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菊脸一红,把头低下了。
穷家姑娘,没有什么好衣裳穿,也没有更多的东西装扮自己,惟有受之于父母的那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是她的爱物,是她的骄傲,是她博得意中人欢心的瑰宝……可眼下,她把它剪啦,卖啦……只是为了在临别前让心上人尝到一点爱的温馨和生活的甜味。
彭树奎的心被刺痛了。他猛地把头扎在枕头上,呜呜啕啕地哭了起来。
菊菊慌了,伏在他枕边哄劝他:“树奎哥……你要是喜欢……俺明年再给你扎起来……”
啊……
这多年来,他没能给菊菊扯过一尺布,没能买过一瓶雪花膏……就是从这一天起,他暗自下了狠心:今生今世就是碾碎了骨头,也要给菊菊挣一点富贵来……
参军入伍,他干活下死力,训练豁上命,从背纤绳的父亲身上承袭下来的那股不屈不挠的韧性和耐力,使他在军营这块坚硬的土地上,踏出了一条坦途——当年给家寄去了立功喜报,转年入了党,三年头上当了班长。心里装着菊菊,他不会做孬种。
一九六三年,家里张罗着给他和菊菊成亲,班上的战友们把结婚的礼品都准备下了。不料,运河的一场大水,毁掉了他家土改时分下的三间青砖瓦房。七口之家,翻腾出全部家底,才勉强盖起了两间赖以栖身的泥草屋。
婚事搁置了。
从这以后,提干的念头才开始在他的脑子里不住地萦绕。不是野心,不是贪婪,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
结婚需要房子——盖房子必须借钱——借钱是得有偿还能力的(这是能否借到钱的关键)。
军官,挣工资,这就是“偿还能力”的凭证。提干对于他的直捷的魅力,如此而已。
他充满信心,凭感觉他领悟到领导对他的器重。
一九六四年大比武,他带领“锥子班”打遍各师,一举夺魁。“锥子班”成了军里的一杆旗,他成了营长郭金泰的“宝贝疙瘩”。
准备给他提干了,却被郭金泰从中挡了驾。郭金泰有自己的考虑:一九六五年上半年,“锥子班’’要到军区去汇报表演,怕他一卸任对整个“锥子班”的士气、成绩有影响……
待从军区载誉归来,再讨论他提干的问题时,“风向”变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提干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得不到归宿的爱情变得苦涩了……
一九六七年回家探亲,他几乎没脸再登菊菊家的门了。倒是菊菊将些好言好语来宽慰他。
归队前的一个夏夜,菊菊把他约到村外河边。在蒲草遮蔽的河滩上,他俩相对无言,默默地坐了很久。能说的话早都说过了,而心中真正的苦衷却谁也不愿轻易倾吐出来。
他理解菊菊的心。二十四岁了,这般年纪,在农村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却为了他一拖再拖,空耗着青春。这是一笔债呀!菊菊越是不说,不怨,他越是觉得这笔债欠得深,欠得重……
沉默。
夜,在沉默。
只有河水“汩一汩”的流动声。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苍凉的船夫号子,很轻很轻……
“哦……真不如脱掉军装,去背纤绳……”他叹息着。
“俺……没逼你呀……”菊菊伤心了。
“不……不是的……”他紧紧攥住菊菊的手说,“是俺自 ’己这么想……”
“想都不该去想……还记得娘唱过的那支歌吗?……”菊菊动情地把头倚在他肩上,轻轻地唱道:
家有二分田
莫去拉纤纤
上水走三年
下水走三年
年年不得还
这是大运河的纤夫家庭里,世世代代流传的哀怨的心声。菊菊正是从这支歌里窥见到父亲在纤路上经受的磨难;从这支歌里体味到母亲内心的凄惶。在她的心里,背纤与不幸是连在一起的。
“放心走吧。”菊菊柔情地说,“俺……等你一辈子……”
“菊菊……俺,委屈你了……”
“看你……又说这些!”菊菊轻轻搡了他一把,停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天真热……身上都汗馊了……”
她故意岔开了话题。
“下去洗洗吧!俺给你张望着……’’
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运河远处那忽明忽暗的渔火上。只有耳朵在“窥视”菊菊的一举一动。
窸窸窣窣……
哗——哗……
菊菊下水了……
“给俺搓搓背吧!”菊菊在河里对他说。
他移过目光:菊菊侧对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两手紧护着那隆起的乳峰。月辉洒在她那雪白丰腴的肩臂上,泛着炫目的光。
他甩掉衣衫,趟到菊菊背后,心还一直“怦怦’’跳。
他轻轻地往菊菊的背上撩着水,接着用粗糙的手在那光滑的脊梁上小心翼翼地搓着。
他的手有些颤抖。同频共振,他感到菊菊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倏然间,他难以自持了,周身的血管在急速地扩张,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那烧炙的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
他猛地扳过菊菊的身子,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菊菊无力地瘫在他的怀中,轻声呻吟着,突然又啜泣起来。
他心里一阵慌乱,蓦地想起了童年那次粗暴、野蛮的举动。骤然间他感到自己又在欺负菊菊,而且是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野蛮行为。一种愧怍、羞惭之感陡然袭上心头。
他感到惶愧,感到可耻。七尺汉子,挣不下个家业,娶不上媳妇,竟还涎着脸皮做出这般轻狂的举动,去偷情式地占有,去廉价满足生理、心理上的卑微欲念,丢人哪!
拥着菊菊腰的手,无力地滑落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伤心地哭了起来。
“树奎……别……别……”菊菊心疼了。
痴情的菊菊,是想在他归队之前,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她不愿意让他憋憋屈屈地生活。为他,她舍得一切。
她用力扳过他的头,忘情地吻着他的嘴唇,吻着他的眼睛……
溶溶月色下,古老浑浊的大运河水中,他紧紧地拥抱着菊菊湿漉漉的身子,泪,在往心里流……
“吃饭吧……班长……”
孙大壮盛好饭菜,端到他铺前,轻声轻语地劝他。
“少添乱!”他依旧面朝席墙侧身躺着,头不抬眼不睁地嚷了一声。
蓦地,他意识到来送饭的是孙大壮,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大壮是他领来的兵,全连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大壮的身世了……
朝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发泄内心的烦恼,他感到愧痛,赶忙爬起来,接下大壮手中的饭碗,温和地说:“大壮,你也快去吃饭吧……去吧。”
他竭力想冲大壮笑笑,却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得不掩饰地把头低下了……
九
学习结束了。
坐了三天硬板凳,身子解了乏,心里却腻味透了。
星期天,工地上放了一天假。自工程上马以来,这是第四次休礼拜。承蒙秦政委开恩。
早饭后,彭树奎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抽闷烟去了。“锥子班”的战士却都穿戴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出远门,去赴约会。其实这不过是个习惯行为罢了。龙山方圆几十里内仅有一个四十余户人家的龙尾村,没处好去。一个个照旧圪蹴在席棚里,大眼瞪小眼地盘算着怎么排遣这闲下来的一天时光。
这是个最难挨的日子。
往常,进坑道——钻眼、放炮、扒碴、支撑、排险、灌注;出坑道——备料、卸车、早请示、晚汇报……昼夜忙得连轴转,解手都得瞅空当儿。个个如同沙石、灰浆被投进轰转的搅拌机里,一刻不停地滚、撞、碰、磨……反倒吃得香、睡得实。怕就怕闲下来。二十上下的年纪,青春的热血像暴涨的小河,成熟的细胞内,二十二对染色体排列得井然有序,健壮的躯体中,具有正常人应有的一切欲念、需求。然而,在这“和尚”成堆的深山老林里,想看见一件花衣裳都成了不可思议的奢望……
战士们经得起艰苦和流血的硬性挑战,却忍耐不住单调和寂寞的软性折磨。
孙大壮从铺底下掏出一个用柳条编好的鸟笼子,声言要到林子里去抓只画眉来。
“想玩鸟?像个革命战士吗!”王世忠一把扯过鸟笼子,踩了个稀巴烂。
好败兴。
“睡觉——”陈煜往铺板上一倒,对孙大壮说:“‘笨熊猫’,咱俩比试比试,看我能不能破你的纪录。”
比赛睡觉是工地上打发休息日的传统节目。上一个休息日,孙大壮曾以睡“对时”(十二小时)创过班纪录。
“俺不睡了。”孙大壮拾起踩烂的鸟笼子,摆弄着说:“大伙儿老拿俺当笑话。”
忽然,他兴致勃勃地捅了捅陈煜说:“哎,你不是会画画吗?画个鸟给咱瞧瞧!”
陈煜阖着眼皮没吭气。
“俺村有个油匠,画得可棒了,橱上、柜上那花啊,鸟啊,画得可鲜亮了,人家……”
“得了,得了,你怎么也吹起来了。”陈煜没好气地,“那是个匠!不是艺术。”
“嚯!景德镇的尿壶——瓷(词)儿好。”王世忠最见不得陈煜那股高傲气,“张口艺术,闭口艺术,给你个葫芦,未必能画出个瓢来。”
“不服气?”陈煜一挺身坐了起来,“今天我就照着葫芦画个瓢给你瞧瞧。”说罢掀开褥角,拽出笔盒、画册来。
下到工地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画笔,心里憋着一口无处发泄的窝囊气——在师电影队里画幻灯,一次,为了配台阶级教育,他画了一套《地主牟二黑子发家史》,放映时,一到“牟二黑子”出场,下面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两场下来,便被通知停放了。他找队长问为啥,队长哭丧着脸说:“惹祸啦!咋好把‘牟二黑子’画成秦政委哪!”
他心里一激灵。画宣传品不同于创作,有很大的随意性,画多了,也就辨不出个张、王、李、赵来了。细一想,可不是呗!虽说自己在画“牟二黑子”时对其做了极大丑化,却又总觉得有些面熟,那鹰勾鼻子、八字眉,活脱脱就是个秦浩哇……
没出一个月,他便被放到了“锥子班”。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呗!
今天王世忠出来“将军”,正好拿他出出气。
噌噌噌,寥寥几笔,陈煜便撕下画页递给孙大壮。
孙大壮喽了一眼,便笑了个倒仰。其他几个战士凑过来一看,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俺瞧瞧——”王世忠耐不住了,也讪讪地凑了过来。拿起画页一看,嘴一咧,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是一幅王世忠头部特写,画像准确地抓住了王世忠大眼珠子、大腮帮子、大嘴岔子的“三大”特点,虽夸张变形了,却越发显得逼真传神。
王世忠指点着那被画成大喇叭头子的嘴巴说:“奶奶的,你画的这是嘴吗?”
“艺术夸张嘛!”陈煜笑嘻嘻地点化王世忠,“这是象征着‘班政委’为咱‘锥子班’吹响革命的冲锋号。,’
“放狗屁!”王世忠骂着,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卸车喽!屋里有人吗?出来帮帮手。”运输连的兵油子又来抓“冤大头”了。
孙大壮脱下军装,颠颠地出去了。
“傻小子,又是你呀!”
孙大壮帮工的次数多,运输连的人都跟他混熟了。
车上装的是大理石和瓷砖。一块块大理石色彩斑斓,一筐筐瓷砖洁白如玉,耀眼生辉。不用问,这是为荣誉室备的料。孙大壮乐了。他估摸哪一块都比他家的两间房子值钱。为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出力气,对他是一种荣耀和享受。
孙大壮扒下衬衣往车下一站,结结实实的像根大树桩子。二百斤重的一筐瓷砖放在肩上,腰一挺,“噌噌噌”脚下一阵风进了备料棚。回头又是一溜儿小跑……
半车瓷砖转眼间卸完了,大壮竟是气色不改。
卸大理石了,一摞足有四五十斤重。
大壮靠近车后沿,把脊梁凑过去,车上的人把石板拥到他的背上。大壮“哎哟”了一声,石块碰疼了后背上那处贴着药布的擦伤。他索性转过身来,一个腋窝挟起一捆,顺势掂了掂,又是一溜儿碎步,轻轻巧巧的。车上两个搭帮手的战士看着直咂舌头……
卸完车,孙大壮扯过衬衣擦了擦汗。司机连声夸赞称谢:“大壮,多谢了!五好战士标兵,过得硬,回头送表扬信!”
两句好话,千辛万苦都得到了报偿。孙大壮满足地笑了。
“有劲攒着也不能当钱花。”这是婶婶教给他的信条。没上过一天学的他,在全班,在全连惟一的优势就是有力气。舍一身汗能换回声“好”来,那是太值当了。入伍以来,他公差勤务抢在头里,站岗一站就是一整宿。如果不是因为他“笨”,他本来是可以大出风头的——
那是他刚当兵不久,排里报告说:新兵孙大壮,每次轮到他的岗,他都一直站到天亮……指导员殷旭升一拍巴掌:“这是活雷锋啊!……”
事迹上报后,师里杨干事立刻草拟了一篇《访“活雷锋”孙大壮》的专访提纲,兴致勃勃地来到工地。
“大壮同志,听说你处处吃苦在前,经常替别人站岗,谈一谈,你这样做时是咋想的?”杨干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没咋想啊……”
杨干事一听,立时清楚了,面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二杆子”。采访这样的对象,要善于诱导:“怎么会不想呢?人的任何行为都是受一定的思想支配的嘛!比如说你们指导员。以前他拣西瓜皮喂猪,从小处讲,是因为他想到为连队节省饲料,养猪改善伙食;从大处说,是因为他想到多养猪可以支援世界革命……”
孙大壮直勾勾地瞪着眼,仍是冥顽不开。
“再比如说,当你站完自己分内的一班岗时,你不累吗?你不困吗?你不想钻回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吗?那么你替别人一直坚持站到天亮,这是什么思想驱使你这样做呢?是什么力量鼓舞你这样做呢?想想看……仔细想想……”
孙大壮被杨干事的耐心感动了,逼惨了。看来不说是藏不住了。他红着脸,吭吭哧哧地搓了半天手心,终于吐了真情:“俺……俺不认识钟点……咋好去叫人家呢……”
罢、罢、罢!杨干事心里好不晦气。如果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他真想指着孙大壮的鼻子骂声“笨蛋”!
其实,孙大壮不认识钟点不假,可他替别人站岗却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再笨的人也能想出法子来。
众人的眼睛是杆秤。全连推举五好战士标兵时,一提孙大壮的名,百多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星期天开两顿饭。孙大壮回到席棚,还没顾得上喝口水,晚饭号声响了。他赶紧抓起饭盆去伙房挨号打饭,回来又一勺一勺地分好。在班里,他是最忠实的公仆。
刚刚端起饭碗,忽见龙尾村的福堂老汉跌跌撞撞地来到席棚前。一双失神的眼睛向八方求助,呼天抢地地逢人便作揖。
“锥子班”的战士放下饭碗呼啦啦围了过去,福堂老汉一把抓住彭树奎的胳膊,口里不住地喊:“冤枉啊!郭营长冤枉啊……”
殷旭升闻声赶过来,恼火地喝道:“福堂!你闹哄什么!”
福堂老汉扑通一声跪到殷旭升脚下。
“罪过呀!是俺的罪过呀!‘万岁’喊不得,俺知罪了,可不关郭营长的事啊……”
“起来,起来!”殷旭升抓着福堂老汉的胳膊往起拽,福堂老汉磕头如捣蒜,死活不起来。
“福堂老爹……”陈煜分开人群走到近前,“你再喊,郭营长可要罪加一等了!”
这一招真灵,福堂老汉立时站了起来,不敢放声了。
殷旭升趁势给孙大壮使了个眼色,孙大壮赶忙把刚咬了一口的馒头放回碗里,扶着福堂老汉下山了。
彭树奎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孙大壮的碗里,对陈煜说:“把这送到伙房去,给大壮留着……”说罢,攥着半个馒头进了席棚……
十
“火红的年代”,热闹事儿就是多。尤其那些历史上有过某种荣誉的“法定”先进单位,隔三差五就得来一番“庆祝”、“欢呼”什么的,简直应接不暇。好在年轻人天性好热闹,图新鲜,因此总能乐此不疲,而且每次都能使他们的精神昂奋一阵子。
星期一下午,“渡江第一连”连部门前的操场上,早早地就打扮起来了。“加快掘进速度,誓死拿下荣誉室会战大会”即将开始。
师政委秦浩带着宣传队的四个队员,把“林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和坐过的宝椅护送到连里。誓师大会同时也是移交两件宝物的隆重仪式。这也是秦浩精心安排的。他“突出政治”总能花样翻新,其着眼点当然还是骑虎难下的工程,尤其是荣誉室。
金杯安放在有机玻璃框里,底座是赤色大理石加工的,颇为精致。宝椅上到处系着紫绸蝴蝶结儿,乍一看有点像新娘坐的花轿。
金杯和宝椅是溢美之词,其实都是寻常之物。金杯是博山陶瓷厂出的普通玉白色瓷杯,到处可以见到。宝椅倒是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上面雕刻着各种花纹,虽说战士们不常见,却也说不上多么宝贵。不过,这寻常的东西因为“副统帅”用过、坐过,就变得“国粹”般不寻常了。国粹总是具有神秘感和诱惑力的。况且又是当今最神圣的“国粹”!
“喂,你说这金杯和宝椅是哪里来的?”
“肯定是林副统帅赠送的呗!”
“是不是从人民大会堂运来的?”
“说不准,反正是林副统帅坐过,用过。”
“得了吧,人民大会堂里哪有这种椅子!”
“可能是副统帅家中的……”
战士们正议论着金杯和宝椅的仙乡是何处,大会鸣鞭响炮地开始了!
四名宣传队员精精神神地站了起来。两位男宣传队员把宝椅高高抬起;一个女宣传队员用双手把金杯托在当空;另一个女宣传队员则站在台侧,举着小拳头带头高呼口号这阵势,简直像在天安门前开会一样!
“同志们,金杯和宝椅的深远意义我就不用多说了。”秦浩用手指着金杯和宝椅,激昂地说,“今天,我只讲一句话:‘渡江第一连’的勇士们,光荣啊!……”
全连一片欢腾。掌声过后,宣传队员把金杯和宝椅放归原处,然后像卫士一般恭立一旁。
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忠心。
当他在台上慷慨陈词时,台下的目光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那位刚才托起金杯的女兵。
“俺听过她唱歌,嗓儿那个甜呀……”
“她叫刘琴琴,是宣传队的报幕员。”
“这还用你说,全师谁不知刘琴琴!”
“她长得有点儿像李铁梅……”
“土老杆子,你就知道李铁梅!”
“就是呀,李铁梅可绝比不上她!”
几个战士小声议论着。其余的战士们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刘琴琴,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战士们的注意力被引到另一世界中去了。这实在是会议主持者的一大疏忽。
即使在专业文工团一大群漂亮的姑娘中,琴琴也是个惊叹号!她太美了,任何场合的公众集会,她的倩影一出现,都会引起周围的注目和骚动。
如果是在舞台上,琴琴是会旁若无人的。此刻,面对一百多号男子汉火辣辣的目光,她显得有些羞涩。落霞射来几束金光,把她那姣美的脸庞,映得红彤彤格外动人。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清亮有神,偶一流盼,犹如荷叶露珠,滚动、闪烁。她见战士们不停地在瞧她,便微微垂下脸,有些拘谨地抿起了嘴唇。可那嘴唇的线条越发显得鲜明而柔和,更给战士们以恬静的感觉……
她当兵是个奇迹,是美创造的奇迹。
一九六七年夏,师宣传队的薛队长去省城招文艺兵。一天,他走在大街上,猛然见前面走着位姑娘,那婀娜苗条的背影,立时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加快脚步越过那姑娘,回脸一瞧,眼前像倏然亮起一束礼花……
这姑娘就是刘琴琴。
薛队长怕琴琴生疑,忙掏出证明信递过去:“你愿意参军吗?我是来招文艺兵的!”
高中毕业已一年多的琴琴闲居在家,妈妈正为她上山下乡的事发愁。要是能当兵,当然是再美不过的事。但她却摇了摇头:“俺不当兵,也当不成兵。”
“咋当不成?”薛队长十分有把握地说,“只要你愿意,这就办手续!”
是的,像琴琴这样的姑娘,不用考她会不会唱歌,不用看她能不能跳舞,单凭这身段儿和脸蛋儿,放在师宣传队就是第一号的牌子!
“快告诉我,你爸爸在哪个单位?”
琴琴低下了头,良久没吱声。
薛队长悟到了什么,轻声问:“你妈妈呢?”
“在省艺术学校美术系。”
薛队长记下了琴琴家的住址,扭头直奔省艺校。一调查,他心凉了大半截。
琴琴的爸爸原是某大学中文系的讲师,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右派,一九六O年冬去世。琴琴的妈妈作为省艺校美术系的老师,也因贩卖封资修的黑货正受批判。这种政治面貌,琴琴怎能参军?!
但是薛队长不死心。为了他的宣传队一鸣惊人,他不放弃任何努力。他让琴琴到医院检查了身体,拿到体检表后又带上琴琴的半身和全身照片各一张,火速返回师里,让师党委定盘子。
师党委成员听罢薛队长的汇报,一位大老粗副师长望着琴琴的照片,当先开了口:“我看让她来吧。这么多枪杆子,还能反了她一个说说唱唱的小丫头!”
还是秦浩站得高些:“党的政策,重在表现嘛!”一锤子定了音儿。
师党委全票通过,出奇地顺利!薛队长星夜返回省城向琴琴报喜。
临行前夜,妈妈把琴琴搂在怀里,不停地擦泪。琴琴是她唯一的孩子,母女相依为命。琴琴读高中时,英语学得特好,妈妈期望女儿上大学深造,将来能成为个翻译。然而,史无前例的风暴把女儿上大学的机会葬送了。眼下,女儿就业无路;社会上又那般乱腾,闲居在家终究不是常法。左思右想,妈妈含泪对女儿说:“琴琴,去……去吧。妈妈不拦你。到了部队上,少说话,好好干。部队上的党组织还没瘫痪,会讲政策的。总不会有人骂你是‘黑五类’吧……”
琴琴泪别了妈妈,穿上了军装。
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完忠心后,各排的代表相继登台宣读决心书或誓词。殷旭升略一沉静,这才发现战士们心不在焉;脸朝着发言的人,眼睛却斜着刘琴琴。他心里好不着恼。怪不得都坐得这么稳当,方才他还以为是冲着自己的发言呢。现在他既不便发作,也没法制止,斜眼一看,秦政委笑眯眯的尚未察觉,也只好由他们去吧。
各排的代表发完言后,殷旭升大声宣布:根据秦政委指不,宝椅存放在连部,金杯从“锥子班”起始轮换,每班敬存一周。
“另外,”秦浩接着殷旭升的话说,“为了加强现场政治工作,师党委决定将师宣传队全部派到施工第一线。这四位宣传队员就留在你们连了!将他们插到各班去,进行战地鼓动,直到你们拿下荣誉室!”
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不知人们是在为金杯、宝椅鼓掌,还是为美丽的姑娘欢呼……
刘琴琴被分到了“锥子班”。
散会后,陈煜便跑过去跟琴琴打招呼。琴琴的妈妈是陈煜的老师,加上陈煜和琴琴又是一起被招来的文艺兵,彼此很熟悉。
陈煜刚拎起琴琴的背包,彭树奎走过来。陈煜忙介绍说:“琴琴,这是咱们的彭班长。”
“彭树奎。”彭树奎点头笑笑。
四班分了个男宣传队员。当彭树奎捧杯带人往回走时,四大胡子跟了上来,不无妒意地拖着长腔:“行呀,老锥子,便宜都让你们占了。”
不知他是指金杯,还是指琴琴……
开饭了。好长时间没开荤,今晚生活大改善:大米饭,红烧刀鱼。香喷喷的味儿好诱人!
席棚外,孙大壮打来饭菜在分盛。他挑了几块又宽又厚的刀鱼,先盛到了琴琴的碗里。他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看他分鱼的班副王世忠。
“大壮,再给她添上几块。”王世忠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
有了班副这句话,孙大壮更是满菜盆里又挑又拣,给琴琴盛了满满一碗鱼。而他自己的碗里,只有两个鱼头儿……
这时,琴琴在席棚里洗完脸,和班里的同志们一起走出来。
正当大家围成圈要进餐时,猛听琴琴“啊——”一声尖叫。她把碗里的鱼一下倒进菜盆,接着跑到水龙头前,将碗刷了一遍又一遍。
全班愕然。
彭树奎望着陈煜:“怎么,琴琴不吃鱼?”
“她妈妈也不吃鱼。唉,三言两语道不明白……”陈煜面色忧郁,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彭树奎起身奔伙房去了。炊事班听说琴琴不吃鱼,二话没说,当下用香油给琴琴炒了十几个鸡蛋。
琴琴哪能吃得了这么多,她把尖尖的一碗鸡蛋用筷子朝每个碗里夹。全班你躲我闪,不好意思接受琴琴的馈赠。但是,另有一股温馨的气息令战士们陶醉。当大家推让不过,每人碗里多了一点儿炒鸡蛋时,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嘿,连王世忠吃饭也不狼吞虎咽,变得文雅起来了……
“锥子班”还没吃完饭,其它班的战士纷至沓来。说是来看看金杯,眼睛却离不开琴琴。
彭树奎站起来:“回去,都回去吧!金杯每班敬存一周,到时候你们再仔细瞧……”
各班的战士们悻悻然而去。
吃完饭,孙大壮扛起琴琴的行李,和陈煜一起,把琴琴送到女宣传队员住的席棚里。
孙大壮把琴琴的行李归整好,陈煜对琴琴说:“这是连里的五好战士标兵,‘笨熊猫’!”
琴琴笑靥微露伸出手:“谢谢你,笨……”她回头迟疑地看了看陈煜,显然感觉到“笨熊猫”不该是一个人的正式名字。
陈煜笑了:“他叫孙大壮,‘笨熊猫’是我给他起的绰号。”
孙大壮的脸腾地红了,他收回伸出的手搓了搓,头一沉,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十一
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中轻吟浅唱,“唧唧,唧唧……,奏着初夏的夜曲儿。
山南坡,孙大壮荷枪站在堆放大理石和瓷砖的备料棚外,庄严得像守护一扇城门,保卫一座宫殿。
夜空,深黛靛蓝。苍茫河汉,绵亘千里。点点繁星,闪着悠远、神秘的光。天穹是那样深邃弘大,广袤无垠。
哨位上望得见对面的大海。远处的岛屿上,一点嫣红的光亮时明时灭。孙大壮当兵已一年零六个月,不再是连钟点都认不出的战士了。他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一亮一灭的光点是给夜航船只指路的航标灯。他记下了。他希望能有机会讲给婶婶,讲给山里的孩子们听。外面是一个多么新奇的天地呀!
雨果老人曾把人的心灵喻做比海洋、天空还要广阔的世界。即便是常常被人揶揄和奚落的“笨熊猫’’孙大壮,心灵深处又何尝不是风光旖旎,气象万千呢。
“笨熊猫”其实一点都不笨。说他“笨”,是当做老实的同义语。
入伍后,他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陈煜和他是“一帮一,一对红”,教他学毛著时,惊异地发现,“笨熊猫’’智商很高。对一些常用的语录,教他写,他一时还写不全,可只要和他一块儿念几遍,他就能背过。眼下写心得体会虽说还错字连篇,但毕竟也能拿笔写写了。
干活更不用说。抱钻机他已成为行家里手,论技术他是完全可以超过王世忠的。但他从不那么干,最多是钻得跟王世忠一样,有时还强迫自己少钻那么一点儿。他晓得班副争强好胜,他惧怕他那两只大眼珠子。
不管别人怎么取笑他,他不恼。他与世无争,与人无争,只图自己能干出个样儿来。
他知道,自己这身军装穿得不容易啊!
他出生在沂蒙山区一个偏僻的山庄里。十一岁上,父母先后过世,他成为孤儿,靠一位孤寡的远房婶婶照料,吃着山村的百家饭长大成人。
除了班长彭树奎知道他那个山庄是多么样的穷之外,他不好意思跟班里任何人说。说起来他感到害臊。
在他的记忆里,参军前他没有吃过一块糖。十三岁上,婶婶带他去走表姑家,表姑给了他两块饼干,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干粮!他把饼干送到婶婶的嘴上,疼他的婶婶说啥也舍不得吃;他也舍不得吃。开始,他转着圈儿一点一点地咬,慢慢悠悠地尝,当把饼干咬得还有铜钱儿那么大时,才一下填到口里……从表姑家回来三天了,另一块饼干他还没动,他给婶婶留着呢!老人望着懂事的孩子,眼泪搭洒地好歹咬了一丁点儿,不然他永远不肯吃……
像是喝口凉水都能变成身上的肉,地瓜干子菜糊糊,竟养育出一个虎彪彪的壮小伙。一九六七年冬,他满十八岁了,公社来了征兵的,全庄人都张罗让他去参军。
体检,从头验到脚,一丁点儿毛病都没有;政审,查遍祖宗三代,代代都是贫雇农。大壮乐了,婶婶喜了,全庄老少都眉开眼笑。
谁知,在下入伍通知书的前两天,传来了坏消息:大壮这兵当不成了!
婶婶蹀躞着一双小裹脚到公社,哀求公社武装部长:“你们行行好,可怜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让他去吧……"
“名额有限,你让我可怜谁?兵役法上没有照顾孤儿那一款!”武装部长一脸冰霜。
来接兵的彭树奎怀着怜悯之心,三次找那位部长说情,都碰了钉子。
村里明白人清楚,那武装部长是位“雁过拔毛”的主儿,谁想从他手底下去当兵,不给他送点礼,那是门也没有。
穷山庄谁能有钱送礼,孤儿大壮又能拿得出啥来呢!
他惟一的家业,就是父母撇下的那两间破草房。
“砸锅卖铁咱也得让孩子参上军!”庄里的老人们一合计,狠了狠心:“为了孩子有个出路,扒房子!”
村人含泪把那两间房子扒了。到集上卖掉门窗和檩条,买回一条活鲜鲜十八斤重的沂河大鲤鱼,星夜送给了公社武装部长……
第二天,孙大壮接到了入伍通知书!
“孩子,……咱这兵当得不易呀!”临别时,婶婶泪涟涟地嘱咐大壮,“你大字不识一个,到了队伍上,可得下力气……人长力气就是使的,攒在那里也不能当钱花。……还有,跟谁也别碰嘴磨舌,人家说啥咱都忍着,支派咱干啥就干啥……你没见老槐树底下你董大伯家的老三,也是不认个字,可人家在队伍上干了五年,转业到什么油田去了。孩子,好歹你也去吧,这个穷家你千万别回了……”
婶婶的话,大壮一句一句全记住了。他一句一句在落实
陈煜一觉醒来,看看表,说了声:“糟糕!”赶忙起床、穿衣服。大壮又替他多站了一个小时岗。
踏着小路草棵上浓重的露水,他抵近哨位。
“谁?”孙大壮端起枪,喝了一声。
“我,陈煜!”
孙大壮把枪放下了。
陈煜刚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孙大壮把枪往他怀里一塞,径直走了。
“大壮!”
孙大壮站住了,却不回头。
陈煜走过来:“怎么,生我的气了?”
孙大壮低头不放声。
陈煜想起昨晚在琴琴面前介绍大壮是“笨熊猫”时,大壮赌气似的转身走了。他琢磨不出跟谁都没翻过脸的大壮为啥不高兴。他劝道:“大壮,别那么小心眼儿,咱俩不是常开玩笑吗?你走后,琴琴还直说你好呢。”
“好个啥……”孙大壮低声嘟囔道,“以后,你……别再喊俺笨狗熊了……”
“狗熊?”陈煜不解地问。
“在家时婶婶给俺讲过,关东老林里那大狗熊最腻味人了……它夜里窜到苞米地里掰棒子,掰一个扔一个,到天亮怀里只有一个棒子……”孙大壮低声说,“俺再笨,也不会像狗熊一样……”
陈煜恍然大悟。原来大壮把狗熊和熊猫混为一谈了。当他在琴琴那样的女性面前把自己的绰号认为是“笨狗熊”时,他自然会感到羞辱。尊严对人是无比宝贵的,再卑微的人,也是有自尊心的呀!一想到大壮一直承受着他认为是“笨狗熊”的绰号,陈煜心中一阵歉疚。
“大壮呀,狗熊和熊猫,绝对是两码事儿。”陈煜赶忙解释说,“熊猫是温驯、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动物。人们都把它当做美好和善良的象征。世界上这种动物很少,它是咱们的国宝。”
孙大壮抬起了头。
“前两年省城公园运进一只熊猫,满城老少都排队去观望,我也去了。”陈煜津津有味地说:“那熊猫可逗人哩,人们把苹果啦,鸭梨啦,一古脑地投给它,它乐滋滋地瞧着满地苹果和梨,挑了个最大的苹果用两只前爪抱着,站起来走一步啃一口,还笑眯眯地望着人们……待它吃饱了,还仰在地上,用前爪拍打着肚皮儿,可把人们乐死了。大壮,你要见了,也准……”
孙大壮听入迷了。
“对了,抽空我先给你画一张瞧瞧。当然,有机会你要能看到真熊猫,那就更带劲了。”陈煜拍了拍孙大壮的肩,“大壮,好好干,当个团里的标兵师里的代表啥的,像指导员似的,不啥都能见识了……”
“哪敢想那些。”孙大壮叹了口气,“家,俺是回不去了,两间房子全扒啦……像俺这样的,在部队上抱几年钻机,复员时能到胜利油田去就美啦。听说那油田也用钻机,俺当这兵也算赶巧啦!”
“大壮……”陈煜听出大壮把油田的钻机和打坑道的风钻弄混了。但没忍心纠正。看来,任何一个生命的躯体里,都有希冀和企盼呀……大壮那么不顾一切地吃苦、干活,原来为的就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啊!想到这,陈煜忍着心里的酸楚说:“大壮,反正油田上钻井也是力气活,只要身子骨结实,有劲就行。”
“劲俺有,有哇!”孙大壮抬起头望着陈煜,两只眼睛在夜色里闪着亮光,“过几年俺去油田,你看真有希望吗?”
“有!有!”陈煜用力地点着头。
孙大壮兴冲冲地走了……
十二
“渡江第一连”经过历时三天的大学习、大批判,又接受了金杯、宝椅——巨大的关怀之后,掘进荣誉室的“会战”开始了。
“会战”主要体现在口号和声势上。其实,坑道里除了四个宣传队员之外,既未增加人,也未添设备。但是,秦政委亲自部署的这一系列突出政治的措施,确有成效。
阴暗的洞子里好像突然射进明媚的阳光,吹来温柔的吞风……这一切都显现在战士们那一张张愉悦的脸上。
按照指导员殷旭升的安排,四个宣传队员站在上工必经的坑道口上,打着竹板做鼓动。
金杯宝椅放红光,
战士心里亮堂堂。
巨大关怀做动力.
千难万险无阻挡!
不得了!战士们的胸脯老远就挺起来了。肥大的工作服似乎变成了勇士的铠甲,拖拖沓沓的长筒水靴变成了骑士的马靴,风钻、钢钎等劳动工具扛在肩上[奇+书+网],像扛着最新式的尖端武器那样神气。就连钩子、耙子等物,也都风度十足地夹在臂下,仿佛是夹着一根元帅手杖。整个队伍受阅一般从四个宣传队员面前走过,昂首向前,目不斜视。——要看早看,现在是让他们看自己的时候……
如果我们不特别指出四个宣传队员中有两个是女的,而且有一个是刘琴琴,那么这金杯、宝椅就真成“精神原子弹”了。
“入场式”完毕,宣传队员们便各自回到自己的班里去了。
每天如此。
生活在“锥子班”的刘琴琴,除宣传鼓动外,也接替了安全员陈煜的一份工作。
一进洞子,琴琴总是把顶顶安全帽亲自戴在每个战士的头上。往常为戴安全帽使陈煜大伤脑筋的王世忠,不再拨楞脑袋,也不再光脊梁了。
姑娘家到底是心细,琴琴每天都把全班的防尘口罩洗得干干净净的。
“不带口罩是会得矽肺病的呀。”她轻声细语地提醒大家。
口罩洗得雪白,用的大概是鹿牌香皂,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儿。
“锥子班”的掘进突飞猛进,天天都创新纪录。
一直跟“锥子班”摽着干的四班落后了。四大胡子坐不住阵了,不时从隔墙的导洞转悠过来,探头探脑四处撒摸,却也看不出“锥子班”采用了啥新技术。
这天下午,“锥子班”又提前清完石碴,钻完炮眼,装好了药。放炮时间还没到,王世忠在洞中清理工具,其他人先到导洞外面歇着去了。
四大胡子又闯进来。
“‘锥子班’副,奶奶的,你们这老锥子换大钻头了!”四大胡子半是妒忌半是牢骚。
王世忠异常得意:“怎么,吃不住劲啦?”
“伙计,别保守,”四大胡子一本正经,“给咱传授传授新经验!”
王世忠道:“金杯金光闪,施工干劲添嘛!”
四大胡子嘴一撇:“得、得,跟俺用不着这一套……”
“对了,还有战地宣传鼓动……”王世忠补充说。
“俺班也有鼓动员,还添了个男劳力呢!”四大胡子哼了哼鼻子,“活见鬼了……”
导洞下面,已经开掘出的“首长休息室”里“锥子班”的战士们围着琴琴。
“琴琴,再唱支歌吧!”一个战士嚷道。
“唱啥呢?”
“就唱那‘金瓶似的小山’吧!”
琴琴唱了起来:
金瓶似的小山,
山上虽然没有寺,
美丽的风景已够我留恋。
四班的战士听见歌声,放下手中的活,拥挤在洞口,竖起了耳朵。
四大胡子走出“锥子班”的洞子,也被歌声吸引住了,扭头一看自己班里那些战士如痴如迷的模样,立时气不打一处来:“都滚回去!”
他终于悟出“锥子班”的秘密来了。
=奇=唱歌、鼓动、洗衣服,构成了琴琴每天生活的重要内容。
=书=战士们天天是一身汗水一身泥。全班十几号人的衣服,一次洗下来,琴琴常感到双臂酸痛。可当她看到那一件件结满硬邦邦汗碱的衣服,看到一盆盆洗涮下的混沌沌泥浆时,她就想替战士们多干点什么。她累,他们就更累!
=网=她的劳动不仅赢得了战士们的尊敬,也得到关照和体恤。莫看这些粗粗拉拉的汉子们,待她可是精细哩。每天她进了导洞,钻机一轰响,彭树奎就撵她出洞:“琴琴,鼓动工作在上班前和下班后做一下就行了,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工地上的伙食真糟糕,她来了这些天,除刚来时没能吃的那碗鱼外,只吃过一次肉,可全班菜盆里那点儿瘦肉全跑到她碗里了。近两天,战士们把脏衣服也都掖藏起来,害得她不得不铺上铺下,翻箱倒柜“大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