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幸的,然而我又是幸运的,不幸是我经历了不幸,幸运是我不幸后得到了幸运,而且愈加珍贵。
春天愈来愈短,夏天来得愈来愈早,我在这宁静的院子里观看大自然的美丽,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恨付乔,也不恨费嘉,恨他们,我就会心瘾难除,恨别人的时候,痛苦的也是自己。
我在院子里的花丛惊奇地看到了蜻蜓,躲在这个幽静的地方,现在才惊觉春天逐渐远去,可是我的生命,仍然在重新开始。想要伸手捉它,可是它却绕了绕,飞离了这片束缚。我看着蜻蜓飞出,微微一笑,自然里的生命,才是自由的,而我们,都沾染了太多的罪恶。
身后没有声响,却感觉到了动静。转身一看,萧萧欣喜而又忧伤的眼眸。
“是不是想要自由了?再等一段时间,就可以离开这块地方。”
我浅浅笑之,微垂睫毛:“不是,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可是因繁华太过沉重,会张不开翅膀,这里的天空虽小,但是灵魂可以穿越清新的空气,自由的飞翔。”
“一场劫难让你变得如此清澈透底。”
“我前生许是一只猫,抑或是只鸟,可是绝对不是人。”我笑说。
可是她的忧伤为何静静的流淌,不能停止,不是也和我脱离了这尘世的喧嚣吗?
“有个人想见你。”
“谁?”有谁的出现,会让萧萧感到了恐慌。
“面具的主人。”淡淡的五个字,让我曾经忘却的记忆又觉醒了,然而只是觉醒了记忆,感情却毫无涟漪。
“见吗?”萧萧的镇定里透着紧张。我轻松一笑:“见,当然见。”我见,是因为我没有负担,如果有负担,就不会再相见。
她的眼神黯淡了,可是我心坦荡。
萧萧给我买了个拼图,买拼图是为了控制我的耐心,拼图是她订做的,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牵左手的女孩左手腕上有道暗红,牵右手的女孩右手腕上有道暗红,两个小女孩走在田野里,远处是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堡。我看到图的时候很高兴,可是拼起来的时候很烦躁。我压抑着烦躁正慢慢地拼图时,萧萧带着王思维来见我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愉快地招呼他说:“你来了,正好,来帮我看看这一块怎么拼,头疼死我了。”
他先是心疼的,继而又转变成了忧伤。我头也不抬地看着拼图,思索着怎么完成,他自己在我对面坐下了,我的余光看到萧萧落寞地出去了。
“看上去你好像在过世外桃源的日子。”他不是在夸赞我的生活,也不是在贬低我的处境,只是心疼,无奈的心疼。
“对我来说这里比外面好,外面人心险恶。”我不在意地说,把那块迟迟放不下去的一小块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了下去,抬头笑着对他说:“好像总是给你看见我狼狈的一面,其实我在这里远比外面过得自在,这里简单。”
“你,看到我就没有什么感觉吗?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他的忧伤遍布四周。
“因为重生了,所以归于宁静了。”我继续摆弄着拼图。
“人,总是在后悔中度过的,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放开你的手。”
我抬头望着他,轻盈一笑:“那对我来说是一个美好的回忆,我会好好珍藏的,分手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我现在得到的东西反而比以前更多了,你应该为我高兴。”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已经超凡脱俗了。”王思维笑说我。
“身体摧残了,灵魂净化了。”
我朝他会心的一笑,他却苦笑。
“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吧,我想带你再去一次海边。”王思维说。我有些为难,不知道可不可以出去。
真是破天荒,医生同意我出去了,说我现在的状态很好,但是在天黑前得回来。我坐在王思维车上时,萧萧忧伤的眼神灼痛了我的双眼,放心,我跟他走,只是彻底完成变为朋友的过渡。
夏天的海风吹得凉爽,还是夏天来这种地方比较好,海风里仍然有咸咸的味道,看人的心境不同,尝到的味道就不同,这种咸我并不感觉到苦涩,只有甜蜜,因为这里有一段封存在心底的美好记忆,我并没有什么后悔与不后悔。时不时有些海底生物被小小的浪头涌到岸上来,每个生物都是一条生命。
我蹲在岸上看着被海浪涌上来的海星,透明的,人要是也像海星一样是透明的该多好,不用猜忌,不用仇恨,清清澈澈,纯纯净净。
“我还可以站在这个位置吗?”王思维站在我旁边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可以听见他的忧伤。
“不能,你走之前不是给自己彻底断了后路了吗?”我很平静地说,观看着海星,看它的生存方式。
“那个根本没什么影响……”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对你是没什么影响,但是对我们有很大的影响。而且,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在我一次又一次在死亡边缘徘徊时,站在我身边的另有其人,我总是叫她担心,可是她从来没让我担心,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当初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当初分手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会有这样一段感情深埋在心中”
“这个人是谁?”
“就是那个总在我身边的人,你不喜欢的人,甚至憎恨的人,因为她夺走了你的海潮。”我站起来认真地看着王思维,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惊讶。
“是……”
“没错,是她。如果说爱的话,我想我曾经是爱过你,我的爱给了你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藏的太深了,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如果不是我们分手了,我想这三分之二永远都不会有见光的一天。可是我们还是分手了,所以这三分之二也逐渐被挖掘了出来,所以即使我还是爱你的,那也是记忆在往事里,现在,我更爱的人是萧萧。如果想要不受伤害,我更愿意相信我和萧萧之间的感情,她带给我的伤害远远小于我带给她的伤害,即使她把我当作海潮的替身也无所谓,我还是会相信她会爱我,她把我当作海潮来爱,不是更安全吗?证明她还是专情的,有我一个长得这么像海潮的人就是奇迹了,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和海潮长得像的人了。我们两个可以同富贵,可以同甘苦,是她给了我几次生命,我不会离开她,因为,我们有相同的记忆。”我看了看左手的伤痕,这是曾经我最痛的记忆,现在伤痕不再是伤痕,它是爱的证明,是爱的烙印。
“如果是她,我想我没有赢的机会。所以连指环项链也不戴了吗?”他看着我赤裸的脖颈说。
我微微一笑:“不是不戴,是放到了心里,珍藏。”
我现在没有悲伤,可是大海的悲伤流到了王思维的心里。没错,大海流不尽,悲伤也不会停,只是别人代替了我悲伤的位置,所以我才得以解脱出来。
“面具其实不适合你,那个时候的我想错了,所以你,不要再戴着面具做人了,我既然能解脱出来,你也可以的,人生还是要简单点,看得清楚比较好。”我看着他忧伤的面容认真地说。
“不要,我还会留着,那是我曾经荒唐的证明,它,会给我警醒。”王思维一向是固执的。
“你怎么会回来呢?”不是说过了不再过问对方的事吗?他怎么又会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呢?
“夏纯跟我说曾经在夜总会见过你和付乔,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蹊跷,后来我听晓淙说了你的事,所以我就回来了。你,是被他害的吧?”王思维问我。我其实是不太想回忆那段事情的,虽然心里说放开了,但是毕竟是痛苦的,虽然不恨,但是不代表愿意想起。
“没什么,我不想再想那段时间的事了,过去了就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我看着大海,大海总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海风吹散了我的头发,迷了我的眼睛。
“我不会放过他的。”王思维狠狠地说,即使有海浪的拍打声,即使有海风的呼啸声,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双拳握的“格格”响的声音,心一旦静下来以后,感官反而更加灵敏了,但是却闭上了心的眼睛,装作看不到,因为想与世无争。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既是虚幻,我何须耿耿于怀,生命如此珍贵,放手才能见晴天。
王思维把我送回去的时候,我老远就看到了萧萧站在外边的身影,和夏天繁闹的气息相比,在夕阳的照射下,是那么的落寞,我,心疼了。
“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我向王思维要求道。
“为什么,不是快到了吗?”
“不要,我就在这里下车。”我倔强地说,我想向萧萧跑过去,我要她迎接我,而不是等待我。
“吱——”的一声,车子刚一停下来,我就急切地要下车。王思维拉着我,忧伤地看着我:“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我吗?”
心一酸,“不是,不是想要逃离你,是想要靠近另一个人。”
“我会暂时留下来的。”他的语气里有期盼,可是我不能给他希望。
“恩,欢迎有空来玩。”
多么客气的对话,证明我们已是朋友。
此时我多希望自己穿了一条连衣花裙子,我会甩着青春的长发提着裙子欢快地向萧萧跑去,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在尾声,向着自己喜欢的人奔去,一起面对重新找到幸福的未来。可是我没有穿裙子,只穿着便捷的裤子,少了我希望的浪漫,头发也没有顺直地批落下来,高高地束起马尾,让这个画面少了一丝遗憾,可是整个感觉仍然是欢快的,幸福的,我向萧萧奔去,没有一丝杂念,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不会被谁阻挡我们的脚步。
我奔到萧萧面前,面带着笑容,有点轻微地喘息,说:“我按照规定的时间回来了。”额头细细的汗珠渗透出来,我在太阳的照耀下,怎么也晒不黑,永远是那么白皙。和我相反,萧萧的短发永远是那么精神,皮肤被晒成了刚毅健康的小麦色,让我觉得安全可靠。她的眼里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感动。
“我知道。”
她的双手插在背带短裤的裤袋里,表面上装作没有心情起伏的样子,可是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左手拉出她隐藏着悲伤的右手,五指紧紧交叉,那一块相同暗红牢不可分地贴在一起。
我爽朗地笑着:“我要一直牵着你的右手,一直走下去。”她的眼里闪动着晶莹,转瞬流淌了回去,我还是看到了。
“可是迎接你的是牢笼。”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辆还没开走的车,忧伤地说。
“不是牢笼,只有适当的约束我才会得到更长久的自由,放纵的自由只会带来毁灭。”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两个人紧紧握着手,带着相同疼痛记忆的手,一起走向那座貌似沉重的铁屋,可是在我看来它不是铁屋,它,是我由毁灭走向新生的中转站。萧萧转身的那一刻,我看了不远处那辆车的主人,看不见他坐在车里的样子,我知道他伤心,可是我也知道伤心是需要时间来治疗的,何况他已经用了半年的时间了,我已走向新的方向,他也可以。
高考已经过了好久了,我在这里静心等待新生活的开始,我算着日子,猜想王晓淙和宋如意是否已经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一想到如果我没有吸毒,此时我就可以在外面和他们一起等待通知书到来的日子,我还是有些失落,我曾经是那么想上大学,想要自由的生活,可是现在这个机会溜走了一次。
外面很热,最近我的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了,王思维偶尔会来一次,每次来都是隐藏着忧伤的样子。我只知道他很忙,在忙着进行一件大事,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大事。萧萧似乎也有些神秘,可是要说到底是哪里神秘,我又说不上来。在我休息的时候,萧萧就会出去一小会儿,算计着,在我醒来之前回来。 我今天午休,醒得有点早,吹着人工冷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耀眼的世界,夏天的阳光,总是灼得我睁不开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忧伤寂寞地靠着铁丝网。我飞快地奔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焦急的问。王晓淙已经晒得没有气力了,汗水湿了他的人,湿了他的衣服,看到我突然出现,他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我来看你。”
“这么大的太阳,为什么要站在外面,你就这样一直在外面暴晒吗?”我很心疼。
“这是我的家,我却不能进去看你。”他有些伤感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占了你的地方。”我觉得很抱歉。
“我只是觉得不能进自己的家看你觉得难过而已,你不用抱歉。”
“你妈妈还好吧?”好长时间没见,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她的温暖,总让我想起妈妈。
“她很好,老是念叨你怎么不去看她。她总是被隐瞒的一个人,海潮的事,她不知道,你的事,她也不知道。”
我觉得抱歉,可是别无办法。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
“这是……”我看到了信封上的字,我很激动,喜悦的激动,这是我最盼望的结果,只要他好了,我现在真是别无他求了。
这是大学寄过来的通知书,我看到信封上大学的名字了,是王思维的学校,我真替他高兴,比我自己拿到通知书还高兴。他把通知书从信封里拿出来,隔着铁丝网打开给我,忧伤地说:“我考上了,一收到通知书,我第一个想拿给你看,所以一直在外面等你,我想,你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你高兴了,心情好了,治疗也会快了,就会早点出来了。”
我说过,我最怕别人给我这种细小而又平凡的感动,胜似一千句一万句甜言蜜语。我的泪水哗哗地往下落,我盼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看到这个结果吗,只要你好了,我就最高兴,海潮在梦里把你和萧萧托付给我,我只能和一个人在一起,所以你,要更加幸福才行,我才会没有遗憾地继续坚强着,支撑着。
我隔着铁丝网透过那一个一个沉重的洞,抚摸上面的字,可是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一个劲地抹着眼泪,可是眼泪还是泛滥不止,害得我看不清楚通知书上的字,真讨厌。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抹不干眼泪,干脆就捂着脸直哭。
他也激动了,流着眼泪哽咽着说:“你说过你要考这个学校,所以我就报了这个学校,你既然这么高兴,就更应该早点出来,我会在学校等着你,你不要觉得负担,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更快乐的迎接新的生活。”
“我会的,我一定会积极接受辅导,一定会快点出来,我还要参加你的升学宴,你会请我的吧?”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当然会,谁都可以不请,但是你一定要请,没有你,我就考不上。”他的眼泪落在了通知书上,我一阵心疼:“好了,快收起来吧,小心把通知书打湿了。”
“不要紧的,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已经很高兴了,如果通知书打湿了,我就会担心了,快收起来吧。”我催促着他,他只得不情愿地收起了通知书。
“宋如呢?她怎么样?”我担心起宋如来。
“你走了以后,她学的很认真,一直很努力,她知道你在戒毒,但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戒毒,说要考上大学等你出来的时候让你高兴。通知书还没到,她起步晚,所以虽然努力了但是估计不是很理想。”
“没关系,只要她尽力了就好,她也变得成熟了,懂事了,不再是只会逛街乱花钱的大小姐了,我很高兴,你们都让我很高兴,我会快点出来的,出来后我就可以和你们一同玩耍了。”眼泪不再奔流不息,我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只是眼睛里还有些余湿,没有掉落下来。
我一直目送着王晓淙离开,这是,最让我欣慰的一件事,他们都做到了对我的承诺,我也要快点好起来,做到对他们的承诺。今天的太阳灼热,但是很美。
最近爸爸来看我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着笑容,可是却隐藏不住他的心事。经常不自觉地就叹气起来。
他陪着我一起玩拼图的时候,虽然眼睛是看着拼图的,也好像是在思索如何完成的样子,可是实际上眼神暗淡无光,思想早就神游了。
我放下一块小拼图,他又突地叹了口气。我忍不住了:“爸爸,最近有什么事儿吗?您老是在叹气。”
“我在叹气吗?”
“恩,已经不止一次了,我数过,有三十三次,该不是公司出问题了吧?”我很担心地问。
“不是,公司没事。”
“那是什么事?”
“是,是凌嘉。”爸爸说,我愣了一下,自从我们和好了以后,爸爸从来不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和费嘉的,我在这里寂静的生活,都快忘了她们与我的纠葛。
“她怎么了?”
“她掉档了,她和王晓淙报的是一个学校,现在每天在家里发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爸爸担忧地说着。虽然说不再恨她,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小不痛快了一番。
“她也会发脾气吗?”我酸酸地问,可是爸爸只顾着担心,没有听出来。
“她发起脾气来比你厉害多了。”爸爸边担心边又笑说我。
我笑了下:“她也会打人吗?”
“她不打人,不过她不打人比打人还要厉害。整天就阴沉着脸,刚刚也许还在说笑,突然就翻脸了。”
“也许是压力太大了,你们就不要说她了,她想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只要不做坏事就行了。”我劝慰着爸爸说。
爸爸苦笑了一下:“她要是有你一半坚强就好了。”我听了觉得有些悲哀,以前爸爸会觉得我要是有费嘉一半乖就好了,现在,我也有值得费嘉学习的地方吗?像我做什么,她又不吸毒,像我这么坚强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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