的天性,时常去他家里帮衬些针线活。待他也好。田畔地垅,送水送饭,很是细心周到。话语虽不多,见面时也总会礼貌地叫他一声树奎哥。那甜甜的嗓音也不尽是出于礼貌。
他开始留意菊菊了。
他到了动这种念头的年龄。
背地里,他把菊菊同村上所有的姑娘做了比较,他开心了。菊菊是俏的。
乡下人的爱情很少用语言去表达,因此青年男女之间的眼神也就格外富有情感了。在菊菊面前,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常常驻留在对方姣好的脸上,经久不移。菊菊则出于害羞,或是担心他再干出什么蠢事来,总是脸一红,急速地扭过身去。两根乌黑的辫子悠起来,辫梢撩在他的脸上,痒酥酥的……
一九六0年元旦刚过,天还很冷。他去城里验兵,穿得单薄了,回家便病倒了,发起高烧。
菊菊过来看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通红的苹果。
正是困难时期,返销粮钱尚且凑不足,苹果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了。
当菊菊把两个还带着身体温热的苹果塞给他的时候,他零然发现菊菊那两条长长的辫子没有了。他心里不自在开了。他是多么喜欢菊菊扎辫子的俏模样呀!
“你咋把辫子铰了?”
菊菊含情地笑了笑,没吱声。
“你可真是的……”蓦地,他明白了,菊菊是把辫子卖了,用卖辫子的钱买来了苹果……他看看苹果,看看菊菊,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菊菊……你这是……”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