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大汉当世所作的挽歌……”真髓苦涩道,“明公,您刚才说‘汉室衰微,治世崩溃’……能否为小侄讲述一下那段故事的始末?”
尽管已经过去了六年,可是晚上睡觉仍然经常会梦到幼年在洛阳的安宁时光,梦到那一场大火。每次做过这个梦之后,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觉得自己不是从睡梦中苏醒,反而是进入了真正的噩梦了一样。
”当年小侄年纪尚幼,很多事情都还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大汉朝,忽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不可以?”曹操一面拾起木棍,拨开火堆上即将燃尽的木炭,使火烧得更加旺盛些,一面淡淡地说。
他抬头望向无月无星的苍穹,沉吟了半天才感叹道:“回想起来,那段岁月千头万绪,倒真令曹某难以说起呢……”
※※※
曹某记得,那是中平元年春寒料峭的二月二十一日的深夜,那天跟今天晚上差不多,也是一个无月无星的漆黑夜。
那天大约头更时分,一个人忽然闯大理寺。他自称唐周,说是太平道信徒,特此前来密报妖贼张角、马元义即将造反,还有中常侍徐奉和封谞做朝中的内应。大理寺官员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立即呈报入宫。天子连夜下令逮捕马元义,并将唐周的告密奏章传遍三公府和司隶衙门,追查京师百姓以及宫廷卫士中的妖贼信徒。
贤侄,你那时年纪虽小,却也应当有些印象罢?半夜忽然哭声大作,惨叫连连,第二天人都道是鬼门开了,将人捉了去。
嘿,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门呢?那是朝廷在杀人!按照唐周提供的名单和地址,缉拿队按个儿闾里搜杀妖贼信徒,家中如有一人是妖贼信徒,便满门就地处死。就在那一个晚上,总共杀了将近二千人。
因为宵禁的缘故,入夜百姓必须都呆在闾里的住宅里,不得随意走动。因此像你们这些没跟官兵接触的人只听到哭喊和惨叫,没看见实际的情况。因此谣言满天飞,其实都是些无稽之谈。
虽然朝廷得到密报,但妖贼张角以太平道治病为名,已经发展了整整十几年,着实蛊惑了不少人。那时候他的信徒已有数十万,遍及八州,按照八使三十六方的编制组织完备,得知马元义洛阳事发,一声令下,数日之后全国数十万蛾贼蜂起,号称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你问我“蛾贼”是什么?咳,蛾贼其实就是太平道信徒,“蛾贼”是官府文书里对这些人的称呼,形容他们数量众多。由于贼兵人人头裹黄布,因此也管他们叫“黄巾贼”。那些人上了张角的当,都以为自己有天师庇佑,能够刀矛不入呢,所以个个都只知死战冲锋,不知后退未何物。后来曹某从议郎转为军职,担任骑都尉赶赴颍川前线,与那些妖贼作战。放眼望去,只见碧空万里下,到处都是黄澄澄的一片。此起彼伏的人头全都顶着黄布裹头,好像海潮一般汹涌澎湃,呐喊着漫山遍野地冲过来,前仆后继,杀之不绝,那股悍勇的气势真是让人打心里发寒。
处死马元义的第二天,孝灵皇帝召开御前会议商议应对之法,朝中百官宛如热锅蚂蚁,却连个像样的主意都拿不出来。平时这帮人彼此勾心斗角,心机深沉一个赛一个,诡计阴谋那玩儿得叫一个高明厉害,可是遇到这种大事,却都变了无用的熊包。最后还是中常侍宦官吕强出头,主动提出应当赦免‘党人’,因为党人当中有不少人“明战阵之略”,应当让他们为国出力;况且倘若不拉拢党人,说不定这些人反而会同张角合流,那便不可收拾了。
说到‘党人’,贤侄估计也是不大了解的。哦,对了,令尊跟你说起过吗?那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总而言之,党人就是那些被宦官诬陷迫害为“结党谋反”的地方官僚士大夫们。吕强虽是个宦官,却能在关键时刻抛弃私利争斗提出这样的意见,曹某对他这份胆识真是钦佩不已。孝灵皇帝听了吕强的意见,大赦党人,重新起用他们为官为将,同时任那个何进担任大将军,统领京师禁卫军卫戍洛阳。要不是当时情况危急,一个杀猪的怎么可能当上大将军呢?
唉,接下来是九个月的殊死战斗……
嘿,曹某投身战场,几番出生入死,深有感触。那九个月里,蛾贼纵横八州,烽火连天,赤地千里,血流飘橹,庐舍为墟,生灵涂炭……蛾贼杀人放火,自是不在话下,而战败的溃兵则趁火打劫,比蛾贼更凶残恶毒十倍!
贤侄,你曾做过浪人,应当比我清楚,经此浩劫,等到蛾贼主力被平,我大汉大半边国土,已经都变了百里无炊烟的鬼蜮。
哼,可妖贼主力消灭还没过几天,全国还是混乱不堪,宦官和士大夫之间,已经忙不迭地开始新一轮的互相倾轧了。
当年党人被宦官诬陷谋反,各个家破人亡,可现在事情调了个儿,他们成了维护朝廷的功臣!若是容党人重新掌权,那宦官们还有好日子过么?
所以宦官的新打击很快就下来了,没多长时间,孝灵皇帝将宦官们都封为列侯,谏议大夫刘陶等人被宦官诬陷害死的消息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同时遭到陷害的还有王允王子师,也就是你原先的主公吕布的老丈人。那时候他还不是司徒,是豫州刺史。子师与皇甫将军还有我,都是一同在颍川抗贼的。士兵们在贼营里找到了张让宾客私通黄巾贼的书信,子师二话没说,当即就此书信上交了朝廷,狠参了张让一本。可那哪儿参得动呢?孝灵皇帝对张让什么惩治都没有,斥责一顿了事,从此张让恨上了子师。
通过皇帝对宦官们的大肆封赏,张让确定自己没失宠,就捏造罪名三番五次将王司徒,不,是将王刺史下狱,据说上了好几次大刑,腿骨都断了。子师可是个刚硬人呀,连下属们都觉得他绝无生望,流着眼泪劝他仰药自尽,免受宦官们无穷无尽的折磨拷打,可子师就是不喝,破口大骂,说拼命也要活下去跟阉竖斗到底……最后还是杀猪大将军,那个何进上书保他,这才免了子师的死罪。
这事情其实我也不是亲见——当时曹某已不在京师,因平灭颍川蛾贼之功,已迁为济南相,到地方上任去了。
可是听到那些消息,曹某知道不妙。因为我上任之后,处置不法豪强,罢免贪官污吏,其中不少人是张让的门生,那个睚眦必报的老妖怪是不会放过我的。只是我父当时在朝中担任太尉,明着整我只怕也不容易。果然没过多久,京师下诏书将我调到东郡去做太守。嘿,这东郡太守一职,看似锦绣前程,但黑山贼与南匈奴经常越过太行山滋扰那一带,前两任东郡太守都是被贼兵所杀,张让其实是要我去送死呢。
所以曹某索性托疾不就,第二次回家乡隐居。
这里说句题外话,贤侄,曹某临去济南之前,令尊曾专门就“福兮祸所伏”仔细向我讲述一番道理。我本不了解他的用意,后来才明白过来——曹某每次稍有成绩,仕途刚刚拓展,打击便接踵而至wωw奇Qisuu書com网,不得不中道废弛;可是真要到了打算就此隐居一生,从此秋夏读书,冬春射猎的时候,朝廷却偏偏又找上了我。这倒真是应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呀,哈哈哈。
嗯,蛾贼虽灭,但天下未靖,余党仍然四处出没,所以我回家还不久,就接到朝廷征我做都尉的命令。
当时我父已被免职,朝中连撑腰的都没了,可谁能料想,我坎坷的仕途,竟然又峰回路转了——没过多长时间,孝灵皇帝在原本的京师卫戍军五校尉之外增设新军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总领八校新军。因以往的战功,我也被提拔为八校尉之一,担任典军校尉。
话说回来,贤侄不觉得奇怪吗?尽管洛阳空虚,原本的五校尉军日渐衰落,可其时蛾贼大部已经平定,皇帝却忽然要在京师里再建立一支新军……这新军是要用来对付谁的呢?
哈,不错不错,贤侄果然猜到了。组建八校尉就是为了对付那个杀猪的,大将军何进。我做的《薤露》前半截,“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疆。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其实说得就是他。
要知道,早在光武皇帝安定天下之后,担心外戚权臣领军擅权,所以曾下令‘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禁止外戚担任大将军一职,又规定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下。可是孝和皇帝即位时,窦太后诏令外戚窦宪为大将军,打破了这一常规。以往将军都是临战授衔,战争结束,大将军、车骑将军等职皆罢免取消,可是自从窦宪以后,即便战争结束,依旧保留大将军职务,变成了常设军职,而且常在京都。从此以后大将军一职,一直由外戚所把持,等到了孝顺皇帝,更加成为了与三公相同的高位。
这种局面,一直到大将军梁冀倒台才发生改变,梁冀那厮被称为“跋扈将军”,曾将两代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擅权专断,文武百官稍有违逆,立遭灭顶之灾,就连质帝都被他毒死,可谓是我大汉朝自王莽以后的第一逆贼。孝桓皇帝诛除他之后,皇室对外戚擅权有惨痛认识,所以绝再不让外戚染指军权。直到黄巾民变,何进在机缘巧合下当上了大将军。你说,孝灵皇帝对他能没有防范之心吗?
孝灵皇帝沉溺酒色,朝夕达旦地在女人肚皮上征伐,虽然才三十多岁,可身子骨已经不成了,几次朝会时昏倒或吐血,随时可能驾崩。赶那个时候建立新军,就是希望统领新军的蹇硕能起到制约何进的作用。皇帝是担心自己一旦驾崩,那个杀猪的变成第二个梁冀呢。
他之所以选择小黄门蹇硕,而不选择张让、赵忠等中常侍大宦官把握兵权,也正是因为这几人与何氏外戚勾结过密,怕他们连成一气的缘故。
既扶植这个,又庇护那个,在臣下之间制造矛盾,把握权力平衡,这就是帝王心术了。
何进看到这种情况,知道自己大大的不妙。他虽然跟张让等中常侍沆瀣一气,但光依靠那几个人,想要扳倒蹇硕还是困难。所以杀猪大将军改变了以往的立场,尽力网络天下名士大儒,开始向党人靠拢。他的如意算盘是借助党人的力量,消灭政敌蹇硕。
嗯,让曹某想想……没错,曹某记得就在那一年之内,何进先后下大力气胁迫郑玄、申屠蟠等海内大儒进他的幕府,又联络世代公卿的袁绍,通过袁绍拉拢了逢纪、荀攸等名士,还真是笼络了不少能士呢。记得那杀猪的刚升任大将军时,司徒杨赐派掾属孔融孔文举前去恭贺,他给文举好大的难看,还差点把文举杀了。一个人的转变竟是那么迅速和彻底,真真有趣。
不管怎样,总之杀猪将军这次倒戈,在朝廷中最终形成了外戚与官僚士大夫们的联合阵营,共同对抗宦官集团尤其是对抗蹇硕的格局。等到第二年孝灵皇帝驾崩,连台的好戏就开始了。
在那个血雨腥风、变幻莫测的残酷年代,人总是死的很快,今天还在对人趾高气扬、飞扬跋扈,说不定第二天脑袋就高高挂在了宫门上。
蹇硕就属于这种人。
他谋杀何进不成,自己的脑袋却很快就被何进挂在了朱雀阙上,那应该是,应该是……没错,就是中平六年四月十一日的事。南宫朱雀阙峻极连天,远在偃师都能望得到。只是不知道在上面挂个人头,是否也能从偃师看得到呢?
蹇硕自以为兵权在握,天下可以随意横行,可他也不想想,西园八校尉里除了他自己是宦官外,其他七个都是官僚士大夫,是党人,他当真指挥得动么?孝灵皇帝驾崩没多久,他自称受先帝遗命,要拥立王美人的皇子协为嗣君,这无疑是于火上浇油,既与要拥立自己妹子之子皇子辨的何进势不两立,又同样维护何皇后的张让和赵忠的中常侍们也势不两立起来了。
唉,这人已经众叛亲离,腹背受敌,却没有丝毫自知之明,一意孤行,那还有不身首异处的?
何进也是这种人。
只不过他的头,是用竿子高高挑在北宫门围墙上面的。
侄儿皇子辨嗣位为君了,政敌蹇硕死了,拥护皇子协的孝仁皇太后董氏也死了,自己的妹子也临朝听政了,所以他也就不可一世起来,对诛杀宦官也没先前那么起劲了——毕竟何氏外戚发迹,是依靠宦官的。按本朝采女制,像何氏这般出身卑微,举止粗俗,难登大雅之堂的女子,怎可能进入皇宫?何氏能够入宫,再从嫔妃成贵人,从贵人当上皇后,都是宦官下大力气的结果。再说,消灭蹇硕里也有张让、赵忠的一份帮助。
所以那个杀猪大将军在诛除宦官的立场上,始终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评他一句“犹豫不敢断”,没错吧?
但是诛不诛宦官,这事已经不由何进作主了。
何进根本就是个草包,袁绍那时是他的幕僚,怂恿他号令四方猛将外兵入京勤王以胁迫庇护宦官的何太后。这种屎一样的计策,他居然会言听计从!
四方猛将,那都是久在边疆手握大军的悍将,一旦入了京师,那还不跟你这杀猪的将军争权?论打,你打得过他们吗?现如今手头有兵的方伯诸侯当真不少,一个进来夺权,其他的岂有不眼红的道理。你来我往,国家朝廷,还不都打成了一锅粥?
哼,曹某当时便说,乱天下者必是何进,现在贤侄你看,果然被我说中了罢?
袁绍那厮又诈称大将军令,向各个州郡发布了逮捕宦官亲属的文告,这下就把杀猪大将军何进跟宦官之间妥协的可能给破坏了——老家都被抄了,亲属都被逮捕,这就是要诛灭九族的架势呀。
对那一年的八月二十五日,贤侄有印象么?正是,就是天气异常闷热的,到夜里城内仍然乱成一团的那天。
那天下午,大将军入长乐宫觐见妹子,说是请求尽诛宦官。我和袁绍在外面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出来,于是我等调集兵马,大声呼喊,不一会儿,何进的人头就是那样被张让和段珪挑了出来。
他的表情谁也看不懂,一脸的诚惶诚恐,却没有任何愤怒的模样,大张着嘴,似乎正要解释什么。
接下来便是一夜的杀。
张让等人杀了何进,又宣布诏书,罢黜司隶校尉袁绍与河南尹王允。只可惜他们没有兵——京师里已经没有供宦官驱策的部队,而大将军府里掌管兵要的都是士大夫。
所以根本没人听从宦官们的喊话,一句“张让伪造诏书”就顶了回去。我们大伙儿都上去进攻宫门,宫门又高又厚,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进去。
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虎贲中郎将袁术,就是现在你我称呼为伪帝袁逆的那个人赶到了。当年的他,可是个侠义过人,鲁莽暴躁的勇士呢。袁术顶盔贯甲,带着两个部曲冲在最前面,冒着宫内射出的箭雨,推着点燃的冲车上前撞击南宫青琐门,把宫门给烧倒了,这才攻破了皇宫。
袁绍、何苗、吴匡、张璋还有我和袁术,带兵穿过熊熊燃烧的大门,一拥而入。皇宫里到处都是摇曳的火把,闪亮的刀矛甲胄,来回跑动的士兵。头盔下一张张挂满汗珠和鲜血的脸上,流露出充满了好奇、残忍和兴奋的神情,仿佛不是去杀人,而是去赴宴一样。皇宫太大了,我们逐间逐间地搜索,遇到宦官就杀。到了后来,情绪激动的人们已经不受控制,但凡是遇到没有胡须的宫官,便叫嚷着“阉竖,阉竖”迎上去便是一顿乱砍乱捅。残肢断臂还有黏稠的鲜血,塞满了宫内的排水渠。
到处都是屠杀、放火,大家仿佛陷入一种疯狂的境地,以至于杀到后来,宫内无人可杀,竟然互相杀将起来。
当时我带着三百名士兵正在攻击端门,看天色已晚,撤回到朱雀阙一看,门内外到处都是遗弃的尸体。御花园的水池里的水是红色的,少了半边脑袋、一只胳膊还有四根手指的何苗漂浮在上面,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各种兵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后来问了袁术才知道,因为何苗素来不主张将宦官斩尽杀绝,所以袁绍那厮竟然借题发挥,鼓动士兵说谋害大将军的便是车骑将军何苗,杀起性子的士兵们立时就掉头向何苗部杀了过去。再加上这时董卓的先锋已到,几方人马打得一塌糊涂,杀人的,被杀的,都是穿绛红军服的大汉士兵。
乱哄哄地闹了一夜,却就是没有找到首恶张让和天子,等到第二天天明传来了消息,张让等人已经投水自杀,奉诏赶来勤王的并州牧董卓,已经找到了天子和陈留王。
那天上午,在董卓的带领下,大队西凉人马开进了洛阳城。
据说后来董卓在长安被处死还点了天灯,因为肚子上脂肪太多,竟然燃烧了三天三夜,应该是个大胖子才对。可是我记得很清楚,领头策马在天子前面的,就是并州牧董卓了。那厮又高又瘦,看上去就像一根竹竿一样,脸上一对蛇眼,凝视别人时真有能让人魂飞魄散的威势。
无法想象,短短几年之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他那一身肥肉,到底是吃什么养出来的?
当时看到西凉兵进城,我就觉得心里发凉,知道洛阳城要大难临头了——西凉兵们脸上的神情我见过,跟冲进皇宫的士兵的一模一样。充满了好奇、残忍和兴奋,就像是即将赴宴一样。
※※※
“再往后,你都知道了,”曹操闭目缓缓道,“董卓的暴兵几乎天天在城中杀人放火抢劫。曹某逃回家乡,号召关东诸侯联兵讨董。董卓为了阻碍联军,放火把诺大的洛阳城烧成了白地。”
真髓过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原来朝廷崩溃,是因为党争。”
曹操苦笑道:“除了党争,还能因为什么?妖人张角祸乱天下,信徒数百万计,声势浩大之极,可是起兵仅仅九个月就被扑灭,首级从棺木中起出传送京都。不正是因为大赦党人,朝廷内部团结一致,上下一心么。可是在治世最末的那几个月,朝廷内部外戚对士大夫,外戚对宦官,士大夫对宦官,全都斗了个死去活来。说来好笑,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最后宦官和外戚们竟然是同归于尽,一个也没留下,而士大夫们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八月那一场宫廷喋血,胜利者只有一个,大权在握的董卓。”
他意犹未尽道:“那张让、赵忠,狡诈一世,就因为蹇硕后来居上得到了孝灵皇帝的信任,所以联合何进害死蹇硕。使得宦官集团在最后在那场大火并中,根本没有了掌握兵权的名义,就连拼个鱼死网破亦不可得,只能被一面倒地被士大夫们屠戮殆尽。最典型的莫过于‘杀猪大将军’何进了。若不是他及时与党人士大夫结交,从而釜底抽薪夺取了西园八校尉的兵力,再联合宦官中内讧的张让、赵忠,又怎能顺利诛除蹇硕呢?他对待宦官的立场反复无常,结果既得罪了张让、赵忠的宦官集团,又使袁绍袁术等士大夫集团对他不满,最终孤立了自己,身首异处,不也正是这个缘故吗?”
“合则两利,斗则俱损,这是至理名言。”曹操最后下了结论,“那些鼠目寸光,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的小人,相互斗来斗去,最终也难逃覆巢绝无完卵的下场。贤侄,如今新朝廷刚刚建立,四面强敌环顾,其险恶之处远胜过孝灵皇帝之时。所以更要以此为鉴,千万莫要重蹈覆辙呀。”
真髓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可听到最后一句,悚然一惊:曹操分明是话里有话,想不到他竟能将一番关于治世之末的长篇大论,不知不觉地影射到了眼前的形势,只是司空大人到底想要说明什么呢?
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对曹操表示赞同:“明公所言在理。小侄倒联想起了董卓。此人天下枭雄,手握精兵悍将,天下第一。关东诸侯联兵讨伐他,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不了了之,可是后来在长安,却因为王前司徒的连环计,而被奉先公所杀,这也是内讧的教训。董卓死后,他的部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团结一致很快就打回了长安,将奉先公驱赶到了关东。要不是这几人后来将精力都放在了权力内讧上,铁羌盟原先就曾被他们打败,又怎能轻而易举取了长安呢?”
曹操鼓掌大笑:“贤侄果然精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今日上午曹某见你离去时面有不愉之色,想来是因为朝廷分出司隶四郡,还有剥夺你司隶校尉一职的缘故,是也不是?”
他醉态已消,目光炯炯盯着真髓,眼神之犀利冷静,几乎令真髓怀疑,面前这个曹操,和刚才那豪情勃发,击履高歌的浪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明公目光如炬,小侄拜服。”真髓吐出一口气。曹司空的询问,正犹如这人用兵的风格,迂回反复,奇兵突出,却又予人一种开门见山,堂堂正正的感觉,让自己没法闪烁其词。
他向曹操敬酒道:“老实说,的确如此。当时小侄听明公说,要分出西北四郡设立秦州,又剥夺了小侄的司隶校尉一职,心中不满之极。明公适才最后的一番话,是要教训小侄,莫要‘鼠目寸光,只顾眼前蝇头小利’么?”
曹操举碗回应,这次却只沾唇做了个样子,不再一口喝干了。
“‘教训’二字言重了,贤侄能如此坦诚相告,足见待我之心甚诚。今日上午我曾对贤侄说过,设立秦州是天子的意思,其实那是场面上的官话,想来贤侄也是看得出来的,哈哈。眼下就咱们爷儿俩,曹某就跟贤侄把话挑明了讲。”
他将缠在腰间的衣服穿好,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曹某并不否认,如今朝廷军国大事皆出自我一人之手,秦州之事也是我一人的主张,与天子无关。之所以设立秦州,实是干系我朝全盘战略的第一大事。本打算今日便就此事向贤侄说明,可是梁纲来降,出乎我意料之外,事情实在太忙,所以打算明天再与贤侄详谈的,不过既然有缘此地相见,正好说个明白。”
真髓放下酒碗,肃然道:“还请明公示下。”
曹操一时没有说话,皱起眉头,仿佛在研究如何措辞,忽然道:“贤侄你可知道,当今总共有多少家皇帝么?”
真髓茫然摇头,仔细揣摩曹操的用意。天下一家,皇帝自然只能有一个。这还用问,难道袁术那伪皇帝也算皇帝么?
联想起袁术,他猛然明白过来:“啊,莫非除了袁术之外,又有人称帝了不成?”
“正是,”曹操正色道,“曹某在赶来固始之前,收到了袁绍要求今上撤销帝号与年号的通牒。本初原本正与公孙瓒和张燕对峙易京,我遣使通知他武定帝已入继大统,并虚大将军之位以待,可此人竟然大逆不道,行为狂妄侼乱,回应使节说什么刘幽州之子刘和应是正朔。结果十天前,本初回师邺城拥立刘和为天子,建元‘天安’,还自称是大将军、尚书令,真是岂有此理!”
真髓沉思道:“袁绍雄踞四州,自恃是天下第一人,有这种……这种出格的举动也不足为怪。”他正要说“狂妄侼乱”四个字,忽然想到袁绍拥刘和为帝,性质其实与曹操和自己也差不多,只不过是个先手后手的差别罢了。这么一想,即将出口的四个字便吞了回去。
曹操却没有在意,点头赞同道:“‘本初克己复礼、深沉大度,虽然不如弟弟公路那样以任侠武勇闻名京师,却更得海内名士的拥戴。是时,党锢之祸事起,天下士大夫多离其难。本初依仗家世,冒险与被通缉的名士何颙何伯求结交为友,何颙常私入洛阳,按照本初计议,援救党人中穷困闭厄者。其中有被掩捕者,则本初与何颙广设权计,使得逃隐。因此活党人无数,被海内名士推崇为‘天下英雄’。”
“曹某的《蒿里》中的‘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其实便是讥讽袁氏兄弟这哥儿俩,”他轻轻翻动篝火上面串着野兔的木棍,油一滴滴地落入下面跳动的火舌,烤肉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淮南弟称号’的袁术你是知道的,刚被你我联手打得落花流水,逃回寿春去了;至于‘刻玺於北方’么,便是指本初。其实本初雄心勃勃,决不在公路之下,只是他更加善于隐蔽自己的心思罢了。贤侄,我等闯宫诛灭宦官的那天晚上,皇宫中出了一件大事。那一夜我等乱哄哄闹到了天明,才得知天子在张让、段珪等人的挟持下出北门往小平津去了,于是众人赶紧提兵向北,路上遇到了已经迎接到天子的董卓,而后清点皇宫中的器物,无数珍宝在那场劫难中丧失或损坏,其中丢失的,就包括自秦以来一直流传至今的传国玺。”
“此事跟袁绍有什么关系?”真髓琢磨不透,猛地想到一事,“明公,这传国玺不是传闻说落到了孙坚的手中么?”
“那传闻是贼喊捉贼,栽赃用的,”曹操冷冷一笑,低声道,“贤侄,此事我只说与你一人知道。传国玺就在袁绍手中!”
真髓倒吸了一口凉气,仍然是半信半疑,反问道:“此事明公怎么知道?”
“丢失了传国神器,那还了得?”曹操叹道,“得知传国玺失踪的消息,曹某便在城中详加探查,最终找到了那两名掌玺监的尸体。那两名宦官就死在朱雀阙不远处的何苗军尸堆里。这传国玺是用漆盒盛放的,外用黄绫包裹。其中一人的尸体仍然将半截黄绫攥得死死的,只是盛放传国玺的漆盒却不翼而飞了。”
“等到后来我等联兵讨董,可关东诸侯却各有各的打算,谁也不愿前行,闹了一阵子也就散去了。”他回忆道,“后来得知董贼毒杀少帝。本初与韩馥借口天子协‘逼于董卓,又远隔关塞,也不知是死是活,刘幽州为宗室之长,应当被立为主’,打算强行拥立刘虞为帝,对抗董卓执政的长安朝廷,还企图让我也加入他们的行列,结果被曹某婉言拒绝。后来他见说我不动,便从怀中取出一只漆盒,从漆盒里拿出一方玉印,对我笑道,‘孟德,你看我这方玉印,刻得如何’?在他掏出那漆盒的时候,我当时心中就是一惊。贤侄,你要知道,敝家祖曾在宫中行走,他老人家到了晚年,经常对曹某讲一些宫中器物的形状。所以曹某一见那漆盒的角上有个一个月牙形的缺口,便识别出,此盒正是盛放玉玺的漆盒!”
“如此说来,那方玉印岂不就是传国玺了?!”
“非也。秦始皇统一天下,于是择天下美玉制成那方传国玺。秦人工艺风格粗犷大气,所以传国玺虽然玉质极佳,却并没有太多雕琢。可那玉印造型虽与传国玺一模一样,但制工极其细腻,显然是奢侈之风大起的孝和皇帝年间工艺,绝非传国神器。”
“那传国神器究竟……”
“漆盒既然落在本初手里,传国玺又怎可能例外?只是私藏神器大逆不道,他真敢拿出来示人么?”曹操不客气地打断他,“本初炫耀玉印,无非是用隐喻试探,倘若他自己称帝,曹某的态度如何。嘿,他与韩馥打算拥立的刘虞尚且是皇室宗亲,入继大统还有情由可讲。他袁家世代受朝廷恩泽,居然妄图称帝,那就是最最忘恩负义的逆贼。支持他?曹某可不会没了脑子去干那等蠢事。他见曹某笑而不答,知道曹某的立场,以后也就没有再提。”
一番话说到现在,到现在仍然跟设立秦州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真髓倒也不着急,他已经发现了曹操的特点,此人讲话总是喜欢先兜个大圈子,左转右转,旁敲侧击,却又不是无的放矢,最后等到切入主题,反而显得证据充足,极有说服力。想来秦州的设立,应当与袁绍的野心有很大关系,况且传国玺之事的确刺激有趣,倒也不妨仔细听听。
他想了一会儿,出神道:“那两名宦官是死在朱雀阙的……袁绍在那里鼓动士兵杀死何苗……莫非先得传国玺之人是何苗,此事被袁绍知道,所以鼓动士兵杀死何苗,夺取了传国玺么?”
曹操赞同道:“曹某也是这么想的,据说在内讧前,何苗先逮捕了赵忠在朱雀阙将其处死,很可能那两个掌玺的宦官是与赵忠同时被捕的。只是无论是何苗还是那两个宦官,都已经死去多年,朱雀阙又被董卓一把火烧了,再无半点痕迹。自从看到那漆盒后,我几次对本初旁敲侧击,企图套出传国神器的下落。可那厮嘴巴很紧,硬是不露半点口风,不知是否对我起了疑心?没过多久,粮食吃尽,诸路方伯联军做鸟兽散。唯有南路的孙坚孙文台,自鲁阳北上,一路连斩华雄、胡珍等西凉悍将,进入洛阳,扫除宗庙,祠以太牢,随即便传来了孙坚得到传国玺的传闻。此事尚无法辨其真伪,可袁绍却推波助澜,四处宣扬孙坚得了传国玺,使文台成了众矢之的——这分明是欲盖弥彰,嫁祸于人。”
真髓悚然道:“难怪袁绍大言不惭,发通牒要求武定皇帝撤销帝号与年号,原来传国神器在他的手上!说到这里,小侄忽然想到,倘若此贼趁我等发兵汝南,却去偷袭空虚的濮阳,那岂不是大为不妙?”
曹操胸有成竹道:“贤侄不必为此担心,袁绍此人野心虽大,但自恃出身高贵,鄙夷兵将,颇以不知兵为荣。贤侄这种兵贵神速的思想,别说他做不来,就连想都想不到,况且曹某此番征讨袁术,已将天子南迁至中兴府许都安置了。啊,我几乎忘记告诉贤侄,颍川郡已经易名中兴府,往后许都就是我大汉的新都了。此外就是遣往公孙瓒处的使者已经回禀,‘白马将军’迫于袁绍的军势,与张燕已经表示愿奉我武定年号和官职,如此便是在袁绍后背上插了一柄钢刀——从濮阳传来的快报,袁绍在匆匆为刘和举行过登基典礼后,已经在五天前誓师北伐,率大军十万开向易京了。”
他面色凝重道:“曹某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年间公孙必定败亡。眼下我等必须与袁绍争夺时间,先从雄踞江淮的叛逆袁术着手,而后荆州击败刘表,稳定关西和徐州,才能准备迎接来自北方的挑战。可尽管如此,袁绍的河北兵力强盛、人口众多、土地富饶,而我与贤侄的河南之地,兵力薄弱、人口离散、土地贫瘠。我等与袁绍相比,宛如蝼蚁比之巨象。正是如此,更不能因夺地而分散兵力,这也是我分割州郡,让贤侄统辖司州三郡的目的。”
终于说到正题了,真髓沉思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适才明公言道要稳定关西,那么分割州郡而设立秦州,也是打算以此安抚马超,使他与韩遂相争了?”
“贤侄就这么小看我曹操的器量么?”曹操放声大笑,“你出兵陈县,因此消息不够灵通。从关西传来的战报,逆贼韩遂弑杀天子之后,已自称大周天王定都岐山了,再加上河首平汉王宋健,以及其余大大小小羌氐数十部人马,凉、秦二州已非我大汉领土。马超宗族本在右扶风,尽管马腾被韩遂谋杀,家族实力仍然根深叶茂,又熟悉地理人情,所以是担当关西之任的不二人选。假使他是真心归附汉室,若能为朝廷除却逆贼韩遂、宋健,平定关西。就算将凉州牧一职一并也交给他,又有何妨?”
真髓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小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颇不以为然,韩遂的事迹自己从贾诩和二舅子马休处听了不少,的确是心黑手毒、老奸巨猾的剧寇。马超冲锋陷阵的确骁勇无双,但要凭这就能对付得了诡计多端的韩遂?自己却是一百个不信。
曹操摇头道:“贤侄也没有完全说错。马超久在边地,对汉室并没有多少忠心。我已经接到情报,袁绍拥立的刘和伪朝向他发了伪诏,要任他做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马超已经欣然同意了——那厮居然两头挂衔,试想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曹某岂能不多加提防?”
他眉头深锁道:“况且真正令曹某寝食难安的就是河内。倘若袁绍举兵数路南下,高干的并州之兵便可以直接通过河内,从侧翼越过黄河和河南府,轻而易举便可打到许都。相反,倘若能牢牢控制住河内,不仅可以斩断袁绍的侧翼威胁,而且还能向北夺取并州诸郡,掉过头反从侧翼威胁袁绍的冀州与幽州。”
说着,又拍了拍真髓的肩膀,诚恳道:“曹某非常欣赏贤侄的将才,令尊又是我昔日好友。曹某将这司、并二州托付与你的这份苦心,还望贤侄仔细体谅。当今乱世方兴,你我同殿为臣,正应该群策群力,同舟共济才是啊。等到天下平定,想要封侯拜相,那还不容易么?”
真髓恍然大悟,心中又是佩服,又是警惕。
秦州的建立以及刺史人选的分配,被限制的不仅仅是自己,更主要的还是为了对付大舅子马超和那个盗玺贼袁绍。
根据自己与大舅子的联姻协议,马超下一步将向西发展,攻打河东等司隶西北部郡县。按照曹操设立的秦州牧辖区,那些郡县也都包括在其中,这对马超向西拓展是一个极大的鼓励。同时以官职的任命,正好将河内这块要地顺理成章地从极不可靠的大舅子手里转交给自己。大舅子既与袁绍勾结,所以曹操放心不下,让担任司州刺史的自己去占领河内,这就好比在大舅子与袁绍之间锲进去一颗钉子,将二者分隔开来,使之不能继续往来勾结,相互呼应。
尽管自己接收河内名正言顺,可毕竟有违联姻时的和平协议。以大舅子的为人,绝不会心甘情愿就把河内交出来,其中少不了一场龙争虎斗,这样一来,更把自己与马超的联姻关系给破坏了。
曹操果然老谋深算,地图上面胡乱划了几下,竟然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
“明公对小侄推心置腹,真髓感激不尽。只是明公就不担心小侄得悉内情后,掉过头去与马超、袁绍连成一气么?”想通了这些关节,他不动声色地微笑起来,“小侄可是曾经大逆不道,弑杀了主君奉先公的大罪人呐。”
曹操闻言放声大笑,声音宏亮,震得真髓几乎要捂住耳朵。
“贤侄说得好,袁绍势力雄厚,远胜曹某。倘若贤侄真要与他联合,那我也无法可想,只能束手待毙了。可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曹某的原则。”他看着真髓的眼睛,仿佛一直要看进心里,“中牟之事我早有耳闻,但曹某决不相信只有弑主夺权那么简单。今日一见,更加坚信这一点。贤侄,似你这般识得大体,血气方刚之人,绝不会做出那等弑主求荣之事!”
“我与贤侄把酒言欢,一见如故,”他用力在真髓肩膀上一拍,大声道,“曹某愿以身家性命做注,赌你绝不是那种忘恩背信之人!”
真髓热血上涌,朗声道:“好,明公如此信任小侄,小侄必不辜负您的一番厚望!”说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以往鄙夷陈宫的为人,就是觉得那厮反复无常,背叛恩主。可到了后来,自己却在奉先公的压迫下不得已反戈一击,背负了弑主之名。所以每次想起当日之事,总是耿耿于怀,有一种沉重的负疚感和自厌自弃。
虽然他对曹操仍抱有警惕之心,但曹操最后那一番话,着实打动了他的心坎。
曹操大喜,欣慰地点头道:“曹某果然没有看错人。关于河内,以我之见还不能轻举妄动,马超虽有不稳的迹象,但毕竟已明确表示依附我正统汉室,还是要以拉拢为主,盼他能幡然觉醒,弃暗投明才是。”
真髓苦笑道:“不瞒明公,小侄也不大希望和马超反目为仇,不过他若真与袁绍勾结,反叛朝廷,那也无可奈何,只得刀兵相见了。”
“日后再说罢,不必操之过急么。”曹操笑道,“对了,上次奉孝出使归来,我听他提起,贤侄幕府缺乏良谋能吏,又少粮草,可是真的?”
真髓窘道:“河南府饱经战乱,人口土地都残破不堪,倒是让明公见笑了。”
曹操道:“曹某倒可帮上点小忙,明后两年,我可勉力为贤侄开支一半的粮草。”
真髓喜出望外,跪倒叩首道:“多谢明公!”
曹操道:“贤侄,你我亲如一家,何必客气?”又戏谑道:“听说贤侄设立什么发丘都尉,在河南府偷坟掘墓,以充军需,此事可是有的?”
真髓窘道:“明公连这个都知道了……偷坟掘墓是重罪,您不会打算因此治小侄的罪罢?”
“治罪?治什么罪?”曹操倾过身子,附在真髓耳边低声细语,“不瞒贤侄,曹某初到东郡时,没钱每粮,也曾秘密设立过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这偷坟掘墓的营生果然好使得很。”
真髓先是愕然,随即二人一同捧腹大笑。
笑了一阵,曹操道:“不过你我的手段,却都比不上董卓了。那奸贼放火焚烧洛阳之前,大肆搜刮抢掠,将洛阳附近的皇陵发掘一空。等到董贼伏诛,从他的眉坞中查抄出金有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珠玉、锦绮、奇玩、杂物皆是山崇阜积,不可知数呀。”
真髓惊讶道:“这奸贼竟积攒了这么多?”不由自主想到让自己偷坟掘墓的贾诩,难怪他能想出这种缺德的主意,当时那老狐狸可不是就在董贼军中么?
“多?曹某得知这消息后,只有惊讶其少!”曹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当时我派遣在洛阳的密探回报,董卓在洛阳搜杀富商,掘皇家公卿之墓,再加上侵吞了国库和孝灵皇帝所建私库,搜刮的黄金少说也有十五万斤!据说这奸贼将财宝总共分成了几份,除了眉坞之外另外还有数处秘密藏金之所。还有消息传言,董卓安置好藏金之处后,活活烧死了三百名抓来搬运黄金的士兵,将地图刻在了一枚寸长的小刀上。除了他的女婿牛辅、亲信李儒和吕布之外,谁也不知道藏金的地点,”
真髓却是不信:“只怕明公这消息不够确实。既然牛辅、李儒和奉先公知道,怎地小侄从未听奉先公说起此事?倘若真有这么一笔藏金,牛辅得知董贼被杀,为何不用藏金乞命,反而孤身逃亡呢?宝藏的传说自古便流传甚广,不过很多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董贼穷奢极侈,就算真搜刮了大笔金银,全都被他用掉也说不定啊。”
曹操也不坚持己见:“这倒也是。无论有没有这笔藏金,董贼还不是身首异处?真正赖以成事的,是人而不是黄金。”
他又问道:“贤侄如今也算成家立业了,不妨将娇妻移到许都居住如何?中牟毕竟属于面对河内的前敌阵营,比不得许都的安宁呀。”
真髓反应极快,马上就联想到原先曹操在兖州陷入困境,袁绍要他迁家邺城的故事。
若是将马云璐留在许都,那么曹操既加强了对自己的控制,又变相拥有了马超家族的人质。曹公纵然再怎样信任自己,可毕竟事关重大,将来的发展孰难预料,又怎能听信自己的空口白话呢?有这种要求也是理所当然。
说句老实话,他对马云璐没有太深的感情,甚至从主观愿望来讲,将小丫头送到许都正合心意——既可以让曹操对自己安心,自己还正好可以跟罗珊尽情双宿双飞呢。可是想到新婚头一天,自己就跟罗珊搅出那种事来,心中着实觉得对这名义上的妻子不起,又怎忍心将她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许都做人质?
可是曹操如此仗义疏财,眼前若是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又怎能展现出自己的诚意?
想到这里,他苦笑道:“明公,此事容以后再议罢。小侄才刚刚成亲呀,这个,这个……小侄说不出口,您是过来人,自然是知道的。”此事无法跟曹操讲理,那就只索性胡搅蛮缠,设法动之以情了。
对真髓的暗示,曹操心领神会,大笑道:“这个自然,我明白了,那便过两年再说罢!哈哈,瞧曹某这脑子,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忽略了?”
他又叹息道:“两情相悦,新婚燕尔,好不羡煞人也。来来来,敬贤侄一碗,曹某祝愿贤侄早得贵子,哈哈哈。”
真髓肚里暗暗好笑,表面不好意思道:“多谢明公。”
两人又干了一碗酒,曹操一抹嘴道:“贤侄肩负重任,任重而道远,需要广招人才呀。如不嫌弃,曹某倒有两个合适的人选,想推荐给你。”
真髓心知肚明,曹公推荐自己人才,无非是换了一种法子便于更好地控制自己。自己已经回绝了曹操迁家属到许都的请求,如今他退而求其次,自忖是不好拒绝了。
于是点头道:“全依明公的意思,不知这两人姓甚名谁?”
曹操笑道:“这第一个人,贤侄熟得不能再熟了,听说你与他还拜了异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