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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存葆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5

郭金泰迅猛地冲到殷旭升跟前,抓住他的胳臂朝洞外跑去。

离洞口还有三几米时,“吱嘎嘎”一阵响,右壁的支撑木排墙一般砸了过来。郭金泰下意识地伸手抵挡,同时飞起右脚,猛一下把殷旭升踹出导洞……

就在这一瞬间,“轰”地一声,整个导洞坍塌了!

殷旭升从十几米高的台阶上滚下来。

导洞下的战士们抬起殷旭升就朝坑道外跑。

殷旭升声泪俱下地哭喊着:“营长!……”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荣誉室的四个“上导洞”接连塌陷了。“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整个一号坑道未经被复的房间通通塌了。

五十多米厚的山体压了下来。碎石泥流滚滚而来,灌满了二百多米长的通道……

郭金泰葬身在大山腹内。

山的儿子,与巍巍龙山融为一体了。

二十六

短短的几天之内,师医院里住满了伤号。

在一号坑道通天塌陷的同时,二、三、四号坑道也相继坍塌,又死亡六人,伤者近百……

整个龙山工程就此宣告报废。

两千名指战员鏖战一年零七个月的结果,是在龙头崖上落成了十九座坟茔。

失败?谁说是失败?在懂得生活诀窍的“智者”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失败”,有的只是“机会”。秦浩就是这样的“智者”。

事故?什么叫事故?那是“精神原子弹”的闪光!那是英雄思想的“伟大胜利”!“历史”是人创造的。关键是你有没有足够的气魄和眼力。

死者坟土未干,幸存者的伤口还在滴血,受刺激的大脑还未从恐惧、悲哀、绝望中得到解脱,龙山工地已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哺育英雄的摇篮”。

D师开动了所有的宣传机器,调动了一切宣传手段,由政治委员秦浩亲自挂帅,亲自设计,打了一场“立体”宣传战。

一台赞颂龙山英雄的文艺节目,一套讴歌英雄壮举的幻灯片,一辆载满烈士遗物的展览车,自上而下,到全师每一个连队演出,放映,展览;一支三十人的英雄事迹巡回报告团,由秦浩带队,自下而上,从师到军,从军到军区,从部队到地方……掀起了压倒一切的宣传声势。

秦浩更重视报刊、电台的宣传。他不仅把师里的“笔杆子”全集中起来,还邀请八方记者前来采访。消息、通讯、特写、故事集锦、连环画、烈士日记……品种齐全,花样繁多,在报刊上连续刊登;广播电台把英雄事迹传遍了千家万户,山山水水……

十一个又粗又黑的铅字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一曲“忠”字的凯歌响彻龙山》。这篇大通讯,把最先牺牲的王世忠和孙大壮也计算在内,为龙山的十九烈士树起了丰碑。

既是“英雄集体”,就不应埋没一个人。不论是生者还是死者,人人都有一顶“英雄帽”:

殷旭升——高擎政治明灯的模范指导员。

彭树奎——拉革命车不松套的老黄牛。

四班长——“两不怕”的排头兵。

陈煜——同工农兵相结合的好榜样。

菊菊——贫下中农的红后代。

刘琴琴——同反动家庭决裂的新一辈。

光有英雄事迹而没有哺育英雄的经验,好比收获了庄稼而没有留下种子,既不能“一花引来万花开”,更不能体现园丁的辛勤。追踪英雄成长过程的镜头,审视那每一串脚印,在秦浩的导演下,一篇篇体会文章也熠熠生辉。

在题为《“锥子班”以锥子精神学毛著英雄辈出,“渡江第一连”继续革命从思想上渡江》的经验文章中,对秦浩怎样培养这个英雄的集体,做出了高度的概括和精辟的阐述:

大立一个“忠”字,

必须十斗“私”字——

遇到“私”字主动斗,

“私”字逃跑追着斗,

“私”字连心揪心斗,

“私”字隐蔽挖出斗,

“私”字缩小放大斗,

宣传的声浪遍及半岛,遍及全省,遍及军区,正向全军全国蔓延……

龙头崖上,十九座坟茔的新土,在炎日下蒸腾着湿气,像死者体内散发出的温热。

坟前,一块块新凿成的墓碑,还未经世事的风尘,用那大山的纯朴和清新告诉人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遥远的,不是古老的。

烈士们人土第七天,龙尾村的百姓们按照传统的民俗,来给烈士们上坟。

男女老少百十号人,捧着一碗碗黄澄澄的小米饭,提着一罐罐小米汤,挨个坟头祭奠。他们没有找到郭营长的坟。

他们来到第十九座坟前。坟前那光洁的石碑上,没有名字,也没有碑文。

二愣子哭着对福堂老汉说:“爹,看来,这就是郭营长的坟啦……”

立时,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郭金泰的墓。虽然他与十八名烈士葬在一处,却没有进入烈士的行列。人死啦,账也了啦。秦浩总算大度,还是给了他一块葬身之地。然而,葬在坟中的仅是郭金泰的一顶军帽。他的躯体砸进大山体内,即使动用三个团的兵力,挖上半年也挖不出来了……

一碗碗黄澄澄的米饭,摆在了无字碑前。

人的品格和威望,不是任何强权所能树立,也不是任何强权所能诋毁的。这没有墓志铭的石碑,它的碑文早已深深地镌刻在龙尾村百姓的心中……

男女老幼一齐跪在了墓前,悲咽的哭声响成一片。当年,郭营长就是用一捧捧小米,救活了龙尾村四十户人家的性命。此刻,他们按古老的仪式,仍然用黄澄澄的小米饭和米汤,送亲人上路……

在一片哭声中,福堂老汉用颤悠悠的手,在无字碑前,虔敬地点燃了三炷香……

二十七

陈煜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二十天了。

严重脑震荡使他整日昏昏沉沉,恍若梦中……

那是什么样的梦啊!

奇妙的?荒唐的?美好的?恐怖的?甜蜜的?悲惨的?……模模糊糊,颠颠倒倒,光怪陆离……

他算是轻伤员,只有头上的两处伤口缝了十七针。同病室的彭树奎断了两根肋骨。菊菊的左臂粉碎性骨折,已经截掉了。殷旭升跌断了腿,腿上还打着石膏……

他,陈煜,又是最晚清醒神智的。

当他恢复了正常人的思维、正常人的意识,当他清楚了那噩梦般搅扰着他的一切,已经成为无可变更的事实,成为不可挽回的过去时,他年轻的心化做顽石,转眼间像苍老了一个世纪。

“物是人非事事休。”他无数次怅然默念着李清照这凄婉、感伤的词句,泪水无数次湿透了头下洁白的枕巾。

一个年轻的梦永远消失了。

再也不会循环回来。

梦中的一切又都在眼前。

导洞中,那刺痛耳鼓的钻机声;席棚里,那百无聊赖的笑谑……都变得遥远了。只有那轻柔、甜美的歌声,伴着巉岩下的溪水,在他的胸中“汩一汩”地流动着,回响着……

她不是突然闯到他心里来的。

师生间的交往,学生经常出入老师的家门,他与她便熟了。

一个未脱稚气的中专学生,一个腼腆的毛丫头,他与她是用童心加深友谊的。参军入伍,一身由三原色中太阳的金黄与大海的纯蓝调配成的国防绿,象征着男子汉的勇猛和威武,很容易使人在自我意识中为自己披上成熟的铠甲。他认定自己是成熟了的,是一名真正的兵;而她还是个小姑娘,还应该是个小姑娘。虽然他与她年龄的差距只有十五个月,虽然她那丰腴的身材透着那般诱人的少女青春的气息。

他没有过多地去留意她,但却时时想着给她以兄长般的帮助、保护。

他没有妹妹,他渴望有这样一个妹妹。哪怕是想象中,哪怕是一厢情愿的,都会使他产生一种朦胧的幸福,一种空泛的满足。宣传队巡回演出的行军途中,当她的背包落在他的背上时,她那甜甜的一笑,像是告诉那些不无妒意的女伴们:我是幸福的!

他也是幸福的。

她简直是舞台上的精灵:报幕、朗诵、又歌又舞,赢得多少人的赞誉。他竟也莫名其妙地为这种荣耀而激动、而陶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每场演出当中,备下一条崭新、干爽的毛巾,等待着让她下场时擦擦汗。而这条毛巾,又像情人的信物一样,一直珍存着。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怀和爱护。尽管她在接受他帮助的时候,那娇媚的脸上开始出现羞怯的红晕。男子汉的仗义,兄长的责任,友谊的神圣,使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这就是爱……

如今,她为一把破枣木椅子匆匆地走了,走得那样突然。那缥缈的往事转眼成了童话,被时代的狂风吹散,遗落在荒莽的大山之中。严酷的现实使他连说一句“我爱你”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在思绪的小径上,去俯拾一两片记忆的花瓣,但却失去了昔日的芬芳……

不错,不止她一个人,是十九个人~一死去了。可我们毕竟是男人!为什么偏让她死,而让我活着!为什么不让我替她去死!

人啊,对自己的命运竟是如此无能为力!

“陈煜,你的信。”彭树奎慢慢挪动着脚步进了病房。说着,把两封信放在陈煜的床边。

“又哭啦……”彭树奎爱抚地用手拭掉陈煜眼角的泪珠。

陈煜坐起来望着彭树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陈煜拿起信,看了看地址,沉重地把信放在膝盖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来的信?”彭树奎问。

“一封是我姐姐的,一封是……”陈煜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

彭树奎明白了。他长叹一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

陈煜捧起琴琴妈妈的来信,良久不敢开启。

琴琴的死,他至今没敢写信告诉自己的老师。然而,他清楚,报上的文章,广播里的宣传,老师不会见不着、听不到的。盛在信里的这颗心,该是何等沉重!……

他战战悸悸地撕开信封一角,取出信笺,放在膝上轻轻抚平:

陈煜,我的孩子:

当你的老师,一个孤苦伶仃的母亲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的孩子!

琴琴的不幸,我是从广播里听到的。我不相信琴琴会同她的爸爸决裂,她是那样思念她早已去世的爸爸。

我更不相信琴琴会同她的妈妈决裂,她是那样爱她的妈妈!但是,我不得不相信,我已经失去了我心爱的女儿.

失去了我惟一的亲人!失去了,妈妈仅存的一点希望,失去了……

煜儿,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孩子。也许是我把对你的偏爱传染给了琴琴,琴琴在以往给我的信中,业已流

露了一个少女不便明言的心迹。如今,再说这些已为时过晚了。琴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既为军人,不论男女,死本不足悲。可悲在于,她是把生命的圣水倒进了“龙须沟”里。可悲在于,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一个对生活充满希冀、幢憬的姑娘,当她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她的妈妈竞没有到她坟上看一眼的自由!太残忍了,做妈妈的不能不追随她而去了!

煜儿,请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在琴琴的坟前替妈妈献上这副挽联——“温文丽质猝然玉碎桃李无言却有泪,青春佳秀顿时凋零白发人送黑发人。”

煜儿,我要去了!望你多多保重。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别了,煜儿!我要匆匆离去,去追赶琴琴!但愿能在踏上奈何桥前相聚,也好共同回顾一眼生养我们的故土。

妈妈绝笔

陈煜全身在颤栗,咬破的嘴唇在滴血。

他匆忙撕开姐姐的来信,展现在眼前的正是使他心碎的噩耗:

琴琴的妈妈已于昨夜服毒自杀。

“啊!”陈煜一声惨叫,从床上跳下来。直勾勾的两眼里,射出疯子般的目光。

彭树奎慌忙下床,拉住陈煜。

“陈煜!怎么啦……你怎么啦?”

“放开我!”陈煜猛推彭树奎一把。

伤口未愈的彭树奎无力地摔倒在地上。

陈煜“嗵”地拉开房门,他的胸膛像嗤嗤冒烟的炸药包,他要出去,到宽敞的地方去炸个痛快。

但是,没等他出去,门口进来几个笑容可掬的人——杨干事,还有几个拿照相机、采访本的年轻军人。

杨干事惊了一下,随即亲热地问道:“陈煜同志,好些了吧?前些天一直没敢来打扰你。坐,坐下谈。”

陈煜仍然站着,脸上非哭非笑,两眼呆呆地盯着杨干事蠕动的嘴唇。

杨干事有些尴尬:“噢,还没有看见报纸吧?瞧,你们都上报了!”他亮了亮手中报纸上那篇通讯的大字标题,“现在反响很强烈。尤其是刘琴琴同志,直接为捍卫林副统帅……而牺牲,又是与反动家庭决裂的典型,意义非常大。秦政委指示,要进一步深挖,细写。你最熟悉琴琴同志,请你谈谈……”

“啪——”摄影干事的闪光灯一亮,像一道闪电。

陈煜像被人当胸开了一枪似的,身子朝后一倒,踉跄一步,又朝前倾下来。闪光的强刺激,突然使他僵硬的脸变活了:“哈哈哈哈……”他疹人地狂笑着,一把揪住杨干事的前襟:“你说什么?秦浩?——秦桧?还有林彪——林秃子?哈哈……秦桧,林秃子!……”

“他疯了!快……”杨干事被陈煜前后推搡,吓得面无血色。

陈煜被押上了军事法庭。

二十八

元旦前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龙山裹得严严实实。群山大野一片洁白,耀眼炫目,使人不能想象在这个洁净的世界里,竟发生过那样荒诞的事情。

彭树奎已打点好行装,就要带着菊菊离开龙山,离开这个他竭力想忘掉,而注定终生忘不了的地方。

他和菊菊从医院回到营房已经七天了。

这里依旧是紧张的、沸腾的、严肃的、活泼的军人世界。只是那一张张面孔大都陌生了。“渡江第一连”、“锥子班”——光荣的连队,英雄的班集体。为了保住它的荣誉,它的称号,未待新兵入伍,便由别的连队调来兵员,补全了连、排、班的建制。

原来的“锥子班”,包括刘琴琴在内,先后有十一人为龙山工程而亡。陈煜已被当做现行反革命在押。剩下的,只有彭树奎了。

眼下的“锥子班”又齐装满员,已经有了新的正副班长。战士们仍然称彭树奎为老班长。

彭树奎出院回到营房的当天,团干部股就给他送来了提干表。是股长亲自送来的。股长临走时叮嘱,必须当天填好,这批提于表就差他这一份没填,团里急着审批。

提于表端端正正地摆在彭树奎面前。

这是一张他等了九年的表格。这张纸,不仅能决定他,也决定着菊菊,甚至决定着后一代的命运。这张纸,能使他带着菊菊一步跨过工农差别的鸿沟……

彭树奎呆呆地望着这张纸,足足有十分钟。

十分钟内,他的思绪追溯九年的历程,越过从运河、雀山到龙山的空间跨度。那心酸的往事,那悲凉的月夜,那炸毁雀山工程的爆响,那生死搏斗的场面,那血与泪会合的坟茔……

此刻,这一切,都化做一团火,在这方表格上燃烧着,燃烧着……

他想哭,他想放声痛哭。干涸的眼睛里,泪早已流干了。

他想笑,他想仰天大笑。脆弱的脑神经,也经受不起强烈的震颤了。

他微微合上眼睛,极力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他慢慢地拿起提干表,轻轻地、有规则地撕成一条,一条;又轻轻地、有规则地撕成一片,一片……他打开房门,把手中的纸屑当空一扬,纸片在空中飞散开来,随着晶莹的雪花儿轻轻地飘去了。

他当天交上去的是一份复员报告……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七天了。天,像是有意留人。

彭树奎办完复员手续后,从那可怜巴巴的复员费中拿出三百块钱,让菊菊到团部留守处去,送给了郭营长的家属。

钱所剩无几了,他细心地计算着和菊菊去东北的盘缠。闯关东——山东百姓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求生之路,对他,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虽然,他和菊菊下了决心,下了最后的决心,但是,在这条路上,等待他俩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却无从知晓……

突然,他想起还欠殷旭升四十元钱。虽然那是殷旭升以“学雷兵”的名义寄到自己家中的,并且声言那是勿须偿还的资助。但是……

刨除路费,只剩下三十块钱啦。掂量来掂量去,彭树奎重新解开了那已经打好的行李。

按规定,军大衣和褥子已经上交了。一床薄薄的旧军被,夹着一个平常代枕头用的小包袱,这就是他当兵九年的全部家当。

包袱内是三套军装,只有一套是没穿过的。

他取出那套崭新的军装,放在一边,重又把行李捆好。之后坐在桌前,提笔给殷旭升写信……

信不长,他却用了好长时间。

最后,他把信连同三十块钱一起装进信封里。他托起那套新军装,送到连部交给了通信员,嘱咐他将信和军装转交给殷指导员……

菊菊回来了,眼泡红肿着。这是彭树奎想象得到的。他,不敢去见郭营长的家属和孩子。即使这最后的分手,他也没有这个勇气。他的心,再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悲痛了。

彭树奎背起行李,搀着菊菊仅存的那一只胳臂:“这就走吧,趁着送行的同志们还没来……”

彭树奎拉着菊菊,一步一步攀上了龙头崖,向死去的战友告别。

大雪,把一座座坟茔变成玉石砌成的建筑,通体洁白无瑕。

雪,还在下着,只是放慢了速度,放缓了节奏。片片雪花儿,像撕开的白茧,透着细细可辨的纤维,轻轻地落下来。像一位细心的画家,在完成作品之后,审慎地一笔一笔填补着随时发现的破绽。但是,它遮蔽不了龙山的一切,掩盖不了龙山的一切。远处,一号坑道那黑洞洞的坑道口,像一只大睁着的哀怨的眼睛,望着这白茫茫的世界……

那东倒西歪的席棚、木板房,将承受不了积雪的重压,会慢慢倒塌的。那埋在雪下的瓷砖、大理石,只能在冰雪消融之后,重现华丽的光彩了。

彭树奎站在这十九座坟前。崖下,那冲打着岩石的海浪,像是一下一下拍击他的胸膛:废啦,一切都废啦,废掉了资财,废掉了血汗,也废掉了战士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企盼和希望……

他缓缓走到无字碑前,慢慢地跪下了。菊菊也跪了下来。

他,脱下那顶摘掉红五星的棉帽,同菊菊一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他和菊菊都没有哭。他俩是按家乡的礼节,在结婚时给自己的长辈磕头。

起身后,彭树奎又捧起几捧雪,添到郭金泰的坟头上。

彭树奎和菊菊在每一座坟前默立片刻。

当走到刘琴琴的墓前时,菊菊俯下身去,一只手摩挲着冰冷的石碑,像是抚摸着一个仍有生命的躯体。她不禁失声痛哭起来:“琴琴,我的好妹妹!九泉之下,你显显灵,救救陈煜吧……”

良久,彭树奎扶起菊菊。他最后望了一眼工地,望了一眼坟茔。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那“隆隆”的开山排炮声,那“突突”的钻机声,那“轰轰”的塌方声……在工程中倒下的战友已长眠地下,而活着的他和菊菊,还得背负着生活的沉重的十字架奇Qīsuū.сom书,去走完人生未走完的旅程。

别了,王世忠!

别了,孙大壮!

别了,刘琴琴!

别了,四大胡子!

别了,亲爱的营长!

别了,长眠地下的战友们……

彭树奎扶着菊菊,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向北方走去。

尖利的西北风,撩起菊菊那只空荡荡的衣袖。

雪,还在飘着,飘着……

两串深深的脚印,慢慢被雪填平了……

二十九

殷旭升从医院赶回营房,是特地来为彭树奎送行的。

在医院的五个月中,同住一个科,彭树奎没有去看过他,他也没去看过彭树奎。他不敢。他不敢见到自己连里的任何人。他的心如同落进了炼狱,整日整夜地受着煎熬……

他对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曾是那样自信。然而,龙山工程的一场灾难,把他的自信心彻底摧垮了。

他无法理解,身陷“囹圄”的郭金泰为什么要在那种危急时刻挺身而出。

他无法理解,革了职的营长竟还会有那般强烈的召唤力。

他无法理解,在生死关头,郭金泰为什么要把死留给自己,而把生的希望交给一个曾经无情地伤害过他的人……

凭着他对人生的体验,他理解不了。

他需要冷静地反思……

在他刚刚迈人部队行列的时候,是有着天真的理想和抱负的。他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要出人头地,这本也无可厚非。但是,在以军事技术论英雄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具备任何优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同年入伍的老乡彭树奎大显身手。当“风向”转到“突出政治”一方的时候,他感到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有文化,人也机灵,“做好事”只要脑子里有“弦”,眼里有活,并不难。他不辞劳苦,利用休息日去镇上拣西瓜皮喂猪,目的只是要求进步,并未把它当成什么惊人之举。当报纸登出他的事迹时,当他被邀请去做报告时,他还口讷脸红。然而,当荣誉、地位接踵而至之后,他震惊,他惶惑,他,心活了……

在他与彭树奎之间的地位显著拉开之后,他也有过惴惴不安的时候,但是生活终于把“秘诀”悄悄地告诉了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坦然了。

出于这样一种人生信条,他渐渐地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良知锁进了灵魂深处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里。

为了讨好上级,他可以拿提干做诱饵,去要挟彭树奎违心地揭发郭金泰。

为了搬开自己进身路上的障碍,恨不得置郭金泰于死地。

为了个人的政绩,可以去鼓励一个重病战士去拼死卖命,用最残忍的手段来雕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典型……

郭金泰一脚把他踢到了生路上的同时,也把他踢上了良心的审判台。

锈死的铁锁打开了。他的心却难以承受这负罪的折磨。他渴望赎罪,渴望解脱,渴望宽恕,渴望受惩罚后的轻松。他赶回来为彭树奎送行,就是为了求得这样的机会。他想到过,彭树奎会骂他,会痛骂他。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甚至希望彭树奎能揍他,能狠狠地揍他一顿,这样,他的心或许能得到点释罪的宽慰。然而,他连这样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他来晚了。

连里包好的送行饺子已失去了意义,彭树奎和菊菊是悄悄离开营房的。

通信员把彭树奎留下的军装和信交给了他,他感到莫名其妙,匆忙抽出信来。殷指导员:

我和菊菊这就走了,不是回老家聊城,而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许今生我们再也碰不上面了,留下

这封信,就算向你告别吧!

你,作为我的领导也好,作为我的同志或老乡也罢,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是在一起生活战斗了整整九年。九年当中,你我之间发生过不少矛盾,这都不必去说了。

老实讲,我恨过你,而且恨得咬牙切齿。但现在,我觉得恨你也是不公正的。在最危险的关头,你还是站在了我们战士中间,与全连共过生死。由此我想到,人,总还是有良心的呀!

我走了。你在部队还要带兵。没别的,只希望你今后做人能够实在点儿。遇事多替战士想想,他们都还年轻啊。这几句话,算是一个老兵对指导员的恳求吧!

另外,半年前你曾给我家寄去四十元钱,至今还没能还你。我这里除掉路费,只剩下三十元了,还差十元

钱,就用这身军装顶上吧。望你能多加原谅。

战士彭树奎

信,从殷旭升的手中飘落下来,他双手紧紧捂着脸,慢慢蹲下身子,泪水顺着指缝间流了下来……

良久,他站起身来,挟起那身新军装,急忙朝龙头崖方向追去。

他登上龙头崖。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搅着雪,在一座座坟包间打旋。

雪地上,依稀可见两串脚印,彭树奎和菊菊早已走了。

他没有勇气再上前走一步,只能远远地望着那被雪覆盖着的十九座坟茔。

他久久地伫立在风雪中,悲怆地感到,面对死者,他更是没有赎罪的机会了……

师首长住宅区的一栋小楼内,秦浩备下了一桌不失丰盛的酒席。

他已接到了升任军政治部主任的命令。

上任之前,他决定约两个客人,两个部下,两个曾为他鞍前马后出过不少力的小人物来叙谈叙谈。杨干事已按时赶来了,殷旭升却迟迟未到。

客厅里很热,秦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开衫。他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看着杨干事带来的剪报本。

他粗略地翻阅一遍后,问身边的杨干事:“全面统计过啦?”

杨干事点点头:“统计过。围绕龙山英雄事迹的报道,加上评论文章,大报小报,总共见报一百一十七篇。”

“干得不错嘛!”秦浩高兴地拍拍杨干事的肩头,“剪报就留在我这儿吧。”

秦浩说罢,起身拉开了存放文件的柜橱,把剪报本放进去。无意间,他发现了自己两年前起草的那份关于龙山工程的“报告”,心为之一动。

这是他的“杰作”。只因在报告上冠以“林副统帅对龙山有过具体关怀”,送审后,仅两天内,军党委的常委们便逐个画了圈圈,做了批复:“坚决照办”、“尽快落实”、“立即开工”

他抽出“报告”瞥了几眼,思忖着。

龙山工程上马时一路顺风,军首长没谁问过“具体关怀”的具体内容,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清楚。眼下,龙山工程报废了,万一……

他陡然感到,仕途虽已攀上了坦然的境地,回首望却是一道道恐怖的阶梯!

“总有一天党和人民是要算这笔血账的。”郭金泰这句话在他耳边响过不止一次。算账?哼,中国的事,哪有一笔算得清的账!文过饰非|Qī-shu-ωang|,指鹿为马,多了!只要舆论造得足足的,没有趟不开的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既没炼出钢也没炼出铁,但却锻炼了亿万民众,“大跃进”作为三面红旗的一面照举不误!龙山工程虽然报废了,却造就了一批英雄,鼓舞着千万人!账,不是应该这么算吗?!“目的是不足道的,运动便是一切。”他记不得这是谁的话了。他相信这才是真理。理解它,远比在文件上画个并不很圆的圈圈难得多……

桌上的火锅早已开得“咕咕”响了。

秦浩把“报告”放回柜橱,看了看表,对杨干事说:“不等了,咱们先喝!”

殷旭升从龙头崖上下来,天已擦黑了。

秦浩派去接他的小车,还一直在营房等着。

从营房到师部,不足一小时。小车驶到距首长住宅区百余米的拐弯处,殷旭升叫司机停车,下车独行。他不愿让人看见他乘小车去首长家做客。

雪已经停了,天越发显得冷。他戴上口罩,慢慢地朝秦浩家走去。

推开楼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挂在眉睫上的霜化了。他摘下口罩,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睛,透过客厅门上的玻璃,他看见秦浩和杨干事正在对饮,谈笑风生。

酒精的作用,秦浩的语调格外兴奋、高亢。

殷旭升走到客厅门前,又犹豫地止住脚步。他此刻的心情,一时还难以适应这种欢快、热烈的气氛。

酒过三巡,秦浩微醺了,话语多了起来,声音也格外响亮。

“小杨啊,这次宣传固然不错,可惜,还没有一个能在全国叫得响的典型!他妈的,坏就坏在郭金泰那一脚上了!咳,要是把殷旭升砸在里面,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对他的宣传,可以超过王杰!超过刘英俊!……”

“哐啷”一声,殷旭升的头撞在了门框上,险些瘫倒在地。

杨干事闻声过来把门打开。秦浩见是殷旭升,红光满面地迎了过来。

“咋搞的嘛!来,先罚你三杯。”

秦浩亲昵地把殷旭升拉到桌前。杨干事满满地给殷旭升斟上一杯酒。

“小殷呀,师党委已打了报告,决定提升你为团政治处主任!”秦浩旋即举杯,醉眼猩红地转脸对杨干事说,“来,先为小殷的提升干一杯!”

殷旭升手哆嗦着端起酒杯,酒不时地从杯中溢出。须臾间,他镇定了,像在大塌方面前擎灯时那样地镇定了。他望着秦浩,惨然一笑,说:“军政治部主任同志,这杯酒,还是祭奠龙山的亡灵吧!”

说罢,殷旭升沥酒于地。

醉醺醺的秦浩猛一怔,脸沉了下来。

殷旭升放下酒杯,用冷漠的目光逼视着秦浩那双网上了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正式申请转业!”说罢,他“砰”地推开身后的椅子,昂首大步朝外走去。他,终于挺直了腰板。

尾声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历史的潮水早已漫平了记忆的沙滩。即便有几只贝壳留下波纹儿,也很淡很淡了。

打倒“四人帮”后,我高级军事机关重新确认,半岛的防御重点仍然在北不在南。八十年代初,军队大整编,D师的番号同他们的防御任务一起被取消了。

随着历史的大转折,命运对活着的人做了重新安排。

秦浩在军政治部主任的宝座上没坐多久,“九·一三”事件爆发,龙山工程与“五七一工程”之间被理所当然地划上了一条连线。秦浩被隔离审查。他先后写下了五十万字的交代材料,所供认的罪行,惊心动魄,骇人听闻,成为所在军区的一桩大案、要案。一个庞大的专案组,内查外调,历时八年,足迹遍及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耗资十五万元,却越查越乱。最后,组织上对秦浩一再交代党的政策,他方承认:五十万字的交代材料中,凡是他早就划了着重号的地方,——全是假的!

这样,能够落实的秦浩与林彪反革命集团的惟一联系,是他在两年间写给林彪的七封效忠信。结果,不要说林彪,就是连“林办”的一个字回音他也没收到。他的信除在“敬爱的”前面多加了几个“最”字以外,都是当时报刊上的常用词

经查,所谓“具体关怀”,是他偶尔听一位首长闲谈时说到,林彪视察半岛期间,不知什么缘故,林彪看过的那张军用地图上被铅笔戳了个洞。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悟性”,秦浩亲自查看了当年那张“1:50000”的半岛防御图,破洞之处恰在龙山。这就是规模浩大的龙山工程以及秦浩始终不肯说破的所谓“具体关怀”的全部根据。至于“题词”一说,则是秦浩在“九大”开会期间先放风,后行动,未能如愿的一件憾事。

一度被奉为圣物的“金杯”、“宝椅”确系林彪视察半岛时的下榻处——九角楼军招待所之物。那是秦浩在没有搞到“题词”无法收场的情况下,巧立名目,厚着脸皮,打通关节专门从九角楼要来的。不过,军招待所有同样的茶杯五百只,纵然动用最先进的侦破技术,也无法鉴定哪一只杯子上曾留下过林彪的唇印和指纹。那椅子经鉴定系光绪年间所制,不失为一件古董,是当年德国传教士连同九角楼一并留下的旧物。权威人士论定:林彪弱不禁风,生性怕寒,是断然不敢“臀顾”那把冰凉梆硬的枣木太师椅的。

真相大白,人们反而不敢相信了。秦浩如此拼命投靠,林彪政变之前又急于搜罗党羽,为何拒而不纳呢?猜来想去,终于有人悟出了奥秘:查老根儿,D师是属于“华野”的……

据说,不久前有人在龙头崖的茔地里见到过秦浩。他已须发皆白,目光痴滞,在僻静背人的林阴处踽踽独行,像一块移动的化石……按照《公安六条》,陈煜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未待“验明正身”,林彪折戟沉沙。他被宣布无罪释放。抓是有理的.放是正确的。做复员处理。回省城后,他被安排到一个区的文化馆,从此潜心作画。一九七九年的一个冬夜,画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D师一位年轻的新闻干事风尘仆仆地星夜来访:“陈煜同志,我是师党委专门派来的,你是我们部队的‘张志新’呀!师里决定……”陈煜用那依然拿着排笔的手,木然地把来访者挡在门外,讷讷地说了一句:“扯——淡。”重新关上房门,继续往他的画布上涂抹油彩……

殷旭升拒绝接受晋升为团政治处主任的任命,不久就作为连职干部转业了。接收单位考虑到他在部队的本行,又是多年的学毛著积极分子,让他继续搞政工。他死活不干,只要求去食堂卖饭票……他卖了十四年饭票,没出现过一分钱差错。

彭树奎和菊菊自从那个风雪天踏上闯关东的路,部队的人便没得到他们一个字的消息。不知这两口子是在东北落了脚,还是辗转回了老家。他们的老家——那个曾穷得出了名的聊城,这几年已成了全国闻名的由穷变富的典型。不管他俩在天涯海角,都会从广播里听到家乡喜讯的……一批又一批地开进来了,铁路正向龙尾村延伸。冷落了十几年的龙山,重新响起了建设者们的开山炮声。

龙尾村的土地全部被征用,失去了土地的人们兴高采烈地投入了建设者的行列,并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一批居民。规划中的龙头崖将建成旅游文化中心,崖上的十九座坟茔是注定要迁走的了。有关部门曾联系将这些坟迁入半岛地区烈士陵园,陵园方面则说:“按现行政策规定,非战争死亡人员均不能算烈士,何况他们是……”下面的话没忍心说出口。对这十九座坟究竟做何处理,目前还是一桩悬案。不过,除民政部门外,对迁坟的事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火热的工地、未来的码头、高楼、马路、商店、公园、影院、舞厅……足够他们想的了。只有龙尾村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们还时常念叨:

“要是那支队伍还在的话,干这活儿,一个顶十个!……”

李存葆《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全文完。

文学不应对历史留下空白

李存葆

近两年来,我经常思考“文革”中乃至“文革”前“左”的那一套给我们今天生活留下的“后遗症”。我痛切地感到,“文革”虽已成为历史,但生活的内容却是刀子割不断的。昨天的矛盾会延续到今天,今天的矛盾也会延续到明天。昨天的“因”,往往是今天的“果”。没有极左路线“十年”的登峰造极,也许很难有今天这如同大坝开闸般的汹涌变革洪流。今天,改革已成为任何个人都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表面上看,改革的路障似乎被拆除了,但我们却时时会遇上“地雷”,而这些“地雷”里装的无不是“左”的火药!我们仍需用百倍的勇气,去蹚过一个个“雷区”。由此,我固执地认为,和改革一起前进的文学固然值得提倡(写改革也离不开昨天的历史),但“反思”文学也同样会给今天的生活以启迪。这便是我写《坟茔》的初衷。

我不敢说《坟茔》是彻底否定“文革”的作品,我写时没有那样明确地想过,稿子写了近一半时,才听到党中央提出要彻底否定“文革”。况且,“文革”的大悲剧绝非“十九座坟茔能否定得了的。我只能说,因为我对“文革”中的那段部队生活还熟悉,便写了这篇东西。

《坟茔》在揭示矛盾方面,棱角要比《花环》大一些。我非常感谢《昆仑》编辑部在刊用这部小说时,不仅没有让我磨掉可能引出点小麻烦的棱角,而且还鼓励我再放开一些。《坟茔》所揭示的矛盾,或许有人接受不了。对一部作品,不论从思想还是从艺术见解来说,要让所有的人都接受,那是绝不可能的。中国之大,十亿之众,对一部作品毁誉不一,见解不同,是十分正常的。只要不是看风转舵,重温“大批判”的旧梦,谁心里有啥就说啥,是政治开明的表现。

在创作中我抱定这样的态度:作家对生活应该绝对真诚。虽然有人想用一句“自然主义”来否定“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概念本来是清楚的),但我还是按照自己认准的路走下去。写《坟茔》时,我力求自己能有点对历史、对人民负责的观念,去再现那荒唐年代中“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严峻的真实。中国士兵的忠诚坚贞、英勇顽强、吃苦耐劳和牺牲精神,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无法匹敌的。我常常想大声呼喊:“中国士兵万岁!”我就是带着这样的情感来写彭树奎、郭金泰、孙大壮、陈煜、刘琴琴、王世忠、甚至是殷旭升的。尽管他们在《坟茔》中都不可避免地扮演了悲剧的角色,成了无谓的牺牲品。然而,人生的悲剧又往往是无知造成的。孙大壮、王世忠等人的死,不能完全归于极左路线的重压,还在于他们的无知。在这些战士身上,生活的艰辛铸成了他们的美德,文化的贫乏又造成了他们的蒙昧。显然,在这部作品中,我偏重于描绘他们的美德,而没有过多地去剖析他们的蒙昧。嘲讽这些战士,我落笔发抖,于心不忍。尽管我知道鲁迅先生在他的作品中不止一次剖析的那种“劣根性”,是产生悲剧的土壤。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没有文化的人民是很难掌握自己命运的。一切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归根结蒂,原因在于经济。“文革”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这个历史悠久而经济不发达的民族身上,单把责任归于领袖人物和问罪于几个野心家,显然是不够的,值得我们深思的东西太多了。

有人说文艺不要再去表现“文革”了,这实在难以苟同。回顾那段历史的确是痛苦的,但我们仍需痛定思痛;闭上眼睛无视那段历史也许容易,但我们却没有随意忘却的权力!况且,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日益发达的今天,文学不会也不应该给历史留下空白。我认为,站在比较高的历史角度来反映“文革”的作品,不是嫌多,而是嫌少,真正称得上史诗性的作品还没出现。“文革”作为历史的大悲剧,其经验教训很值得文学去总结、去再现。写好这方面的作品,防止历史的悲剧重演,将作用于千秋万代。时代在呼唤中国的莎士比亚。真正从宏观入笔写出那场悲剧的根源,描绘那段极为复杂的历史,塑造出各种各样称得上艺术典型形象的大作品,随着时代的前进,肯定要出现的。

《坟茔》在艺术表现上会给人若干缺憾。笔力不足且不说,它是我在“背水一战”的情况下匆忙完成的。我虽在四月份就完成了构思,但因忙,直到《昆仑》第六期上别的稿子已下厂一个多月了,我这部稿子还在赶写中。抢先上市的果子必然带有青嫩和酸涩。

我感到,只要我们的思想再解放一些,只要“左’’的幽灵不再不时地在我们面前晃荡(当然,我们也要注意剥削阶级思想和外来不健康的思想对我们的影响),只要我们创作准备做得充分一些,军事文学大面积的丰收和“全方位”的突破,是完全可以预期的。

选自《小说月报第二届百花奖获奖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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