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些中立国家发出的呼吁的方式和用意是高贵的,但是今天重读之下,却给人一种不现实和悲观的感觉。仿佛美国总统、教皇和那些北欧民主小国的统治者同第三帝国不是生活在一个星球上似的,他们对柏林方面的事情就同对火星上的情况一样缺乏了解。他们竟全然不知道阿道夫·希特勒的思想、性格和目的,全然不知道德国人,除了极少数例外,愿意置伦理、道德、荣誉或基督教的人道观念于不顾,而准备盲目地跟着希特勒走,不论他走向哪里,采取什么道路。他们这样全然无知将在未来的岁月中使得罗斯福和比利时、荷兰、卢森堡、挪威、丹麦各国的君主领导下的人民付出惨重的代价。[562] 我们这些在最后几天紧张的和平日子里留在柏林企图向外界报道消息的人,对于总理府和外交部所在地威廉街和军事总部所在地班德勒街发生的事情也知道得很少。我们尽可能地密切注意威廉街上政府各部出出进进、川流不息的人群。我们每天在一大堆谣言、传闻、谎话,诳骗中间沙里淘金。普通老百姓和我们所认识的政府官员、党的领袖、外交家以及军人的情绪,我们是了解的。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和普通老百姓一样蒙在鼓里,比如汉德逊大使频繁地和希特勒、里宾特洛甫举行会晤,而且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其中说些什么我们就没法知道;希特勒与张伯伦之间、希特勒与墨索里尼之间、希特勒与斯大林之间有书信往返,其中的内容,我们也摸不清;里宾特洛甫与莫洛托夫之间、里宾特洛甫与齐亚诺之间举行过会谈,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至于那些忙得晕头转向、心慌意乱的外交家与外交部官员之间互相交换的密码电报的内容,以及军方首脑正在策划和采取的各种行动,我们就更莫名其妙了。
当然,有少数一些事情,我们和公众是知道的。比如德国人大吹大擂的德苏条约,大家自然知道,只不过瓜分波兰和东欧其余部分的秘密议定书直到战后才知道。我们都知道,甚至在这一条约还没签字以前,汉德逊就飞到伯希特斯加登郑重地告诉希特勒,这个条约不能阻止英国履行它对波兰的保证。8 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以后,我们在柏林就感觉到,除非再来一个慕尼黑,否则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已经是不出几天的事。到8 月25日,最后一批英、法侨民都离了境。原来预定于8月27 日在坦能堡举行大规模的纳粹集会,希特勒将在会上发表演说。
26日,这次集会也宣布取消了。原定于9 月第一个星期在纽伦堡召开的一年一度的党代表大会,希特勒曾正式称之为“和平的党代表大会”,同样也取消了。8 月27日政府宣布,食品、肥皂、鞋、纺织品和煤从第二天开始实行配给制,我记得,主要是这个公告使德国人民意识到了战争的迫近,他们对这一公告的牢骚不满是可以很清晰地听到的。8 月28日,星期一,柏林的居民看到源源不绝的军队穿过市区开往东方。他们被装在所能搜寻到的各种各样的运货的卡车里运走。
这种情况也必然使普通老百姓警觉到要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那个周末又闷又热,大多数柏林人不顾战争已经就在眼前,还是到首都周围的湖泊和树林中去消暑度假。星期日晚上回到城里以后,他们从无线电里听到国会在总理府举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秘密会议的消息。德意志通讯社的公报说:“元首在会上扼要地阐述[563] 了局势的严重性。”这是德国公众第一次听到希特勒告诉他们时局已经严重了。会议的详细内容没有披露,除了国会议员和希特勒的亲信以外,没有一个外人知道那位纳粹独裁者那天的心情。过了很久以后,我们才从哈尔德8 月28日的日记中看到谍报局奥斯特上校告诉他的当天开会情况的记述:午后5 点30分在总理府举行会议。有国会议员和若干党内显要参加……局势非常严重。无论如何决心要解决东部问题。最低要求:归还但泽,解决走廊问题。最高要求“取决于军事形势”。如果最低要求不能得到满足,就进行战争:野蛮!他将亲临前线。意大利领袖的态度对我们极为有利。战争将非常困难,也许毫无希望。“只要我还活着,就谈不到投降。”苏联条约在党内受到广泛的误解。这是一个为了赶走魔王而与撒旦结盟的条约……“有人按照一定的暗示鼓掌,但是稀疏零落。”
个人对元首的印象是:疲惫、憔悴、嗓音嘎哑、心事重重。“他现在已经完全被他在党卫队里的顾问包围了。”
一个外国观察家在柏林也可以看到,报纸在戈培尔的巧妙操纵下,怎样欺骗了天真的德国人民。自从纳粹对所有的日报实行“一体化”,摧毁了新闻出版自由以后,6 年以来德国人民对于外界真相一直是隔绝的。有一个时期,在德国的大报摊上还可以买到苏黎世和巴塞尔出版的瑞士德文报纸,那上面还登着一些客观的消息。但是近几年来,德国不是在国内禁止销售这些报纸,就是把数量限制到极为有限的几份。懂英文和法文的德国人,偶然可以弄到几份伦敦和巴黎的报纸,不过读到的人却很少。
我在1939年8 月10日的日记中写道,“德国人民生活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看一看过去和今天的报纸,就会有这种感觉”。当时我是在华盛顿、纽约和巴黎作短期休假后回到德国来的,两天以前离开我在瑞士的家登上火车时,我买了一束柏林和莱因兰的报纸。它们把我一下子推回到了疯狂的纳粹世界,它和我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迥然不同,就好像是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我到达柏林以后,8 月10日又继续写道:全世界都认为和平将受到德国的破坏,是德国在威胁着要进攻波兰……但是在德国,被本国报纸蒙在鼓里,说法恰恰相反……纳粹报纸正在叫嚷的是:扰乱欧洲和平的是波兰,是波兰在以武装入侵威胁德国……
《柏林日报》以大字标题提出警告:“当心波兰!”并说:“对于肆无忌惮[564]地蹂躏欧洲和平与人权的波兰的答复!”
我在火车上买到的卡尔斯鲁厄《领袖》日报的标题是:“华沙杨吉将轰炸但泽——极端疯狂的波兰人发动了专人难以置信的挑衅!”
你也许会问:德国人民不可能相信这些谎言吧?你就去和他们淡淡吧。很多人是这么相信的。到希特勒原定进攻波兰的日子8 月26日,星期六,戈培尔在报纸上发动的宣传攻势达到了顶峰。我在日记里记下了当时报纸上的一些标题:《柏林日报》:“波兰完全陷于骚乱之中——日耳曼人家庭在逃亡——波兰军队推进到德国国境边缘!”《12点钟报》:“这样的玩火行为太过分了——3 架德国客机受到波兰人射击——走廊地带许多日耳曼人农舍成为一片火海!”
半夜我到“广播大厦”去,路上买了一份8 月27日星期天版的《人民观察家报》。第一版顶端高达一英寸的通栏标题是:波兰全境均处于战争狂热中!150 万人已经动员!军队源源运往边境!上西里西亚陷入混乱!当然,关于德国的动员情况只字未提,虽然我们亲眼看到德国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开始动员了。
最后关头的德英关系
罗马和伦敦传来的消息迫使希特勒从战争的悬崖边缘退缩回来以后,哈尔德将军曾在他8 月25日的日记中写道:“元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可是第二天下午,这位参谋总长发现领袖的态度又骤然改变了。“元首非常镇静而开朗”,这是他在那天下午3 点22分随手写下的日记。这种变化不是没有来由的,这位将军的日记道出了这个原因。“要为‘第七动员日’的早晨做好一切准备。进攻在9 月1 日开始。”希特勒用电话向陆军总司令部发出了这个命令。
这就是说,希特勒准备动手打波兰了。这一点既然已确定,他就要尽一切可能使英国置身局外。哈尔德的日记道出了元首及其亲信在8 月26日那个决定命运的一天的想法。
传说英国有意考虑德国的全面建议。汉德逊归来后就可知道洋情。另外有谣言说,英国强调,波兰的切身利益受到威胁是必须由英国来宣布的事。在法国,向政府提出的反战抗议书越来越多……计划:我们要求取得但泽,一条穿过“走廊”的走廊,在和萨尔相同的基础上进行公民投票。英国也许会接受。波兰多半不会。这是分化它们的楔子。
着重字体是哈尔德自己写的,在某种程度内这无疑正确地反映了希特勒当时的想法。他想在波兰和英国之间打进一个楔子,并给张伯伦一个借口,让他摆脱对华沙的保证。在命令军队准备于9 月1 日进军以后,希特勒就等着看伦敦方面对他那个“保证”英帝国存在的狂妄自大的建议有什么反应。当时他与英国政府有两次接触,而伦敦的德国大使馆没有参预那最后一刻钟的紧张的谈判活动,因为德国驻伦敦大使狄克森正在休假。一次接触是通过汉德逊大使的官方接触,汉德逊在8 月26日星期六一清早带着元首的建议乘坐一架德国专机飞到了伦敦。另一次接触是非官方、秘密的,而且结果证明是相当外行的接触。这次的中间人是戈林的瑞典朋友,那位喜欢到处奔走的比尔格·达勒鲁斯,早在前一天他就带着这位德国空军司令给英国政府的一封信从柏林飞到了伦敦。
[570] “在这个时期,”后来戈林在纽伦堡法庭的一次提讯中说,“我同哈利法克斯在正常外交途径之外通过一个特别信使保持着联系。”这位瑞典“信使”在8月25 日星期五下午6 点30分飞到伦敦就是去找英国外交大臣的。前一天,戈林把他从斯德哥尔摩找到柏林来,告诉他,尽管前一天夜间签订了德苏条约,德国还是想同大不列颠达成一项“谅解”,他把自己的一架专机交给这个瑞典人使用,以便让他能火速飞往伦敦,把这件重要的事情通知哈利法克斯勋爵。
这位在一小时以前签订了英波互助协定的英国外交大臣感谢达勒鲁斯的奔走,并告诉他说,汉德逊刚在柏林同希特勒进行了商谈,马上就要带着元首的新建议飞回伦敦;既然柏林同伦敦之间的官方联系现在已经重新打开,他认为这位瑞典人的居间奔走已经不再需要。但是不久证明这种奔走还是需要的。当达勒鲁斯于当晚打电话给戈林报告他同哈利法克斯会谈经过时,那位元帅告诉他,由于英波条约的签订,局势已经恶化,大概只有英、德两国代表举行会谈才能挽救和平。据戈林后来在纽伦堡作证时说,他和墨索里尼一样,当时都想再来一次慕尼黑式的妥协。
当天深夜,那位不知疲倦的瑞典人把他同戈林的谈话通知了英国外交部,次日早晨他接到邀请同哈利法克斯再作一次会谈。这一次他说服了英国外交大臣给戈林写了一封信,他把戈林说成是唯一能够防止战争爆发的德国人。那封措辞笼统的信很简短,而且话说得很含混。它只是重申了英国对于达成和平解决的愿望,并且强调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办到。”虽然如此,这位肥胖的元帅却认为这封信“极其重要”。达勒[571] 鲁斯于当晚[8月26日] 就把这封信交给了戈林,当时戈林正坐着一列专车去柏林郊外奥兰宁堡空军司令部的途中。专车在第二站就停住了,两人临时征用了一辆汽车直奔总理府。到那里时已经半夜了,总理府一片漆黑,希特勒已经上床睡觉了。但是戈林一定要把他叫起来。到这时为止,达勒鲁斯也和很多其他的人一样,总认为希特勒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会像一年前在慕尼黑所做的那样,接受一个和平解决的办法。这个瑞典人这回却要破题儿第一道领教这位天赋神赐的独裁者的思想多么荒唐离奇,脾气多么喜怒无常。这是一次使他灰心丧气的经历。
达勒鲁斯从哈利法克斯那里带来的这封信,戈林认为事关重要,必须在深更半夜把元首叫起来看看,可是希特勒却根本不加理睬。他反而对这个瑞典人滔滔不绝他讲了20分钟他早年的奋斗经过、他的伟大成就以及他为了同英国人取得谅解而作出的各种努力。接着,当达勒鲁斯插上一句说他曾经在英国当过工人时,这位总理马上就询问他有关这个古怪的岛国和这个古怪的民族的情形,他说他曾花了很大的努力,可是始终还没有能了解他们。接着他又大谈了一通德国的军事威力,有些地方还是从技术角度来谈的。达勒鲁斯后来说,这时候他认定他的夜访“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了”。不过这个瑞典人到底抓住一个机会,把他所了解到的一些英国人的情况告诉了他的主人。
希特勒一直听下去,没有打断我的话头……但是后来他突然站起来,变得非常激动而且神经质,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一面自言自语地说,德国是不可抗拒的……突然,他在房间中央站住,眼睛直挺挺地望着前面。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他那样子完全是一个神经失常的人。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发生战争,我就要造潜水艇,造潜水艇,潜水艇,潜水艇,潜水艇!”他的话越来越不清楚,最后根本就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了。接着他定了定神,就像在对大庭广众发表演说似地拉开嗓门,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我要造飞机,造飞机,飞机,飞机!我要消灭我的敌人。”那神情活像小说里的一个妖魔,而不像是个真人。我惊讶地注视着他,又回过头来看看戈林的反应,他却若无其事。[572] 最后,这位激动的元首大踏步走到他的客人面前,对他说,“达勒鲁斯先生,你是很了解英国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想同英国达成协议,可是总也不能成功?”达勒鲁斯自称他“最初犹豫了一下”不知怎样回答,但是后来答道:据他个人看来,原因在于英国人“不信任他和他的政府”。
“这些白痴!”据达勒鲁斯说,当时希特勒把右臂一甩,用左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对他吼道,“我这一辈子几时说过谎话?”
随后这位纳粹独裁者平静下来,他们讨论了希特勒通过汉德逊提出的建议;最后决定让达勒鲁斯飞回伦敦去,再交一份建议给英国政府。戈林反对把它写下来,他要这位脾气随和的瑞典人把它记在心里。这个建议包括6 点:1.德国希望同英国缔约或者同英国结盟。
2.英国要协助德国取得但泽和走廊,但是波兰可以在但泽拥有一个自由的港口,保留波罗的海上的格丁尼亚港和通在该港的走廊。
3.德国将保证波兰的新国界。
4.德国要收回自己的殖民地或者与此相当的土地。
5.必须对波兰境内的日耳曼少数民族作出保证。
6.德国方面将保证保卫英帝国。
达勒鲁斯牢牢记住这些建议之后,于8 月27日星期日上午飞往伦敦,中午12点多钟,为了避开那些到处打听的新闻记者,被悄悄地绕道带到了张伯伦、哈利法克斯勋爵、霍拉斯·威尔逊爵士和亚历山大·贾德干爵士的面前。显然,英国政府现在十分重视这位瑞典信使。
他身上带着记述头天夜晚同希特勒和戈林会见经过的个人笔记,这是他在飞机上仓促草就的,那两位英国内阁领导人这时接过来仔绸阅读,他在其中力称,会晤时希特勒是“安详而镇静的”。虽然在外交部的档案中找不到有关这次星期日破例会见的记录,但外交部文件汇编在第3 辑第7 卷中根据哈利法克斯勋爵和贾德干所提供的材料以及那位密使的备忘录追述了这件事。英国政府文件上的说法和达勒鲁斯在他的书中以及在纽伦堡法庭上所说的情形有一些出入,但是把各种说法放在一起来看,下面的叙述似乎是我们所能得到的一个最可靠的报道。
张伯伦和哈利法克斯立刻看出他们所面临的是希特勒的两套建议,一套是交给汉德逊带来的,一套是现在由达勒鲁斯带来的,内容是不同的。第一套建议说希特勒将在他同波兰人算了帐以后再来保证英帝国的存在,而第二套建议似乎是说:元首准备通过英国来谈判归还但泽和走廊的问题,然后他将“保证”波兰的新边疆。张伯伦前回在捷克斯洛伐克问题上已经吃过希特勒一次苦头了,这话在他听来完全是一套老调,他对达勒鲁斯代表元首概述的建议不敢轻信。他对这个瑞典人说,他“从这些条件看不到解决问题的前景,波兰人可能让出但泽来,但是他们宁可作战也不会放弃走廊。最后大家同意让达勒鲁斯产刻回柏林去,把他们初步的非正式答复告诉希特勒,然后在正式答复拟好并由汉德逊第二天晚上带到柏林去以前先把希特勒的反应告诉伦敦。据英国的文件,正如哈利法克斯所说:“由于通过达勒鲁斯先生的这种非正式的秘密接触,问题可能发生一些混乱。[ 因此] 有必要说明,达勒鲁斯于当晚回柏林去,不是传递英王陛下政府的答复,而是为汉德逊送去的正式复信准备条件。”
这位默默无闻的瑞典商人作为欧洲两个头号强国政府的谈判中间人,地位已经非常重要,所以据他自己说,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曾向英国首相和外交大臣建议,“他们应该让汉德逊在伦敦等到星期一[ 第二天] ,以便他们在听到希特勒对英国立场的反应之后再作答复”。
那么,什么是达勒鲁斯要对希特勒阐明的英国立场呢?关于这个问题,双方说法有些混乱。根据哈利法克斯的概略记录,他给达勒鲁斯的口头指示中所表示的英国立场仅仅是:1.庄严保证谋求G。[ 德国] 与Gt。B。[ 英国] 之间充分谅解的愿望[ 缩写字母是哈利法克斯原来用的].没有一个政府成员不是如此想法。2.Gt。B。有责任履行自己对波兰的义务。3.德波争端应当和平解决。
但是根据达勒鲁斯的说法来看,英国政府托他转达的非正式答复却更为全面:自然,第六点,关于保卫英帝国的建议遭到了拒绝。同样,只要德国还处于动员状态之中,他们就不能讨论殖民地问题。关于波兰边界,他们主张由5 大国来保证。关于走廊,他们建议立即同波兰举行谈判。至于[ 希特勒建议的] 第一点,英国在原则上愿意同德国达成一项协定星期日晚上达勒鲁斯飞返柏林,将近午夜时见到了戈林。那[574] 位元帅认为英国的答复不是“很令人满意”,但于半夜谒见了希特勒以后,戈林在深夜1 点钟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给住在旅馆里的达勒鲁斯,对他说,如果汉德逊星期一晚上带来的正式答复与他所说的一致的话,总理准备“接受英国的立场”。
戈林很高兴,达勒鲁斯当然更高兴。这个瑞典人在半夜2 点钟叫醒了英国大使馆的参赞乔治·奥吉尔维·福比斯爵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达勒鲁斯不仅转达了这个消息,由于至少他自以为他当时已经处在那种能说话的地位,所以他还对英国政府提供了意见,告诉他们在正式答复中应当说些什么。达勒鲁斯强调说,汉德逊在8 月28日这天带来的那份复照应当保证英国将说服波兰同德国立即举行直接谈判。
达勒鲁斯刚从戈林办公室里来过电话[ 后来福比斯在8 月28日的一份电报中这样说] ,他认为提出以下两点建议是极端重要的。
1.英国政府给希特勒的答复绝不能提及罗斯福的计划。
2.希特勒怀疑波兰人恐将设法规避谈判。因此答复中应该明确说明,已经竭力劝说波兰人立即同德国进行接触和举行谈判。
这时这个已满怀信心的瑞典人,在整个这一天里不仅接二连三地向福比斯提供意见[ 福比斯都用电报如实地转给了伦敦] ,而且还亲自打电话给英国外交部,向哈利法克斯转去进一步的建议。
在世界历史的这个危急关头,这位临时客串的瑞典外交家的确成了柏林同伦敦之间的枢纽人物。哈利法克斯一方面从柏林的英国大使馆、另一方面从达勒鲁斯本人打给外交部的电话中知道了这个瑞典人的紧急意见以后,就在8 月28日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用电报通知英国驻华沙大使霍华德·肯纳德爵士,要他“立刻”去见波兰外交部长贝克,促使后者授权英国政府通知希特勒,“波兰准备同德国立即开始直接磋商”。哈利法克斯急不可待。他想要把波兰方面授权英国这么做一点列入汉德逊等着在当天带回柏林向[575] 希特勒提出的正式复文中。他叫他的驻华沙大使尽快把贝克的答复用电话向他报告。傍晚,贝克根据要求同意授权,这一点马上就列入了英国的复照中。汉德逊于8 月28日晚间带着这个复照返回柏林,到达总理府时党卫队仪仗队举枪击鼓致敬,这种表面上的外交礼貌直到最后一分钟还维持着。然后他被带到希特勒面前,这时是夜间10点30分,他把复文的德文译本交给了希特勒。这位总理立刻就打开来看。
照会说,英国政府“完全赞同”他的主张,认为“首先”必须解决德波之间的分歧。“可是,”照会接着说,“一切问题取决于解决办法的性质以及达成解决的方式。”照会指出,关于这一点,德国总理一直“避而不谈”。希特勒“保证”英帝国存在的建议被婉言谢绝了。英国政府“不能为了许给大不列颠的任何利益而同意采取一种使曾经得到大不列颠保证的一个国家的独立受到危害的解决办法”。
这一保证必须信守,但是德国总理不可因为英国政府“一丝不苟”恪守本身对波兰所承担的义务,就认为不盼望问题获得公平解决。
因此,下一步骤应该是开始进行德波两国政府之间的直接磋商,其基础是……维护波兰的根本利益不受侵犯,并争取国际上来保证这一解决办法。
[ 英国政府] 已经收到波兰政府明确保证,他们准备在此基础上进行磋商,英王陛下政府希望德国政府也愿意赞同这一方针。
……德波问题的……公平解决可能为世界和平开辟道路。如果解决归于失败,德国同大不列颠之间取得谅解的希望就会归子破灭,两国将因此而发生冲突,并且很可能使全世界投入战争之中。这样的结局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希特勒看完照会以后,汉德逊开始根据他的笔记对照会作了进一步的补充,他告诉希特勒说,这是他同张伯伦和哈利法克斯谈话时记下来的。他后来说,在他同希特勒历次会见中,唯有这一次大部分是由他在说话的。他所说的无非是英国希望得到德国的友谊并且希望和平,但是如果希特勒进攻波兰,英国就一定要出兵。当时这位元首并未缄口不言,他的回答是唠叨不休地大谈波兰的罪状和他自己为了谋求同波兰达成和平解决而提出的“慷慨”的建议,他说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建议,以后不会再提了。事实上,今天“只有归还但泽和全部走廊才能令他满意,同时还须改正西里西亚的现状,那里的居民在战后公民投票中有90%都投德国的票”。这一点并非事实,同样,他接着提出的另一个辩驳[576] 也不是事实,那就是他说1918年以后有100 万德国人被赶出走廊,其实据1910年德国的人口调查,那里只有385000个德国人。当然,这时候这位纳粹独裁者以为所有的人都会毫不辨察地听信他的谎言。那位英国大使又听信了这种谎话,因为他在《最后的报告》中宣称,“这一回希特勒的态度又表现得很友善而且通情达理,看来对我带给他的答复并没有感到不满”。不过,这是他出使柏林的失败史上最后一次听信希特勒的谎话了。
汉德逊于凌晨2 点35分拍了一个很长的报告这次会晤情况的电报,他在电报中说:“最后我向他提出两个干脆的问题”。
他是否愿意直接同波兰人谈判?他是否准备讨论交换居民的问题?对于后一点,他作了肯定的答复[ 虽然我毫不怀疑他同时在考虑修改边界].至于第一点,他表示首先要对英国的整个照会作一番“仔细的考虑”再说。汉德逊在电报中追述道,当时总理转身对里宾特洛甫说:“我们必须把戈林找来同他商量商量。”希特勒答应第二天,即8 月29日星期二,对英国的来照作出书面答复。
“虽然双方的态度都非常坚定,”汉德逊特别告诉哈利法克斯说,“谈话却是在十分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尽管汉德逊同他的东道主亲身打过不少交道,大概他还是没有完全了解为什么希特勒要制造这样一种友好气氛。这位元首仍然决定在这个周未进攻波兰。尽管英国政府和汉德逊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他仍然相信能够使英国置身事外。
希特勒显然是受了不学无术、一味逢迎的里宾特洛甫的怂恿,压根儿就不相信英国人所说的是真话,尽管嘴上说相信。
汉德逊拍出那份长电之后,第二天,又追加了一段:希特勒再三声明,他不是虚声恫吓,谁要是认为他是虚声恫吓,那就会铸下大错。我回答他说,我对于这一点毫不怀疑,不过我们也不是在虚声恫吓。希特勒先生表示,他对于这一点完全明白。话虽这样说,但他真的明白么?因为他在8 月29日的答复中还是竭力企图欺诳英国政府,看样子他当时一定是认为,他这样就既捡了便宜又卖了乖。英国的答复和希特勒的初步反应,在柏林,特别是在戈林的巢穴里,产生了一阵乐观的气氛,那位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达勒鲁斯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8 月29日凌晨1点30 分,这个瑞典人接到那位元帅的一个副官从总理府打来的电话。汉德[577] 逊走后,希特勒、里宾特洛甫和戈林3 人在那里研究了英国的复照。达勒鲁斯从他的德国朋友那里听到的是,英国的答复“非常令人满意,战争的威胁极有希望已成过去”。
当天早晨达勒鲁斯就用长途电话把这个好消息通知了英国外交部,他告诉哈利法克斯说,“希特勒和戈林认为和平解决现在肯定有可能了”。上午10点50分,达勒鲁斯见到了戈林,戈林热情洋溢地和他招呼,使劲儿握着他的手,大声说道:“要和平了!和平保住了!”有这样可喜的保证撑腰,这位瑞典信便立刻前往英国大使馆,把这个喜讯告诉至今尚未和他见过面的汉德逊。据那位大使描述这次会见的电报说,达勒鲁斯对他讲,德国人极为乐观。他们同意英国答复中的“主要观点”。达勒鲁斯说,希特勒“仅仅”要求取得但泽和走廊——不是全部走廊,而是通往但泽的铁路沿线的窄窄一条走廊。达勒鲁斯还对他说,事实上,元首准备采取“极其讲道理的态度。他愿意尽量同波兰人妥协”。
那时终于有点醒悟过来的尼维尔·汉德逊爵士并不那么相信。据他的客人说,他告诉他的客人,希特勒的话一句也信不得,达勒鲁斯的朋友赫尔曼·戈林也是一样,他曾经对这位大使说过“无数次”谎话。汉德逊认为,希特勒正在玩弄一套背信弃义的把戏。
但是,那位瑞典人当时正处于事件中心,汉德逊没法让他改变看法。他的醒悟甚至比汉德逊还要晚。他为了加一层保障,不使自己劳碌奔波的成果受到那位大使难以理解的悲观情绪的破坏,在黄昏7 点10分的时候又打了一个电话,叫英国外交部给哈利法克斯留一个口信,告诉他“德国的答复中不会有什么困难”。不过这位瑞典人劝英国政府叫波兰人的“行为必须得体”。
5 分钟以后,即8 月29日晚上7 点15分,汉德逊到总理府去取元首的正式答复。事情马上就清楚了,戈林和他的瑞典朋友空欢喜了一场。在这次会见时,据这位大使事后立刻给哈利法克斯的报告,“双方争吵得非常激烈,希特勒先生远不如昨天讲道理。”
德国的正式书面照会重申了德国希望同大不列颠友好的愿望,但强调指出,“不能牺牲德国的根本利益来换取这种友谊”。接着照会上就长篇大论地重弹老调,指责波兰人的过错,波兰人的挑衅和“上天难容的野蛮虐待行为”,然后才破天荒第一次用书面正式提出希特勒的要求:归还但泽和走廊,保护波兰境内的日耳曼人。照会接着又说,要消除“目前这种状况,不能再拖多少日[578] 子,更谈不上再拖几星期,恐怕只能有几小时的时间”。照会接着说,德国不能再同意英国的看法,认为通过同波兰的直接谈判可以取得解决办法。不过,“完全”为了让英国政府感到满意,为了维护英德友谊,德国准备“接受英国的建议,同波兰进行直接谈判”。“如果重新划分波兰领土”,德国政府未经苏联同意是不能给予任何保证的。[ 英国政府当然不知道德苏条约瓜分波兰的秘密议定书。] 照会宣布,“至于其他方面,德国政府在提出这些建议时绝对无意触犯波兰根本利益或对独立的波兰国家的存在表示异议”。
接着,到最后,来了圈套:因此,德国政府接受英国政府的建议,同意由英国出面斡旋,请波兰派遣一位全权特使前往柏林。本政府指望该特使子1939年8 月30日星期三到达。
德国政府将立即拟出一个自己所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并且愿意在可能办到的情形下将该方案在波兰谈判代表到达之前交给英国政府。
汉德逊阅读照会的时候,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都一声不响地在一旁看着他。最后他看到了德国期望波兰全权特使于第二天到达的那一段。“这口气听来像最后通牒,”他说。但是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矢口否认。他们说,他们只是想强调指出,“当两国充分动员的军队已在严阵对峙的时候,时机是多么紧迫”。
这位大使无疑还记得希特勒给予许士尼格和哈查的接待,因而问他,如果波兰全权代表来了,是否会受到“良好的接待”,磋商是否能“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
“那当然。”希特勒回答说。
接着在某一点上由于希特勒提出了一个“毫没来由”的指责[ 汉德逊语] ,引起了一场激烈的舌战。希特勒的指责是这位大使对于有多少日耳曼人在波兰遭到屠杀的问题“一点儿也不在乎”。汉德逊说,他对于这一点立刻作了“激烈的驳斥”。”
“那天晚上我从德国总理府出来时,心里充满了最阴黯的不祥之感。”汉德逊后来在回忆录中这样追述,不过他在当晚发给伦敦[579] 的电报中似乎没有提到这一点。在谈话中,希特勒曾经对他说:“我的士兵在问我,‘打还是不打?’”他们已经错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不能再损失一个星期了,“因为波兰的雨季将有利于他们的敌人”。
虽然如此,从这位大使的正式报告和他后来写的书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当时他还不太明白希特勒这个圈套的用意所在;直到第二天,当希特勒又扔出一个圈套时,汉德逊才识破了他的诡计。这位独裁者的把戏从他的正式照会中来看是昭然若揭的。他在8 月29日晚上要求参加谈判的波兰全权特使在第二天就在柏林出现。毫无疑问,他是打算用对待奥地利总理和捷克斯洛伐克总统的那一套办法在类似的情况下来对待波兰的特使。如果波兰人像他所确信的那样,不赶紧派特使前来柏林,或者即使派来了谈判代表而又拒绝接受希特勒的条款的话,他就可以把拒绝“和平解决”的罪名加在波兰头上,这样就可以诱使英法在波兰受到攻击时不予援助,这个圈套很幼稚,但是却简单而又明了。
但是8 月29日那天晚上,汉德逊还没有看得这样明了。他一面草拟拍给伦敦的报告他同希特勒会昭情况的电报,一面把波兰大使请到他的大使馆来。他把德国的照会以及他本人和希特勒的谈话统统告诉了波兰大使。根据他自己的记述,他“竭力使对方明白立即采取行动的必要。我请他为了波兰本身利益着想,敦促他的政府立即指派一名代表出席建议中的谈判”。但是在伦敦外交部里,头脑则比较清醒。哈利法克斯在仔细估量了德国的答复以及汉德逊关于同希特勒会晤的报告之后,于8月29 日清晨2 时电告这位大使说,英国虽将慎重考虑德国的照会,但“要我们今天就在柏林变出一个波兰代表来显然是无理的,德国政府不应当作这种指望”。这时候,外交家和外交部的官员们都日以继夜地忙个不停,汉德逊在清晨4 点30分就把这个电报送到了威廉街。
8 月30日这一天,他又传达了4 份伦敦的来电。一份是张伯伦给希特勒的私人短简,告诉他英国政府正在“紧急”考虑德国的复照,将在当天下午较晚的时候作出回答。在此之前,这位首相要求德国政府避免边境冲突,他说他已经向波兰政府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至于其他方面,他说“在目前的意见交换中,英德之[580] 间表现出互相谅解的愿望,是值得欢迎的”。第二份是哈利法克斯的一封内容类似的信。第三份是英国外交大臣致德国政府的照会,说英国政府接到关于德国人在波兰境内进行破坏的报告,并要求德国人停止这类活动。第四份是哈利法克斯于下午6 点50分发来的电报,其中反映出英国外交部和英国驻柏林大使的态度都在趋于强硬。
汉德逊经过进一步的考虑之后,曾在这一天早一些时候给伦敦拍去了一份电报。
一方面我仍然主张,波兰政府应该作出最后的努力,直接同希特勒建立联系,即使仅仅是让全世界知道他们准备为了维护和平而作出牺牲,也应当如此;但是从另一方面说来,我们从德国的答复中只能作出这样一个结论:希特勒已经拿定主意,如果可能,就以所谓和平而公正的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不可能,就诉诸武力。
到这时候,甚至连汉德逊也对另一次慕尼黑式的妥协没有胃口了。至于波兰人,他们从来就没有想到给自己搞这样一种妥协。8 月30日那天上午10点,英国驻华沙大使电告哈利法克斯,他确信“不可能说服波兰政府派贝克先生或任何其他代表立即前往柏林,在希特勒建议的基础上讨论解决办法。他们宁愿战斗而死,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羞辱,特别是已经有了捷克斯洛伐克、立陶宛和奥地利的前车之鉴”。他指出,如果是“在平等基础上”的谈判,就应当在某个中立国家举行。
哈利法克斯的强硬态度得到驻柏林和驻华沙大使的支持之后,就给汉德逊发了一个电报,说明英国政府不能“劝使”波兰人按照希特勒的要求派遣全权代表前往柏林。这位外交大臣说:“这是完全不合理的。”
你是否能够[ 哈利法克斯补充说] 向德国政府建议,请他们在建议拟好之后按照正常程序为见波兰大使,把廷议交给他转呈华沙,并征询关于进行谈判的意见。对希特勒最后那次照会,英国政府已经答应提出答复,这个复照于8 月30—31日午夜由汉德逊交给了里宾特洛甫。接着就开始了一次场面非常紧张激烈的会谈,当时唯一在场的施密特博士后来说:这是“我当23年翻译以来所参与的一次最激烈的会谈”。
“我必须告诉您,”事后那位大使马上就电告哈利法克斯说,“在这次不愉快的会晤中,里宾特洛甫整个态度完全模仿希特勒的最恶劣的表现。”汉德逊在3 个星期以后写的《最后的报告》中,迫述那位德国外交部长当时“深怀敌意,我每转达一段话,他的[581] 敌意态度就随之强烈一步。他情绪极其激动,不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问我的话说完了没有。我就不断地回答他说:“还没有完’”。据施密特博士说,汉德逊也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那位唯一的目击者说,有一次两个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彼此怒目相视,其气势之凶,使这位德国翻译官生怕他们会动起手来。
但是对历史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位德国外交部长与英王陛下政府驻柏林大使8 月30—31日午夜会晤中的这个滑稽场面,而是在这次暴风雨式的会见中的一件事,这件事是希特勒这场骗局中的最后一着诡计,终于使汉德逊在第三帝国的真面目上受到了全面的事实教育,虽然为时已晚。
原来里宾特洛甫对英国的照会几乎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也根本不听汉德逊的解释。当汉德逊鼓起勇气,问起希特勒在上一份照会中答应向英国提出的德国与波兰和解的建议时,里宾特洛甫以轻蔑的口吻驳斥他说,既然到了半夜还不见波兰特使来到,现在已经太晚了。不过,德国人已经把建议拟好了,说罢里宾特洛甫就开始宣读。
汉德逊报告说,他用德语读,“速度飞快,也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地尽快对我念了一遍,声调极其不耐烦”。汉德逊在报告中说:16条之中,我只能记住六七条的大意。但是,如果不细对原文,就是这几条也不可能保证绝对准确。因此,当他读完之后,我要求他让我看看原本。里宾特洛甫竟断然拒绝,以极其轻蔑的姿态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说由于直到半夜仍然没有波兰代表前来,这份建议已经过时了。这份建议可能是过时了,因为德国人是有意要使它过时的。但[582] 是更重要的是,德国人从来就没打算要别人认真对待这个建议,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事实上,这个建议是个骗局。这只不过是用来欺骗德国人民,如果可能的话,也用来欺骗世界舆论的东西,企图要天下人相信,希特勒在最后一分钟还在为合理解决他对波兰的要求而努力。希特动也承认是这样。施密特博士后来听到他说:“我需要一个口实,特别是要向德国人民表明,为了保持和平,我已经尽了一切努力。这就说明了我为什么要提出关于但泽和走廊问题的慷慨建议。”
和他最近一些日子以来的要求相比,这个建议的确是慷慨的,慷慨得令人吃惊。在这个建议中,希特勒所要求的只是把但泽归还德国。走廊的命运由公民投票决定,而且要留待12个月以后当大家的激动情绪都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再投票。波兰将保有格丁尼亚港。无论哪一方在公民投票中取得了走廊,都将让另一方保留一条享有治外法权的穿过走廊的公路和铁路——这同他在春天提出过的“建议”完全相反。还要进行一次居民交换,并给本国境内的另一国居民以充分的权利。
我们可以推测,如果这些建议是认真提出来的,无疑至少可以成为德波两国谈判的基础,很可能使得这个世界在一代之内不会发生第二次大战。这个建议在希特勒发出进攻波兰的最后命令8 个半小时以后,于8 月31日晚9 点在电台上向德国人民广播了。就我在柏林所看到的情况来看,这个建议达到了欺骗德国人民的目的。肯定地说,作者当时也被这个建议迷惑住了,当我从无线电里听到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到这个建议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并在那最后一个和平的夜晚对美国广播时这样说了。
汉德逊后来说,当他在8 月30—31日那个深夜回到英王陛下大使馆的时候,他相信“和平的最后希望已经破灭了”。但是他仍在努力。半夜两点,他把波兰大使从床上叫起来,请他赶紧到英国大使馆来,“有意毫不夸张地以客观的态度叙述”了他同里宾特洛甫的谈话,提到德国建议中主要两点是割让但泽和在走廊地带实行公民投票,并且说,据他看来,“这些建议还不算太不合理[583] 的”,他主张利普斯基建议本国政府,立刻提出由斯密格莱一利兹元帅同戈林元帅举行会晤。“我党得应该补充说明一句,”汉德逊说,“如果德方的谈判代表是冯·里宾特洛甫先生的话,那么我就不能想象谈判会成功。”
在此期间,那位不知疲倦的达勒鲁斯也没有闲着。8 月29日夜间10点戈林把他找到家里去,把希特勒、里宾特洛甫同汉德逊刚刚进行完毕的“不能令人满意的会谈经过”告诉了他。这位满身脂肪的元帅那股歇斯底里的老脾气又发作了,他当着这位瑞典朋友把波兰人和英国人臭骂了一通。平静下来以后,他郑重地告诉他的客人,元首正在给波兰起草一份“宽宏大量的”[ “grosszuegig”] 建议,其中唯一的要求是归还但泽,而把走廊的未来归属问题慷慨地交由“国际监督”下的公民投票去决定。达勒鲁斯轻轻地问了他一句举行公民投票的地区范围,于是戈林随手从一份旧地图中扯下一页,用红蓝铅笔标明了“波兰”部分和“德国”部分;德国部分不仅仅包括战前的普鲁士所属的波兰,还包括1914年边界以东60英里处的工业城市罗兹。这位毛遂自荐的瑞典中间人当然没法不注意到第三帝国决定这样重大问题时竟然如此“随便轻率”。不过他还是答应戈林,可以立刻飞回伦敦,向英国政府强调指出希特勒仍然希望和平,并向他们暗示希特勒正在准备对波兰提出最慷慨的建议,以此作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