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宋如意和高明聪今天回自己家去了。
我无聊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前面有个坡，我踢上去的石子老是又滚落下来。我抬头，看到一个艰辛的背影费力地拉着煤车，我默默走上去，在后面悄悄地推着，拉煤的老伯回头一看，笑着说：“姑娘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也走这条路。”
“姑娘，你也是英昌贵族学校的吧。”
我不太愿意别人提起这个，干笑了两下：“您怎么知道的？”
“从这条路放学的基本都是那个学校的，唉，现在的学生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啊，何况还是那个学校的。”老伯爽朗地说。
我尴尬地笑了笑。突然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我，回头一看，是王晓淙，呆立不动地静静看着我，眼里又是无尽的忧伤。我懊恼，好家伙，看到了也不帮个忙，老伯说的可真没错。好不容易上了破顶，我跟老伯打声招呼要走，老伯叫住了我，把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说：“姑娘，擦擦手。”
我笑了笑，接过了毛巾，虽然那毛巾已经黑得像块抹布一样。有几个长得面熟的女生路过，好像是同班的女生，看到我，都吃惊地张大了嘴，直到走远了，还回过头对我指指点点。
有时候中午就在学校的餐厅吃，这里的伙食和明高的确实不一样，明高只有食堂没有餐厅，光从这里就看出了差距，可是我不喜欢，我扫视了半天，在猪牛鸡鸭的惨叫声中打了份荤菜。
我把肉都扔到宋如意和高明聪的碗里，只留下做配料的蔬菜，把他们碗里的蔬菜都捞了过来，宋如意看了看我碗里的菜，叹息着：“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习惯哪，看着就让人吃不进，难怪别人不把你当女人，你看看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能看出女人的特征。女人哪，该胖的地方要胖，该瘦的地方要瘦，不能一味地瘦。”
“是啊，是啊，女人还是丰满点好。”高明聪一边不停地啃着鸡腿一边说，这家伙餐餐吃肉，看到肉还是像只见了腥的猫。
我笑了笑：“我又不是为了减肥才吃这个的，白菜和土豆一样比肉好吃。”
“啊，对了，你们听。”我故作神秘地竖起耳朵。
“听什么？”
“有没有听到动物的嚎叫声？”我说：“在你们肚子里。”
“看看。”我指着宋如意正在吃的鸡蛋：“你现在吃的鸡蛋，蛋黄里是不是有硬硬的东西，那是小鸡的眼睛，它正看着你呢。”
“讨厌。”宋如意把鸡蛋吐了出来：“以后你吃糠喝稀，我都不说你，行了吧。”
我笑。
高明聪还在旁边吃得津津有味，宋如意食不下咽，狠狠撞了撞高明聪的胳膊，高明聪手里的鸡腿掉到了地上，他气愤地叫道：“你干嘛啊？”
“你还吃得下去啊，真没良心。”宋如意不示弱地叫着。
“我又没吃鸡的眼睛。”
“可你吃了鸡的腿儿。”
“鸡的腿又没长眼睛，它又不会看着我。”高明聪叫道，宋如意气得发抖。
几个同班的女生端着盘子走过来跟宋如意打招呼，“顺便”看了看我盘中的食物。原谅我还没把班上的人认全。
“哇，你就吃这个呀。”
“这哪是人吃的东西啊，我们餐厅的师傅都用这个喂猪呢。”
“宋如意，你跟别人朋友一场，好歹赞助一下啊，怎么光给她素，也给她点肉嘛，看看，都瘦得皮包骨头了。”
“……”
那些女人的话，丝毫没有影响我的食欲，我自顾自地吃着，宋如意气得跳脚：“喂，人家吃什么干你们什么事啊，管好自己就行了，嘴太轻贱了吧。”
“哼。”那几个女生甩头就走了，还故意大声地讨论说：“看来凌霄的爸爸真的是卖煤的，要不然怎么会连菜都舍不得打，还吃宋如意他们不吃的东西。”
“是啊，看她穿得还挺好的，原来只是做面子给我们看啊，不知道那些衣服得让她爸勒紧多少裤带。”
“就是说啊，呆在明高好好的，干嘛来我们学校，还不是一样糟蹋他老爸的钱。”
“哈哈哈……”剩下的是响亮的嘲笑声。
宋如意跳起来要追上去，我拉住她：“干嘛？”
“揍她们一顿啊，她们这样说你。”
“算了，我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我笑着按住她。
高明聪扶了扶眼镜，说：“她们为什么说凌叔是卖煤的？”
“是啊，为什么说舅舅是卖煤的。”宋如意回过神来问。
我得意的笑了：“她们不是说凌总是卖煤的，她们是说卖煤的是我爸。”
“这有差别吗？”两个人一头雾水傻乎乎地问。
“快吃吧，饭菜都凉了。”我敲了敲他们的碗筷。背后又有一双眼睛，我回头看，又是王晓淙忧郁的眼神，我很奇怪，每次他这样看我，被我发现了，却并不回避，似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吃完饭，我让宋如意和高明聪在外面等我。
我绕到餐厅的厨房，餐厅的人都围在桌子上吃饭，貌似那个胖胖的人是主厨：“这位师傅。”
“同学，有什么事吗？”
“以后做饭可不可以请您搭配做点儿素菜，不要老是做荤菜，吃多了会腻。”我甜甜地说。
“这个啊，同学，你不知道，以前我们是这样做过的，但是学生们反应很强烈，这里的学生家里都有钱有势，而且又愿意花钱，只管吃好的，不在乎花多少钱，得罪不起啊。”胖胖的师傅说：“怎么，你想吃素菜？”
我失望的笑了一下，说：“我只吃素。”
离开厨房的时候，教语文的白老师拿着两个饭盒进来了，我心想，嗬，这老头吃得可真够多，不过现在老师的用餐时间已经过了，他来这里干嘛？
“白老师，来了？”胖胖的师傅热情地打着招呼：“快来，我这里已经给你留好了饭菜。”
“哦，谢谢拉，每天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白老师面带惭色地说。
“唉，还跟我这么客套干嘛。”胖师傅说。
“我儿子和老婆特别喜欢吃你做的菜，总说做得好吃。”白老师说。
“以后多带个饭盒来，反正这里有很多剩菜剩饭，我们也吃不了。”胖师傅热情地给白老师装着饭菜。
他这些饭菜是带回去给儿子和老婆吃的吗？这里的老师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他这么节俭？我百思不得其解。
回去的路上，我问宋如意：“宋如，你知道白老师家的情况吗？”我从来不叫宋如意全名的，太长了，浪费口水，也不会叫她“如意”，好肉麻。
“不知道，怎么了？”宋如意说。
“哦，没什么，他好像没有学校里其他老师有钱啊。”
“这好像是的，他已经都过了退休的年龄了，却还跑出来教书，好像是自己应聘过来的，待遇啊什么的，都没有其他老师好。”宋如意惋惜地说。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念海”酒吧，不知道那儿的老板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宋如，我们放学后再去一次那个酒吧吧。”我拍了拍宋如意的背小声说。
“要死了，我才不去那里呢。”宋如意说。
我一个人去了酒吧。远远地看着‘念海’那在夜空中闪耀的光亮，就想到少女的眼泪，心里柔软了一片。我直接到了吧台，可是上次看到的那个女服务员却不在那里，我有些失望，本想叫杯酒喝，可是脑中一个声音不断回响，那个女服务员说未成年人不可以喝酒。我叫了杯果汁。
我一个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喝着果汁，眼睛在酒吧里不停扫描着，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是就是觉得想要找什么。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是王晓淙。我看着他直接走到了吧台，跟那里的服务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流露出很失望的表情，坐在那里猛喝酒，失魂落魄地走了。他这样一个好学生，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还喝这么多的酒？我疑惑着，跟着他走出了酒吧。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到广场的喷泉边时停了下来，低着头坐在那里。我在远处观察了他半天，丝毫看不出什么头绪来。
我静静地走到他旁边坐着，递给他一瓶饮料：“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又是那种忧伤的眼神，我吓了一跳，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呃，那个，我不知道……。”
我突然被他抱住了，他不停地说：“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会走，我绝对不会放开你。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我想要推开他，可是他这么伤心，我没有勇气这个时候推开他。他到底有什么伤心事，会这么难过，会在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心里的弱点？我想抚住他的背安慰他，可是手一直在半空中逗留，无法放下去。我就这样静静地被他抱着，听着他醉酒后的喃喃细语，直到他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我把他带到了凌云小筑，他醉成这个样子，我不能带他回学校，也不能带他回家。像我这样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喝得烂醉回家凌总都会气得发抖，何况是他这种乖小孩呢。
我给宋如意和高明聪打了电话，幸好他们俩今天都回家睡觉去了，我可不希望他们看到我扶着烂醉的王晓淙回来。
我艰难地伺候着他在高明聪的房间里睡了，他睡的时候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我仔细听了好长时间才听清楚，貌似第一次见到我时他也念了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叫“海潮”。我看着他像婴儿般毫无防备的睡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即使是在梦里脸上还是那么忧伤。
我伺候了他一宿后，到天快亮时才睡着。
我睡得正香，可是老是觉得心里隐隐不安，我这人容易睡着，但是也容易醒，募地我毫无预兆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见王晓淙正坐在我床边盯着我看，眼里溢满了眷念，他看到我突然醒了，脸唰地红了，扭过头旋即换上了冷冰冰的表情。
我揉了揉眼睛，说：“你醒了？”
“恩。”他低低地应着，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天喝醉酒了，我正好逛街看见了，又不好带你回你家，只好带你来这里。”
“我，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心里闷笑，装作不知道：“没有啊，沉得像猪一样，难道你喝醉酒会发酒疯？”
“哦，不是，我只是怕而已，这是你家？”他打量着这个房子。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凌云小筑。”我说。
“你家的窗帘是黑色的？”他看着我黑漆漆的窗帘。
“恩，因为阳光太耀眼了。”我遮了一下眼睛。
“你，爸妈呢？”他问。
“不住这里，宋如意和高明聪有时候会来这里睡，一个是我表妹，一个是我管家的儿子。”我淡淡地说。他没有再问下去，有心事的人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
“几点了？”我边问边拿起闹钟看。
迟到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没有惊慌，无比镇定。我懒洋洋地爬起来刷牙洗脸。
“都迟到了，你不急吗？”他问。
“反正都已经迟到了，就下一节课再去吧，现在正在上课呢，进去了反而影响不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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