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的同志都上工去了。他心里突然感到空落落的。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陈煜给他画的那张熊猫图。熊猫那憨态可掬的样儿,每每逗得他直想笑。他仔细端详着,努力从画上的熊猫找出和自己的相似之处。他还记得陈煜说的那句话:熊猫是美好和善良的象征。自打陈煜给他画了这张画,他就盼着将来能到省城动物园去看看真熊猫。只要复员时能到胜利油田当上钻井工人,那就有机会……
看了会儿画,想了会儿心事,他觉得眼皮发沉。
飘飘忽忽他像是走进一座大动物园。里面有树呀,花呀,鸟呀,猪呀,羊呀,牛呀,马呀,还有鸡和鹅……最后,他终于看见了一只熊猫,一大群人围着熊猫哈哈笑。嗽,熊猫抱着钻机表演节目!……突然,熊猫累倒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给熊猫一勺一勺喂牛奶,还给熊猫打针……熊猫睡着了。就睡在自己身边……
孙大壮手中的熊猫图飘落在铺下……
“大壮,大壮!”
孙大壮撩开眼皮,见指导员和刘琴琴站在床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两只胳膊直打颤,支撑不住身子。
殷旭升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着吧。”待孙大壮躺下,殷旭升面带悦色地说,“大壮,昨天晚上你又带病卸了一车大理石,好样的!我又写了一段快板,号召全连向你学习!”说罢,他转脸对刘琴琴说:“琴琴,先说给大壮听听!”
琴琴取出竹板,“呱哒呱哒”地敲响了:
竹板打,连天响,
革命战士最坚强。
孙大壮,好榜样,
刀山火海也敢上。
发烧三十九度八,
怀抱钻机隆隆响。
病倒在床不休息,
挺着腰板把大理石扛。
不怕苦,不怕死,
红心永远向太阳,向、太、阳!
琴琴说完快板,殷旭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大壮,好好休息。思想上有个准备,师里杨干事要来写你的报道。我还有点事,就先走啦。”殷旭升说完,匆匆离去。
棚内只剩下孙大壮和刘琴琴。
孙大壮铆足劲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觉得在琴琴这样的姑娘面前躺着,有点儿不那个……
琴琴倒了杯水,取出药,递给孙大壮:“大壮,先吃药吧。”
大壮用感激的目光望了眼琴琴,喝了口水,吃了药。
琴琴用手摸了下大壮的额头:“哎呀,这么烫!快躺下吧!”她轻轻地扶着大壮躺下,又从铺下拿出一个西瓜来,这是昨天她托人从山下买来的。
她把西瓜一切两半,坐在床边,用匙子舀起瓜瓢儿送到大壮嘴边:“大壮,西瓜退火,快吃吧……”
声音是那样柔,那样温,那样甜。
几天来,一直是琴琴照看大壮:端水,送药,打病号饭、此时,大壮闭着眼睛,只觉得鼻子发酸。在这荒漠的大山里,自幼失去父母的他,心里重又体味到一种母爱的柔情,人世间的温暖。两串泪珠从眼角里滚落下来……
琴琴掏出手帕,给大壮擦了擦眼角。女性独有的细致,使她能体味到离开父母的孩子,在生病时的心境。
“大壮,听话,快吃吧……”琴琴说着,一匙一匙地朝大壮嘴里喂西瓜。她一眼瞟见地上那张熊猫图,忙弯腰拣起来,笑着说:“这熊猫画得真逗!”
大壮睁开眼,微笑着说:“是陈煜给俺画的。”
服侍大壮把半块西瓜吃完,琴琴又再三嘱咐大壮好好歇着,这才起身离开席棚。
吃完西瓜,孙大壮心里清爽了许多。
他躺不住了,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全连都在向他学习呢。他坐了起来,拿起了学毛著笔记本。指导员曾跟他谈过几次,告诉他要用锥子精神学毛著,苦学苦钻,文化低难不倒,要天天写心得体会。他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卸车啦!”又是昨晚那个司机把头探进来喊着。他大概把孙大壮当成闲散劳力了。
孙大壮放下笔记本,从铺上下来。他觉得两条腿像两根木椽似的不打弯,脚下像踩着棉花团子,身子有些打晃。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了一会儿,踉踉跄跄地走出席棚。
半边月亮挂在山顶,一切都影影绰绰。只有备料棚的那盏一百瓦的灯明晃晃亮着。
运来的是一车水泥。
司机在车上,把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子,搁在孙大壮的肩上。大壮腿一打软,险些被压倒在地。若在往常,两袋水泥放在肩上,他面不改色气不喘。可此刻,一袋水泥竟像一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试探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汗水溻透了衬衣,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坚持着,坚持着……
一趟,两趟,三趟……
十几趟下来,整个肩部麻木了,脖颈僵硬了。汗水流到嘴里,嘴里是咸的。他想抬起胳臂揩揩汗,却抬不起来了。
当又一袋水泥落在他肩上时,他已感觉不到重量压在身上的哪个部位。他昏昏悠悠地上前挪动,只觉得七窍像是在冒火生烟,胸中有滚烫的热流在向上涌……
天在转,地在旋。备料棚中那盏明晃晃的灯,在他眼前化做无数点金花,跳跃着,跳跃着……
他终于未能再走进备料棚,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他,“咕咚”一头栽倒了……
龙头崖上,出现了第二座坟。
《宁为“公”字前进一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杨干事察看了孙大壮牺牲的现场,灵感顿生……当他带着这题目向秦政委汇报时。秦浩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郑重地说:“只改一个字:把‘公’字改为‘忠’!”真乃一字千金!
通讯很快见报了。它为“渡江第一连”增添了新的荣耀。可是一连的战士没有一个人能高兴、激昂得起来。相反,倒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悲哀和愤怒。
据医生诊断:孙大壮死于高烧引起的肺炎。
战士们却在心里说:不,他是因劳累过度而死。
那一天,“锥子班”的战士们利用倒班的间隙,到医院向孙大壮做最后的诀别。过分的悲恸,使大家已没有眼泪祭奠亡魂了。大家只是想着,大壮和班里的同志们一样,快一年没洗过澡了,想在换衣服之前,给他擦洗一下遗体。孙大壮的衬衣上全是水泥粉末,经过汗水浸渗,冷却,凝结,衬衣和肉体已紧紧粘在一起,怎么也脱不下来了……
彭树奎的手指僵住了。半晌,这个班集体里的老大哥竟第一个失去控制,一头扑到大壮的遗体上,放声嚎啕起来!全班哭成一片……他们眼下已不是为大壮的死而哭,只是为他的衬衣揭不下来,[奇+书+网]为不能给他洗洗身上的污垢,为不能给他换一件干净的衣服而哭。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来到部队,竟让他这样去了。我们当班长的,当兄弟的没尽到责任呀!……
止住哭声,大家给孙大壮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遮住了那目不忍睹的“水泥衬衣”。过了会儿,他们把大壮的遗体抬到一张活动床上。
洁白的床单上,草绿色的军服里裹着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生命,那双眼睛似睁似合,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医护人员走过来,推起活动床,就要把孙大壮推到冥冥世界中去了。
望着渐渐离去的活动床,彭树奎的脑中又掠过大壮参军时那扒掉的两间房子,那送给公社武装部长的十八斤重的沂河大鲤鱼!……
此刻,最痛苦的还是陈煜。他太爱想问题。有思想的人才有痛苦。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累死?他为什么会被累死?陈煜想问问谁,他知道谁也不能问。
从医院回来,是他替大壮整理的遗物。他和他,可以说是“锥子班”里的“两极”,但他和他最好,最知心。他看见了大壮精心保存的那张熊猫图……大壮啊,你惟一念念不忘的是有朝一日能看一看真熊猫,你全部的奢望就是复员后能到胜利油田去出死力。可是就连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索求,你也没能得到。想到这,陈煜潸然泪下……
陈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大壮的学毛著笔记本,下意识地在那歪歪斜斜的字迹里,寻找着战友最后的心音。他竟意外地发现了这年轻的生命是怎样被推送着走向极限的——
×月×日
今天俺包(抱)钻机云(晕)倒了。班长用(硬)把俺干(赶)回来了。指导员表扬俺,说要轻伤不下火线……
×月×日
今晚上俺写(卸)了一车大里(理)石,指导员说俺带病干活,是好样的……
×月×日
今天晚上,指导员带琴琴来看俺,把俺的事变(编)成快板表扬,俺的(得)好好干。牢记最高指示:一怕不
苦,二怕不死。
陈煜的心猛一颤动。他眨眨眼睛,又把最后一行仔细看了一遍——在生命留言簿的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上,孙大壮把两个字写颠倒了。
是他写错了?
是他记错了?
还是发烧昏迷时的下意识捉弄了他?
然而,人的切身感受与理解是最准确的记忆。“下意识”,那应该是未经掩饰的“反应”啊!难道,这位总是拼命干活,总是自觉找苦吃的文盲战友,一直是颠倒着理解这两句话的吗?……
陈煜不敢想下去了。他感到了剧烈的心跳。仿佛从一个人昏迷状态的呓语中,听到了多少哲人才子都为之汗颜的千古绝句;又仿佛冒犯天条偷看了天书……他悄悄把大壮这最后一篇心得体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装进了衣兜里。他要永远保留着。有什么用处吗?没有。但这只是属于他和孙大壮——一个活着另一个死去了——两个人的秘密,至少不能让殷指导员和杨干事这些人看到。
良久,他还在苦苦地思索着,询问着:
秦政委呀,
指导员啊,
龙山工地的日日夜夜呀,
——你是怎么使我们的孙大壮,把这两个字弄颠倒的呀……
二十二
滂沱大雨下了一昼夜。
整个龙山的沟沟壑壑,都变成了咆哮的急流。
暴雨,在郭金泰的心中敲了一夜的警钟。
凡事都有征兆,对石质极差的龙山工程来说,暴雨就是大塌方的信号。
郭金泰的心,又被种种不祥攫紧了。奈何他连同战士们共患难的权力也被剥夺了,只能从噩耗凶信中承受悲的袭扰,痛的刺激……
孙大壮的死,使他想得很多很多。他想起在雀山工程中遇难的那两位战士,至今他还能忆起死者的模样儿。其中那位年仅十八岁的新兵给他的印象太深了:红扑扑的圆脸儿,一对小虎牙,喜欢唱歌。他是蹬着斗车,哼着歌儿,撞倒支撑木身亡的:他平时最爱唱的那首歌,在郭金泰的耳畔回响了多少年呀!——
妈妈放宽心。
妈妈别担忧.
光荣服兵役。
不过三五秋。
门前种棵小桃树。
转眼过墙头。
桃树结了桃.
回来把桃收……
龙山工地,两千余名战士,上有父母,下有兄妹。父母把自己的孩子交付给部队的时候,是出于责任,也是出于信任。即使做了牺牲的准备,也是让亲人死得其所。领导者手中的权柄啊,既能给人们谋福,也会给人们酿祸;权力可以成为领导者建功立业的宝剑,也可以成为给人们挖掘坟墓的铁锨!掌握他人命运的人啊,哪怕有一点邪念,一丝疏忽,一分渎职,都将会铸成千古难饶之罪!
雨,淅淅沥沥,渐渐变小了。
突然,木板房的门被撞开。彭树奎满身泥水闯了进来。
未待郭金泰打招呼,彭树奎哭喊了声:“营长——”扑到郭金泰跟前,“我……我对不起你呀……”
说罢,他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树奎,别这样,你不过替我公开说了句实话……”郭金泰扯过毛巾,慈爱地擦去彭树奎脸上的雨水、泪水,叹息了一声,“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呀!‘大比武’虽是锻炼了部队,但我当时脑子里也有不少形式主义作怪。如果不是一味保‘尖子’,争荣誉,你当时就提干了。是我把你误了,使你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树奎呀,想起来,我……”
“营长,别说了。”彭树奎霍地站起来,“我想好了,功名利禄是个填不满的壕沟。这么大个世界,总有咱走得下去的路。营长,你可得多保重哪!……”
郭金泰紧紧攥着彭树奎的手,苦笑着说:“我也是把老骨头啦,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随秦浩折腾去吧!树奎呀,要紧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回去跟连里的班长们通通气,你们这些当班长的,为战士们的安危多操些心,多尽点责吧!”
郭金泰的眼里滚出几滴泪,那双握着彭树奎的手重重地摇了几摇。有在妈妈的羽翼下,才能获得踏实的安全感。参军两年多来,一直未能回去看看妈妈。来到这龙山工地后,自己连着给妈妈写去八封信了,可妈妈为啥一封信也没回呀?妈妈眼下在哪里啊?是病了,还是……
琴琴不敢再想了,滴滴泪水浸湿了枕巾。
清晨。雨停了。
二十三
从医院告别大壮的遗体回来,琴琴做了一夜噩梦。梦见“锥子班”列队在陡峭的悬崖上,指导员让她打着竹板做鼓动:“向前看,大步走,粉身碎骨不回头……”
王世忠跳下去了……
孙大壮跳下去了……
“锥子班”的战士一个接一个都跳下去了……
最后,指导员一下把她也推下去了……
她觉得整个身子飘悠着向万丈深渊跌落、下沉,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她竭力挣扎着,猛一下从梦中醒来。
席棚外,风吼着,雨啸着,电闪着,雷响着。
身边的菊菊安然地睡着。
她有些害怕,想叫醒菊菊却又不忍心。她瑟缩着,把头埋在枕头里。在这风雨飘摇的暗夜里,在恐怖的预感与现实的痛苦中,她是多么想念妈妈呀。在这个世界上,她觉得只
起床后,同住在席棚里的那位女兵到她所在的班里去了,菊菊到炊事班干活去了。
担任值日的琴琴,整理好内务,打扫完棚内的卫生,正要回“锥子班”,陈煜走了进来。
“琴琴,你妈妈来信了,和给我的信装在一个信封里。她让我把信转给你……”陈煜忧戚地说着,把信递给了琴琴。
琴琴接信展笺,急切地读着。
琴儿:
你的八封来信,妈妈于昨天全收到了。信是艺校的一位阿姨交给我的。
两个多月来,妈妈出差在外,地址不定,加上妈妈只晓得你离开了师宣传队,一时也不知你在哪里,故未能给你写信。这些日子,我知道你日夜都在盼妈妈的信。妈妈对不起你呀,我的琴儿!但我相信琴儿是不会责怪妈妈的,我深知自己的女儿是那样的爱妈妈!
琴儿,妈妈得悉你现在和陈煜在一个班里,既高兴,又放心。妈妈眼下一切都好,望你不要惦挂。
琴儿,你在来信中问我为啥不让你吃鱼。时至今日,即使你不来信问,我也要把这其中的缘由告诉你了。我不谙世事的孩子呀,妈妈早应该让你懂得更多的事情了。
琴儿,在你十三岁的时候,爸爸就离开了咱母女。记得你参军离家的那天,要带一张爸爸、妈妈和你小时一起照的照片,我却没让你带。我是怕你因爸爸的事,影响进步。琴儿,你可知妈妈当时的心情是何等矛盾呀!理智告诉我,要让你终生忘记爸爸;感情告诉我,要让你永远记得爸爸……
还记得吧,我的琴儿!在你四岁的时候,你那讲授古典文学的爸爸,就教你吟咏:“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
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在你六岁的时候,就教你背诵:“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燃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摄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这些古老动人的篇章,对一个还未入学的小姑娘来说,当然难解其意。但爸爸每每见你背诵如流,就喜不自禁……
还记得吧,我的琴儿!爸爸是那样的喜欢你。在他没有劳改离家之前,每天早晨都是他起来给你梳头,给你扎小辫儿,还经常变换花样,用五彩绸布给你在辫儿上打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喜滋滋地送你上学校。这些事儿,本当是妈妈做的呀,可爸爸偏要由他来做……
记得。这一切,我的琴儿一定会记得的。
不管他人怎样说,妈妈要告诉自己的孩子:你爸爸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真理的人。他既是妈妈的好丈夫,也是女儿的好爸爸!
琴儿,你爸爸是因一九五八年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妈曾对陈煜讲过这件事),于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漏网
右派的。当年十一月间,他便被下放到沂蒙山区一个社办采石场劳动改造。
他是一九六0年深冬告别人间的。
当时,你妹妹菁菁刚出生三个月。趁艺校放寒假的机会,姥姥把你接回了老家,我抱着菁菁去探望你爸爸。采石场的人和你爸爸相处甚好,没谁把他当右派看待,更没谁把我当成右派的亲属。沂蒙山人纯厚实在,我
赶到采石场后,乡亲们都来看我。有的给送几个地瓜,有的给送几个萝卜,有的给送些柴草,还有那很多安抚的话……
那阵子吃不饱,妈妈没有奶水,菁菁饿得直哭。
采石场旁有个很深的大水库,结了厚厚的冰。有位热心肠的采石工送来十几管炸药,带着你爸爸去炸鱼给
我熬汤喝。晚上,他俩凿开坚冰,把一管炸药放进水中炸响。次日早晨,炸死的鱼浮上来,通过冰层能看见。他俩便用钢钎敲个冰窟窿取出鱼。这样连着炸了几次,每次都能取回几条鲫鱼或鲢鱼。喝了你爸爸熬的鱼汤,我的奶水果然多了些……
到水库里炸鱼是不允许的,只能悄悄去干。炸鱼的法儿很简单,你爸爸学会后,就不让那位叔叔陪同了.他怕连累人家。
一天傍晚,你爸爸带上一管炸药又要去炸鱼。我说啥也不让他去了。因一连刮了几天西南风,天气转暖,我怕冰上担不住人,可你爸爸望了望襁褓中嗷嗷待哺的菁菁,转身又走了……
我惶恐不安地在屋里等他回来。不大会儿,传来一声轻微的炸响。接着,便听见有人在呼喊:“有人掉进水库啦!快来救人啊……”
我顿时明白是啥样的事情发生了,疯了似的奔到水库旁。暮色中,只见被炸开的冰块明晃晃地荡动,却不见你爸爸的踪影……
我晕倒在地。我不知道乡亲们是怎样把我抬回屋的
事后,我听说采石场的乡亲们一宿未睡,什么法都用了,仍未捞到你爸爸。水是那样深,又无法破冰行
船……
接着,又刮起几天西北风,整个水库被冻得严严的。
十多天后,我眼泪哭干了。你妹妹菁菁也夭折了。
转年春冰开雪融,仍不见你爸爸的尸首漂上来。五月间,水库捕鱼队开始捕鱼了,我托他们打捞你爸爸的遗体,只捞上几块白骨……
那一年,水库里的鱼好肥呀……
琴儿,我的琴儿呀!你想想,妈妈怎能再吃鱼,又怎会让你吃鱼呀!……
琴儿,这些年来,妈妈一直没有把爸爸的事告诉你。妈妈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把人生看得太坎坷,把社会看得太灰暗。妈妈是不相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而是想让自己的女儿用童贞之心去对待人生,多体味一些生活的甘美。现在看来,妈妈这样做很可能对你是有害而无益的。现实已告诉妈妈:幼稚,容易被人利用;天真,难免上当受骗;软弱,必然遭人欺凌!写到这里,妈妈想起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曾引用过这样的警句:“伟人们之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跪着。站起来吧!”
琴儿,当妈妈向你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是希望你能昂起头来,去迎接生活的风暴,去做生活的强者。尽管你是个弱女子。
信已写得不短了,仍觉得有好多好多话要说。这些年,妈妈之所以能熬过来,是因为有你呀,我的琴琴!这
里,妈妈有两件事要对你说。
一是你再给妈妈写信时,请寄到陈煜家中,让陈煜的姐姐转给我。因妈妈还可能要出差。
二是妈想告诉你,陈煜一直是我喜欢的学生。需要的时候,可以请他帮助你,他是不会推辞的,他是可以信赖的。
琴儿,你是一只飞出窝的鸟儿了,既然没有妈妈的抚爱,你就自己去护卫自己的羽毛吧!
信看罢,望立刻烧掉。切切。
祝琴儿幸福!
妈妈
1969年7月18日
琴琴读罢信,满脸泪光莹莹。
经历是一个人理解任何道理都离不开的基础。只有阅历丰富的人,才可能有很强的理解力和洞察力。来到这龙山工地,琴琴愈来愈感到生活的艰辛,妈妈信中所诉说的一切,更使她懂得了人生的不易。尽管她一时还难窥见生活的全貌,但从信的字里行间,她已悟到妈妈出事了……
“陈煜…”琴琴喃喃地说,“把妈妈给你的信,让我也看看。”
“遵照老师的嘱咐,我已把信烧了。”
“你……你知道妈妈眼下在哪里?”
“老师说她最近常出差,地址不定。”陈煜不敢正眼看琴琴,埋下头说。
“瞒我,你和妈妈都在瞒我!”琴琴啜泣着,“妈妈肯定是出事了……”
陈煜无言以对,背过脸去擦了下眼睛。
琴琴没有猜错。
随着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的深入,琴琴的家又被抄了。抄出琴琴爸爸写的一部未发表的《论离骚》的遗稿,琴琴妈妈便以窝藏“右派变天账”的罪名被关押起来,失去自由已是两个多月了……
这情况,琴琴妈妈已在信中告诉了陈煜,但却一再嘱咐,此事暂时不要告诉琴琴。
沉默片刻,琴琴抬起泪脸问陈煜:“爸爸是写过一篇啥样的论文,被补打成右派的?”
“一九五八年,你爸爸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题为《论李白的“傲骨”》的论文。”陈煜嗓子发哽,“文章中引用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两句诗,结果招致了灾难,说你爸爸借论李白的傲骨,勾画出了自己的……反骨。”
二十四
连日暴雨,把整个龙山都泡酥了。
在“泥夹石”中掘进的荣誉室,像是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支撑起来的拱顶上,到处出现了渗水、流沙、落石、掉碴
四个“上导洞”的掘进,均已达到或超过三十八米的长度。只差两米就完成掘进任务了。“锥子班”负责掘进的导洞已有三十八点五米。
上夜班的七班整整一个工班未敢开钻,光是排险石、清碴、加固支撑就忙得团团转。
“锥子班”来接班时,七班长忧心忡忡地对彭树奎说:“老锥子,可得留神了。看这架式,恐怕再也经不住排炮轰了。闹不好,要来个通天塌哪!”
彭树奎止住班里的战士,独自登上导洞,四处察看了一番。但闻潜流声、落石声、支撑木发出的吱嘎声,在恐怖地交响着。按《施工安全条令》规定,在这种情况,是绝不能再施工作业了。
他从导洞中出来,把其他三位班长喊来通了通气。另外三个导洞中的险情也都大同小异。
彭树奎提议,各班先停工待命。
四大胡子面带难色地说:“俺班的进度,比你‘锥子班’还差半米呀……”
“顾不得那么多了。闹不好要把老本全赔进去。”彭树奎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老四啊,咱可不能把当兵的命看得那么不值钱!”
四大胡子寻思了会儿,回身朝航导洞里喊了声:“四班.撤出导洞!”
另外两个班的战士也撤离了导洞……
四位班长一起直奔连部,向殷旭升报告了导洞中的情况。
洞中的险状,殷旭生何尝不知,他正为此焦虑不安。此时,一听险情那般严重,更是没了主意。思索了片刻,他无可奈何地说:“通知全连,先停工待命吧。”
四位班长离开后,殷旭升给秦政委挂了电话。
秦浩风风火火地乘车赶来。
在殷旭升、彭树奎和几个精明战士的陪同、保驾之下,秦浩把整个一号坑道巡视了一遍。回到连部坐下来,良久未开口。
导洞岌岌可危,外行人看了也要捏把汗。
“三十八米,还差两米……”秦浩心中数念着。
两米的诱惑力,对他来说是太大了。
他点起烟吸了一口,心灵隐蔽的一角展开了激烈的格斗:退下来,自己的一切努力将宣告失败,不仅贻人口实,更将会……豁出去,一发千钧,一旦出事,就不是死仨亡俩的问题奇Qīsuū.сom书,那又将会……石质再差的山洞,只要用钢筋水泥灌注,便会坚不可摧……对,应该命令被复连做好一切准备,待“渡江第一连”拿下最后的两米,便可挖掉洞与洞之间的隔墙,迅速将荣誉室的拱顶被复起来。那样,一颗定心丸便可稳住整个阵势!……绝路逢生,奇迹的创造,往往取决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大的成就要敢于担大的风险。量小非君子,自古成事者莫不如此!没有这种胆量,秦赢政何以筑成横卧东西的万里长城?隋炀帝何以开出贯通南北的滔滔运河?!……
一线希望,反复掂量。秦浩终于下了决心——飞驰的骏马不能怜惜脚下的小草,呼啸的列车不能顾及铺路的石子!
他抬起脸望着殷旭升,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点信心。
只见殷旭升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腰躬得更厉害了。
秦浩有些恼火,但正像赌棍发现对手心虚了一样,他蓦然激起一股炫耀威力的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说:“殷指导员,荣誉室的情况,你看是一个客观险情问题呢,还是个主观信心问题呢?”
殷旭升望着面前那双不容躲闪的眼睛,惶然不知如何做答。
“突出政治是灵魂中的灵魂,关键中的关键。我不明白你们‘渡江第一连’,眼下举的是什么旗,抓的是什么纲!”秦浩的口气越来越严厉,“给你们送来了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坐过的宝椅,在这么大的荣誉面前,懦夫也会变成硬汉!可你们的信心呢,勇气呢?”
殷旭升睁着惊恐的眼睛,毕恭毕敬地站在秦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了。
秦浩轻轻吐了口烟,放缓了口气说:“小殷呀,我不是逼着你去拼命。讲拼命,你十个殷旭升也顶不上一个彭树奎。你是指导员,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懂得怎样政治挂帅!”
殷旭升诚惶诚恐,连连点头。
“好啦。师里还有个会。”秦浩站起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秦政委,殷旭升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重温了一遍秦政委那番说教,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每句话的味道。意图是不难领会的,主意却要靠自己拿了。突出政治,举旗抓纲,是自己向连队念熟了的经。可眼下当秦政委把这部经念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面对工程的实际状况,他才感到这是一通不着边际,不接触问题,啥也不是的话。可文章还必须从这里做。关怀、荣耀、信心、力量……金杯已在全连十几个班转了一圈,花样再难翻新了。现在只能乞灵于那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了。誓师会,表忠心,还是让每个战士都在太师椅上坐一下……殷旭升一时还没拿定主意。
吃过午饭,殷旭升向全连传达了秦政委的指示,立即复工,继续掘进。
军人,是不能也是无力抗衡命令的!
宝椅抬进了坑道,放进了尚未被复的首长休息室。
四个掘进班面对宝椅宣誓。
殷旭升指令刘琴琴,一句一顿地领着大家宣读了誓词:
生为革命生,
死为革命死。
坚决拿下荣誉室。
天崩地裂志不移!
尽管殷旭升把誓词写得慷慨激昂,但在战士们心中已唤不起什么豪迈感了。精神原子弹的力量固然无比强大,却抵挡不住那摇摇欲坠的险石!人们的脑壳和石头一样终归是物质的。荣誉的召唤与死亡的威胁,在每个人心灵的舞台上展开角逐。但是,犹豫、怀疑,只是在心里,他们的两只脚却做出了脱节的反应,勇敢地迈进着。另有一种力量催动着它。自有军龄甚至有生以来,他们所接受的所有教育、熏陶,都没有教给他们在危险和命令面前退缩的先例。对军人,“怕死”的名声比死本身更司怕。何况,现在不是一个一个单个的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休戚与共的人。班长站在战士面前,老兵站在新兵面前,一个男子汉站在一群男子汉面前——自尊心和豪迈感是会相互刺激、相互感应而成倍放大的。这就是传统的力量,作风的力量:集体的力量,这就是军
人在英明的或是昏庸的指挥下,都有英雄出现的秘密所在。
此刻,就连刘琴琴也染上了这股大丈夫气。
宣誓完毕,殷旭升专门嘱咐她:
“琴琴同志,现在正是党考验我们的关键时刻,宝椅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的政治生命。你的任务是:既保证它的安全,又要让每一个进出导洞的人都能看见它,最大限度地发挥政治的威力!”殷旭升说完,匆匆返回连部,向秦政委打电话汇报去了。
刘琴琴肃立在枣木太师椅子前,目送战友们离去。
四大胡子神情严肃地带着四班进了导洞。
彭树奎招呼班里的战士说:“每人带根支撑木,以备应急!”
“锥子班”的战士们扛着圆木,一个接一个地从枣木太师椅和刘琴琴面前走过,踏着十几米高的石阶,一一登上导洞。
琴琴忽然感到孤单。她回头看了看宝椅,它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接着紧跑几步,跟在最后一名的陈煜后面,登上了台阶。站在洞口的彭树奎叫住了她:“琴琴,照指导员的命令办,——你留在外面。”
琴琴很不情愿,她不愿在这种时候离开班集体。她用求
救的目光望着陈煜。
陈煜莫名其妙地朝琴琴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听班长的话,回去吧,——它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琴琴仍站立不动。
陈煜登上石阶,在洞口又回头朝琴琴微微一笑……
琴琴明白了陈煜的心思。“它的安全”实际上是“她”的安全。他用顽皮的眼睛和微笑告诉她:放心,我们会回来的……这一切等于说出了那说不出口的字眼:“我爱你……”两心相许,用不着山盟海誓。妈妈可以放心,陈煜是值得信赖的。凭着少女的敏感,琴琴相信陈煜是深深爱她的。虽然这种爱还具有兄长般的厚重和责任感。这是因为她还稚嫩,还脆弱,还需要有父亲、兄长一样男子汉的胸膛,去为她抵挡生活中的刀风剑雨。但是,她会逐渐成熟的、坚强的。会有一天她与他携起手来,共同挽起生活的重轭。那时,爱也就成熟了……
四个导洞中的钻机,先后轰响起来,一声声紧揪着琴琴的心。她仿佛觉得那“突突”声响是她与陈煜离别的警钟。她感到陈煜适才那含情的一瞥,是在向她做最后的诀别。
她不安地在导洞下徘徊着,徘徊着……
一阵“哗哗啦啦”的声音,从首长休息室里传来。
琴琴猛然想起那把宝椅,赶忙跑进休息室。室内拱顶一角,支撑木已被压塌,枣木椅子上落满了泥石。她未敢稍有迟疑,急忙扑过去,抓住椅子的扶手,使尽全身力气,却没搬动。她又抓住椅背,拼命往外拖,碎石,噼里啪啦地掉在她的肩上、臂上、安全帽上,她怕极了,但始终不敢撒手。她想起指导员的交代:“政治生命!”爸爸因为薄薄的一纸文稿,使伞家背上了山一般沉的十字架;营长一句牢骚话,引来撤职杏办和骇人的大批判;一个茶杯盖上摔掉的瓷疙瘩,曾使“锥子班”险遭大难……眼下,何况是她——右派的女儿,希望获得“政治生命”的人!她本能地预感到失去宝椅带来的灾难,比塌方更可怕。惊骇加上焦急,使她像撕裂了喉咙似
的尖叫了一声:“啊——”椅子终于被拖动了,刚挪动了几步,一块簸箕大的石块裹着泥沙砸落下来!她,一下倒在血泊中……
就在这一瞬间,“锥子班”的导洞里也訇然发出一声巨响!
“塌方啦——”四大胡子呼喊着,率先从四班的导洞中冲出来,后面战士们也都呼啦啦拥到“锥子班”的导洞口
战士们朝洞内呼叫着,听不见一声回音。
洞内漆黑一片,“锥子班”全捂在里面了!
“赶紧鸣枪报警!”四大胡子几步跃下导洞,朝坑道外跑去……
琴琴在血泊里挣扎着。坑道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到了。她心里在呼喊陈煜,嘴里却发不出声来。石块砸在腰上,她感到整个下身麻木了,丢失了。她艰难地挪动着双肘,爬着,爬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条砸断了的椅子腿……当大半个身子爬到通道时,她无力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的面颊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二十五
“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一连串报警的枪声在一号坑道口响起,带着尖利的哨音,绕着险峰峭崖回响不绝。
枪声把惊恐、不祥、慌乱和焦虑,传给了与工程休戚相关的每一个人。
菊菊给战士们洗了一中午衣服,没顾歇一会儿,便赶到炊事班帮厨。
枪声响过,炊事班炸了营。
“一号坑道出事了!”炊事员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抄起镐头、铁锨冲了出去。
正在揉面的菊菊,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当她猛然意识到彭树奎正在一号坑道当班时,不由地尖叫一声,挖挲着沾满面糊的双手,失魂落魄地向一号坑道跑去……
导洞下的通道上挤满了战士。
“锥子班”作业的导洞中,电线已被砸断,里面漆黑漆黑。
望着黑魆魆的洞口,一片慌乱的战士们束手无策。
“手……手电,谁带……手电了?”殷旭升的舌头像被剪掉一截,骇得话都说不全了。
菊菊挤过人群,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树奎,树——奎!”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导洞。
慌乱中的人们,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一头扑进了洞由……
“闪开——”
郭金泰高擎着一只五百瓦的灯泡,拖着长长的电线,出现在导洞前。
战士们让开道,郭金泰稳步登上十几米的石阶。
雪亮的灯光下,慌乱的人们霎时静了下来。
“四班,进洞抢险救人!一班、二班、五班加固支撑,其余的班去抬支撑木!”郭金泰迅捷地下达了命令。
“营长……”殷旭升拖着哭腔,“宝……宝椅也砸进去了……”他战战兢兢地用手指了指已塌方的首长休息室。
“闭嘴!奶奶的,玉皇大帝坐的椅子老子也不稀罕!”郭金泰怒吼道,“殷旭升,你给我上来!”
殷旭升颤抖着两腿,登上了导洞。
“往前站,给我把灯举起来!”郭金泰说着,把手中的灯交给了殷旭升。
洞中复明了。
塌方,在导洞的深处,筑成了一道严实的碎石墙,不时还有碎石泥沙倾泻下来。
当先抢险的四班,最先在塌下的碎石墙旁,救出了菊菊。菊菊已人事不省,血把整个左臂的衣服袖浸透了……
导洞两边的支撑木在吱吱做响,排架子在沉重的负荷下,渐渐地倾斜着,下沉着……拱顶上隐隐透出嗡嗡的声音,山体的断层在运动,在重新排列,在重新组合,在向这个小小的空间挤压,随时准备把它填平……
显而易见,一场更巨大的塌方即将来临,就要吞噬一切,毁掉整个导洞!
那样,捂在里面的“锥子班”的战士,就一个也扒不出来了。
这样的场面,殷旭升一生当中还是头一次经历。他的腿在打颤,擎灯的手也在瑟瑟抖动……
“党代表,腿不要打抖,把灯举稳!”郭金泰眼里向殷旭升射来凶猛严厉的光。在这样的目光下,软弱、犹豫、自私、贪生,都无法躲藏!
殷旭升猛一个立正,把灯擎稳了。眼前的郭金泰已不再是个一撸到底的大头兵了,他的威严使殷旭升本能地感到,必须绝对服从。
“半米间隔,顺序排开!”郭金泰指挥战士们迅速加固两壁的支撑。
东突西挡,紧张有序。此刻,对一个指挥员来说,无畏、勇敢和智慧的全部内容就是沉着。拱顶上渗下来的流沙泥浆溅在郭金泰身上,他岿然不动,眼观四方,指挥若定,俨然一尊钢铸铁打的雕像。只有军人的生涯,才能锻造出这钢一般坚硬的灵魂!
他把勇敢交给了战士。
他把智慧交给了战士。
他把沉着交给了战士。
战士们跪在拱架下,顶着纷纷下落的碎石,用手扒开石碴,竖起一根根立柱,挥动着斧头,将半尺长的扒钉,发疯般地楔进拱架粗大的圆木。有些松动的立柱一时难以固定,战士们便用双臂抱紧它。注进了战士意志的支撑木,在与下沉的山体进行力的抗争……
意想不到的艰险和困苦;随时都准备将生命和热血交给死神;非常人的胆魄和意志,非常人的忍耐和顽强——这就是军人的生涯!此时此刻,为了抢救战友,“我”是不存在的!
死神驱赶着战士们,抢啊,堵啊,顶啊,扒啊……
支撑木“吱吱”的叫声减弱了。
下沉的山体一时被托住了。
塌方的碎石墙被扒开一个大豁口。一具具尸体被抬了出来。“锥子班”的十名战士,只有陈煜、彭树奎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阵阵呻吟……
四大胡子从落石堆里钻出来,满身满脸都是血迹和泥浆,他站在郭金泰面前报告说:“营长,全扒出来了!”
“全体注意,由里至外:顺序撤离导洞!”郭金泰发布了最后的命令。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先后撤离导洞。
这是挣脱险境的最后“大撒手”。突然,前面一根支撑木“吱嘎”一声倾斜下来,四大胡子几步扑过去,奋力抱住支撑木。未待他将支撑木扶正,拱顶上“哗啦”一声,一块巨石直落头顶。四大胡子没来得及吭一声,便瘫在地上了……
郭金泰冲过去,死死扶住支撑木。
几个正在撤离的战士扑了过来。
“快把四班长抬走!”郭金泰命令道。
战士们当即把牺牲的四班长抬走了。
这时,导洞中疲劳到极限的支撑木,又一齐“吱嘎吱嘎”怪叫起来。
高擎明灯的殷旭升一直僵立在那里,他的心被震慑了。在这短短的、惊心动魄的时间内,他仿佛集中了一生的沉稳。他第一次领悟了政治工作这盏明灯,应该怎样高擎!
“殷旭升,快撤!”郭金泰见殷旭升还木然站在那里,大声催促道。
殷旭升未动。
他在等待着营长在光亮下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