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来到叶府的庭院,好一个奢侈无度的府邸。亭台楼阁颇有苏州园林的造诣,流水小桥皆是从不远处的后山引来的流动山泉,描林画木的廊柱,大气中透露着优雅,想来也是名家之笔。
肩靠着肩,不知道该上哪个方向去找那人渣叶长夜。西边的芭蕉叶后的一间小屋传来此起彼伏传来暧昧的声响。
天权星君霎时红了脸,拉着天枢就要走。反被天枢一把拉着直奔声响的源头。
天枢你……话头被掐断在那张明眸皓齿的公子哥脸上。酡红的脸颊上两个醉人的酒窝,在豆黄的烛火相下若隐若现。
叶郎是个很温柔的人,他有两个很可爱的酒窝。笑起来就像夜空中星星一样明亮。桥洞下崔离生的话像在耳边。这趴在美人身上不停忙活的就是叶长夜!
天权有些愤怒。早料到这厮是个薄情寡义的主,这也忒薄情了点。崔离生才死了两天,就迫不及待的和别的女人共赴巫山云雨,若不是顾忌脏了天枢的眼睛,定要施个法将这屋子拆了,让他在毫无遮拦的床上丢个人,现个眼。
腰间锦囊似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里面的魂魄兴奋起来。
直至那对鸳鸯纠缠完毕,天枢才将锦囊打开,放出满脸挂着笑意的崔离生。
看着那棵宽大肥厚的芭蕉树,崔离生笑得更加灿烂。原地跳着打转,还不忘低低的炫耀一番。
我就说我的叶郎是真心爱我的。你们看,这所芭蕉别院是我一直住着的地方。我方才就嗅到了叶郎的气息在这,他一定是在这里睹物思人。崔离生转的有些晕,扶着芭蕉树好一阵粗喘。没想到自己做了鬼还能再次回到这生前最爱的小院,抚摸这棵自己悉心栽种的芭蕉树,内心的激动实在难以言喻。
天枢轻移到崔离生身边,递给他一只银晃晃的镯子。
这是聚魂镯,你带在手上,就能隐身进去见你的叶郎了。隐身是次要的,主要是用来遮住你魂魄的阴冷,不波及凡人,不被巡街的黑白无常抓走。看着那只镯子稳稳的套在崔离生的手腕上,天权星君将头耷拉的更低了。
七夕又叫乞巧节,本是姑娘们的节日。不知何时,演变成了世间小鸳鸯们的节日。书生在这一日将自己爱慕的姑娘名字写在花灯上,等待姑娘的抉择。姑娘们将自己精心绣好的荷包香囊偷偷塞给自己心上人的怀中,无限娇羞的跑开。在这一日,谁也不会觉得你这是轻浮毛躁。反而觉得这是勇气可嘉的一种表现。
小鸳鸯们或是低调,或是高调的在隐蔽的地方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还是熄灭不了心中欲火的小鸳鸯,定会找个更大更隐秘的地方,索性将这一腔热情释放个干干净净。不过这后者,鲜为人尝试。毕竟谁也不想一夜风流后就去面对永无宁日的牢狱之灾。
也不晓得这叶家公子是在一夜风流,还是在例行公事。总而言之,此时屋里的两个人,软绵绵的抱在一起,虚弱的喘着气息,迷离的盯着对方的脸颊。
崔离生穿门而过,僵在原地。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花香。自己日日翻阅的书籍还半敞在窗边的梨木案台上。自己还未画完的丹青还静静的躺在墙边的书桌上。自己换洗过的毛巾还默默的沉在有些浑浊的盆地。一切都没有变,唯独那张自己夜夜入睡的软榻,自己睡着的位子被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所占据着。
床上的女子往男人怀里又靠近了几分,无限娇憨的细声低呢。叶郎好生性急,我可听说你那昔日恩宠的小公子才没了两日,你就急急忙忙的将我接来,不怕外人说你薄情寡义吗?
哼,不过是个男宠,爷疼他,是他的造化。还望爷为他守身如玉不成。爷当初不过是一时好奇男宠是个什么东西,见他长得还算看得过去,才陪他玩了几个月。其实我早就腻歪他那干瘪的身子了。哪有你这个小妖精要人命啊!说罢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的亲吻。
分开喘息间,小妖精一声娇嚷,都当叶家公子是真心疼那位眉清目秀的公子,你这么说,定要伤死那位公子的心了。
反正人也死了,伤不伤的我也不怕。他也不想想,我都把他送给监考的刘大人了,怎会还要他。是他自己太没分寸。原本指望他能从刘大人那套点题目过来,哪成想他在床上那么没用,刘大人不过是用了用鞭子,就把他抽死了,还害得我又花重金买了个小官送去给刘大人压惊。这个没用的东西,死了也帮不上我半点忙。怀中紧紧搂着柔弱无骨的美女,躺在混杂着薰衣草的锦缎枕上,满眼充满着鄙夷的目光。那个月前还压在自己身下,满脸娇羞的男子,长得什么样子来?有些记不清了。
叶郎,你真坏。你整日与我这般,如何高中状元将我风光娶过门,人家可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不要奴家。娇媚无比的在男人的怀中上下蹭蹭,试图找个舒服的位置小憩一会。
你放心,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进我家的祠堂。呵呵,美人,不如……靡靡醉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枢也不在意,一把揽过始终一动不动呆站着的崔离生的腰肢,穿回院中。身后跟着头摇的像拨浪鼓的天权。
这下可信了?天枢双手环胸的依着那棵粗壮的芭蕉树,雨滴在宽大的叶面上滚过来滚过去,眼看就要滴在天枢的面颊上,被天权星君用衣袖挡下。
崔离生没有回答,缓缓蹲下身子,将头低的不能再低。身子颤抖的呜咽起来。
都是骗人的,叶郎对自己的好都是骗人的。只不过是为了玩个新奇的玩意儿。对自己百般温柔也是骗人的,只不过是为了将自己调教好送去为自己铺路。
自己不死,怕是也回不了这芭蕉别院了。我在他眼中,连个最起码的人都算不上,只是个玩意儿。一个随手可得,随手可弃的东西。连一副薄棺都吝啬于给我,甚至不想让我入土为安。护城河的河水,即使是没有知觉的死人,也能从心里感受到入骨的冰冷。
身子不由自主的打起冷战,上下牙齿也开始交碰作响。冷,比护城河的水还要冷。从心底慢慢升起一种叫做绝望的冷。
背后传来一丝暖融融的热流。天枢正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让崔离生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遥想自己娘亲逝去前拉着自己的手,泪眼婆娑的说道,孩子,娘亲不会看错的,你与那叶家公子,不合适。听娘一句,和他断了吧。这是娘最后的遗愿,你忍心看着娘死不瞑目吗?
死不瞑目,是的,自己的娘亲直到离开这个尘世,也没有看到自己点头。如今想来,是他伤了娘的心。娘亲才没有保佑自己,让自己在自己的愚昧中活得自欺欺人,落得个孤魂野鬼的下场。不过是报应罢了。
你可愿意前去阎罗殿?天枢低声问道。
我,怕是已经错过了。这地上地下都无我容身之地了。崔离生悔恨的咬在细弱的胳膊上,阻止心中更大的委屈感袭来。
你若想去,我可以帮你。说话的是在一旁看了半天戏没有吱声的天权星君。反正自己已经是罪责在身了,一条错是错,两条错也是错,不介意再多来一条。与其受罚时心存怨念,不如现在先英雄一下。
天枢抬头对上天权那张慷慨就义的脸,扑哧笑出声。你是越发的聪明了。
站在阎罗殿外,天权星君叹息道。
方才见那崔公子喝孟婆汤的样子,心中还是放不下那场孽缘啊!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还不死心,世人真是执着的紧啊。
情这个东西,有时候,一眼就能刻到骨头里。想要放下,只有将自己挫骨扬灰。可谁又能保证,那骨灰里没有你想要忘掉的情呢。天枢悠悠的接口道。似是牵起了一段不好的回忆,额角微微作痛。一双手适时的按上天枢的太阳穴。
好了,不要再想了,这一折腾,天都快亮了,我们快些回天复命吧。哎,你这个生辰过的,真真的是与众不同啊!我又要去领罪了,你还是准备好好酒好菜的去看我吧。
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被另一双手握住,有时,我也让你很麻烦对不对?
相视一笑,天边的曙光斜斜的洒在两个俊美的侧脸,金黄中透着些许的微红,让人一时有些恍惚。又是新的一天呢。
云头上的天权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你为何要帮他?
执着于过去,必将断送自己的未来。天枢侧过脸回答。帮他,也是在帮自己。
这就好,我以为你看上他了呢。这样一来,我一个月的禁闭就有点太郁闷了。天权拍着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
一个月?天枢挑眉轻笑。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天权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
我来给你算算。私传王母旨意,私自去阎罗殿讨交情,私自给魂魄戴上聚魂镯,还有,私自收魂魄进玉瓶。
魂魄是你收的啊?
奥,忘了告诉你,我用的是你的玉瓶。你看。
说着天枢从锦囊中掏出一个白底竹林花海的玉瓶,那是天权星君专用的收魂瓶,上次去天枢那喝了顿酒就找不到了,如今被天枢拿在手中,只觉得眼晕。估计,半年不用出门了。
拉着天枢的衣袖,斟酌了又斟酌,缓缓开口。也罢,只要你别给那个叶畜生高中的机会,我就认了。
那是自然。来来来,告诉我你这半年想吃些什么,我回头找食神打个招呼。天枢扶着有些站不稳的天权星君,莫不是祥云飞的太快了,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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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这个东西,一眼就能刻进骨头里。
那天的阳光很暖,风很轻。街上的小摊贩们热络的吆喝着自己的买卖。护城河的水波光粼粼,明净的可以当镜子使。
崔离生在娘亲的胭脂摊后面,斜靠着河边的歪脖子柳树,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唐诗诗集。
日头正暖,风息微软,拂过有些困意的面颊,日日陪娘亲摆小摊卖胭脂,何时才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呢?
额头被长长的柳条轻轻的拍打着,痒痒的,麻麻的。看一眼权德舆的《七夕》,暗暗羡慕街上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何时,自己才能收到女孩子的绣囊呢?
我要的姑娘,一定要温软如玉,一定要眉眼清明,一定要长瀑如墨,一定要爱笑,一定要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这样的姑娘,不知道还轮不轮到我。
街上响起一阵长嘶的马鸣声,自西向东撞翻了沿街的小摊贩,眼看就要冲到崔离生娘亲的摊位前。崔离生一把将娘亲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还没反应明白的崔离生他娘一个实实在在的后趔趄,把自己儿子撞进了护城河。
不谙水性的母子俩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中,以不同的腔调呼喊着救命。
崔离生在河水中越挣扎,沉降的越快。不挣扎,嘴里耳里鼻子里的水就大有山洪爆发之势,顷刻间占领他的脑袋。
眼前的景物开始渐渐模糊,
手也扑腾的快没了力气。整个人没入水下。
一双厚重的手托起自己的腰身,一用力,将自己送出了水面。
唇上压上一个温热的东西,试图撬开自己的牙齿,将自己口中的气息给自己。
卡在嗓子下的一口水终于脱离了自己的喉咙,顿时觉得全身都舒畅了。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长瀑如墨的发丝湿答答的披散在肩膀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映着自己狼狈的身形。抱着自己的人看见自己挣了眼,松了口气,笑意浮上脸颊。两个甜美的酒窝在白皙的肌肤上旋出两个阴影。这,不就是……
在下叶长夜。方才我的马让公子受惊了。公子可有什么不适?
叶长夜,镇上首富叶府的公子。身后总是跟着一群芳心暗许的莺莺燕燕。关于他的聪敏才慧,可以说上一天一夜。关于他的风流韵事,也可以说上一天一夜。
此时,这个被人又爱又恨的主人公正小心翼翼的抱着狼狈不堪的崔离生。眼睛扫到他眼角的那点朱砂痣,附在耳边低声说道。
公子生的好生标志,让在下心生仰慕。不知公子可愿意随我回府。我定不会亏待公子。叶长夜看着出水芙蓉的崔离生,胸口的一把欲火大有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这等妙人儿,不弄到手怎会死心。
可是我娘亲……
一同带着,我府里有的是空房间,定会好好赡养她老人家。
好。
歪脖子柳树边,还躺着那本没有看完的诗集。和煦的风吹动页面,敲打着规矩工整的字体。
今日云片渡鹊桥,应非脉脉与迢迢。
家人竟喜开妆镜,月下穿针拜九霄。
喜欢上一个人,一眼,足矣。
我的收魂瓶你从哪里找到的?在自己殿里关禁闭的天权星君,看着提着自己最爱吃的佳肴悠闲走来的天枢星君,仰着一张充满疑惑的脸。
这收魂瓶自己一向是谨慎保管。刚刚飞升成仙,交给自己瓶子的上神就一再叮嘱。收魂瓶是个宝物,也是个魔物,定要好生保管,切莫丢失。否则,即使仗着你和王母那八竿子才打的着的姻亲关系,你也得被绑起来让雷公劈个万八千年的。
你交给我的,你忘了?天枢放下手中的食盒,淡淡的回道。看着还在等着下文的天权,有些好笑。
那日你醉酒后,硬将此瓶塞到我手中,信誓旦旦的扬言。
感到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端坐的天权星君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慢慢蹲下,示意天枢说下去。
呃,也没什么。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今日我将这我最宝贵的宝贝给你,你可愿意给我一个付出真心的机会?纵使让我灰飞烟灭,我也认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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