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和下午的时候宋如意和王晓淙都来看我了,家里顿时很热闹,可是表面上在增添气氛的王晓淙看上去有些忧伤。
他们在这里吃了饭以后就去上学了。当夜幕降临时,萧萧得去上班,可是她不想去,要留下来陪我。我睡了一天已经退烧了,而且毒瘾一直没有发作,我想不会再有事了,经过了早上那次的痛苦,我觉得即使她走了我也会抗得住了,毒瘾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熬过了那阵就好了,何况我不是毒瘾很深的人,所以我劝说着她上班去了,只要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就行。
我在家里温习功课,看着看着突然又开始觉得困倦了,眼泪鼻涕一起下,这是毒瘾发作的前兆,我感到恐慌,没有萧萧的空间我没有把握可以熬过去,我想把自己捆起来,可是找到了绳子却捆不了自己,我把自己锁在了洗浴间,浸泡在冰冷的水里,可是仍然觉得难受,我痛苦的在水里扑腾着,又爬起来在墙上撞击着头部,一道道血迹印在了墙上,我不停地砸东西,洗浴间被我砸得一片狼藉,可是还是缓解不了我的痛苦,只要不冲出这道门,我一定可以,一定可以挨过去的,只要再坚持几次就好了,可是毒瘾只靠自己是控制不了的,毒,是摧毁人的意志的,一旦沾上了这玩意,就是再坚强的人在它面前都会软弱无力,向它乞求。我在洗浴间里拼命地和毒瘾做斗争,外边我的手机响了,这是一个借口,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冲了出去。
颤抖地找到了手机,居然是付乔打来的,我一气之下把手机扔了出去,可是手机的质量太好了,一直不停地响,似乎知道我的需要似的,我最后还是丧失了尊严接了电话。
“你在哪里?快给我烟。”我一接电话就急切地询问他的踪迹。
“呵。”他首先就得意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我正想着你该需要这东西了,看来我打得真是时候啊。”
“快说,你在哪里?我,我现在需要。”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好了不折磨你了,你下来吧,我在楼下呢。”付乔说。楼下,在这个楼下?我扔掉手机就冲了出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倚在墙上,一点星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我像条狗一样冲到他身边,抢过他嘴里的烟就贪婪地抽起来,可是这个烟不是我要的烟。
付乔鄙视地看着我说:“这不是你要的东西,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付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子。我疯狂地抢过来,颤抖着想要从满满的烟盒子里抽出一支来,可是手不听使唤,付乔拿过烟盒子帮我抽了一支出来点燃了,我拼命地吸着,一下子感觉好多了,从地狱直升到了天堂的感觉。我坐在地上,他蹲下来摸着我受伤的头部,用手帕擦了擦,说:“你跟我就是一类人,那么高傲的你,到最后还是要向我摇尾乞怜。”可是我只沉浸在了自己痴梦般的世界中。等我清醒过来,我又变得愤怒,打了他一巴掌:“你是个混蛋,你自己不抽,让我抽,把我毁了你就这么高兴吗?”
他一点都没有反抗,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你早一点屈服的话,我也不会用这种办法,只有你堕落了,你才不会总是那么高傲,总是冷眼看着我,才会乖乖地自己靠过来。”
他捉起我的手,把烟盒子放到我的手上,说:“这个你拿着,只有第一次给你的是纯的,这些都是掺了水的,平时在学校抽这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如果抽完了再来找我。”
说得多冠冕堂皇啊,好像还在为我着想,做成烟可以不被同学看见,是为了我更加快的堕落吧。我想把烟盒子朝他的脸上狠狠砸去,可是我没有力量,没有勇气,恨透了自己,紧紧攥住了烟盒子,眼里拼命抑制着泪,狠狠地望着他说:“你怎么这么变态,你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我真是庆幸宋如意没有跟他在一起,早点分手了,要不然现在说不定我们姐妹俩就要抱在一起哭了。
“哼,是吗?”付乔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痛恨,却无能为力,屈辱地攥着烟盒子蹲下来痛哭。
我清理了头部的伤口,又把洗浴间打扫了干净,可是有些玻璃塑料制品摔坏了没办法复原,萧萧回来一定会看到不对劲的。我悲愤地躺在床上,我想,从我接受了他给的烟开始,我就再也不可能摆脱毒瘾的束缚了。
我听到了萧萧开门的声音,她回来了,我缩在被窝里没脸见她。等了半天,没有声响。我感觉到她坐在了我旁边,慢慢地拉扯下我覆盖在脸上的被子,我在被窝里早已泪雨滂沱。她摸着我头上的伤口,忧伤地说:“又发作了吗?”我没有说话,只有痛哭,我要怎么跟她说,说我是个瘾君子吗?我说不出口,虽然我已经说过要对她坦诚,可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出口,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让她伤心。
她伏在我身上,说:“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心里不停地哭泣,好不了了,我永远也好不了了,也许不久以后,我就会离开这里了,在你发现之前我就会离开这里,跟着誓死要带我一起堕落的付乔走。
早上萧萧送我去上学,我离开的时候依依不舍,不知道我还可以在见她多长时间。可是萧萧还不知道,还满怀信心地要带着我远离痛苦,奔向光明,三天以前,我还看得到光明的召唤,可是现在,我越掉越深,光明永远都不可能青睐我了。
我上课的时候一直打哈欠,王晓淙看到了很奇怪,说:“你又没睡好吗?”我语塞,不敢看他,敷衍着说:“你以为考大学很容易吗?我玩了这么久不看书的吗?”
“唉,现在才醒悟过来啊,早点这样该多好。”王晓淙教训我道,话锋一转又说:“晚上该休息时还是要休息,你这样晚上看书白天睡觉不仍然没有效果吗?”
“知道了。”我不耐烦地说,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下课的时候我赶紧冲了出去躲到卫生间里抽烟,在学校里抽烟是学生之间公开的秘密了,好多学生会躲在卫生间抽烟,所以我躲在一间隔栏里抽烟时别人也不会奇怪有烟味,只是大家想不到我会抽烟,宋如意也想不到,所以我还是不想让他们发现,
为了怕宋如意闻到我身上的烟味,我还买了口香糖,抽完了烟以后拼命嚼着口香糖。把甜味嚼完了以后我才出来,走进教室的时候,王晓淙和宋如意他们奇怪地望着我。
“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宋如意扇动了她的狗鼻子问。
我有些惊慌,我忘了,我只记得消除嘴巴里的烟味,忘了烟味也会沾到身上。我连忙否认道:“我怎么会抽烟,我最讨厌烟了,怎么会去抽烟,你别瞎说。”
宋如意有些委屈:“我又没有说你抽烟,我只是问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王晓淙也对我露出了怀疑的眼光。
我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因为有太多的人在卫生间里抽烟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很多人在卫生间抽烟,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抽烟的人特别多,把我呛死了。”
“是吗?可是刚才我去了卫生间啊,那里好像没什么人抽烟呢。”费嘉突然说道,我有些结舌:“哦,我是去的下面那楼的卫生间,这层人太多了。”
“你不是最先冲出去的吗?那个时候人还多啊?”费嘉笑着说。我有些烦躁,干什么我的行踪要向你报告,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夜总会找她的情景,无形中对她有了一丝恨意,如果不是她喝醉了倒在那里,我就不会去接她,我也不会再碰到付乔,我就不会被骗着染上了毒瘾,可是我为了她醉倒在那里,她却离开了,而且第二天比谁都精神地坐在了教室里,我的人生却从此陷入了黑暗。你,凭什么对我刨根问底。
“关你什么事儿,有必要把我调查得这么清楚吗?你以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连累我。”我突然爆发了,大声吼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人红脸。以前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现在,只是费嘉关心的一句话,把我的愤怒点燃了,不仅把费嘉呛到说不出话来,连宋如意和王晓淙都惊讶地看着我。
费嘉涨红了脸,尴尬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是这眼泪现在在我看来,是那么得可恶,你就受这么点儿委屈,凭什么在大家面前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呢,我一辈子都毁了,却只能一个人躲着哭泣,谁能知道我的痛苦。如果我像以前那样对别人不管不问的话,我现在活得不知道有多好,如果我那天不去找你,付乔一样会送你回去,我为什么要掺那趟浑水,你的软弱,害死了我。
宋如意有些惊愕地看着我,小声唤我道:“凌霄。”
“我不会再可怜任何人了,我看清楚了,这个世界,如果自己不可怜自己的话,没人会可怜你。”我冷冷地说,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得,宋如意和王晓淙面面相觑,不知道我的脾气由何而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发脾气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凑过来说话,所以即使宋如意和王晓淙不明所以,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中午放学了以后,不想和他们在一起,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即使我现在毒瘾没有发作,我还是觉得自己跟平时不一样了,会让别人看出来蛛丝马迹,我变得越发敏感了。
在街上晃悠着,打发着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红色森林”。我现在连容颜也不想见,如果不是在读书,我恨不得搬到一个没有人的岛上去生活。犹豫了一下,正要离开时,突然隔着玻璃墙看到了萧萧和凌总在里面坐着谈话,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我很好奇。我悄悄走了进去,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这张桌子和他们的桌子间正好有一盘室内大盆栽挡着。
我环顾了下四周,容颜不在。于是我安心地听他们的谈话。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要喝什么,这里的服务员都认识我了,我赶忙对她坐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咖啡”,她就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走了。
“叔叔,我希望你能对凌霄好点,她表面上好像很坚强,但是心理是很脆弱的,她其实是很爱您的,如果不是爱您,她就不会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儿,他做那么多事就是想让您关心她,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以为这是在报复您,这是由爱而生的恨,她的这种心情我能体会,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而我,也到现在还无法真正原谅伤害我的人。”萧萧说。
“我,一直对他是愧疚的,你应该也知道她的身世了,我是很爱她妈妈的,可是我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她妈妈一直不能生孩子,后来只好到孤儿院抱养了一个,我也是很疼她的,只是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她以前是个很乖的孩子,我自己也常常觉得对不起她们母女,我也很矛盾,她以为她妈妈死了我一点也不伤心,可是我是从来不会跟人沟通的,我也不会跟别人解释,就像她伤心了喜欢自己一个人埋藏着,她这点跟我很像。我,不是可以把关怀表现在表面的人,我也知道她是故意要气我的,可是有时候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我还是会生气,因为我是把她当女儿来看,所以我会生气,如果我对她没有感情,我也不会那么生气,那次也不会把她打得那么严重,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她了,她太倔强了,一点也不肯服软,所以我气愤得丧失了理智,我知道她其实本质是好的,虽然表面上是在混,可是她也明白什么事情是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该做的,她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一切只是在气我,这些我都知道。”听着凌总这么说,我的眼泪早已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了,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感谢。
“说到上次您动手打她那件事,我真不明白,您就看不出来是费嘉的妈妈故意在挑拨你们的关系吗?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背对着你整凌霄,您难道真的看不见吗?”
“这个,开始我是不知道的,我是很希望她们和平相处的,费嘉妈妈也很命苦的。可是她们两个一直都合不来,我想这是离异家庭的共性,我也没有办法。后来每当我知道她背着我做了什么伤害凌霄的事儿后,我都教训她了。可是我只要一教训她,她对凌霄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凶狠,所以我只好不再管她了。”
是这个原因吗?是这个原因你才放纵那个女人虐待我吗?因为不想让我受更大的伤害吗?
“可是她既然这么凶恶,您为什么还要和她结婚呢,我听说凌霄的妈妈可是一个很贤良淑德的人,您又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呢。”萧萧帮我问出了我心里一直想问的话。
“是我欠她的,我欠她的,所以我必须容忍她,接纳她。”凌总说。我很疑惑,到底你欠她什么,要让你对以婚姻作为代价呢?
“可是你知道吗?凌霄现在在我那儿过得并不好,我以为靠我的力量可以帮她走出困境,可是我发现她最需要的还是你的爱。”萧萧这句话让我心痛,我是需要凌总的爱,可是那不关你的事儿啊,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过得更糟糕,我会在街上成为一个人人唾弃的乞丐婆。
“她在你那里过得不好吗?我以为她过得很好啊,她跟我说的时候说还不错啊,我看她气色也不错,也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了啊?”凌总关切地问着。
“这是表面上的,自从她上次被你打了以后,在心理上落下病根了,现在她不能受刺激,一看到暴力场面就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一样,很痛苦,您以为上次她和歹徒搏斗是真的那么神勇吗?她是因为受了刺激,神智不清了。晚上也睡不好,经常会浮现挨打的场景,每到这个时候,她如果不能使用暴力就会自虐,她的身上到处都是抓痕,是因为心理上的痛苦发泄不出来,带动着身体受煎熬,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她一直瞒着我。后来我带她看了医生,她前段时间也控制得很好,可是从昨天开始,她的病好像突然变本加厉了,即使不受刺激也会随时发作,病一发作,她就虐待自己,您没看到昨天那个场面,我都控制不住她,她那个样子,痛苦得恨不得死掉一样,被病痛折磨得完全丧失了尊严。任何一个看到她发病样子的人,都会感到伤心和难过的。”萧萧说着说着有点哽咽了。可是你错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病就不会发作,我昨天是毒瘾发作了,任何人都控制不了,即使是你也控制不了,那点病痛带给我的折磨和毒瘾带给我的折磨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是微不足道的,我是被毒品给摧毁了,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责任。
“真的吗?她现在真的变成了这个样子吗?可是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她都很好的样子。”凌总不敢相信地问
“恩,我这次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件事,医生说她是心病,得找病根,您就是病根,只要和您的关系缓和了,让她重新像以前一样得到您的爱,她就会好的,我一个人的力量真的不够,我也希望我能一个人把她治好,可是我的力量不够,她还是需要你的。”
对不起,萧萧,我不是要让你内疚,不是要让你难过,我只是说不出我的痛苦来,我怕你们对我真的失望了。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那天我太冲动了,失去理智了。”凌总痛苦地抚住了额头:“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只要您每天坚持给她关心,让她感受到您是爱她的,她现在心理有很大的变化,总是觉得很自卑说自己不是亲生的,没有资格在你的家庭里生活,她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因为你们发善心收留她才被你们养大的。”萧萧把我的心都洞察了,她不愧是萧萧,总是那么懂我,能把我的心看透,有时候连我自己都看不透的感情她都帮我看透了。
“我知道,我会这么做的,现在只要她能健康,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再也不会生她的气了,我一直都把她当女儿来看的,我比谁都更希望她幸福,我对她很愧疚,我和她妈妈,两个人都欠她一条命。”凌总说着,对不起,爸爸,我以前不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现在想悔过都不行了,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已经堕落到吸毒了,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悲伤像翻涌的潮水,直向我扑打过来,我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泣得发出声音来,我再也坐不住了,流着眼泪冲了出去,眼泪落在了“红色森林”的空气里,散开了。
我太难过了,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海潮是如此,我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海潮最后得到了她失去的东西,可是我得不到了,我在活受罪,在被这个世界惩罚,在被这个世界抛弃。
在学校里抽烟想要不被同学们发现是件很困难的事儿,大家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我表面上是冷酷的,心理上是自卑的,也许以后随便一个人就可以骑在我头上了。
中段放学休息的时候,我一个躲在角落里颤巍巍的吸烟,刚刚缓解了毒瘾,宋如意和王晓淙突然站在我面前。一个是好奇,一个是心痛。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你不是最讨厌抽烟的吗?”宋如意追问着。
我不想回答她,因为我没有资格。王晓淙难过地看着我,他太多愁善感了,这样的多愁善感让我觉得负担。
“我抽烟是为了提神,最近睡眠不好。”我躲闪着视线说。
“提神?那你真的觉得烟可以提神?我上课也经常打瞌睡,你也给我抽一根吧,我现在就犯困。”宋如意边说着边要在我身上找烟。
我粗暴地挡开她的手:“你不能抽。”
我的反应这么大,只是跟我开玩笑的宋如意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能抽我为什么不能抽?”
“抽烟不是好习惯,会上瘾的,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不抽了,你别学我。”
“真是,抽一根又不会上瘾。”宋如意撅着嘴巴有些不快。
我正在教室里打哈欠,王晓淙突然把一瓶绿茶放在我桌上,我奇怪地望着他,他认真地说:“以后困了喝这个,不要抽烟,抽烟不好,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要抽呢。”我心里一酸,我身边都是这么好的人,可是我这么不争气,摆脱不了毒瘾的束缚。
“我以后会克制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正在懒洋洋地收拾课本,突然听到费嘉高兴地叫了一声“爸爸”,我惊愕地抬头一看,凌总正站在教室门口,费嘉欢快地跑了过去,我在教室角落里凄凉地看着凌总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好像现在特别容易感动落泪,眼睛里又觉得有液体涌上来了,宋如意不快地小声嘀咕:“高兴个什么劲啊,搞得跟亲的一样。”
王晓淙默默抓住了我的手,我忍住心里的伤痛,貌似不在意地说:“我没事。”低下头继续收拾着书本,然后独自从后门孤寂地走出去。
“凌霄。”是凌总在喊我,我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不回头。
我听到他渐渐走近的沉稳的脚步声,心里越发凄凉。
“最近,过得好吗?”凌总站在我面前问。
“还可以。”我低着头看着地面说,已经没有了锐气,低头是不敢面对他。
“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跟爸爸一起吃餐饭吧。”凌总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没有说话,我这个时候才从无言的沉默中感受到了温暖的力量,可是却那么薄弱。
费嘉突然跳过来亲热地挽着凌总的胳膊,撒娇地说:“好啊,我们三个人还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呢,凌霄你不要拒绝啊。”虽然我知道这是费嘉的无心之话,可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搞什么啊,好像是施舍我看我可怜才拉着我一起吃饭一样,好像是她好心把爸爸分给了我一半一样,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自从我觉得是费嘉间接害我吸毒了以后,我总是看她不顺眼,这样的我,自己都觉得很无耻,可是又总是会忍不住埋怨她。
“有没有搞错,到底谁是正牌,谁是冒牌啊,搞得自己像是真的一样。”宋如意在背后故意大声地说。我知道她在说费嘉反客为主,可是这句话对我来说刺激很大,那个冒牌一直在提醒我,我是抱来的,不是亲生的。继续呆在这里简直是在受侮辱,我不想接受这种施舍的亲情,心理也时时想起自己是个冒牌货,沉默着欲从他们身边走过。
可是凌总却说:“嘉嘉,你去跟同学一起吃饭吧,你跟爸爸吃饭的机会多着呢,今天爸爸和凌霄单独吃饭。”我抬头惊愕地望着凌总,费嘉的脸色骤变,笑容明显在脸上僵住了,手慢慢地从凌总的胳膊上滑下来,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恨意,没错,就是恨意,可是两秒钟后,她又突然笑起来了,说:“那好吧,凌霄难得和爸爸一起吃饭,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爸爸,晚上我要回家吃宵夜,你要陪我。”她笑得那么天真,我突然糊涂了,不知道她总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那般愚蠢的女子,有时候很精,有时候总是说些很大条的话,她难道分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宋如意这么大条还分得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呢。
凌总把我带到了一家饭店里,这里环境幽静,没有人打扰。
“最近学习怎么样?”凌总亲切地问我。
“不太好。”我低低地说,始终低垂着头。
一段无言的沉默,凌总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想说话。
菜上来了,我正欲拿筷子,凌总帮我把筷子上的包装拆掉了,递给我。我说过,比起那些轰轰烈烈的甜言蜜语,我更容易被这种细小而平凡的温暖感动。我睁大了眼睛,怕眼泪掉出来。低着头接过了筷子,我艰难地吃着,这种感觉像是前世的记忆一样模糊而又遥远。
“多吃点,你比以前在家的时候瘦多了,如果能吃肉该多好。”凌总说。这句话让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我不敢眨眼睛,越发把头低得厉害了,哽咽着吃着。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我觉得有些热,外套在进来的时候已经脱了,我下意识地撩起了袖子,可是一撩起袖子,就看到了手臂上的抓痕,我又赶紧把袖子拨拉下去了。凌总看到了,拉过我的手臂,我想要抽回,可是他紧抓着我不放,撩起我的袖子看手臂上的伤痕。突然地,他就老泪纵横了,难过地松开我的手,我赶紧把手抽回来了,用袖子把伤痕遮住。
凌总捂着额头,遮住了眼睛,半天不说话,我感觉得到他是难过的,自己也趁他不注意擦了擦眼睛,可是泪水不擦还好,一擦反而不停地落下来,趁他在抬头前我使劲地擦干净了眼泪,拼命忍着不再让它流出来。
凌总终于放下了手,抹了抹眼角,我看到了他红红的眼眶。他没有问我,不停地给我夹菜。他当然不需要问我,他已经从萧萧那里知道了一切,只是现在他是亲眼见到了而已,既然他不说,我也装作不知道。
这餐饭吃得很艰难,气氛一直很低沉。吃完了以后,凌总说:“以后每天中午我来接你吃饭,可以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每天中午在学校门口等你,我就不去教室了,免得让嘉嘉看到,你自己出来。”
我和凌总吃饭还要躲避着费嘉,真是天大的讽刺。我转身走了,凌总突然又喊住我。我回过头望着他,他沉默了几秒钟后,真切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和你一起吃饭。”
不知道何时起我们说话已经变得如此客气。因为我知道了不是你的亲女儿,所以你有所顾忌了吗?距离越拉越远,感觉到这种变化,我心里难受。我心酸地笑了下,背过身往学校走,听到汽车驶离的声音,早已湿润的眼眶里,有一滴泪终于从右眼流下,我的右眼一定是猫的眼睛,犀利敏锐而又脆弱,所以总是右眼承受不住满载的伤痛而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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