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妄自尊大的纳粹外交部长胡吹了几个小时,这只有显示他一贯的对于世界大事的无知。他强调两个法西斯国家的共同命运,并且强调说,希特勒马上就会进攻西线,“在夏天打败法国军队”,在“秋天以前”把英国人赶出大陆。墨索里尼多半时间在听他说话,偶而插上一两句话,这个纳粹部长显然没有注意到话里的讽刺意味。例如,根据施密特的记录,当里宾特洛甫夸口说“斯大林已经放弃世界革命的想法”时,墨索里尼就反驳说,“你真相[689] 信这个说法吗?”当里宾特洛甫说,“每一个德国士兵都相信肯定会在今年取得胜利”时,墨索里尼就插嘴说,“这句话很有意思”。这天晚上,齐亚诺在日记里写道:会见以后,在没有别人在旁的时候,墨索里尼告诉我,他不相信德国的攻势,也不相信德国会完全成功。
意大利领袖答应在第二天会谈时表示自己的意见,里宾特洛甫对于他可能发表怎样的意见多少有些不安。他在给希特勒的电报里说,他还得不到一点“有关这个领袖的想法的暗示”。
他其实是用不着担心的。第二天,墨索里尼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施密特写道,他十分突然地“转变为完全赞成战争”。他告诉客人说,问题不在于意大利是否与德国一起作战,而在于什么时候一起作战。时间的配合是“需要十分慎重考虑的。因为他在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以前,不应该参战,以免加重他的伙伴的负担”。
这一回,他不得不非常明确地说明,意大利的经济情况不能长期作战。他不能像英法两国那样,可以每天花费10亿里拉。
这些话看来使里宾特洛甫愣了一会儿。他想逼着这个独裁者确定意大利参战的日期,但后者却不肯把话说死,他说,“在意大利确定对英、法的关系的时候,也就是和这两个国家决裂的时候,意大利参战的日期就会到来”。他补充说,“挑起”这种破裂是极容易的事。里宾特洛甫虽然坚持,但他并没有能够得到一个确定日期。显然这件事情须由希特勒来亲自过问了。因此,纳粹外交部长建议他们两人在3 月下半月即19日以后在勃伦纳会晤。墨索里尼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这里要附带说明一下,里宾特洛甫对于希特勒打算占领丹麦和挪威的计划,并没有透露过一个字。有些机密,即使你迫切需要一个盟国和你搭伙,也还是不能向他说的。
里宾特洛甫虽然没有能够使墨索里尼同意规定一个日期,但他已经诱使意大利领袖同意参战了。齐亚诺在日记里哀叹说:“如果他希望增强轴心,那么,他是成功了。”当塞姆纳尔·威尔斯访问柏林,巴黎、伦敦之后回到罗马,在3 月16日与墨索里尼再度会见的时候,他发现后者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 威尔斯后来写道] 他看来如释重负……我一直在奇怪,在我第一次访问罗马之后的两个星期之中,他是不是还没有下定重大的决心,在里宾特洛甫[690] 访问他时,他是不是还没有决定把意大利拖入战争。
威尔斯其实用不着奇怪。
里宾特洛甫坐着专车离开罗马不久,这个心里烦恼的意大利独裁者又反复犹豫起来。齐亚诺在3 月12日的日记里写道:“他生怕答应对盟国作战这一步走得太远了。他现在想劝阻希特勒发动大陆攻势,并且希望在勃伦纳会谈时能够实现这个愿望。”齐亚诺虽然是一个才能有限的人,却知道得更清楚。他在日记里补充说:“不能否认,领袖被希特勒迷住了,被他的性格之中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所形成的魅力迷住了。元首将得到比里宾特洛甫能得到的更多的东西。”这话不错——但也有些保留,下面就要谈到。里宾特洛甫一回到柏林就在3 月13日给齐亚诺打电报,要求勃伦纳会议提前于3 月18日举行。“德国人真教人受不了,”墨索里尼气愤地说,“他们不给人一点喘息或者考虑的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了这个日期。[齐亚诺在那一天的日记里写道]领袖有点担心。直到现在他还生活在以为一场真正的战争不会爆发的幻想中。现在,冲突已迫在眉睫,而他可能处在局外人的地位,这种可能性使他感到不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使他感到屈辱。
1940年3 月18日清晨,这两个独裁者各自的专车徐徐驶入坐落在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下的勃伦纳隘口车站,这时空中正飘着雪花。作为对墨索里尼的一个让步,会谈是在这位意大利领袖的私人车厢里举行的,但是,发言的几乎只是希特勒一个人。齐亚诺当天晚上在日记里概述这次会谈的情况:会谈简直像独白……全部时间只有希特勒在讲话……墨索里尼根感兴趣地、怀着敬意地倾听着。他说得很少,确切表明了他与德国采取一致行动的意图。他给自己保留的,只是适当时刻的选择而已。
墨索里尼在终于能够插上一句的时候说,他认识到,“保持中立一直到战争终了是不可能的”。与英、法两国合作是“不可想象的。我们恨他们,因此,意大利的参战是不可避免的”。为了使他相信这一点,希特勒已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最后还加了一句:如果意大利不愿受到摈弃并且变成“一个二等国家”的话。但墨索里尼在这个主要的问题上使元首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以后,马上又留一个退路。
[691]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日期……有一个条件必须得到满足。意大利必须要有“很好的准备”……意大利的经济情况不允许它进行一场长期的战争……
他问元首,如果进攻推迟,是否会对德国有什么危险,而他则不认为这有这样的危险……[ 这样] 他在三、四个月之后,可以完成他的军事准备,才不致于处在眼看着自己的战友作战而自己只限于摇旗呐喊这种为难的地位。他愿意做更多的事情,但不是现在就能做。希特勒不打算推迟他在西线的进攻,他把这个想法也谈出来了。但他有“一些理论上的计划”,也许可以解决墨索里尼从正面进攻峰峦起伏的法国南部的困难,因为他知道,这一战役“将造成大量的伤亡”。他建议意大利提供一支强有力的部队,协同德国的部队沿着瑞士的边境向罗尼河流域挺进,“以便从背后绕过法一意边界上的阿尔卑斯山前线”。当然,在这之前,德国的主力部队应该已经在北线把英国人和法国人打退。希特勒显然试图使意大利于起来容易一些。
[ 希特勒继续说] 敌人[ 在法国北部] 被击溃时,意大利积极参战的时刻就来到了,不过参战不是在阿尔卑斯山前线最困难的地方,而是在别处……
战争将在法国决定胜负,只要把法国收拾掉,意大利就将称霸地中海,英国就不能不求和了。这里必须说明,墨索里尼看到,自己可以在德国人进行了最艰苦的战斗以后坐享其成地得到这么多的收获,对于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他当然是不肯放过的。
领袖回答说,一旦德国胜利地向前推进,他将立即参战……当盟国遭到德国进攻,已经无法支持,只要再打一拳就可以使他们投降时……他决不拖延。
但是,在另一方面,领袖说,如果德国的进展迟缓,他就要等一等再说了。
这种露骨的、怯懦的讨价还价,似乎并没有使希特勒过分恼火。如果墨索里尼真的如齐亚诺所说的那样,被“希特勒的性格中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吸引住了的话,那么也许可以说,基于同样的神秘理由,这种吸引力是双方面的。希特勒对于某些最亲近的同僚曾经背信弃义,其中有些人像罗姆和施特拉塞都已遭他杀害;但他对于他的滑稽可笑的意大利伙伴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异乎寻常的忠诚,甚至当这个趾高气扬、外强中干的罗马恺[692] 撒遭遇到困难和灾难的时候,这种忠诚也并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了。本书有不少令人感到兴趣的不可解的谜,这就是其中之一。
总之,意大利的参战,不管其价值如何,现在终于庄严地承诺下来了。除了希特勒之外,没有什么德国人,认为这会有多大价值,纳粹将领有这种看法的则更少。现在,希特勒又可以打主意进行新的、迫切的征服了。他对于其中最迫切的一个——在北方——没有对他的盟友透露过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